全小区都知道,18楼的陆念笙是个不好惹的女人。
商界铁娘子,谈判桌上让对手签完合同才发现自己亏了三个亿。
可谁能想到,这位让整个商圈闻风丧胆的女总裁——
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巴啦啦小魔仙。
而那段黑历史的唯一证人,就住在她隔壁。
也就是我。
你说,一个手握核武级把柄的男人,日子能难过到哪去?
【第一章】
我叫宋辞年,二十六岁,自由职业。
说好听点叫自由职业,说难听点就是接零散的摄影单子,一个月能赚个七八千,在这座城市里属于饿不死也攒不下钱的那种。
我住的小区叫锦澜府,别看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十年前的老小区,物业费都收不齐。
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我隔壁那位邻居。
陆念笙。
念笙集团的掌门人,身家百亿级别。
整栋楼的人都知道她住18楼,但没人敢跟她搭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女人长得确实好看,一米七几的个子,黑色长发永远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走路带风,眼神带霜。
但那张脸冷得像是欠了她八百万。
隔壁的刘婶有次在电梯里跟她打招呼:“小陆啊,今天下班挺早啊?”
陆念笙看都没看她一眼,“嗯”了一声,电梯门一开,高跟鞋笃笃笃走了。
刘婶回来跟我妈打电话吐槽了半小时。
“那个女的,架子大得嘞,跟欠她钱似的。”
我妈当时就在电话里叹气:“你离她远点,那种人惹不起。”
我没吭声。
因为我知道一件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事。
这位让整个商界瑟瑟发抖的冰山女总裁,十二岁的时候穿着粉色仙女裙,踩着塑料水晶鞋,对着镜子大喊“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而且跑调了。
嗓子都喊劈了。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年暑假我去她家玩,拿着我爸刚买的MP4偷偷录了下来。
那个MP4,一直在我抽屉里放着。
十四年了。
——
事情要从今天说起。
周六下午,我刚拍完一组商业产品图回来,累得半死,在沙发上瘫成一条咸鱼。
手机响了。
一条微信,我发小赵铭发的。
“哥,晚上锦澜会所有个局,来不来?有人请客,全免费,龙虾管够。”
我本来不想去。
但“免费”和“龙虾”这两个词精准命中了我的穷鬼雷达。
“几点?”
“七点,你直接来就行,我给你留位子。”
七点整,我到了。
锦澜会所是小区配套的那种私人餐厅,装修挺豪华,平时我路过都不敢多看两眼,怕服务员出来问我有没有预约。
赵铭在门口等我,一脸兴奋:“快来快来,今晚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你进去就知道了。”
推开包厢门。
一张大圆桌,坐了七八个人。
大部分我不认识,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一个阶级的,男的戴百达翡丽,女的挎爱马仕。
但有一个人我认识。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周靖恒。
周氏地产的少东家,标准的富二代。
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但我知道这人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花钱大手大脚,喜欢摆谱,尤其喜欢在女人面前炫耀。
赵铭拉着我坐下,小声说:“今天是周靖恒请客,说是庆祝他拿下一个新项目。”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啊,重点不是他。”
赵铭努了努嘴,示意我看向门口。
下一秒,包厢门被推开。
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传进来。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陆念笙。
她穿着一件黑色修身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冷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我看到周靖恒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我见过——就是野狗看见骨头的那种。
“陆总,这边请。”周靖恒站起来,殷勤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陆念笙扫了一眼桌上的人,面无表情地坐下。
她的目光在经过我这个方向时停顿了零点几秒。
就零点几秒。
然后移开了。
好,她显然认出我了。
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跟我打招呼。毕竟在她的人设里,我大概只是“隔壁那个拍照的”。
赵铭凑过来:“看见没?陆念笙。周靖恒费了好大劲才请来的,听说是想谈合作。”
“谈合作用得着叫这么多人?”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吃白食就行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周靖恒一直在找话题跟陆念笙搭话,什么“陆总最近的新项目真是大手笔”,什么“我周家在城南那块地,陆总要是感兴趣可以优先合作”。
陆念笙全程只回了三个字。
“嗯。”
“哦。”
“再说。”
冷到我都替周靖恒尴尬。
但周靖恒脸皮厚度显然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被冷了半小时,不仅不恼,反而更来劲了。
这种人我见过——越是得不到的,越觉得值钱。
转折发生在周靖恒第四杯酒下肚之后。
他开始飘了。
“说起来,陆总,”他晃着酒杯,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你这么拼命工作,不累吗?女人嘛,再有钱也得有人疼不是?”
桌上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但没人敢接话。
陆念笙端着水杯,连眼皮都没抬:“我不需要。”
“别这么说嘛。”周靖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比你懂”的优越感,“你看我周围这些朋友,哪个不是有家有室的?人活着,总得有个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不规矩,从陆念笙的脸一路往下扫。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不是因为她是我邻居。
是因为这种眼神,看着就恶心。
陆念笙终于抬起眼,看了周靖恒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只苍蝇。
“周总,你的项目计划书我看过了。”
“是吗?怎么样?”周靖恒来了精神。
“没有第二次看的价值。”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靖恒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开始发僵。
“陆总说笑了,我那个项目可是——”
“我没有在说笑。”陆念笙放下水杯,“如果你请我来只是为了推销这个项目,那我觉得这顿饭已经可以结束了。”
她说完就要起身。
周靖恒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驳了面子,对他这种要面子的富二代来说,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陆总。”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的那种。
“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厢的温度骤降。
赵铭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要出事了”。
陆念笙停住了。
她没回头,但我能看到她的肩线绷直了。
周靖恒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钱。
现金。
厚厚一沓。
他走到陆念笙面前,把那叠钱直接拍在桌上,力道大到盘子都跳了一下。
“你不就是仗着念笙集团那点家底吗?在我周家面前,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很大,包厢外面的服务员都探头往里看。
“周靖恒!”赵铭低声喊了一句。
但周靖恒根本听不见。
酒精和被拒绝的屈辱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拿起那叠钱,直接朝陆念笙的方向甩了过去。
钞票散落一桌,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带着你的臭架子滚。”
周靖恒的眼里全是恶意,“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冰山女王?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整条街的人都得看我周家的脸色——”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陆念笙脸上了。
而陆念笙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看到了她的手。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害怕。
是忍耐。
是一个从小被教育“不要在公开场合失态”的人,正在拼命压住自己情绪的表现。
我认识她十几年了,我看得出来。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赵铭拽住我袖子:“你干嘛?别冲动!那是周靖恒!”
我拍开他的手。
走到陆念笙和周靖恒中间。
周靖恒正在兴头上,突然被我挡住视线,愣了一下:“你谁啊?”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优衣库T恤和帆布鞋上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不屑。
“小赵带来蹭饭的?”
赵铭在后面疯狂给我使眼色。
我没理。
“你说完了没有?”我问周靖恒。
“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说话?”
周靖恒伸手推了我胸口一把,力道不小,我往后退了半步。
“识相的赶紧坐回去吃你的饭,这里没你的事。”
他说完,又转向陆念笙:“怎么,找了个吃软饭的保镖?”
桌上的人发出几声低笑。
陆念笙开口了,声音很冷:“宋辞年,不关你的事。回去坐着。”
她在让我别掺和。
按照正常逻辑,这时候我确实应该坐回去。
周靖恒是周氏地产的少东家,他爸在这个城市的地产圈说一不二。得罪他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陆念笙也不需要我英雄救美。她有的是手段收拾这种人。
但问题是——
我看到了那些飘落在地上的钞票。
有一张,就落在陆念笙的鞋尖旁边。
她站在那里,没弯腰去捡,也没踩上去。
就只是站着。
那个画面让我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
“周总。”我转回头看他。
“嗯?怎么,你也想替美人出头?”周靖恒摸了摸袖扣,笑得很得意,“穿成这样还想当护花使者?你一年的工资够买她一瓶香水吗?”
我笑了。
“你说的对,我确实穷。”
“知道就好——”
“但有一样东西,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周靖恒挑了挑眉:“什么?”
我没回答他。
而是转向陆念笙。
她看着我,眼神带着警告——“宋辞年,你最好别乱来。”
我回了她一个微笑。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老旧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色MP4。
陆念笙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整个人僵住了。
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刚才面对周靖恒的钞票和羞辱时纹丝不动的冰山女总裁,在看到这个巴掌大的MP4的瞬间,脸色变了。
从苍白到发红。
只用了零点五秒。
“宋、辞、年。”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不会——”
我没说话。
只是把手指放在了播放键上。
陆念笙的眼睛瞪大了。
在场所有人第一次在冰山女总裁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恐惧。
不是面对商业对手时的那种冷静应对。
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完了要社死了”的那种恐惧。
“你敢按,我就——”
“就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下半句。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MP4面前,她的所有威胁都是纸老虎。
周靖恒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那破玩意是什么?”
他伸手就要来抢。
我轻轻往后一闪,避开了他的手。
“周总别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宋辞年!!!”
陆念笙的声音拔高了。
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音量说话。
冰山,裂了。
我按下了播放键。
包厢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MP4那个廉价小喇叭里传出的——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一个稚嫩的、中气十足的女童声。
破音了。
在“变”字上破得非常彻底。
声音虽然小,但包厢就这么大,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周靖恒的表情开始扭曲。
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后实在绷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他旁边的女伴直接把脸埋进了手里,肩膀在抖。
赵铭张着嘴,筷子上夹的虾滑进了火锅里,溅起的汤水烫到了他的手,但他浑然不觉。
而陆念笙——
商界铁娘子。
冰山女总裁。
让无数大佬在谈判桌上噤若寒蝉的陆念笙。
她的脸从红变成了绛紫色。
我第一次发现人的脸可以红成这个颜色。
“关掉!!!”
她扑过来的动作毫无平日的优雅,高跟鞋差点崴到。
我轻巧地把MP4举高了一点。
“先说好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什么都行!”
她的声音都在抖。
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是又羞又急又气。
周靖恒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哄笑。
那声音不大,但对陆念笙来说,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的社死棺材上钉钉子。
“巴啦啦小魔仙哈哈哈哈——”
“陆总原来小时候——”
“这声音也太可爱了吧——”
陆念笙听到这些窃笑,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杀意足以让我在念笙集团的黑名单上待一万年。
但更多的,是祈求。
一种“我求你了,快关掉”的祈求。
我按下了暂停。
包厢里的笑声还在持续,但MP4安静了。
陆念笙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完全乱了。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石化的动作。
她走到我面前。
弯下腰。
抱住了我的大腿。
我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抱住了大腿。
商界铁娘子,百亿身家的冰山女总裁,在锦澜会所的包厢里,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死死抱住了一个穿优衣库T恤的穷鬼的大腿。
“祖宗!”
她的声音带着颤:“我嫁!我马上嫁!求你快关掉!!!”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等等。
我就是想让你别跟我闹。
嫁是什么意思?
包厢里鸦雀无声。
周靖恒的笑凝固在脸上。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同时被雷劈中了。
赵铭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桌底下,他连捡都忘了。
而陆念笙还在抱着我的腿,力度大得我小腿都快没知觉了。
“姐……姐姐。”我声音有点干,“你先起来,这个咱们可以商量。”
“不商量!你先把那个东西给我,我签婚前协议,现在就签!”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狠厉。
但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出卖了她。
这哪是什么冰山女总裁。
这分明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被人偷拍了黑历史之后急眼了的样子。
我看着她这张脸。
说实话,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近到能看到她耳朵尖上那一抹薄红。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像商场上那种凌厉香水味的——
栀子花香。
和十二岁那年夏天一样。
我叹了口气。
把MP4关了,揣回兜里。
“起来吧。”
“你先发誓不给任何人看。”
“行,我发誓。”
“还有备份呢?”
“就这一个。”
“你确定?”
“我确定。”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确认我没说谎之后才松开手,站了起来。
起来的一瞬间,冰山重新冻结。
她理了理头发,抹了抹裙子上的褶皱,面无表情地转向满桌石化的众人。
“今晚的事,我希望各位有选择性失忆的能力。”
她的语气恢复了商场上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静。
但这次效果打了折扣。
因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循环播放刚才那句——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周靖恒第一个回过神。
他看看陆念笙,又看看我,脸色变得非常精彩。
刚才他砸钱的那股狠劲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这什么情况?剧本是不是拿错了?”的茫然。
“你们……认识?”
这个问题其实很蠢。
但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陆念笙没理他。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杀意,有恼怒,还有一丝我不确定的东西。
然后她拿起包,转身走了。
高跟鞋笃笃笃。
门“砰”地关上。
全场又安静了五秒。
赵铭是第一个从桌底下捞起啤酒罐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
“你完了。”
【第二章】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整个人是飘的。
不是因为喝了酒。
是因为陆念笙那句“我嫁”还在我脑子里转圈。
她应该是急疯了才说出那种话。
冷静下来肯定后悔了。
没事。
明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行。
我洗完澡躺到床上,正准备刷手机,门铃响了。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谁这么晚?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陆念笙。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米白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散下来,素颜,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但她掐我脖子的力度一点不含糊。
“MP4,给我。”
“姐姐你先松手,我快断气了。”
她松开了,但整个人堵在门口不走。
“给你可以,”我揉着脖子说,“但你先跟我说,今晚在会所——”
“不存在。”
“什么不存在?”
“今晚的一切都不存在。”她的眼神冷得像刀,“我没有抱过你的腿,没有说过任何话。你听到了吗?”
“可你确实说了‘我嫁’——”
“宋辞年!”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在楼道的声控灯下,那抹红特别明显。
我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不存在,什么都没发生。”
她深呼吸了几次,似乎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MP4。”
“你真的要?”
“废话。”
我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把那个老旧的银色MP4拿了出来。
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抢。
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屏幕,按了一下,确认里面确实有那段视频。
她的脸又红了。
“你……你居然真的保存了十四年。”
“我当时录完就忘了,后来搬家才翻出来。”
“骗子。”
“真没骗你。”
她抬起头,盯着我:“你看过多少次?”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实话——大概一百多次。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遍。
真的很治愈。
一个冷若冰霜的小女孩穿着粉色仙女裙,认认真真地施展魔法。那种纯真的、毫无防备的快乐,是成年人世界里最稀缺的东西。
但这个答案说出来,我大概活不过今晚。
“就……偶尔。”
“偶尔是几次?”
“一两次吧。”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说谎。”
该死,这女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察言观色的能力简直变态。
“好吧,可能……五六次?”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不信,但她也懒得追问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MP4,沉默了几秒。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
她没有转身走。
而是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变了。
不再是杀意满满的冰山。
而是带着一丝——
犹豫。
“宋辞年。”
“嗯?”
“你今晚……为什么要站出来?”
我愣了一下。
“周靖恒拿钱砸人挺恶心的。”
“就这个理由?”
“不然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算了。”
她把MP4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明天,到我公司来一趟。”
“干嘛?”
“有事。”
说完就走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栀子花香。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按照陆念笙的性格,拿到黑历史之后应该立刻销毁,然后装作不认识我。
让我去她公司?
这是要当面处刑?还是签保密协议?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回到屋里,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给她的是MP4。
但那段视频的原始文件,在我拍完之后,第一时间就传到了电脑里做过备份。
那个备份,我没删。
不是故意留的。
是真的忘了。
但现在告诉她,总感觉会死得更快。
算了,先睡吧。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循环两个画面。
一个是十二岁的她,穿着粉色仙女裙,眼睛亮晶晶地对着镜子喊“巴啦啦能量”。
一个是今晚的她,抱着我的大腿,红着眼眶喊“祖宗我嫁”。
同一个人。
中间隔了十四年。
有些东西变了。
她变高了,变冷了,变成了商界的铁娘子。
但有些东西没变。
急眼了还是会脸红,耳朵尖还是会泛红。
还有那股栀子花香。
和十二岁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站在念笙集团大楼的门口。
四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前台是两个妆容精致的女生,看到我的穿着之后,脸上的职业微笑明显僵了一下。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陆念笙……陆总让我来的。”
两个前台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这种人也认识陆总?”
其中一个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表情变了。
从敷衍变成了恭敬。
“宋先生,请跟我来,陆总在四十六楼等您。”
电梯里只有我和那个前台。
她一路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偷偷在打量我。
叮——
四十六楼。
门一开,是一个巨大的办公区域,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秘书把我领到一间独立办公室门口。
“陆总,宋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里面传出陆念笙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在看文件。
桌上摆着一份合同。
“坐。”
我坐下了。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我。
“说一个数。”
“什么?”
“你想要多少钱?”
我愣了。
“你拍到了我的隐私并持有了十四年,这构成了潜在的名誉侵权。”她的语气完全是商业谈判的架势,“但考虑到你昨晚……主动归还了原件,我愿意以和解的方式处理。”
她把那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扫了一眼——
《隐私和解协议》。
甲方:陆念笙。
乙方:宋辞年。
核心条款:乙方确认已销毁所有涉及甲方隐私的影像资料,且永远不得向第三方透露相关内容。甲方向乙方支付一次性和解金——
后面是一个空格,让我自己填数字。
我看了半天这份协议。
然后看了看她。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陆念笙,我不要你的钱。”
她的笔顿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审视。
“宋辞年,在商业世界里,没有人会无偿做事。你一定有你的诉求。说出来,只要合理,我可以考虑。”
“我的诉求就是没有诉求。”
“这不合理。”
“但这是事实。”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很锋利,像是在做CT扫描,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任何撒谎的痕迹。
但她找不到。
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十四年前录那段视频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十四年后拿出来也只是为了给她解围。
我真的不需要她的钱。
空气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陆念笙做了一件事。
她拿起那份合同。
撕了。
干脆利落地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行。”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我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从今天开始,你欠我一个人情。”
“等等,明明是你欠我——”
“你偷拍了我十四年的隐私,还在公开场合播放。按照法律,我可以起诉你。”
“那你起诉啊。”
“起诉了,那段视频就会成为呈堂证供,被更多人看到。”
我张了张嘴。
好家伙。
这女人不愧是谈判桌上的杀神,逻辑闭环扣得死死的。
“所以,”她微微俯身,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睫毛上的一颗小小的灰尘,“你欠我一个人情。我随时可以兑现。明白了?”
我看着她冷淡到极点的脸。
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个发现让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陆总。”
“嗯?”
“你该不会——”
她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不会什么?你说清楚。”
“没什么。”我老老实实缩回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直起身,回到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了笔。
“你可以走了。”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辞年。”
我回头。
她没抬头,目光停在文件上。
“昨晚的视频,真的只有那一个MP4?”
“真的。”
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最好是。”
我关上门。
走出念笙集团大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
赵铭发了一百多条消息。
前面三十条是“你疯了”的各种变体。
中间五十条是求八卦。
最后二十条是——
“兄弟,昨晚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你得请我吃饭!”
“不是,那个巴啦啦小魔仙到底什么情况?”
“你真的是她邻居?那种级别的女人你也敢惹?”
“你是不是已经被做成水泥了?给我回个消息证明你还活着!”
我打了四个字——
“我还活着。”
发完之后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电脑里的那个备份文件。
如果陆念笙知道的话——
我大概就不是“欠她一个人情”这么简单了。
而是得给她当一辈子的人情。
算了,先不想了。
反正她不知道。
——
她不知道的。
应该。
大概。
也许吧。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陆念笙没来找我,没打电话,没发消息,在电梯里碰到也是面无表情地点个头就走了。
仿佛那晚的“巴啦啦能量”和“祖宗我嫁”从未发生过。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我在家修图,赵铭突然打来电话,声音不太对。
“哥,你最近惹谁了?”
“没惹谁啊,怎么了?”
“周靖恒那边有动静。”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动静?”
“你知道我表哥在城南那边做建材生意的吧,他今天接到消息——周靖恒在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你的底细。你是做什么的,跟陆念笙什么关系,家里什么背景。他那天晚上在会所丢了大脸,又看到陆念笙抱你大腿说要嫁给你,你觉得他能咽下这口气?”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要干嘛?”
“不知道,但你小心点。那人心眼小,报复心又强。之前有人在酒局上开他玩笑,第二天那人的公司就被查了,虽然没查出什么,但折腾了好几个月。”
挂了电话,我有点头疼。
说实话,周靖恒这种人我见过不少。
标准的纨绔子弟,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
他在意的不是陆念笙拒绝了他的项目,而是他在一桌人面前丢了面子——被一个女人拒绝,又被一个穷鬼抢了风头。
这种人的逻辑很简单: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但我只是个接摄影散单的自由职业者,他能怎么搞我?
很快,我就知道了。
隔天上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之前约好的一个客户,一家本地的餐饮连锁店,要拍一组新店开业的宣传照。
“宋哥,不好意思,那个拍摄计划……我们这边暂时取消了。”
“取消?合同都签了,怎么突然取消?”
“就是……公司那边临时换了方案,实在对不住啊。”
他的语气很为难,明显在敷衍。
挂了电话,我没太当回事。客户变卦是常有的事。
但紧接着,第二个客户打来了。
“宋辞年是吧?上次说好的那个产品拍摄,我们另外找了人,不用你了。”
这个客户的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甚至带着点刻意疏远。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两天之内,我手里五个待执行的单子,取消了四个。
不是改期,不是延后。
是直接取消。
理由五花八门——“公司预算调整”“方案改了”“找到了更合适的”。
但五个客户在同一时间段集体变卦,这不可能是巧合。
晚上,赵铭又打来电话。
“哥,确认了。是周靖恒。他让人放话出去,说跟你合作的都别想在这个城市接到周氏的任何业务。这圈子就这么大,有些人不想得罪周家,你懂的。”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其实我不意外。
周靖恒那种人做不出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事,但拿身份和关系碾压普通人,他最在行。
他知道我不过是个接散活的摄影师,在这座城市没有任何靠山。只要放个话,就能切断我的活路。
赵铭在电话里急得不行:“你要不要跟陆念笙说一声?毕竟她——”
“不说。”
“为什么?你帮了她,她总得——”
“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挂了电话。
不是清高。
是我很清楚,如果这时候去找陆念笙求助,那我就真的变成了周靖恒嘴里那种“靠女人活”的人。
更重要的是——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那天站出来,是为了日后换取什么回报。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待了很久,想了很多。
五个单子取消,意味着这个月的收入直接砍了一大半。房租、水电、器材月供——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我被人针对就暂停。
但我还有一条路。
摄影圈的单子被周靖恒截了,但互联网上的单子他截不了。
我打开电脑,花了一整夜重新整理了作品集,上传到了几个全国性的摄影接单平台,还联系了几个外地的老客户,问他们有没有远程可以做的产品拍摄。
天快亮的时候,收到了一个回复。
是一个在杭州做电商的老客户。
“宋哥,正好缺人拍一批产品图,你方便吗?可以远程发样品。”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这条路暂时通了。
虽然不如之前稳定,但至少能续上。
——
第五天下午,我在家拍那批杭州寄来的样品。
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请问是宋辞年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陆总的秘书,姓方。”他递上纸袋,“这是陆总让我带给您的。”
我打开纸袋一看——
一盒点心。
桂花糕。
还附了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是一行清冷到骨子里的字迹——
“别饿死了,我的人情还没兑现。”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女人。
方秘书走了之后,我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继续修图。
吃了一块。
挺好吃的。
然后又吃了一块。
然后就吃完了。
——
事情如果只是“周靖恒断我的单子”这么简单,我忍忍也就过去了。
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
第六天,赵铭给我发了个链接。
是本地一个八卦论坛的帖子——
标题:《震惊!念笙集团女总裁竟与社区摄影师秘密交往?》
我点进去一看,差点把手机摔了。
帖子里贴了几张照片。
是在会所那天晚上拍的。
角度很刁钻——只拍到了陆念笙抱着我大腿的画面,但完全截掉了前因后果。
配文是:
“知情人透露,念笙集团女CEO陆念笙近日被拍到与一名来历不明的男性关系亲密,女方甚至当众表白‘我嫁’。该男子身份疑似某社区摄影师,家境普通,无显赫背景。知情人士称,陆念笙素来以冷面示人,不知这位摄影师究竟有何手段,能让铁娘子甘愿‘下嫁’?”
评论区炸了。
“不是吧,陆念笙这种级别的女人?”
“该不会是图他年轻吧哈哈哈哈”
“这男的怕不是找到了什么把柄,要不然陆念笙怎么可能这样”
“找把柄+1,你看那个抱大腿的姿势,像是自愿的吗?”
“所以是被威胁了?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周靖恒的手段很脏,但很有效。
他不直接攻击我——一个没有名气的摄影师不值得他亲自下场。
他攻击的是陆念笙的名誉。
因为他知道,陆念笙在商界立足靠的就是那个“冰山女总裁”的人设。一旦这种八卦传开,影响的不只是她的私人形象,还有念笙集团的商业信誉。
而我,作为这个八卦里的“来历不明的男性”,自然也会被连带着钉在耻辱柱上。
更狠的是那些评论——
“找把柄”“威胁”。
他在引导舆论往“我用不正当手段控制陆念笙”这个方向走。
如果陆念笙的股东或者合作方看到了这些——
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方秘书又来送桂花糕。
打开门。
是陆念笙本人。
她没穿职业装,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个帖子的页面。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周靖恒干的。”
“我知道。”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责怪。
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思考。
像是在计算一道很复杂的方程式。
“可以进去说吗?”她问。
我侧身让路。
这是陆念笙第一次进我家。
她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不大的空间,摆满了摄影器材和修图用的电脑,茶几上还放着吃空了的桂花糕盒子。
她看到那个空盒子的时候,眼神停了一下。
然后收回视线,坐在沙发上。
“说说你的情况。”
“什么情况?”
“周靖恒断了你多少单子?”
我没说话。
“我让方秘书查过了。”她的语气很淡,“五个客户在三天内集体取消合同。原因是周靖恒放话,和你合作的人别想接到周氏的业务。对吧?”
“你不用管这个——”
“宋辞年。”她打断我,“你帮了我,我不会装不知道。说清楚,让我判断事态。”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认真到有些严厉。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
是一个在评估战场的指挥官。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五个单子的事,杭州客户续上的事,周靖恒打听我底细的事。
她听完,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论坛上的帖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能怎么处理?让平台删帖?周靖恒一天能发一百个。”
“所以你打算忍?”
“不忍能怎么办?我又不能——”
“你可以。”
她的声音平静但坚定。
“你可以不忍。因为有我。”
我愣住了。
陆念笙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看——
“念笙文化传媒有限公司——首席签约摄影师”。
名片上的名字栏是空白的。
“你的活,以后从这里走。”她说,“念笙文化是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专做高端商业摄影和品牌视觉。你的水平我看过,够格。”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水平?”
“方秘书今天下午帮我调的。你三年前给《城市画报》拍的那组城市建筑专题,拿过省级的奖吧。”
“你连这都查了?”
“做决策前当然要调查。”她面不改色,“你觉得我是那种凭私人情感做商业决定的人?”
好吧。
这个反驳我无法辩驳。
但还有一个问题——
“你帮我,周靖恒那边——”
“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种冷和平时对我的“冷”不一样。
平时对我是——“你很烦但我懒得跟你计较”的冷。
现在这个冷是——“你已经进了我的猎杀清单”的冷。
“周靖恒动了我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我的人”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进了我的胸腔。
等等。
她说的“我的人”,是指邻居?还是——
别多想。
肯定是邻居。
“陆念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帮我,条件是什么?”
“条件之前不是说过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那个论坛帖子的事,给我三天。”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空白名片。
指尖触上去,纸张很厚实,摸着有棉感。
这是定制纸。一张名片的印刷成本大概够我吃三天。
三天。
她说给她三天。
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我莫名其妙地——
信了。
【第四章】
三天后。
我是被赵铭的电话吵醒的。
“哥!你上网了吗!出大事了!!!”
“几点了……”我看了眼手机,早上八点十五。
“你别管几点了你快看!”
我迷迷糊糊打开浏览器。
热搜第一条——
#周氏地产涉嫌城南项目违规操作#
热搜第二条——
#念笙集团公开声明:终止与周氏地产一切潜在合作#
我一下就清醒了。
点开第一条,是一篇调查报道,发在本市最大的财经媒体上。
内容详实到可怕——周氏地产的城南新项目在环评环节存在严重造假,且部分用地手续涉嫌违规。报道引用了大量内部文件和知情人的证词,每一项指控都有数据和时间线支撑。
这不是营销号瞎编的。
这是正经的新闻调查。
而第二条——
念笙集团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声明,措辞冰冷:
“鉴于近期公开报道中涉及的合规性疑虑,念笙集团决定终止与周氏地产的一切潜在合作洽谈,并保留进一步评估的权利。念笙集团始终将合规与商业诚信作为合作的基础标准。”
没有一个字提到周靖恒的名字。
没有一个字提到那晚会所的事。
但任何一个看得懂商业语言的人都明白——
这是念笙集团对周氏地产的公开宣战。
评论区已经炸了。
“周氏地产这是被大佬盯上了吧”
“环评造假的证据这么齐全,肯定是有人蓄意曝光”
“念笙集团这声明出得好快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所以之前论坛上关于陆念笙的那个八卦帖,是周家的人发的?”
——最后这条评论,点赞数最高。
舆论的风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
三天前,论坛上的帖子把我和陆念笙的关系渲染成了一出“威胁”戏码。
三天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周氏地产的丑闻吸引了。
那个八卦帖子不是没人记得——而是跟“上市公司涉嫌造假”这种重磅新闻比起来,一个小小的情感八卦根本掀不起浪。
而且因为念笙集团声明中“终止合作”的措辞,反而让很多人倒推出了一个逻辑——
“该不会是周家的人看上了陆念笙被拒绝,所以搞了那个八卦帖报复吧?”
“太恶心了,商场上输不起就搞人家女老板的私生活?”
“陆总太刚了,直接掀桌子!”
周靖恒精心设计的舆论攻势,就这么被连根拔起。
不仅被拔起了,还被翻转了。
他变成了反派。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三天。
她说给她三天。
三天。
不多不少。
——
中午,方秘书打来电话。
“宋先生,陆总请您下午三点到念笙文化传媒的办公室来。”
“什么事?”
“签合同。”
下午三点,我到了念笙文化传媒。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工作室,在念笙集团大楼的十二层,装修风格比总部那边柔和很多,有大面积的木质元素和暖色调灯光。
方秘书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陆念笙已经在了。
她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大框眼镜,气质干练。
“这是林嫣,念笙文化的负责人。”陆念笙介绍道,“以后你直接跟她对接。”
林嫣冲我笑了笑,递过来一份合同。
我翻了翻——
首席签约摄影师,一年期,底薪加项目提成,保底收入是我之前接散单的三倍多。
合同条款写得很规范,保障也很全面。
但我没急着签。
“陆念笙。”
“嗯?”
“这份合同,是因为我的水平,还是因为我帮了你?”
林嫣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
陆念笙的表情没变。
“如果你的水平不够,就算你帮了我一百次,我也不会让你进念笙文化。”她的声音没有温度,“这份合同是林嫣评估了你的作品之后才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问她。”
林嫣赶紧点头:“宋先生,你的作品我确实看了。城市建筑那组很有质感,商业产品图的色彩控制也比我们现在合作的几个摄影师好。说实话,是我主动跟陆总说值得签的。”
我看了看林嫣,又看了看陆念笙。
陆念笙回看我,目光平静。
“签不签?”
我拿起笔。
签了。
林嫣收走合同,识趣地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她。
“周靖恒的事,我看到了。”我说。
“嗯。”
“你早就准备好了那些材料?”
“周氏地产的违规操作在业内不是秘密。只是之前没人愿意捅出来。”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该动我身边的人。”
又是这个说法。
“我身边的人”。
上次是“我的人”,这次是“我身边的人”。
我忍住了问她“到底什么意思”的冲动。
因为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抹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陆念笙。”
“有话快说。”
“你对我,到底……”
“到底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一度。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
“你想多了。”
“你耳朵红了。”
“空调太热了。”
“现在是制冷模式。”
她僵了一秒。
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我还有个会。”
“你不是——”
“散了。”
她走到门口,脚步比平时快。
就在她拉开门的瞬间,我说了一句话。
“十四年前那个暑假,我其实一直记得。”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没回头。
“不只是那段视频。”我说,“是你当时穿着那条裙子,对着镜子特别认真的样子。你闭着眼睛,真的相信自己会变身。”
她的背僵硬了。
“我当时觉得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但后来长大了,见了太多假模假样的人之后,我越来越觉得——”
“够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那是我见过最真的东西。”
她没说话。
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门轻轻带上。
没有摔门。
这是关键。
因为如果她生气了,一定会摔门。
她没摔。
说明她——
说明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但我笑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在念笙文化的工作步入正轨。
林嫣很会带人,给我安排的第一个项目是一组高端手表的产品图。
这种活我以前也做过,但这次的要求更高——客户是一个瑞士品牌,对光影和质感的要求近乎苛刻。
我花了三天布光、拍摄、修图,最后交出了一组让林嫣直接竖大拇指的作品。
“宋辞年,你这个光影控制……怎么说呢,有灵气。”
“谢谢。”
“不是客套。我们之前用的摄影师,同样的产品拍出来就是冷冰冰的目录图。你拍出来的有温度。”
她说完拿着图去给客户看了,当天就收到了好评和返单。
工作上的事顺利了,但有一件事让我越来越不安。
陆念笙没有再来找过我。
不是完全没有接触——在电梯里、在楼道里,我们偶尔会碰面。她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点个头就走。
但有些细节变了。
比如,我发现我家门口开始隔三差五地出现东西。
一盒桂花糕。
一箱矿泉水。
一袋进口咖啡豆。
都没有留名。
但那个桂花糕的牌子,和上次方秘书送来的一模一样。
再比如,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的时候发现楼道的灯坏了。
第二天早上,灯修好了。
物业说是“有业主打电话报修的”。
十八楼只住了两户人。
一户是我。
另一户,嗯。
我没去戳破这些事。
因为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陆念笙这个人,不会直接表达善意。
她所有的好意都要包装成“巧合”“顺手”“跟你没关系”。
冰山不会告诉你它在融化。
但滴下来的水,是温的。
——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晚上,林嫣在工作室组了个小型庆功局,庆祝瑞士手表那个项目的尾款到账。
就在念笙文化的休息区,叫了外卖和啤酒,六七个同事围坐在一起。
气氛很轻松。
我正啃着鸡翅呢,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陆念笙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
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食物,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这就是陆念笙的气场——她一出现,任何场合的氛围都会自动切换成“汇报模式”。
“陆、陆总?”林嫣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嘴角还沾着辣酱,“您怎么下来了?”
“路过。”
路过。
从四十六楼路过十二楼。
坐电梯路过的。
全场没有人敢吐槽这个理由。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说:“继续。别因为我影响了气氛。”
说完她转身要走。
“陆总!”林嫣突然喊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就……随便吃点?”
这个邀请大胆到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指望陆念笙会答应。
“好。”
全场石化。
陆念笙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坐在我旁边。
不是正对面,不是斜对面。
是旁边。
我能闻到那股栀子花香。
林嫣反应很快,立刻递了双筷子和一瓶饮料。
“陆总喝点什么?我们有啤酒和——”
“水就行。”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气氛在经历了最初的紧绷之后,慢慢松弛了下来。
主要是因为陆念笙那天的状态确实不太一样。
她没有端着。
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听到同事们讲的段子时,嘴角会微微动一下。
有个小姑娘胆子大,问她:“陆总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呀?”
“看财报。”
全场沉默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了句“太卷了”,引发了一阵低笑。
陆念笙没笑,但她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到了晚上九点多,大部分人陆续走了。
林嫣最后一个收拾完,临走前看了看还坐在位子上的我和陆念笙,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她还顺手关了灯。
只留了角落里那盏落地灯。
工作室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和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我和陆念笙并排坐着。
中间隔了一个椅子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是她先开口的。
“宋辞年。”
“嗯。”
“你那天说的话。”
“哪天?哪句?”
“你说十四年前的那个暑假,你一直记得。”
“嗯,我记得。”
“你说……你觉得那是你见过最真的东西。”
“嗯。”
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对着镜子那么认真吗?”
“不知道。”
“因为那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的手停了。
“我妈在我七岁的时候走的。她走之前跟我说,‘宝贝,你以后要是想妈妈了,就当小魔仙,妈妈在天上看到你变身,就会笑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事情。
“我爸后来再婚了,继母对我不差,但我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十二岁那年的暑假,我偷偷翻出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仙女裙——已经很小了,但我还是硬穿上了。”
“然后你就跑到镜子前面变身了。”
“然后你就拿着那个破MP4偷偷录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我。
落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冰山的那种冷光。
是另一种光。
“你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一直不搭理你吗?”
“因为你觉得我是偷拍狂?”
“因为那是我最私密的一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只给我妈一个人看的东西。你偷走了它。”
”……对不起。“
”我没有在要你的道歉。“
她别开视线。
”我在说——那之后,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十四年了,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顿了顿。
”我查过的。“
”你连这都查了?“
”做评估前当然要调查。“
”你评估什么?“
她没回答。
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看着那抹红,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陆念笙。“
”干嘛。“
”你那个‘人情’,到底打算让我怎么还?“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你那个电脑里的备份,以为我不知道?“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我——“
”从你把MP4交给我的第二天起,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
”做评估前当然要——“
”行行行,调查。我知道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丝——
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笑意。
”那个备份,你留着吧。“
”什么?“
”就当是……“
她犹豫了一下。
”就当是我放在你那里的东西。“
说完她走了。
高跟鞋在走廊里的声音笃笃笃,渐渐远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
脑子里”嗡嗡“的。
她说”放在我这里的东西”。
她把最私密的、只给她妈妈看的那一面——
放在我这里。
这他妈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
告白?
【第六章】
那天之后,事情开始加速了。
首先是工作层面——
念笙文化给我安排的项目越来越重要。从产品摄影升级到了品牌视觉企划,我甚至参与了一个国际奢侈品牌在中国区的视觉方案竞标。
林嫣把我拽进了一个跨部门的项目组,里面有设计师、策划、执行。我突然从一个单打独斗的自由摄影师变成了团队里的核心成员。
钱也跟上来了。
第一个月的提成加上底薪,是我以前三个月的收入。
说实话,有点懵。
但更让我懵的是生活层面的变化。
陆念笙开始出现在一些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楼下的便利店。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去买泡面。
推开门,她在货架前面站着,手里拿着一罐番茄味的薯片,看配料表看得很认真。
“你也来买东西?”我问。
“嗯。”
“你吃薯片?”
“偶尔。”
她说完拿着薯片去结了账,自始至终没跟我多说一个字。
但问题是——
她出门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真丝睡裙。
就是上次掐我脖子时穿的那件。
陆念笙这种人,不可能穿着睡裙出门买薯片。
除非她出门的目的不是买薯片。
再比如阳台。
我家阳台和她家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面矮墙。
以前她的阳台永远关着窗帘。
但最近,窗帘开了。
偶尔晚上我在阳台抽烟(坏习惯,我知道),会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
翻书的声音,或者倒水的声音。
有一次,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发呆。
隔壁突然传来一句话——
“抽烟对嗓子不好。”
我转头,只看到她阳台的纱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人影都没看到。
但她的声音很近。
就在一墙之隔。
“知道了。”我把烟掐了。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桂花糕明天到。”
”……谢谢。“
又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阳台窗户关上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中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不用说太多话。
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
但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周靖恒又出手了。
这次比上次狠。
那天下午我在工作室修图,林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
”怎么了?“
”瑞士手表那个客户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收到了匿名举报——说我们提交的那组产品图涉嫌盗用其他品牌的视觉创意,构成抄袭。“
”什么?“
”客户很重视知识产权,已经暂停了付款,要求我们在三天内提供完整的创作过程记录和原创性证明。“
我站起来:“那组图是我一手拍的,从布光到后期都是原创,怎么可能是抄袭?”
”我知道。但举报方提交了另一组图,说我们的构图、光影方案跟他们两年前发布的作品高度相似。“
”让我看看。“
林嫣把那组”被抄袭“的图片调出来给我看。
我看了三秒。
”这组图是今年才拍的。“
”什么?“
”你看这个手表型号,“我指着屏幕,”这款是今年三月才发布的限量款,两年前根本不存在。他们说这组图两年前就发布了?“
林嫣愣住了,然后立刻去查了那组图的发布时间和元数据。
果然——
所谓”两年前的作品”,实际发布时间是上周。元数据里的拍摄日期被人为修改过,但图片里的产品型号出卖了一切。
“有人伪造了一组图,倒填了日期,然后向客户举报我们抄袭。”林嫣的脸色铁青。
“周靖恒。”
我和她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陆念笙出现在了念笙文化的办公室。
她听完林嫣的汇报,只说了一个字。
“查。”
方秘书带着法务团队连夜出动。
第二天中午,结果就出来了。
那组伪造图片的源头,追溯到了一个刚注册不久的设计工作室。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叫孙毅的人。
方秘书查了一下——
孙毅,周靖恒大学时期的室友,毕业后一直跟着周靖恒做事,名义上开了个设计公司,实际上就是个壳。
证据链闭合了。
陆念笙看完方秘书的报告,放在桌上。
“把原创性证明和伪造证据一起发给客户。同时让法务准备材料,以伪造知识产权和不正当竞争的名义起诉那个工作室。”
“要不要直接起诉周靖恒?”方秘书问。
“不急。”
她的语气很平静。
“让子弹飞一会儿。”
——
三天后,瑞士手表客户看完了我们提交的全套原创性证明和伪造证据对比。
他们不仅恢复了付款,还追加了一个年度合作框架。
客户方的品牌总监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
“We appreciate partners who fight for integrity。(我们感谢那些为诚信而战的合作伙伴。)”
林嫣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原地转了三圈。
“宋辞年!这个年度合作框架如果签下来,我们下半年的营收至少翻一倍!”
我笑了笑。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周靖恒不会就此收手。
上一次,他断我的单子,发八卦帖——陆念笙用环评丑闻还击。
这一次,他伪造抄袭举报——我们用证据和法律手段破解。
但每一次他出手,烈度都在升级。
从经济打压,到舆论攻击,到商业陷害。
下一次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必须在他的下一次出手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
没抽烟。
隔壁的窗帘是开的。
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声音——
“在想周靖恒的事?”
“嗯。”
“别想了。”
“你有办法?”
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你信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我没有犹豫。
“信。”
隔壁又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回屋了。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被晚风吹散——
“那就……等我。”
【第七章】
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陆念笙完全消失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她还住在隔壁,但我再也没在电梯里、楼道里、便利店里碰到过她。
阳台的窗帘也关上了。
方秘书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连门口的桂花糕都停了。
赵铭说我最近看起来像个被抛弃的大型犬。
我说你闭嘴。
但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坐立不安。
不是因为周靖恒——他那边最近也安静了,大概是被法务的起诉弄得焦头烂额。
是因为她说了“等我”。
这两个字的重量,远超她之前说过的所有话。
包括“祖宗我嫁”。
因为“祖宗我嫁”是急疯了说的。
而“等我”,是认真的。
——
第八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宋辞年?”
是个男声,年轻,嗓音沙哑。
“你谁?”
“我叫周靖恒。”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约个地方见面,我有话跟你说。”他的语气跟我预想的不一样——没有嚣张,没有威胁,反而带着一种疲惫。
“你要说什么?”
“见面再说。关于陆念笙的事,你应该会想听。”
我犹豫了三秒。
“锦澜会所,明天下午三点。”
“行。”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锦澜会所。
和上次的包厢不同,这次他订的是一个开放式的茶座。没有别人,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周靖恒瘦了。
才半个多月,他眼底的青黑像是画上去的,整个人的气场萎了一圈。
上次见面时那种张扬到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没了。
我坐到他对面。
他给我倒了杯茶,动作有点迟缓。
“你来了。”
“你说有话要说。”
“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有些抖,“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输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念笙集团的法务团队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他苦笑了一下,“抄袭举报那件事,他们不仅起诉了孙毅的工作室,还一路追查到了我头上。这也就算了,我能应付。”
他顿了顿。
“但陆念笙做了一件事,我没想到。”
“什么事?”
“她联合了六家银行,冻结了周氏地产的授信。”
我愣了。
六家银行。
冻结授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氏地产所有在建项目的资金链——断了。
一个地产公司,资金链一断,就是生死存亡的问题。工地停工要赔钱,贷款到期要还钱,供应商的货款压着要钱——所有的压力在同一时间涌上来,足以把一个百亿级的企业压垮。
“你知道最狠的是什么吗?”周靖恒看着我,眼神复杂,“她没有对外说任何一句话。没有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发声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到过周氏地产。她只是……让事情发生了。”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绞杀。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端起茶杯,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
“我爸骂了我两个小时。”他苦笑,“说我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家族拖进了泥潭。”
“是你先动手的。”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所以我来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道歉函。正式的,盖了章的。我以个人名义向念笙集团道歉,承认所有针对你和念笙文化的恶意行为都是我指使的。”
我没去拿那个信封。
“你以为一封道歉函就够了?”
“当然不够。”他的声音哑了,“但这是我能做的第一步。后面的赔偿方案,我的律师会跟念笙的法务直接谈。”
他说完站起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
“宋辞年。”
“嗯。”
“那天在会所,我拿钱砸她——那个行为,确实不是人做的事。”
他的目光对上我的。
里面没有了傲慢,没有了嫉妒。
只有一种被现实教育过的人才会有的——
清醒。
“你比我配得上她。”
说完他走了。
我坐在茶座上,看着桌上那个信封。
过了很久,拿起手机,给陆念笙发了一条消息。
“周靖恒来找我了。”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我知道。”
“你安排的?”
“我只负责让他明白事态。来不来找你,是他自己的选择。”
“六家银行,冻结授信。这也太——”
“商业行为,合法合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他拿钱砸我那天晚上。”
我盯着屏幕。
从那天晚上。
从我站出来、从我掏出MP4、从她抱住我的腿——之前。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在我以为她在生我的气、在销毁黑历史、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她已经开始布局了。
三十多天的时间线在我脑海里重新排列——
上交MP4,是为了排除变数。
让我签念笙文化的合同,是为了把我纳入她的保护范围。
环评曝光、法务起诉、银行授信冻结——每一步都精确到天。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是周靖恒的抄袭举报,不是八卦帖,甚至不是断我单子。
是他拿那沓钞票,砸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她在那一刻就决定了——
这个人,要废。
不是因为他得罪了她。
是因为后来,他动了我。
我放下手机。
看着屏幕上那句“从他拿钱砸我那天晚上”。
字不多。
但背后的东西太重了。
重到我的手有点发抖。
——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
隔壁的窗帘终于开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传过来——
“站在那里干什么。”
“等你啊。你让我等的。”
安静了两秒。
“等到了?”
“等到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宋辞年。”
“嗯。”
“你电脑里那个备份。”
“怎么了?”
“明天给我看一遍。”
“什么?”
“我说,明天我去你家。你把那个视频放给我看。”
“你不是……你不是最怕别人看到那个吗?”
安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分辨不出是风还是她在说话——
“你不是别人。”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辗转到凌晨三点,爬起来把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
擦了桌子,扫了地,把沙发上堆着的器材整理好,连阳台上的烟灰缸都刷得干干净净。
赵铭如果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说——“你这是要接受上级领导检查吧。”
但问题是,陆念笙确实是“上级”。
至少在念笙文化的组织架构里是。
虽然她说“你不是别人”,但我不知道这句话的边界到底在哪。
是“朋友”层面的不是别人?
还是——
算了,别想了。想多了容易自作多情。
——
第二天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了。
打开门。
陆念笙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和白色长裤,头发散下来,没有化妆。
和平时在公司里的铁娘子形象判若两人。
柔。
不是那种“娇柔”,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盔甲之后的、本来的样子。
“进来吧。”
她走进来。
这是她第二次来我家。上次掐我脖子的时候太仓促,没仔细看。这次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架上。
“你看村上春树?”
“偶尔翻翻。”
她抽出了一本《挪威的森林》,翻了两页,放回去。
“我以为你只看器材评测。”
“你对我的偏见挺深的。”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但有那个趋势。
我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个文件夹。
“你确定要看?”我坐在电脑桌前,回头看她。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看起来有点紧张。
“确定。”
“你不会看完之后又掐我脖子吧?”
“不好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击打开了视频文件。
画面出现了。
画质很差——毕竟是十四年前的MP4录的,分辨率大概只有320×240。
画面抖动得厉害,因为当时十二岁的我根本不会固定机位。
但内容很清晰。
一个小女孩。
十二岁。
穿着一条粉色的仙女裙,裙子明显偏小了,袖口勒在胳膊上,但她完全不在意。
脚上套着一双透明的塑料水晶鞋,鞋带系歪了。
她站在一面全身镜前。
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双手交叉举过头顶。
“巴啦啦能量!”
“沙罗沙罗!”
“小魔仙——”
她的表情无比认真,像是在执行世界上最重要的仪式。
然后——
“全身——变!!!”
最后那个“变”字,直接破音了。
尖锐的童声在电脑小喇叭里回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她浑然不觉。
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
显然没有变身成功。
她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失落。
最后她重新闭上眼睛,对着镜子,又来了一遍。
这一遍更用力了。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破音得更厉害了。
镜子前面的小女孩睁开眼。
还是没变身。
她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话。
画质太差,声音太轻,但我当年反复听了很多遍,已经确认了她说的是什么。
“妈妈,你看到了吗?”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
画面变成了黑色。
电脑里安静了。
房间里安静了。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很轻。
很细。
是抽泣。
陆念笙在哭。
商界铁娘子、冰山女总裁、让无数大佬在谈判桌上噤若寒蝉的陆念笙——
在我的沙发上,对着一段十四年前的视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拼命压住的、几乎听不到的哭泣。
我站起来。
转过身。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的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来。
“陆念笙。”
她没抬头。
“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
但她没有擦眼泪。
好像擦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哭了。
“你妈妈看到了。”我说。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十二岁那年看到了,现在也看到了。”
她闭上眼。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伸出手。
犹豫了一秒。
然后替她擦掉了那颗眼泪。
她的皮肤很凉。
但我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往我的方向倾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往后靠回了沙发。
“纸巾。”
我起身去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背过身擦了擦脸。
等她转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八成的平静。
“刚才的事——”
“不存在。”我抢先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浅,很短。
但我看到了。
“宋辞年。”
“嗯。”
“那个视频。”
“嗯?”
“帮我做一个备份。”
“你不是要我删掉的吗?”
“备份一份给我。我的意思是。”
“你要干嘛?”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纸巾的边角。
“今年是我妈走的第十九年。”她的声音很轻,“我每年忌日的时候,都会去墓地待一会儿。但一直不知道带什么去。”
“现在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
“带这个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浅蓝色的毛衣,散下来的长发,红红的眼眶,和一个终于不再那么冰的表情。
“陆念笙。”
“又怎么了。”
“你那个人情,我想好怎么还了。”
“嗯?”
“你之前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要。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以后每年你妈妈忌日的时候,我陪你去。”
她的眼睛又红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
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看了很久的阳光。
然后说了两个字。
“可以。”
【第九章】
一切尘埃落定后的第三个周末。
下午,赵铭约我出来喝咖啡。
说是喝咖啡,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八卦。
“你跟陆念笙到底什么进展?”他端着杯美式,两眼放光。
“什么进展。邻居。”
“邻居个屁。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天天给你送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妈说的。你妈跟你楼下王阿姨说的。王阿姨看到念笙集团的车隔三差五停在你楼下。消息在咱这片小区传得比5G还快。”
我揉了揉额头。
“就是邻居之间的正常来往。”
“正常来往会帮你铲平一个地产公司的少东家?正常来往会给你安排念笙文化的首席签约?正常来往——”
“行了行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表白?”
“我没——”
“宋辞年你听我说。”赵铭难得正经了一次,“陆念笙那种级别的女人,做了这么多事,如果你还装傻,那你就是真傻。”
“我没装傻。”
“那你在等什么?”
我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
是有一件事我还没做。
——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文件夹。
除了十二岁那段巴啦啦小魔仙的视频之外,文件夹里还有一些照片。
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拍的。
不是偷拍——是作为一个摄影师的职业本能。
有一张是在楼下拍的。某个清晨,她穿着灰色大衣出门上班,楼前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光刚好打在她身上。
有一张是在电梯里拍的。她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电梯灯光下特别干净。
还有一张——
是她阳台上那盆栀子花。
她不知道我拍过。
我花了一整夜,把这些照片整理出来。
加上那段视频。
做了一个相册。
用的是我最擅长的暖色调处理——不修轮廓,不磨皮,不加滤镜,只调光影。
让每一张照片里的她,都是真实的。
不是商界铁娘子的她。
不是冰山女总裁的她。
是十二岁穿仙女裙的她。
是深夜穿着睡裙去便利店买薯片的她。
是在阳台上隔着一面墙跟我说“抽烟对嗓子不好”的她。
是看着那段视频哭了的她。
做完之后天快亮了。
我把相册存在了一个U盘里。
然后给陆念笙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
“几点?”
“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你家楼下。也是我家楼下。”
过了十秒。
“好。”
——
第二天下午三点。
楼下的小花园。
十一月了,银杏叶快落完了,只剩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
陆念笙准时出现。
还是那件浅蓝色毛衣。
我发现她穿那件毛衣的频率越来越高。
是不是因为上次我说过“好看”两个字?
我没问。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什么事?”
“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U盘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回去插电脑上看。”
她接过U盘,看了看。
“不能现在看?”
“回去看比较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但她没有追问。
“好。”
她转身要走。
“陆念笙。”
她停住。
“看完之后,你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着她。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起了几片银杏叶,在她身边打了个旋。
“你说我保留那段视频十四年,是偷走了你最私密的一面。”
“嗯。”
“但我想告诉你——不只是那段视频。”
“这些年来,你所有的样子,我都看到了。都记住了。”
她的手紧了紧。
“不是因为你是冰山女总裁,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也不是因为什么人情。”
“是因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从十二岁那年夏天开始,到现在。”
“我一直在看你。”
风停了。
银杏叶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耳朵尖,猛地红了。
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红得像是把十四年来所有没红过的份额都攒到了这一刻。
她张了张嘴。
没说话。
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入口。
心跳快得不像话。
说完了。
管她什么反应。
说完了就行。
——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一直没响。
过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天黑了。
手机还是没响。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应该再含蓄一点的。
或者根本不应该说。
万一她觉得不合适呢?
万一她把U盘扔了呢?
万一——
叮咚。
门铃响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
深呼吸。
开门。
陆念笙站在门外。
眼睛红红的。
但嘴角在笑。
她手里攥着那个U盘。
另一只手里——
拎着一条粉色的裙子。
全新的。
成人款的。
仙女裙。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你——”
“你说你一直在看我所有的样子。”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那——”
她把裙子举起来,微微扬了扬下巴。
红着耳朵尖。
红着眼眶。
但笑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好看。
“这个样子,你也看吗?”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
怎么说呢。
我把那条粉色仙女裙的照片拍了下来。
不是穿在她身上的照片。
是叠好放在我家沙发上的照片。
因为她最终没有穿。
“你做梦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红到了脖子根,“我二十六岁了穿仙女裙像什么样子。”
“你十二岁穿也不像样。你硬穿的,裙子都快撑破了。”
“宋辞年你闭嘴。”
“你买这条裙子是干嘛的?”
“谁说我买的?淘宝自动推荐的。”
“淘宝推荐你就买了?”
”……退货来不及了。“
”你刚才举着裙子问我看不看的时候挺勇的。“
”那是因为——“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那条裙子的裙边。
”那是因为什么?“
她不说话。
但耳朵尖红得快冒烟了。
我走近她一步。
”陆念笙。“
”干嘛。“
”你那个人情,我还完了吗?“
”没有。“
”那还欠多少?“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还红着,但那种红已经不是哭过的红了。
是另一种红。
”很多。“她说。
”多到什么程度?“
”大概……“
她吸了吸鼻子。
”一辈子那么多。“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我笑了。
伸出手。
她看了看我的手。
犹豫了两秒。
把手放了上来。
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细,微微在抖。
但她握得很紧。
”宋辞年。“
”嗯。“
”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你做成水泥。“
”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认真的威胁,”我会让你在念笙集团的年会上穿着仙女裙跳巴啦啦小魔仙。“
”……“
”还要全程直播。“
”陆总,我们好好商量。“
她看着我。
嘴角弯了弯。
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一下。
只靠了三秒。
然后弹开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三秒的温度留在了肩膀上。
留了很久很久。
——
后来赵铭问我:“所以你们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我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她还是叫我宋辞年,该冷的时候还是冷。但每天晚上会在阳台上跟我说一句‘灯关了吗’。桂花糕从隔三差五变成了每天一盒。出差超过三天会给我打电话,但只说一句‘家里的栀子花浇了吗’就挂了。“
赵铭听完沉默了半天。
”你他妈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不算神仙。就是——“
我想了想。
”就是十二岁那年的暑假,她相信自己能变身。“
”二十六岁了,她不信了。“
”但她愿意把那条裙子,放在我家。“
——
周靖恒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周氏地产的授信冻结维持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周靖恒的父亲亲自来念笙集团谈了两次。
赔偿金额、公开道歉、以及永久退出本市主城区的地产竞标——这些条件是陆念笙开的。
周家都答应了。
周靖恒本人被他父亲送去了澳洲”深造”。
走之前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的是真话。你比我配。”
我没回。
因为配不配不是他说了算的。
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是她说了算的。
而她已经说了。
一辈子那么多。
——
至于那段巴啦啦小魔仙的视频?
我最终还是帮她做了一份备份。
今年她妈妈忌日那天,我陪她去了墓地。
她蹲在墓碑前,把一个小小的播放器放在碑前。
按下播放键。
那个十二岁的声音在秋天的墓园里回荡——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
破音了。
和十四年前一样。
陆念笙蹲在那里,没有哭。
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轻轻说了一句——
“妈,我找到人了。”
“他帮我保管了十四年。”
“你放心。”
然后她站起来。
转过头看我。
笑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
栀子花的香气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飘过来。
和十二岁那年夏天一模一样。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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