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身家千万,我家最穷那几年求过他三次。
第一次,他让保姆把门关了。
第二次,他放狗咬伤了我爸的腿。
第三次,他当着一条街的人骂我爸是“要饭的”。
如今他尿毒症晚期,老婆跑了,儿子跑了,公司也黄了。
他居然笑嘻嘻地站在我家门口说:“一家人,多走动走动嘛。”
我爸这个老实人,竟然真去给他倒茶。
我直接抄起门后的扫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只说了一句话。
他慌得左脚绊右脚,“啪”一声摔在门槛上。
你猜,我说了什么?
【第一章】
我叫周铮,今年二十六。
要说我们老周家最大的笑话,不是我爸周德厚这辈子没赚到钱。
是他有个哥哥,叫周德贵。
听听这名字,德厚、德贵,我爷爷起名的时候大概是把所有好运气都塞进了“贵”字里。
因为周德贵这辈子,确实贵。
贵得很。
他十八岁就出去跑业务,二十五岁开了第一家建材店,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在我们县城盖了三层小洋楼。
那年头,三层小洋楼什么概念?
我们全家六口人挤在两间半的土坯房里,下雨天接水的盆比人还多。
我爸呢,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在砖窑厂打工,老老实实地弯着腰做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
太老实。
老实到骨子里那种。
别人骂他,他笑笑。
别人占他便宜,他说吃亏是福。
别人踩他脸,他能自己找台阶下。
我从小就看着他这副模样。
说实话,小时候不懂事,我恨过他。
恨他窝囊,恨他没骨头,恨他凭什么不能像大伯那样挺直腰杆做人。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他不想硬气。
是他硬不起来。
一个人穷到骨头缝里,连硬气的资本都没有。
我记得最清楚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八岁。
那年我妈查出子宫肌瘤,要做手术。
医院说手术费加住院费拢共一万二。
一万二。
搁现在可能就是一顿火锅钱。
但二零零五年的一万二,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我爸把能借的亲戚借了个遍,还差四千。
他咬了咬牙,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蹬了二十里路去县城找大伯。
我跟在后面,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到了大伯家门口,那个三层小洋楼气派得很,门口还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我爸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搓了搓手上的泥,拉着我往里走。
还没进院子,保姆就出来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围裙,面无表情。
“周老板说了,今天不见客。”
我爸赔着笑脸说:“我不是客,我是他弟弟,我是德厚啊。”
保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转身进去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又出来了。
“周老板说了,不见。”
然后“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了。
我爸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我拽了拽他的衣角:“爸,咱走吧。”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走,回家。”
后来手术费是怎么凑齐的呢?
我爸把家里那头准备过年杀的猪卖了,又去砖窑厂预支了三个月的工钱。
我妈手术做完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也是唯一一次。
第二件事,我十二岁。
那年秋天收玉米,我爸从拖拉机上摔下来,右腿骨折。
住了半个月院,欠了八千块。
出院的时候腿上还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
但砖窑厂不等人,他请了两天假就准备去上工。
我妈不让。
两个人吵了一架。
其实也不算吵,就是我妈哭,我爸沉默。
最后我妈说了一句:“你去找你哥借,他做这么大的生意,借几千块钱还不是九牛一毛?”
我爸不说话。
我妈又说:“你要是拉不下脸,我去!”
我爸一下站起来:“你别去!我去!”
那天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走了四里路到村口,搭了一辆去县城的面包车。
这回我没跟去。
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的裤腿上有血。
石膏腿上方,小腿肚子上,有两个清晰的牙印。
是狗咬的。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翻找碘伏一边骂:“哪家的狗这么凶?”
我爸不说话。
我说:“是大伯家的。”
我妈手里的棉球掉在了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爸到了大伯家,这次保姆倒是开了门。
但他刚走进院子,大伯养的两条大狼狗没拴链子。
一条扑上来就咬。
我爸拄着棍子打,一条腿还打着石膏,根本站不稳。
大伯就站在二楼阳台上,端着茶杯,看着。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才慢悠悠喊了一声:“把狗牵走。”
然后对我爸说了一句话——
“德厚啊,不是哥不帮你。你自己不争气,我帮你一次两次,帮得了一辈子吗?你想想你自己的问题。”
我爸被狼狗咬了,腿上流着血,站在他弟弟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是自己一瘸一拐走出去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这次连保姆都没露面。
第三件事,我十五岁。
中考前一个月,我得了急性阑尾炎。
手术倒是不贵,但架不住之前欠的债还没还完,家里实在周转不开。
这次我妈死活不让我爸去找大伯。
但我爸说:“铮铮要考试,不能耽误。”
他还是去了。
这回不是去大伯家,是去大伯的建材城。
正赶上大伯在门口跟几个生意伙伴喝茶聊天。
我爸走过去,还没开口,大伯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嫌弃。
是厌烦。
那种看到苍蝇落在饭桌上的厌烦。
“德厚,你怎么又来了?”
我爸搓着手,低声说了几句。
大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周围那几个生意伙伴,突然提高了音量:
“老弟啊,不是哥说你,你看看你这样子,跟个要饭的有什么区别?三天两头来找我借钱,你让我这些朋友怎么看我?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那几个人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我爸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转身走了。
那天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一直坐到天黑。
我妈喊他吃饭,喊了三遍,他才进屋。
那顿饭他一口没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这样对待我爸。
谁都不行。
后来我的阑尾炎手术费是我妈娘家那边的舅舅给凑的。
我中考考了全校第三。
高考考了全县第十八。
去了省城念大学,学的计算机。
毕业以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又跳了两次槽。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省城买了套小两居,把爸妈接了过来。
我妈开心得不行,在新房子里转来转去,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嘴里一直念叨:“这沙发真软,这灶台真亮。”
我爸倒是不说什么,就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偶尔笑一下。
我知道他心里高兴。
就是嘴上不会说。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总算是舒坦了。
我以为这辈子跟大伯周德贵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毕竟自从那次在建材城当众被侮辱之后,我爸就再也没去找过他。
十一年了。
没打过一个电话,没见过一次面。
连过年都不走动。
亲戚里有人说闲话,说我爸记仇、不懂事、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
我爸听了也不辩解,就笑笑。
他这辈子什么都用笑笑来对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笑不掉。
那条腿上的疤,每到阴天下雨就会隐隐作痛。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看过他好几次,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揉那个位置。
十一年了,那两个狗牙印留下的疤,还在。
【第二章】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
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在公司加班处理一个紧急BUG,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铮铮,你快回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听着有点慌。
“怎么了?”
“你……你大伯来了。”
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没攥碎。
“谁?”
“你大伯,周德贵。他来咱家了,正在客厅坐着呢。”
我脑子“嗡”的一下。
十一年不来往。
突然登门?
“他来干嘛?”
“我也不知道啊,他一进门就笑嘻嘻的,拉着你爸的手喊‘老弟’,还带了一箱牛奶两条烟。你爸正给他倒茶呢,我拦都拦不住。”
我一把抓起车钥匙:“别让我爸跟他多说话,我马上回来。”
从公司到家,开车四十分钟。
那天我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到楼下的时候我没急着上去。
先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带着情绪上去。
不是因为我怕失控。
是因为我要搞清楚这条老狗突然夹着尾巴上门,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深吸一口气,上楼。
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的画面——
我爸坐在沙发的左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了膝盖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还在飘。
对面坐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脸色蜡黄,比我印象中瘦了两圈不止。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一件灰色夹克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架上挂了块布。
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精明、闪烁、带着算计的光。
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周德贵。
他看到我进门,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
那种笑,怎么说呢。
就像一条老狗被揍了一顿之后,摇着尾巴凑上来舔你手的那种讨好。
让人生理不适。
“哎呀,这是铮铮吧?长这么大了!”
他站起来,腿脚明显不太利索,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上次见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是大小伙子了,一看就有出息!”
我没说话。
换了拖鞋,走到我爸身边坐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你来了就好,我管不住你爸。
我爸看了我一眼,有点紧张,小声说:“你大伯来看看咱们。”
“哦。”
我应了一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了。
周德贵似乎没感受到气氛的变化,或者说他装作没感受到,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铮铮啊,大伯这些年忙,也没怎么走动,是大伯不对。”
他搓了搓手,手上的皮肤干燥粗糙,起了一层白皮。
“你看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嘛,打断骨头连着筋,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了,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
多走动走动。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脏话都难听。
我爸居然点了点头:“是,是,一家人。”
然后站起来:“我去给你续点茶。”
我拉住了他的胳膊。
“爸,你坐下。”
我爸一愣,看了我一眼。
“铮铮?”
“坐下。”
我爸看到我的表情,没再说话,老老实实坐回去了。
我转头看向周德贵。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我能看到他眼底快速闪过的一丝慌。
他怕。
他知道我不是我爸。
我不会笑笑就算了。
“大伯。”我开口了。
“诶!”他应得很快,身子还往前倾了倾。
“你说你想多走动走动?”
“对对对,一家人嘛,以前是大伯忙,顾不上——”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打断了他。
“你说吧,你说吧。”他赔着笑。
“2005年,我妈做手术。我爸去你家借四千块钱。你让保姆把门关了。”
笑容顿了一下。
“2008年,我爸从拖拉机上摔下来,腿上打着石膏去你家。你的狗把他腿咬了。你站在阳台上看了十几秒才叫人把狗拉开。”
笑容裂了一条缝。
“2010年,我得急性阑尾炎。我爸去你的建材城,你当着一群生意伙伴的面,说他跟要饭的没区别。”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
我爸低着头,一声不吭。
周德贵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干笑了一声:“铮铮,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大伯当时也是……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
我站了起来。
“你千万身家的时候,你弟弟管你借四千块钱,你有苦衷?”
“你看着你亲弟弟被狗咬,你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看热闹,你有苦衷?”
“你当着外人的面,把你亲弟弟踩在脚底下羞辱,你有苦衷?”
我一字一顿。
“什么苦衷?说给我听听。”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走到门后面,把那把扫帚拿了过来。
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超市里十五块钱一把的塑料扫帚。
但我拿在手里,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明显。
从讨好——到惊恐。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了沙发扶手上。
“铮铮!你要干什么!”
我爸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我站在周德贵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把扫帚横在他面前。
“出去。”
“铮铮,大伯是来……”
“我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出去。”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用扫帚杆指了指门口。
“大伯,你听好了。”
“当年你最风光的时候,我爸三次求你。你关门、放狗、当众侮辱。”
“你把我爸当成狗,连个正眼都不给。”
“现在你没钱了,得尿毒症了,老婆跑了,儿子跑了,公司黄了。”
“你就想起来你还有个弟弟了?”
“你就想起来‘一家人多走动走动’了?”
我把扫帚往前推了推,帚头几乎怼到他胸口。
“我告诉你,周德贵——”
“这个门,当年你亲手关上的。”
“现在别想让我爸再给你打开。”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说出一个字。
我转身去开了门,站在门边,用扫帚指着门外。
“请吧。”
他站起来,腿在发抖。
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吓的,可能都有。
他低着头,弓着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门口挪。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看到他眼眶红了。
“铮铮……大伯真的知道错了……大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一瞬间,说实话,我心里有过一丝动摇。
很短。
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我脑子里闪过我爸那条腿上的疤。
闪过他在建材城门口被当众羞辱后,回家坐在石墩上坐到天黑的背影。
闪过他举在半空中没敲下去的那只手。
动摇没了。
我看着周德贵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大伯,你记不记得2008年那天,你站在阳台上端着茶杯看我爸被狗咬。你后来说了一句话,叫‘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顿了顿。
“今天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人要有自知之明。”
他的身体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猛地抖了一下。
脸色瞬间变成了灰白色。
他转身往门外走,脚步慌乱到了极点。
左脚绊右脚——
“啪!”
整个人重重摔在了门槛上。
那一箱牛奶被他碰倒了,咕噜噜滚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不是爬不起来。
是不敢回头。
我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
没有伸手,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自己慢慢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把门关了。
转过身——
我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没有看我。
他在发抖。
他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一只手捂着嘴,眼圈红透了。
我走过去,在我爸身边坐下。
“爸。”
他没应。
“爸,那杯茶,不该你倒。”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使劲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裂、满是老茧。
但握得很紧。
像抓住了什么这辈子一直没敢抓的东西。
我反手握回去。
“以后这种人再来,不用你出面。”
“有我呢。”
【第三章】
本以为周德贵被轰出去之后,这事就算翻篇了。
我想多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三叔周德旺。
三叔是我爸和大伯的堂弟,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平时话不多,但爱管闲事。
准确说,爱当和事佬。
谁家吵架了,谁家闹离婚了,他都要掺一脚。
用我妈的话说:“八百年不联系,一有事他比居委会到得还快。”
我爸接了电话。
开了免提。
“德厚啊,我听说昨天德贵去你家了?”
消息传得够快的。
“嗯。”我爸闷声应了一句。
“然后被铮铮给撵出去了?”
我爸没说话。
三叔叹了口气:“德厚啊,我说句公道话,德贵这个人以前确实做得不对。但现在人家毕竟得了病嘛,尿毒症你知道不?透析一次好几千,一个月好几万。他现在老婆儿子都跑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所以呢?”我接过话。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铮铮也在啊。”
“在。三叔你继续说,所以呢?”
“所以嘛……毕竟是你亲大伯,血浓于水,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人家都上门认错了,你们好歹给个台阶嘛。”
“三叔。”
“啊?”
“他上门认错了吗?”
”……他不是去你家了嘛。“
”他来我家,说的是‘以后多走动走动’。他没说一句‘对不起’,没提一句当年的事。你管这叫认错?“
三叔被噎住了。
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角度:“铮铮啊,你年轻不懂,亲戚之间哪有说‘对不起’的,能来就是态度了。再说了,你大伯现在真的很惨,你就当积德行善——”
”三叔。“我打断他。
”我尊重你,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当年我妈做手术差四千块,大伯关门不见。我爸腿上打着石膏去求他,被他的狗咬了。我爸去他建材城,他当着一条街的人说我爸跟要饭的一样。“
”这三件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
”你知道。“我继续说,”全村人都知道。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过他不对。因为他有钱,他是老板,他说什么都对。“
”现在他倒了,来找我爸了,你们就说血浓于水了?“
”那当年他放狗咬我爸的时候,血浓于水去哪了?“
”铮铮……“三叔的声音明显虚了。
”三叔,我不为难你。你要是想帮他,你自己帮。借钱也好,照顾也好,那是你的事,我佩服你。“
”但是让我爸去当这个冤大头——“
”门儿都没有。“
电话挂了之后,我爸一直沉默。
我妈在旁边收拾碗筷,嘴上没说什么,但摔碗的声音比平时重了点。
说明她心里也不痛快。
不是因为我赶走了大伯。
是因为这些所谓的亲戚。
出事的时候一个个缩着头当乌龟,劝和的时候一个个蹦出来当圣人。
恶心。
我以为三叔这通电话就是尾声了。
结果第三天,又来了一个。
我爸的姑姑,也就是我奶奶的亲妹妹,我们管她叫姑奶奶。
这位老太太今年七十八了,辈分大得离谱。
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她说句话,小辈基本不敢反驳。
电话里,她的语气比三叔硬得多。
”德厚!我听说你家铮铮拿扫帚把德贵撵出去了?!“
我爸的腰下意识弯了一下:“姑,是……”
”这是什么规矩!他再不好也是你亲哥!长幼有序懂不懂!他现在都病成那样了,你做弟弟的不去看一眼也就罢了,还让儿子拿扫帚撵人?!你们老周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那种条件反射式的发抖。
他从小就怕这个姑姑。
”姑,当年——“
”当年什么当年!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翻旧账!男人大气一点行不行!“
我听不下去了。
走过去,把我爸手里的手机拿了过来。
”姑奶奶,我是周铮。“
对面愣了一下。
”铮铮?你——“
”姑奶奶,您辈分大,我尊重您。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跟您说清楚。“
”2005年大伯拒绝借钱给我妈做手术的时候,您在哪?“
”2008年大伯的狗咬伤我爸的时候,您在哪?“
”2010年大伯当众侮辱我爸的时候,您在哪?“
”这三件事,村里人都知道。这十一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您,打过一个电话来问我爸一句‘你还好吗’。“
”现在周德贵倒了,突然所有人都记起来他有个弟弟了。一个个打电话来教育我爸要大度、要认亲、要给台阶。“
”姑奶奶,我说句不好听的——当年他踩我爸的时候,你们沉默就是默许。今天你们劝我爸认,就是帮凶。“
电话那边沉默了。
好久。
然后”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有不安。
但更多的——
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释然。
他什么都没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还是粗糙的,但这一次,没有发抖。
我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
”行了,别愁眉苦脸了。吃水果。“
她顿了顿,又说了句:“铮铮说得对。”
那是我妈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明确表态。
【第四章】
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的晚上,我正在书房加班。
我妈突然推门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铮铮,你爸……出去了。“
”出去干嘛了?“
”他说去楼下超市买包烟。但是他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不抽烟。
自从2005年在医院走廊抽了那一次之后,他再也没碰过烟。
我抓起手机,打他电话,关机。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二十多分钟了。“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可能性——
不会吧。
我冲出门,开车直奔大伯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对,大伯虽然公司黄了,但县城那套三层小洋楼还在。
他现在就住在那儿。
开到半路,我的手心在出汗。
我在怕。
不是怕大伯。
是怕我爸。
怕他那个改了一辈子都改不掉的老实劲又犯了。
怕他又弯了腰,又赔了笑,又去给那条老狗递台阶。
他太善了。
善到让人心疼,也善到让人发疯。
车停在小洋楼门口。
门开着。
客厅的灯亮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
果然。
我爸坐在大伯家那个真皮沙发上。
周德贵坐在对面。
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那个画面本身就够刺眼了。
我爸来了。
他主动来了。
”爸!“
我爸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一僵。
周德贵也抬起头来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
他现在看到我就跟老鼠看到猫似的。
”你干什么来了?“我走到我爸面前。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德贵小心翼翼地开口了:“铮铮,是我打电话请你爸来的……我就是想……”
”我没问你。“
我头都没回。
盯着我爸。
”爸,你跟我回去。“
我爸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铮铮,你先听我说。“
”你大伯今天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
”他说他现在一个人透析,每次坐公交车去医院,下了车走到透析室要歇三次。“
”他说他上周透析的时候差点晕过去,是旁边的病友帮他掐的人中。“
”他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但不是恐惧的抖。
是心软。
我太了解他了。
他就是这种人。
你往他心上扎一百刀,他疼得要死,但你只要哭一声,他就能忘了那一百刀。
我深吸了一口气。
”爸,你听我说。“
”他哭了半小时,你就心软了。那当年他让你在建材城门口站了半小时当笑话,你心里的那把刀,他拔了吗?“
我爸身子抖了一下。
”他说他怕死了没人知道。那当年你被狗咬了一条腿的血,他知道吗?他在乎吗?“
”铮铮……“
”爸,我不是不让你善良。“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
”但善良给值得的人,叫善良。给不值得的人,叫犯贱。“
这话很重。
我爸浑身一震。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到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立了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了。
没有回头看周德贵。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贵在身后喊了一声:“德厚!”
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德厚,我求你了……我真的没人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爸停了一下。
背影顿了大概两秒。
然后——
他抬脚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了。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爸突然靠在车门上,仰起头。
夜风很凉。
他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这辈子……总算硬了一回。“
我鼻子一酸。
转过身去,假装在找车钥匙。
眼泪差点没忍住。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妈已经站在那了,显然等了很久。
看到我们俩一起回来,她松了一口气。
”买烟呢?烟呢?“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笑了。
”忘买了。“
我妈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没去买烟。”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给你们热了粥,赶紧喝。“
那天晚上的粥,我喝了两碗。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香。
【第五章】
我以为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爸亲自迈出了那一步。
他拒绝了。
他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
这对他来说,比我拿扫帚轰人要难一万倍。
但是周德贵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无耻得多。
又过了一周。
周末,我在家休息。
中午刚吃完饭,正准备躺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周铮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肾内科的护士。您的伯父周德贵先生在今天透析时突发低血压休克,目前正在抢救。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父亲周德厚的名字和电话,但我们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我愣了一下。
紧急联系人?
周德厚?
他什么时候改的紧急联系人?
”他原来的紧急联系人不是他老婆和儿子吗?“
”这个……我们不太清楚,系统里显示是上周更新的。“
上周。
就是他来我家被我轰走之后那几天。
这老东西。
他特意跑去医院改了紧急联系人。
改成了我爸的名字。
什么意思?
很明显——
他要用这种方式,把我爸绑上他的船。
你不认我?行。
但医院知道你是我的紧急联系人。
出了事,你不来也得来。
人情绑架,道德绑架。
他玩了一辈子的老手段。
我压了压火气:“谢谢你通知我,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没有告诉我爸。
一个人开车去了医院。
到了肾内科,周德贵已经从急诊推回了病房。
我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单人间,但设施很一般。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跟上次见面相比又瘦了一圈。
胳膊上扎着针,脸色比墙还白。
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铮铮!你来了!“
他试图撑着坐起来,但胳膊一软,又倒了回去。
我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端茶倒水。
开门见山。
”大伯,紧急联系人是你什么时候改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又挤出那个讨好的笑。
”铮铮,大伯就是想着……万一出了什么事,身边总得有个亲人嘛……“
”你有儿子。“
他的笑容垮了。
”那个……小明他……他已经两个月没接我电话了。“
周小明,大伯的儿子,比我大三岁。
从小锦衣玉食,被惯得不成样子。
大伯出事之后,他第一个跑的。
听说现在跟他妈一起在深圳,具体干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不回来。
”你老婆呢?“
”离婚了。“他垂下眼睛,”上个月判的。房子车子她都不要,就要了存款。“
”存款还有多少?“
”……三十二万。她全拿走了。“
”所以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钱?“
他沉默了很久。
”透析费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等死?
还是继续赖上我爸?
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打的算盘,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让我爸,确切说是让我,接他这个无底洞。
因为他很清楚,我爸一辈子老实,只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我爸就会一边心疼一边掏钱。
而我,虽然凶,但他赌的就是我不会真的见死不救。
他赌的是人性里最柔软的那块。
他赌对了吗?
说实话——
他差点赌对了。
如果今天来的是我爸,他百分之百会留下来照顾,会掏钱,会任劳任怨。
但来的是我。
”大伯。“
”啊?“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的。“
他的表情又僵住了。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明天,我会去医院行政窗口,要求把紧急联系人改回你儿子周小明的名字。“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你——侵犯我父亲的姓名权。“
这句话其实吓唬的成分居多,法律上未必站得住脚。
但对周德贵这种人来说,够了。
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铮铮!你……“
”另外,“我站起来,”你的透析费,你的养老,你的一切,去找你儿子。他叫周小明,今年二十九岁,四肢健全,有法定赡养义务。“
”我爸不欠你任何东西。“
”恰恰相反,你欠我爸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喊。
但这次不是喊”德厚”。
他喊的是:“铮铮,大伯求你了……大伯真的要死了……”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大伯,你还记得2005年吗?我爸站在你家门口,保姆出来说‘周老板说了,不见’,然后关了门。”
“今天我也送你一句——”
“周铮说了,不见。”
我走了。
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太阳很好。
风也好。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一瞬间,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真的绝望。
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我心疼的不是他。
是我爸。
如果我今天松了口,我爸就会心甘情愿地接过这个担子。
他会拿出积蓄,会跑医院,会端屎端尿。
他会重新变回那个弯着腰的老好人。
而周德贵呢?
他会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就像当年他心安理得地站在阳台上,端着茶杯,看着他亲弟弟被狗咬一样。
这种人的本性,不会因为一场病而改变。
他只是从一个居高临下的施虐者,变成了一个伏低做小的乞讨者。
变的是姿态。
不变的是那颗只装着自己的心。
所以——
不行。
我不能让我爸的后半辈子,再被这个人拖进泥里。
【第六章】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给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大伯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我爸。”
三叔沉默了。
“他今天透析休克,医院打电话来了。”
“这……”
“三叔,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找周小明。我明天去医院改紧急联系人。”
三叔犹豫了一下:“铮铮,你大伯他……确实可怜。”
“三叔,可怜和可恨不冲突。”
“我没说要他死。”
“但这个忙,我家不帮。”
“谁想帮谁帮,我没意见。但别再打电话来劝我爸了。”
三叔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那之后,果然消停了。
大概是三叔把我的态度传了出去,亲戚们都不再打电话来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
我爸每天早起在小区里遛弯,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我按部就班上班。
一切都好。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天下班回家,我在楼道里就闻到了一股特别香的红烧肉味。
推门进去,我妈在厨房忙活。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有点不对劲——
餐桌上摆了六个菜。
平时最多三个。
“妈,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我妈头也不抬:“你爸让做的。”
我看向我爸。
他关了电视,表情有点不自然。
“铮铮,今天你三叔打电话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什么了?”
“说……你大伯住院了。”
“透析出了问题?”
“不是。”我爸顿了顿,“他……自己割腕了。”
客厅安静了。
我妈在厨房的锅铲声也停了。
“被隔壁病房的人发现了,送急诊缝了十几针。命保住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
太平了。
平到不正常。
“三叔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去看看。”
“你怎么说的?”
我爸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说……我得跟铮铮商量。”
他没有瞒着我自己跑去。
这一次,他选择了跟我商量。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
想了大概三分钟。
“爸,你想去吗?”
他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想去。
当然想去。
那是他哥。
不管那个哥怎么伤过他,血缘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我不怪他。
我也不想让他这辈子背着这个心结。
“行。”我说。
我爸猛地抬头。
“我陪你去。”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去可以。看一眼,确认他没事,然后走。”
“不掏钱,不陪床,不签字。”
“你是去看你哥的最后一眼。不是去给他当提款机。”
我爸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行。”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
六个菜,我吃了两碗饭。
我爸吃了三碗。
我妈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了句:“铮铮,明天我也去。”
“妈?”
“我得去看看,那个让你爸被狗咬的人,现在长什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恨意。
也没有同情。
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经历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淡。
“行。”
第二天上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医院。
肾内科603病房。
推开门——
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护士。
是一个穿着Burberry风衣、踩着高跟鞋的中年女人。
四十七八岁,保养得很好,但脸上的粉底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厌烦。
她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看到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德贵的前妻。
我那个前大伯母。
赵丽华。
她也认出了我爸。
“德厚?”
我爸点了点头。
赵丽华挂了电话,打量了我们一家三口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们也来了?”
“来看看。”我爸说。
赵丽华“嗤”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看什么看?人都这样了,看了又能怎么样?”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德贵。
周德贵躺在那里,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差了。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看到我爸,眼眶一下就红了。
“德厚……你来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爸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个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了床头柜上。
“苹果给你带了。你……好好养着。”
就这一句话。
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嘘寒问暖,没有“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之类的废话。
来了,看了,放了两个苹果。
走了。
周德贵愣在床上,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想喊“德厚”。
但只发出了一个气声。
赵丽华靠在窗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们走出病房的时候,她从后面跟了出来。
“等一下。”
我停了下来。
“铮铮是吧?”
“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然后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改紧急联系人的事,是我让他改的。”
我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赵丽华冷笑了一下。
“周小明不管他。我也不想管他。但他现在三天两头闹自杀,医院打电话给周小明,周小明不接。打电话给我,我接了又能怎么样?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所以我让他改成你爸的。”
“你爸是他弟弟,法律上有义务。”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大伯母,法律上兄弟之间没有赡养义务。有赡养义务的是子女。也就是周小明。”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学法律的?”
“我学计算机的。但这是常识。”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盘算什么。
“那你们来看他,是什么意思?以后会管吗?”
“不会。”
“一点都不管?”
“一点都不管。”
她的眼神变了,嘴角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悦。
“铮铮,你大伯以前是做得不对。但他现在已经这样了,你们周家的人一个个都装看不见,你不觉得——”
“大伯母。”我打断她。
“你跟大伯结婚二十多年,他风光的时候你享了福。现在他倒了,你拿走了所有存款,带着儿子跑了。”
“然后回过头来指责我爸不管他?”
“你管了吗?”
她的脸涨红了。
“我跟他已经离婚了!”
“对。你离婚了。你没有义务了。你走得干干净净。”
“但你今天站在这里,想把这个包袱甩给我爸。”
“凭什么?”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
“大伯母,你要是真有心,让你儿子回来尽孝。他是法定赡养人。”
“打官司也好,调解也好,这是你们母子和周德贵之间的事。”
“跟我爸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个赵丽华,比当年更精了。”
我爸没有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
比我预想的平静得多。
“爸,你还好吗?”
他想了想。
“铮铮,你说得对。苹果我放了。该做的做了。”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回家。”
那个语气。
跟以前说“走,回家”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说“走,回家”,是灰溜溜的逃。
这次说“走,回家”——
是真的回家。
【第七章】
周德贵的事,最终还是闹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步。
他出院后一个月,在老家那栋三层小洋楼里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房子。
那栋楼被法院冻结了。
原来他之前做生意欠了一大笔债,债主追到法院,法院查封了他名下唯一的房产。
也就是说,他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大家族炸了锅。
这回不是三叔一个人打电话了。
三叔、四叔、六姑、姑奶奶,甚至连隔了不知道几房的远亲都出动了。
他们在老家摆了一桌酒。
名义上是“家族聚会”。
实际上——
是来分摊周德贵这个大包袱的。
三叔打电话给我爸:“德厚,你必须来。这次所有人都在。”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说:“去。”
我爸愣了。
“我也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想怎么分这个饼。”
周六中午,我们开车回了老家。
在三叔家的院子里。
三张大圆桌,坐了二十多个人。
鸡鸭鱼肉摆了满桌。
我进院子的时候,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
除了周德贵本人。
和周小明。
三叔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德贵的事。他现在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尿毒症每个月要几万块透析费,房子又被法院查封了,他一个人——”
“三叔。”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周小明呢?”
三叔噎了一下。
“小明……他在深圳,回不来。”
“他回不来,还是不想回来?”
“铮铮,小明的事情比较复杂——”
“不复杂。”我打断他。
“三叔,在座的各位,我说句话。”
我站了起来。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有好奇的,有不满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让大家凑凑钱,帮大伯渡过难关。而‘大家凑凑钱’,最后大头肯定落在我爸身上。”
“因为在座各位里,就我爸跟大伯血缘最近。亲兄弟,一个爹妈生的。”
“所以不管怎么分,别人出一千,我爸就得出一万。别人出一万,我爸就得出十万。”
“对不对?”
没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的闪烁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第一——法律上,兄弟没有赡养义务。赡养人是子女。周德贵有儿子,叫周小明,今年二十九岁。这个责任是他的,不是我爸的。”
“第二——道义上,我爸欠他的吗?不欠。我爸三次求他,他关门、放狗、当众侮辱。在座有几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知道。都知道。”
“那当年你们谁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没有人应声。
“第三——如果今天你们想帮他,我没意见。你们愿意出多少出多少。但是别拿我爸当冤大头。他不欠任何人。”
“第四——你们真要解决问题,别开这个家族会。去深圳找周小明,让他回来尽孝。他不回来?好办,起诉他。法院会管的。”
说完,我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三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四叔端着酒杯,手微微发抖。
六姑扭过头去,假装看院子里的鸡。
姑奶奶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吱声。
她攥着拐杖,浑浊的老眼盯着桌上的菜。
好半天,她开口了。
“铮铮说得对。”
所有人一愣,都看向她。
“当年德贵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苍老,但很稳。
“是我不好意思说。他给我修了房子,过年给我包大红包,我觉得他有钱,他孝顺。”
“我没想过他对自己亲弟弟能那么绝。”
“上次铮铮在电话里质问我,我挂了电话,一晚上没睡着。”
“我想了想,铮铮说的有道理。当年我们沉默,就是默许。今天我们劝德厚去帮忙,就是帮凶。”
“这个忙不该德厚帮。该他儿子帮。”
老太太一锤定音。
全桌无人反驳。
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那……我联系周小明吧。”
“联系不上就走法律程序。”我补了一句。
“行。”
那顿饭最后吃得稀里糊涂,很多人面面相觑,一筷子没动就借故走了。
我们一家三口吃完了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车窗外。
“爸,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头。
“我在想……姑这回说的话。”
“嗯。”
“她说当年沉默就是默许。”
他顿了顿。
“其实……我也沉默了。”
“我不光对德贵沉默。对你妈做手术的时候沉默,对被狗咬的时候沉默,对在建材城被骂的时候沉默。”
“铮铮。”
“嗯。”
“谢谢你。”
“替我,把该说的话说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哭,没有抖。
但我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他的眼角有一滴水痕。
很快被他抬手擦掉了。
他不让我看到。
但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觉得那些年被狗咬的伤口、被当众羞辱的窝囊、被兄弟关在门外的寒意,都在这一滴眼泪里化掉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
他终于放下了。
【第八章】
后来的事,简单说几句。
三叔联系了周小明。
周小明起初死活不接电话。
后来三叔直接找了当地的社区调解委员会,社区出面跟周小明所在的深圳那边对接。
周小明还是不理。
三叔按我说的,帮周德贵走了法律程序。
法院受理了赡养纠纷案。
判决书下来那天,周小明终于出现了。
被强制传唤的。
法院判得很简单:周小明作为唯一法定赡养人,必须承担周德贵的透析费用和基本生活开支。
拒不执行的,强制执行。
周小明在法庭上哭得稀里哗啦。
说自己也没钱,说自己工资才八千,说养不起。
法官问他:“你母亲赵丽华离婚时带走了三十二万存款,你在深圳有稳定工作。你说你没有赡养能力?”
周小明哑了。
判决之后,周小明每个月给周德贵打透析费,虽然不情不愿,但法律的铁拳比什么道德绑架都管用。
赵丽华也被拉进了调解,退了一部分存款回来。
周德贵有了基本的透析费和生活费。
不至于没人管了。
至于他后来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的人生,该他自己收拾。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从那以后,我爸再也没接到过任何一个亲戚打来的“劝和”电话。
日子彻底清净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
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在阳台上坐着。
我端了杯茶走过去,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茶。”
“超市买的,十五块钱一罐。”
他笑了。
“好喝就行。”
我们爷俩并排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两口慢悠悠地散步。
普普通通的夜晚。
普普通通的日子。
但我知道,这种普通,是我爸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
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再弯腰。
不用再笑笑就算了。
他终于可以坐在自己儿子买的房子里,喝一杯十五块钱的茶,什么都不想。
这就够了。
“爸。”
“嗯。”
“以后的日子,咱就这么过。”
“好。”
远处有辆公交车“嘀——”地鸣了一声笛。
风从阳台上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我妈在厨房喊了一声:“茶喝完了来端水果!别光坐着!”
我爸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
那个笑——
不是以前那种讨好的笑,不是忍气吞声的笑,不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笑。
就是一个普通的、开心的、轻松的笑。
他笑着说了句:“铮铮,你也来。”
“来了。”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