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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8 09:10:28

第1章

陆然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婚车旁,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身后是一队普通的婚车,车头贴着大红喜字,车队里也没有什么顶级名车。几辆普通轿车排在路边,阳光一照,很是喜庆。

今天陆然要结婚了,秦舞瑶站在陆然身侧,目光温柔地看着陆然。

微风吹起秦舞瑶的白色头纱,露出一张挑不出瑕疵的鹅蛋脸。她指尖搭在陆然小臂上,隔着西装布料,力道很轻。

周遭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空气里全是硫磺与焦纸的气味。

七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从街角拐出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抓地声。

这几辆车横冲直撞,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车门推开,走下来十几个身穿名牌西服的年轻男人,为首的一个嘴里叼着雪茄,腕上的金表在日头下晃人眼睛。

那是秦舞瑶的远房表哥,赵凯。

在秦家宗族里,赵凯向来以尖酸刻薄出名。

赵凯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斜眼打量着陆然身后的车队,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舞瑶,这就是你挑的乘龙快婿?秦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你出嫁,就坐这种破车?排面呢?秦家的脸往哪儿搁?”

秦舞瑶眉头皱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冷:“表哥,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车队是我和陆然一起定的,环保实用,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赵凯冷笑一声,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

他抖开红纸,当着满街看热闹街坊的面,扯着嗓子大喊:

“族里长辈说了,陆然家底太薄,想娶秦家的闺女,得加码。这上面是新的规矩,彩礼追加两百万,市中心大平层加陆然父母的名字不行,必须全款写舞瑶和我二叔的名!另外,今天进门前,先给在场的亲戚每人封两万的改口红包。拿不出这笔钱,今天的婚车,休想开出这条街!”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看热闹的邻居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议论纷纷。

秦舞瑶气得肩膀发抖,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红纸:“赵凯,你疯了?婚礼程序早就定好了,你们这是当街敲诈!”

陆然伸手拦住了秦舞瑶。

他的神情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三十块钱的电子表。

十一点零五分。

陆然迎着赵凯挑衅的视线走过去。

赵凯扬起下巴,料定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软饭男今天只能当众吃瘪、下跪求饶。

陆然停在赵凯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根圆珠笔。

咔哒一声,按出笔芯。

“这位大哥,贵姓?”陆然平静地开口。

赵凯愣住了,满脸横肉抖了抖:“你装什么蒜?老子是你大表哥赵凯!”

“好,赵凯先生。”陆然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下名字,抬头看向堵在路中间的七辆越野车,“根据国家道路交通安全法,非紧急情况下占用公共道路阻碍交通,扣三分,罚款两百。你们一共七辆车,横向违停,属于严重妨碍正常通行。”

赵凯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红纸都有些发飘:“你说什么胡话?老子跟你谈彩礼,你跟我背交规?你脑子被门挤了?”

“彩礼的事情,稍后再算。”陆然的语速极稳,没有一丝起伏,“按照民法典和消费者权益保护相关条例,你们现在提出的要求属于单方面撕毁婚约合作协议。既然你们主动加码,那就视同合同破裂。”

陆然合上小本子,转身走到自己的婚车前,手脚利落地把车头的大红花扯了下来。

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伴郎团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秦舞瑶也愣在原地,眼里的怒气变成了错愕。

陆然拍了拍手上的金粉,对着周围的摄影师、司机以及婚庆人员大声喊道:

“各位师傅,辛苦了。女方临时恶意加价,本次婚礼项目由于不可抗力正式流产。根据预定协议,现在掉头返回,属于空驶,我按照原价的百分之八十结算给各位车马费,另外每人补贴一份盒饭加一罐可乐。大家各回各家,收工!”

几个开婚车的司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不用跟去酒店熬一天,还能拿八成车钱和饭,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司机们动作麻利地钻进车里,纷纷打火发动引擎。

赵凯彻底懵了。

按照剧本,陆然要么痛哭流涕,要么打电话四处借钱,要么秦舞瑶以死相逼跟家族决裂。

直接当场把婚车大红花扯了宣布散伙,这算什么路数?

“你……你站住!”赵凯慌忙上前拦住陆然,“陆然!你开什么玩笑?你真不要舞瑶了?你当婚姻是儿戏啊?说不结就不结了?”

陆然转过身,神色严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计算器。

归零键清脆地响了一声。

“赵先生,我们来算一笔账。”陆然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跳动,“刚才你说的两百万现金,加上市中心全款大平层约莫六百万,改口红包三十万。总计八百三十万。以我目前每个月六千块的税后收入,不吃不喝需要工作一百一十五年零三个月。请问,贵家族是打算让我向天再借五百年,还是准备给我买一份保额一千万的人身意外险,然后在一个月内制造三次高空坠物?”

赵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

陆然继续按着计算器,声音清晰地传遍整条街道:

“八百三十万,如果存入定期或者购买低风险国债,按照年化百分之二点五计算,每年利息二十万零七千五百元。我每天躺在家里,光靠利息就能吃四百碗牛肉面,加两份牛肉,加一个卤蛋。我为什么要花这笔钱,娶一个拥有像你这样脑回路惊奇的表哥的家庭?”

围观的街坊邻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几个原本神情傲慢的伴郎,此刻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赵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陆然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穷酸瘪三!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舞瑶真非你不嫁?离了你,全城有的是青年才俊排队!”

“那就让他们排去吧。”陆然把计算器塞回口袋,顺手拉开车门,“希望下一位冤大头能够承担得起你们家族的通货膨胀。各位,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说完,陆然一条腿已经迈进了车里。

赵凯身后那几个壮汉全都傻了眼。他们本来是来帮赵凯站台撑场面的,顺便分点烟酒红包,谁能想到新郎官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如果婚礼真被赵凯搅黄了,秦家老爷子怪罪下来,赵凯脱不了干系,他们这帮跟班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表哥!不能让他走啊!”一个壮汉慌忙拉住赵凯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老爷子还在酒店大厅等着呢!要是知道新郎在半路上被你逼退婚了,老爷子那脾气,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赵凯额头上的冷汗刷地一下淌了下来。

他今天来堵门,纯粹是受了某些人的挑唆,想趁机敲打敲打陆然,顺便给陆然一个下马威,从中捞点油水。

他压根没想过把婚礼真的搞砸。

“等等!陆然,你给我回来!”赵凯扯着嗓子大喊,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可陆然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整个人已经坐进了后座,伸手就要去关车门。

就在车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稳稳地抓住了门把手。

秦舞瑶站在车门外。

婚纱裙摆拖在地面上,沾了几片红色的碎纸屑。她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喉咙微微发紧,视线在陆然脸上停留了很久。

赵凯见状,心中大喜,以为秦舞瑶要发作,连忙喊道:“舞瑶!你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吧?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根本不在乎你!稍微遇上点阻力,他抬脚就跑!”

秦舞瑶连看都没看赵凯一眼。

她拉开车门,提起婚纱的宽大裙摆,毫不犹豫地坐进了后座,直接挨着陆然坐下。

砰的一声,车门关得严严实实。

秦舞瑶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但声音依旧极力保持克制:

“师傅,开车。去酒店。”

前排的司机彻底懵了,回头看着这对新婚夫妇:“姑娘……不是说散伙了吗?大红花我都扔地上了。”

秦舞瑶从手包里抽出一叠红色的钞票,直接放在中控台上:“大红花不用贴了,车费给你翻三倍。现在,开过去。”

司机的眼睛瞬间亮了,二话不说挂挡踩油门:“好嘞!您二位坐稳了!”

车轮滚滚向前,发动机发出一声欢快的轰鸣,直接绕过那几辆横在路边的越野车,顺着主干道疾驰而去。

被甩在后方的赵凯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狂风夹杂着尾气扑了他一脸。

他手里捏着那张写满离谱条件的红纸,看着绝尘而去的普通轿车,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车内,气氛有些古怪。

陆然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转头看着秦舞瑶:“秦小姐,按照刚才的突发状况,项目已经单方面终止。你强行上车,属于搭便车行为,按市内拼车价格,起步价十三块,每公里两块三。”

秦舞瑶转过脸,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车窗外的光影打在她脸上,光暗交错。

她喉咙动了动,强装镇定地开口:“陆然,刚才在外面,你是真打算扔下我跑路?”

陆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况:“沉没成本不是成本。在面临无法履行的附加条款时,及时止损是合格成年人的基本素养。对方明显没有商业信用,继续纠缠只会扩大亏损面。”

秦舞瑶紧紧抿着唇。

她的心跳有些紊乱,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换作任何一个寻常男人,面对赵凯的挑衅,要么冲动动手,要么卑躬屈膝,要么被尊严折磨得体无言表。

唯独陆然。

他没有愤怒,没有自卑,甚至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直接掀了桌子,用最冷酷、最荒诞的账本逻辑,把赵凯所有的优越感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这一招以退为进,不仅彻底解除了危机,还把所有的道德压力和家族问责反手扣在了赵凯头上。

秦舞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低声说道:

“你这哪是在止损。你分明是算准了赵凯不敢承担婚礼取消的后果,故意逼他自己跳脚。陆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心机藏得这么深。”

陆然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深思熟虑的秦舞瑶,眼皮跳了两下。

“秦小姐,你想多了。我刚才真的只是算了一下牛肉面的钱。”

“别装了。”秦舞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斩钉截铁,“待会儿到了酒店,我二叔和那帮董事都在。他们准备的难题,比赵凯只多不少。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继续演下去。”

陆然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感觉今天这场戏,可能比加班通宵赶报表还要耗费脑细胞。

第2章

万豪国际大酒店。

三楼的千人宴会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芒。

这里汇聚了秦家几乎所有的亲族,以及与秦氏集团有业务往来的各方名流。名义上是婚礼,但在场的大多数人心照不宣,这不过是一场展示实力与结交人脉的社交场。

大厅前方的几张主桌上,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秦舞瑶的二叔秦海峰,此时正端着青花瓷茶杯,神情冷淡地听着身旁助理的汇报。

当听到赵凯在半道上不仅没能压住陆然,反被陆然扯下婚车红花威胁退婚时,秦海峰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秦海峰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在红丝绒桌布上。

身旁的助理低声问道:“二爷,那待会儿的座位安排……还按原计划执行吗?”

秦海峰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按原计划。既然赵凯没能让这小子知难而退,那就让他在全城名流面前,好好认清楚自己的阶层。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科员,也配坐到秦家的核心圈子里来?”

按照秦海峰的安排,主婚台旁边的亲属首席早已坐满了秦家的实权人物,而留给陆然父母和亲友的,则是大厅最偏僻、最靠近洗手间和后厨通道的风口桌。

几分钟后,大门推开。

陆然与秦舞瑶并肩走了进来。

没有了车头大红花,甚至两人的进场都没有激昂的进行曲,大厅里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

秦舞瑶一袭婚纱,身姿挺拔,仪态万方;而陆然则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份厚厚的宴席流程单,目光四处巡视,像是在审视工地的安全生产员。

秦海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两步:“舞瑶,陆然,终于到了。今天宾客多,位置有些紧凑。陆然啊,你父母和你们那边的亲戚,我已经安排在第七十二桌了,环境清静,方便进出。”

第七十二桌。

整个大厅一共七十二桌,最后一桌。

门帘一掀就是后厨油烟,洗手间的烘干机声音隔着两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舞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刚要发作,陆然却已经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大厅中央立着的那块精美的亚克力座次导览图。

陆然指尖滑过图上的一个个方块,口中喃喃自语:“一桌十人,一共七百二十人。通道净宽度只有一点二米,严重违反了人员密集场所消防疏散安全标准。这要是后厨着火,第七十二桌反而是离安全出口最近的逃生黄金位。”

秦海峰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小子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然,你在嘀咕什么呢?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座次安排是长辈定的规矩,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满意,非常满意。”陆然转过身,神色无比诚恳,“二叔高瞻远瞩,把生路留给了我的亲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但是,本着权责发生制和对等原则,我觉得主桌的分布很不科学。”

还没等秦海峰反应过来,陆然直接走到了大厅正中央的主桌前。

那里坐着的,除了秦家的族老,还有两位特邀前来的商界重量级人物——宏远建材的董事长周宏远,以及金石投资的华南区合伙人陈铭。这两位平日里前呼后拥,今天完全是看在秦氏集团老爷子的面子上才勉强出席。

陆然停在周宏远和陈铭面前,恭敬地鞠了个躬。

两位大佬微微颌首,带着长辈看待平庸后辈的傲然与矜持:“陆先生,新婚快乐。”

“谢谢两位领导。”陆然面不改色,随手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一张小圆桌,“两位领导,麻烦挪步移驾,你们的位置在那边。”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顺着陆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张小圆桌上,铺着粉红色的塑料桌布,上面摆着几包儿童果冻、两扎巨大的雪碧,以及高高堆起的炸薯条和爆米花。

那是全场唯一的——小孩桌。

周宏远的脸色当场黑成了锅底。

陈铭嘴角的矜持微笑直接僵死在脸上,端着红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秦海峰如遭雷击,猛地冲上前来,厉声喝道:“陆然!你发什么疯!你知道周董和陈总是何等身份吗?这是我们秦家最重要的贵宾!你让他们坐小孩桌?你是不是没睡醒!”

全场的宾客全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声瞬间汇聚成巨大的声浪。

侮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陆然的神情严肃到了极点。他甚至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营养摄入分析表。

“二叔,你这话说得太没有眼力见了。”陆然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对秦海峰的不赞同,“周董今年五十六了吧?陈总也有五十出头了吧?主桌上摆的是什么?大鱼大肉,高油高盐,还有酒精浓度高达五十三度的烈酒。根据中年男性心血管健康指南,这叫定向定点精准投毒。”

全场人眼角狂跳。

陆然走近两步,指着小孩桌上的菜色,言辞恳切:

“再看看那边。炸薯条,提供优质碳水;鲜榨果汁,补充维生素;爆米花,富含粗纤维促进肠道蠕动。最关键的是,小孩桌没有任何敬酒压力,不用听虚情假意的商业互吹,坐下来就能安心喝雪碧。我是把周董和陈总当成长辈来体贴,二叔,难道你想看到两位商界栋梁在今天因为痛风发作或者心律失常被救护车拉走吗?”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逻辑严丝合缝,在大厅的音响放大下,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海峰被震得张口结舌,指着陆然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你……你强词夺理!他们是商业领袖!他们需要的是谈生意的人脉场,不是去喝雪碧吃薯条!”

“人脉?”陆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主桌上的几个中年富商,“二叔,真正的领袖需要通过在酒桌上被灌酒来证明自己的地位吗?返璞归真,大巧不工。坐小孩桌,意味着放下了世俗的名利枷锁,回归纯粹的初心。只有真正具备顶级格局、内心强大到不需要外界排场证明的大人物,才敢坐那张桌子。”

陆然转过身,对着周宏远和陈铭深深一揖:“周董,陈总,如果你们觉得自己还没有脱离低级趣味,依然需要靠主桌的位置来撑门面,那就当我陆然看错了人。你们请坐主桌,酒水管够。”

周宏远手里的酒杯彻底停在半空。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作为宏远建材的掌舵人,他在商海沉浮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今天陆然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如果他执意坐主桌,岂不是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没有脱离低级趣味、内心虚弱、贪恋虚名的小人?

更重要的是,陆然那句“返璞归真、回归初心”,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最近正陷入瓶颈的投资理念上。

陈铭更是瞳孔微缩。作为风险投资人,他见惯了巧言令色的创业者,但陆然眼神里那种毫无畏惧、纯粹视金钱与名利为无物的坦荡,让他感到心惊。

这小子……难道是在通过这种荒诞的方式,考察他们两家企业的定力与格局?

全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待两位巨头的雷霆之怒。

下一秒。

周宏远忽然爆出一声大笑。

笑声洪亮,回荡在大厅上空。

周宏远一把将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扔给助理,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张粉红色的儿童桌走去。

“好一个返璞归真!好一个大巧不工!”周宏远拉开一张塑料小圆凳,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拿起一根炸薯条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老子拼搏了三十年,天天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今天,老子就要坐在这儿喝大雪碧!谁劝我跟谁急!”

陈铭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快步跟了上去,微笑着坐在周宏远身边,顺手撕开了一个儿童果冻。

“周兄说得对。陆先生这番话,如当头棒喝。名利皆是虚妄,健康与初心才是根本。陈某今天,就陪周兄当一回顽童!”

两个加起来身价超百亿的商界大佬,就这么并肩缩在塑料小凳子上,手里一人捧着一杯绿色的雪碧,目光炯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秦海峰。

秦海峰双腿一软,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满厅的宾客眼珠子掉了一地,吸气声此起彼伏。

秦舞瑶站在陆然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婚纱的裙角。

她侧头看着陆然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喉咙干涩得厉害。

两句话。

仅仅用了两句听起来极其离谱的歪理,不仅彻底瓦解了秦海峰试图通过座次羞辱陆然的阴谋,甚至反客为主,把秦家最看重的两位贵客,直接拉拢成了他个人的拥趸。

这个男人……到底把人心算计到了何种恐怖的境地?

陆然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抢爆米花吃的周宏远和陈铭,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还好,把这两个老头弄到角落去,主桌那边总算能空出几个大盘子,待会儿自己吃席的时候,应该能多抢两块鲍鱼。

第3章

婚礼的仪式环节在一种极其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草草走完。

没有煽情的表白,没有痛哭流涕的感谢父母,陆然在司仪刚说完“新郎可以亲吻新娘”时,只是礼貌性地握了握秦舞瑶的手,便迫不及待地宣布进入开席环节。

台下的宾客早就按捺不住了。

尤其是那些年轻一辈的秦家子弟,以及一直对秦舞瑶心怀觊觎的富二代们。

坐在第二桌的核心位置上,一个身材修长、面容阴鸷的青年正缓缓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

那是林氏集团的少东家,林子豪。

他追求了秦舞瑶整整三年,送出去的豪车名表堆积如山,却连秦舞瑶的手都没碰到过。

今天看着秦舞瑶嫁给这么一个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的穷酸小子,林子豪胸腔里的妒火已经快要把整座宴会厅烧穿了。

“林少,这小子刚才在门外和座次上出了风头,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秘背景呢。”身旁的一个跟班低声挑拨。

林子豪冷哼一声,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狗屁隐秘背景!我早就让人查底了,父母普通职工,他自己在街道办当个破合同工,一个月工资还不够我加两次油!刚才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周董那两个老神经病发疯。敬酒环节,看我不弄死他!”

林子豪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应生立刻捧着两瓶没有标签的深色玻璃瓶走了过来。

“林少,这是您吩咐从酒窖里拿出来的八二年原庄拉菲,还有这瓶……加料的烈酒。”

林子豪阴冷地笑了笑:“去,把那瓶烈酒倒在醒酒器里,跟我去给新郎官敬酒。”

此时,陆然正站在自己的桌前,飞快地往碗里夹着一块清蒸石斑鱼。

这鱼蒸得火候刚好,肉质细嫩,要是再不吃,凉了就腥了。

“陆然,别光顾着吃,林少过来了。”秦舞瑶在旁边低声提醒,眼神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林子豪。

林家的势力在本地盘根错节,涉及不少灰色产业,这个林子豪向来行事不择手段。

陆然依依不舍地咽下嘴里的鱼肉,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林子豪端着两只盛满了暗红色液体的郁金香杯,昂首阔步地走上前来。

他的每一步都迈得极有声势,皮鞋在地毯上几乎踏出声响,整个人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陆先生,久仰大名。”林子豪停在陆然面前,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将其中一只酒杯递了过去,“今天是你和舞瑶的大喜日子。按理说,我该备上一份厚礼。但我想着,物质的东西太俗气,这杯酒,是我专门托人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顶级佳酿,市面上一口值千金。今天,我敬你一杯,祝你和舞瑶……白头偕老。”

周围几桌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谁都能看出来,林子豪来者不善。

那高脚杯倒得满满当当,而且红酒色泽深沉得有些诡异,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

秦舞瑶上前一步,冷声道:“林子豪,陆然酒精过敏,不会喝酒。这杯酒,我替他喝。”

林子豪眼神一冷,闪身挡住了秦舞瑶的手,讥笑道:“舞瑶,这可是男人之间的交锋。结婚第一天就让女人挡酒,陆先生,你该不会是个躲在女人裙底下的软蛋吧?今天在座的各位可都看着呢,这杯酒你要是不喝,那就是不给我林子豪面子,不给林氏集团面子。”

大厅里的空气再度紧绷起来。

不少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等着看陆然如何应对这近乎逼宫的刁难。

陆然低头看了看那只高脚杯。

杯沿处泛着一丝极淡的辛辣气息,显然不是正常葡萄酒的味道。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只价值不菲的酒杯,反而转过身,从自己西装口袋旁边的手提纸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塑料大可乐瓶。

大可乐瓶里装着黑乎乎、浑浊不清的液体,底部还沉淀着几截奇奇怪怪的植物根茎和干瘪的昆虫肢体。

全场所有人的视线在一瞬间直了。

连林子豪都愣在了当场,端着酒杯的手僵硬无比:“你……你这是什么玩意儿?”

陆然面色凝重,拧开塑料瓶盖。

一股极其刺鼻、混杂着高度烈酒、当归、生姜以及大葱的奇特药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方圆三米内的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林先生,你印堂发青,眼眶深凹,两颊无肉且虚浮,这是典型的肝肾阴虚、虚火上炎之兆。”陆然看着林子豪,声音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医者父母心的慈悲。

林子豪整个人都懵了:“你放屁!老子身体好得很!”

“好不好,身体最诚实。”陆然叹息着摇了摇头,顺手拿过桌上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咕咚咕咚把大塑料瓶里的黑褐色液体倒了半碗出来,“你刚才说你的酒一口值千金,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加速你血管硬化、消耗你仅剩阳气的穿肠毒药。而我这碗,是我二姑爷从长白山采集了七七四十九种中草药,用六十五度纯粮食原浆散白酒泡了整整三年的‘大力回春壮骨补肾神仙汤’。”

大厅里有几位老派的懂酒之人,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神色有些变了。

这味道虽然冲,但确实是实打实的中药材底子,而且那股刺鼻的酒劲,绝对超过六十度。

陆然将白瓷碗往前一推,正气凛然地看着林子豪:

“林先生既然大度地敬我千金美酒,我陆然向来礼尚往来,绝不占人便宜。这碗神仙汤,我送给你。只要你当着大家的面,把这碗干了,我保证你今晚腰不酸腿不疼,明早起来生龙活虎。来,林先生,干了这碗大补汤,给林氏集团争口气!”

林子豪看着那半碗漂浮着不明昆虫腿脚、黑得发亮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让他喝这个?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喝下去的东西吗?

“陆然!你少转移话题!”林子豪强忍着作呕的冲动,厉声喝道,“我让你喝我敬的酒!你拿这碗刷锅水出来恶心谁呢?”

陆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如刀般直视林子豪:

“林先生,我把你当贵宾,甚至关心你的身心健康,把自己舍不得喝的传家宝拿出来与你分享。你却说这是刷锅水?你不仅践踏了传统中医的博大精深,还在侮辱我二姑爷长达三年的辛勤劳动!”

陆然一把夺过林子豪手里那只暗红色的高脚杯。

林子豪还没反应过来,陆然已经端起那只价值不菲的郁金香杯,对准自己的大塑料瓶,倒了半杯中药酒进去。

黑红混合,液体瞬间变得像下水道里的污泥一般粘稠。

“既然林先生瞧不上纯中药,那咱们就中西结合,包治百病。”陆然将混合后的酒杯递回给林子豪,嘴角露出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这杯‘西风烈裹长白山’,度数大概在五十八度左右,兼具活血化瘀与神经麻痹之功效。林先生,面子是互相给的。今天你要是不喝,那就是不仅不给我陆然面子,不给传统中医面子,甚至是不给大自然生态平衡面子。”

林子豪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那杯液体现在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刺鼻得让他眼睛发酸。

退?

当着全城这么多商界名流的面,他刚才狠话已经说绝了,现在如果不喝,他林子豪的脸面直接扫地。

喝?

看着那截在黑红色液体里上下浮沉的蝎子尾巴,林子豪觉得喝下去自己今天高低得进重症监护室。

“你……你……”林子豪手指发颤,指着陆然,嘴唇泛白。

“林先生,怎么了?动作放快点。”陆然催促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该不会被我说中了,你真的不行吧?男人可不能在关键时刻说不行啊。”

噗嗤一声。

坐在小孩桌那边的周宏远,一口雪碧喷了出来,拍着大腿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小林啊,人家新郎官都把传家宝拿出来了,你倒是喝啊!可别让大伙儿觉得你们林家的男儿郎肾气不足啊!”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名流们平时不敢得罪林氏集团,但在这种滑稽荒诞的局面下,谁也憋不住。

林子豪浑身颤抖,怒火与恶心在胸膛里疯狂对撞。

他死死瞪着陆然,突然一甩手,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毯上!

黑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陆然!你给我记着!今天这笔账,我们慢慢算!”林子豪丢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捂着嘴,狼狈不堪地朝着大门方向狂奔而去,背影踉跄得宛如逃荒。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那是发自内心的看戏叫好。

陆然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掉在桌边的塑料瓶盖捡起来拧好。

“真是不识货。这瓶里泡的可都是正经野山参须子,加起来好几十块钱呢,浪费了。”

秦舞瑶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复杂地看着正在心疼药酒的陆然。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确信了。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背景,他所有的强大,纯粹来自于他那深不可测的厚脸皮,以及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氓逻辑。

但偏偏……这种荒谬至极的方法,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打在敌人的七寸上。

第4章

敬酒的风波虽然被陆然以极其离谱的方式化解,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敬酒环节结束后,宴会进入了秦家族内的敬茶认亲程序。

在主宴会厅侧面的贵宾休息室里,秦家老爷子秦震天,正端坐在一张名贵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秦震天虽然年过古稀,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白手起家创办了秦氏集团,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五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见过形形色色的野心家与投机客。

今天外面大厅里发生的一切,早就有一字不差地通过亲信的嘴,传进了秦震天的耳朵里。

手撕婚约逼退赵凯、逼迫百亿富豪坐小孩桌、用蝎子药酒吓跑林子豪……

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但如果串联起来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掌控力。

“老爷,舞瑶和陆然进来了。”老管家低声提醒。

房门推开,秦舞瑶领着陆然走了进来。

一进门,秦舞瑶身上的清冷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地走到秦震天面前:“爷爷,我们来给您敬茶了。”

陆然也跟了上去。他的目光迅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紫檀木家具、明代青花瓷瓶、墙上挂着的齐白石真迹……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这屋里随便一件东西摔碎了,按他现在的工资水平,不吃不喝干到第三次工业革命结束都赔不起。

因此,陆然决定保持绝对的安静与低调,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边上。

秦震天没有立刻接茶。

他那双浑浊却透着冷冽寒芒的眼睛,如同一架精密的扫描仪,在陆然身上上下打量。

西装是廉价的化纤面料,领带歪了大约三度,脚上的皮鞋甚至有一道微小的划痕。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底层年轻人。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把秦家上下折腾得人仰马翻。

“陆然。”秦震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在,爷爷。”陆然应了一声。

秦震天从身旁的茶几上拿起了一个黑色的真皮支票夹。

他当着陆然的面,缓缓抽出一支金色的钢笔,在支票上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盖上了个人私章。

那是一张空头支票。

秦震天将支票撕了下来,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陆然面前。

“外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秦震天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有些小聪明,胆子也够大。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任何花拳绣腿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舞瑶是我最看重的孙女,她未来的丈夫,必须能够撑得起秦氏集团的大局。”

秦震天将支票往前送了送,空气中弥漫着老谋深算的试探意味:

“这上面我已经签了字。数额,你自己填。只要在秦氏集团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哪怕是一个亿,我也认。填完之后,这笔钱是你给舞瑶的保障,也是我给你的改口费。但前提是,填了这个数字,以后秦氏集团的任何商业决断,你必须立下军令状,全权负责。你,敢接吗?”

这是一道极险的送命题。

如果陆然填得太少,会被秦震天视为眼界狭隘、不堪大任的软脚虾;

如果陆然狮子大开口填个几千万上亿,秦震天不仅会看穿他的贪婪,甚至会立刻启动后续的对赌协议,用巨额债务将陆然彻底套死,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翻身。

即便陆然故作清高分文不取,秦震天也会认为他虚伪做作,难当大任。

秦舞瑶的指尖瞬间绷紧了。

她深知爷爷的手段。当年二叔秦海峰想要独立掌管分公司,就是被爷爷用同样的一张支票,逼得当场签下了严苛的利润对赌协议,至今在族内抬不起头来。

“爷爷,改口费只是个心意,不用这样……”秦舞瑶试图打圆场。

“你闭嘴,让他自己选。”秦震天冷声打断了孙女的话,目光如两柄钢刀,死死钉在陆然脸上。

陆然看着那张薄薄的支票。

上面的防伪金线在白炽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一秒。

两秒。

整整半分钟过去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连座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都清晰可闻。

陆然终于动了。

他伸出双手,极度庄重、甚至带着一丝虔诚,从秦震天手里接过了那张支票。

秦震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轻蔑。

终究还是个眼皮子浅的年轻人,面对财富的诱惑,连基本的矜持都维持不住。

然而,陆然并没有去接老管家递过来的金笔。

他反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黑色小卡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税务登记证明复印件,以及一枚鲜红的个人发票专用章。

秦震天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老管家的手悬在半空,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

陆然将支票平整地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点开了国家税务总局的官方小程序。

“爷爷,在填这个数字之前,我们需要先明确几个关键性的合规问题。”陆然的声音极其专业,严肃得仿佛在主持一场跨国企业的税务审计会议。

秦震天呼吸一滞:“什么合规问题?”

陆然清了清嗓子,指着支票上的出票人一栏:“第一,这张支票的出票账户,是秦氏集团的对公账户,还是您个人的私户?如果是对公账户,按照公司法和企业所得税法,非经营性支出直接划拨给自然人,涉嫌职务侵占和偷逃企业所得税。如果数额达到您刚才说的一个亿,一旦税务局或者审计署介入,秦氏集团面临的将是百分之五十以上、五倍以下的巨额罚款,直接主管人员甚至可能面临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秦震天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陆然接着翻开随身携带的税率对照小册子,语气愈发沉痛:

“第二,如果这笔钱属于大额赠与或劳务报酬性质的该扣费,按照个人所得税超额累进税率,最高适用税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五。也就是说,如果我填了一个亿,我得先当场拿出四千五百万来缴税。爷爷,您觉得我现在浑身上下加起来连四百块现金都凑不齐的状态,我上哪儿去给国税局垫付这四千五百万的税款?您这不是给我改口费,您这是直接把我送进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啊!”

秦震天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胸口开始有些发堵。

“第三,更可怕的是资金流向追踪。”陆然指着支票上的空白处,眼神里满是对风险的敬畏,“在大额反洗钱监控系统中,单笔超过五万的异常资金划转就会触发风控警报。一个亿突然进账,我的银行卡会在三秒钟内被央行反洗钱中心冻结。随后经侦大队就会敲响我家的防盗门,要求我出具一个亿资金合法来源的有效凭证。请问爷爷,到时候我是跟警察同志说这是您老人家因为我长得帅给的零花钱,还是说秦氏集团正在利用新婚姑爷进行跨境资本转移?”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吹出的微风,吹得那张价值连城的空头支票在茶几上微微晃动。

老管家听得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秦舞瑶抬手捂住了额头,肩膀疯狂颤抖,极力克制着快要冲破喉咙的笑意。

秦震天纵横商界五十年,见过跟他狮子大开口要钱的,见过视金钱如粪土装清高的,也见过被吓得瑟瑟发抖下跪求饶的。

但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一个面对一个亿空头支票的年轻人,第一反应是给全场所有人普及刑法和反洗钱法!

“那……依你的意思呢?”秦震天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稳步上升。

陆然利落地收起手机,顺手把那张支票推了回去。

随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绿色的硬纸片。

那是他早上坐公交车时,在售票机上打印的乘车凭证,上面盖着红色的公交公司公章,票额:两元。

陆然将两块钱的公交车票双手递到了秦震天面前,态度无比恭敬:

“爷爷,为了秦氏集团的长治久安,为了您老人家的晚年幸福不至于在提篮桥度过,也为了我不被经侦支队带走调查。咱们走正规财务报销流程。这是我今天来迎亲的实际交通成本,两块钱。您在上面签个字,走秦氏集团的差旅费报销通道,进成本,能抵扣千分之六的增值税。合规、安全、且无任何后顾之忧。”

两块钱。

一张皱巴巴的公交车票,静静地躺在价值数百万的紫檀木茶几上,与旁边的明代青花瓷相映成趣。

秦震天死死盯着那张两块钱的车票,胸膛剧烈起伏。

他拿了一辈子的支票,签过几十亿的合同,今天,一个毛头小子递给他一张两块钱的公交发票,让他签字报销,还要抵扣千分之六的增值税!

老管家吓得赶紧从怀里掏出降压药,倒了一杯温水递上去:“老爷,深呼吸,深呼吸……”

秦震天推开水杯,死死盯着陆然那双毫无杂质、坦荡到甚至有些无辜的眼睛。

许久,老头子突然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那一抹逼人的戾气竟然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好……好一个合规合法。”秦震天靠在太师椅上,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深处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能面对一个亿的诱惑而不动心,反而瞬间找出财务、法律和税务上的三重漏洞反制于我。舞瑶,你找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人。他是一条藏在泥潭里,连牙齿都涂了毒药的鳄鱼。”

陆然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爷爷,我真没藏毒,我就是考过初级会计证而已。”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蒜了。”秦震天摆了摆手,把那张两块钱的车票揣进了唐装口袋里,“这字我签了,待会儿让财务给你转账两元整。出去吧,外面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你们。”

走出休息室,带上沉重的红木大门。

秦舞瑶一把拉住陆然的胳膊,将他拽到走廊拐角处。

走廊的光线略显昏暗,秦舞瑶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动。

“陆然,你跟我说实话。”秦舞瑶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音,“你到底是谁?刚才面对我爷爷的时候,那种心理素质,那种对法律条款的精通程度,绝不是一个普通科员能做出来的。你是不是哪个老牌金融世家派来我们秦家卧底的?”

陆然看着满脸戒备与探究的秦舞瑶,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指了指自己由于长时间站立而有些发酸的脚踝:“秦小姐,我再次重申,我只是一个月薪六千、还要还两千八房贷的普通打工人。我之所以对那些税法倒背如流,是因为我们单位上个月刚组织了全员防范职务犯罪与税务合规知识竞赛,第一名奖励两桶花生油加一袋大米。为了那袋大米,我把整本税法背了三遍。”

秦舞瑶愣在原地。

看着陆然那满脸真挚的心疼与无奈,她的大脑再次陷入了死循环。

为了两桶花生油?

把身家百亿的商界教父逼得差点当场吃降压药,就为了两桶花生油?!

这个世界……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第5章

还没等秦舞瑶从花生油的逻辑闭环中绕出来,宴会大厅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那声音不像是宾客敬酒的欢笑,倒像是铁器砸在地面上的脆响,伴随着女眷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出事了!”秦舞瑶脸色骤变,提起婚纱裙摆快步朝着大厅冲去。

陆然叹了口气,把松开的领带重新系紧,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只要没人让他赔钱,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推开大厅的侧门,眼前的景象让秦舞瑶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喜庆祥和的宴会厅正门处,赫然摆放着四个巨大的、由白菊花与黑丝带编织而成的花圈!

花圈中央,用惨白的白纸写着两个刺眼的大字:“奠”!

更恶劣的是,四个花圈的挽联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恭祝秦氏集团资金链断裂早登极乐”

“贺秦舞瑶小姐下嫁穷鬼自取灭亡”

在大厅正中央,站着六七个身穿黑色皮夹克、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正大剌剌地踩在一张翻倒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折叠弹簧刀。

那是城北拆迁和建材行业臭名昭著的狠角色——刀疤刘。

而在刀疤刘身后,赫然站着去而复返的林子豪!

此时的林子豪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脸上带着扭曲而疯狂的快意。很明显,在被陆然用蝎子药酒当众羞辱之后,这位林家大少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动用了黑道手段来直接掀桌子。

“秦海峰!叫你们家老头子滚出来!”刀疤刘用刀尖剔着指甲缝,声音粗粝刺耳,“你们秦氏集团在城北那个棚改项目,欠了我们兄弟三千万的工程款!今天要是结不清,这场婚宴,老子就当白事给你们办了!”

大厅里乱成一锅粥。

秦家的亲戚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往后缩。几个年轻的族人刚想上前理论,就被刀疤刘身后的壮汉一把推翻在地,碗碟摔得粉碎。

周宏远和陈铭坐在角落的儿童桌旁,眼神冰冷,但并没有贸然出头。毕竟涉及地方黑道势力的债务纠纷,外人不好直接插手。

秦海峰站在主桌前,气得浑身发抖:“刀疤刘!你少血口喷人!城北项目的工程款上个月早就结清了,你分明是收了别人的钱来故意闹事!”

“证据呢?”刀疤刘狞笑一声,刀尖直指秦海峰的鼻子,“老子手里的白纸黑字合同还热乎着呢!今天不给钱,老子就把这四个花圈挂在你们秦氏集团大楼门口,让全城的媒体都来看看,你们秦家是怎么赖账的!”

林子豪站在后方,阴恻恻地盯着刚从侧门走出来的陆然和秦舞瑶。

“陆然,你刚才不是很狂吗?你的大补汤呢?你的神仙药酒呢?现在拿出来给刘哥尝尝啊!”林子豪狂妄地叫嚣着,“今天你要是不跪下给老子把皮鞋舔干净,不仅这四个花圈是给你的,你走出这个门,断哪条腿可就由不得你了!”

秦舞瑶气得脸色煞白,立刻挡在陆然身前,拿出手机就要报警:“刀疤刘,你们非法拘禁、寻衅滋事,我现在就叫警察!”

“报啊!”刀疤刘吐了一口浓痰在地毯上,嚣张至极,“警察来之前,老子先把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划烂!兄弟们,给我砸!”

几个大汉抄起空酒瓶,眼看就要动手。

“等等!”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突然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齐刷齐整地停住了。

无数道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陆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秦舞瑶身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了那四个巨大的花圈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惧,甚至连一丝愤怒都看不到。

相反,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看到巨额折扣商品时的光芒。

陆然围着四个花圈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花圈上的白菊花瓣,又拽了拽那条宽大的黑色丝带。

“好东西啊……”陆然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

刀疤刘手里的弹簧刀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林子豪的狂笑僵死在嘴角。

全场七百多号宾客,包括秦海峰和秦舞瑶,大脑在这一瞬间全部死机。

“你……你说什么?”刀疤刘眼角抽搐,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陆然转过身,神色无比严肃地看着刀疤刘:“这位刘队长,这些花圈,是你们自己扎的,还是从殡仪馆旁边买的?”

刀疤刘懵了,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是花圈店买的!两百块钱一个,纯鲜花!”

“两百块?你被奸商坑了,这种品相的白菊,批发市场八毛钱一朵,骨架还是回收的劣质竹篾,顶多值八十。”陆然摇了摇头,满脸的痛心疾首。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动作极其利索地从兜里掏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多功能指甲刀上的小剪刀。

咔嚓一声。

陆然直接把挽联上写着恶毒咒骂的白纸给剪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随后,他双手用力,刺啦一声,将花圈上缠绕着的大段黑色丝带全部扯了下来。

在数百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陆然把扯下来的黑色丝带利落地折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蝴蝶结,反手别在了自己西装的前胸口袋上,代替了刚才被扯掉的迎亲红花。

不仅如此,他还顺手拔下了两朵最新鲜的白菊,递了一朵给身旁石化了的秦舞瑶:“拿着,纯鲜花,放水里能养三天呢,环保。”

秦舞瑶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朵白菊花,整个人彻底凌乱在风中。

刀疤刘的青筋在脑门上狂跳,握着折叠刀的手都在哆嗦:“操!你他妈在这儿搞什么行为艺术呢?老子是来要债的!老子是来砸场子的!你把老子的花圈拆了扎蝴蝶结?你是不是真想死?!”

陆然拍了拍手上的花粉,大步走到大厅前方的主席台上,拿起了司仪丢下的无线麦克风。

“喂,喂。后厨听得到吗?”陆然敲了敲话筒,声音通过顶级音响响彻全场。

对讲机里传来后厨厨师长颤抖的声音:“听……听得到,新郎官,怎么了?”

陆然面色如常,语气极其平稳地下达指令:

“通知后厨,原本准备的红烧蹄髈、大红乳猪等喜宴菜品全部暂停。根据现场不可抗力因素,本次宴席的性质发生重大变更,现全面转为白事规格。”

后厨厨师长:“啊?!”

陆然条理清晰地吩咐道:“按照北方白事的传统习俗,席面讲究素净、去油腻、积阴德。把所有的硬菜全部换成清炖大豆腐、白菜粉条、凉拌黄瓜。酒水方面,五十三度飞天茅台全部撤下来封存退货,换成白开水,每桌配一碟白糖。”

陆然转头看向台下脸色发绿的秦海峰,大声算账:

“二叔,喜宴标准是一桌八千八,换成白事实惠套餐,一桌成本顶多八十八!七十二桌,直接节省开支六十二万五千八百二十四块!加上退掉的高档烟酒,净省一百二十万现金流!”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陆然放下麦克风,快步走回到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刀疤刘面前。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刀疤刘那只拿着弹簧刀的右手,使劲摇晃了两下,神情真挚得让人心碎:

“刘队长!感谢你!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带着这四个花圈及时赶到,以秦家的死要面子,今天这笔冤枉钱非花不可!你不仅帮秦家节省了一百多万的非必要开销,还为全场宾客的血脂健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你才是真正的慈善家啊!”

刀疤刘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弹簧刀,又抬头看看陆然胸前用花圈黑丝带扎的蝴蝶结,最后看了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四个花圈骨架。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砍过人,收过保护费,逼死过老赖,进过局子。

但他妈的从来没有哪一次,他带人送花圈砸场子,对方不仅把花圈当场废物利用,还当着七百人的面感谢他帮主家省了菜钱!

“你……你神经病吧你?!”刀疤刘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看待非人类生物的惊恐。

林子豪更是快要疯了,冲上前抓狂地大喊:“刘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砍他啊!捅他啊!这小子在耍你!”

“闭嘴!”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突然从后方传来。

原本坐在小孩桌喝雪碧的周宏远,此时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宏远建材的董事长,在本地建材和工程行业有着绝对的话语权,刀疤刘能在城北混饭吃,全仗着宏远建材漏下来的残羹剩饭。

周宏远阴沉着脸走过来,一脚踹在刀疤刘的小腿上:“刘老三,长本事了啊?敢在我面前动刀子了?林家给你几颗狗粮,你就敢跑到秦家的婚礼上来撒野?”

刀疤刘看清周宏远的那一刻,浑身的凶煞之气瞬间烟消云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周……周董?!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在海南度假吗?”

“老子在哪儿,用得着向你汇报?”周宏远冷笑一声,转头看了一眼满脸淡定的陆然,眼中的赞赏之色几乎溢出来。

在周宏远看来,陆然刚才那一套堪称神来之笔。

面对持刀凶徒,陆然没有硬拼,也没有露怯,而是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荒诞手段,彻底瓦解了歹徒的心理防线,成功拖延了时间,顺便还借力打力把喜宴改成白事,反向羞辱了对方!

这种临危不乱的胆魄,这种把任何危机都化为己用的逆天思维,简直是商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周宏远拍了拍陆然的肩膀,沉声道:“陆老弟,好气魄!今天有老哥在这儿,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随后,周宏远转头盯着面如死灰的林子豪,声音森寒:

“林家的小崽子,回去告诉你爹林远山,宏远建材和你们林氏的所有合作,从今天起全部终止。至于城北那三千万工程款……明天早上九点前,要是没平账,老子亲自带经侦去你们林氏集团总部查账!”

林子豪整个人如坠冰窟,身子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刀疤刘更是不敢放一个屁,带着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架着林子豪,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了宴会大厅。

大厅里再次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宾客们纷纷起立,看着陆然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大家还觉得陆然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穷小子,那么现在,在所有人眼里,陆然胸前戴着的那朵黑丝带蝴蝶结,简直就是运筹帷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顶级大佬勋章!

秦舞瑶站在陆然身旁,手里捏着那朵白菊花,整个人麻木地看着全场沸腾的欢呼。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小声嘀咕“后厨大豆腐到底给不给退钱”的陆然,心底深处泛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无力感。

这个男人……到底还要把这个世界带偏到什么程度?

第6章

林子豪与刀疤刘的败退,不仅没能让这场荒诞的婚礼落幕,反而像是一块投入深水中的巨石,在整个天海市的商界激起了滔天巨浪。

林氏集团在短短两个小时内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宏远建材单方面宣布撕毁全部战略合作协议,金石投资更是连夜发布了针对林氏集团的风险预警报告。银行的催贷电话像催命符一样打进了林氏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

而造成这一切风暴的核心源头,此刻正坐在万豪酒店总统套房的外厅沙发上,全神贯注地……抠着自己皮鞋侧面的一块泥巴。

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秦震天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微胖、身穿灰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攥在身前,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那正是林氏集团的掌舵人,林子豪的父亲——林远山。

秦舞瑶立刻站起身:“爷爷。”

陆然也停下了抠泥巴的动作,拍了拍手,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

秦震天没有坐下,而是侧身让出了林远山,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陆然,林董亲自登门,说是要向你讨个说法,顺便……给你赔罪。”

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陆然面前。

这位平日里在天海市翻云覆雨的地产大佬,此刻双腿微微打颤,竟然当着秦震天和秦舞瑶的面,对着陆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先生!逆子无知,今天在婚礼上多有冒犯,冲撞了您的大驾!”林远山的声音带着哭腔,腰弯得极低,“我林远山教子无方,特地带那个畜生来给您赔罪!只要陆先生高抬贵手,放我们林氏一马,条件任您开!”

秦舞瑶站在一旁,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林氏集团虽然不如秦家,但在本地也是资产数十亿的庞然大物。如今林远山竟然低三下四到这种地步,这足以说明,陆然今天借周宏远和陈铭之手打出的这记反击,几乎要了林家的命。

然而,陆然听到“赔罪”两个字,心头却猛地一沉。

糟糕。

难道是刚才自己在后厨擅自把喜宴改成白事,擅自克扣了林子豪带来的酒水,对方顺藤摸瓜找上门来索赔了?

毕竟,自己不仅剪了人家两百块钱一个的花圈,还把人家送的八二年拉菲掺了蝎子药酒给毁了。

要是按正规法律途径起诉,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数额巨大的话……自己那点工资真得赔到底裤都不剩!

陆然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行,必须抢先认罪,展现出良好的悔罪态度,争取在民事调解阶段把赔偿金额压到最低!

陆然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痛心疾首。

他迎着林远山的目光,沉重地开口:“林董,既然您亲自找上门来了,说明有些事情……确实瞒不住了。”

林远山听到这话,浑身剧烈一震,瞳孔瞬间放大。

“瞒不住了”?

难道陆然手里,真的掌握了林氏集团这几年来在城北项目上做假账、非法集资的核心机密?!

周宏远和陈铭之所以行动如此迅速,难道就是因为陆然已经把这些致命证据交给了他们?!

林远山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颤声道:“陆……陆先生,您果然早就布好了局。我们林氏……认输。您到底想要多少?”

陆然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居然主动问他要多少赔偿!

这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自己狮子大开口,对方很可能会恼羞成怒直接走司法程序打官司;如果说得太少,又显得自己心虚。

陆然伸出了一根手指。

原本他是想说,那瓶假拉菲他顶多赔一百块钱,毕竟拼夕夕上高仿的也就这个价。

但话到嘴边,陆然犹豫了一下。对方毕竟是大老板,一百块钱可能是在羞辱人家,万一激怒了对方怎么办?

不行,得狠下心,割肉!

陆然咬了咬牙,把一根手指变成了五根手指。

“林董,大家都是体面人,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陆然的语气极其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肉痛,“既然你全知道了,那我就给你交个底。五十。这件事情,五十块钱,就此揭过,你看行不行?”

五十。

陆然指的是,自己自掏腰包赔偿林远山五十块钱的假酒损失,剩下的一半让后厨那个厨师长分担,毕竟厨师长也参与了倒酒。

然而,这两个字落在林远山的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五十……

不是五百万,在商界的大宗重组与收购里,以亿为单位的对话中,“五十”只有一个可能——

五千万!

林远山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五千万!

这正好是林氏集团目前账面上仅存的流动资金总额!

不多不少,精准到了极点!

陆然竟然在一瞬间,摸清了林氏集团最致命的财务底牌,直接要抽干林氏所有的流动血液,但又恰好给林氏留了一口气,不至于立刻破产清算!

这种对资本局面的把控力,这种对对手底线的极致极限施压……何其恐怖!何其毒辣!

林远山脸色灰败,惨然一笑:“陆先生……您真是神机妙算。五十……好,五十就五十!明天中午之前,这笔资金一定会全额注入秦氏集团的指定监管账户!只要陆先生能让周董和陈总收回制裁指令,我林远山……认栽!”

站在一旁的陆然,整个人彻底呆滞了。

明天中午之前?

全额注入秦氏集团账户?

还他妈监管账户?

等等……老子说的是五十块钱人民币!现金!绿色的那种!你在跟我跨服聊什么玩意儿?!

还没等陆然开口纠正这个离谱的误会,林远山已经再次对着他九十度鞠躬,甚至颤抖着伸出双手,紧紧握了握陆然冰凉的手掌:

“谢陆先生手下留情!林某感激不尽!今后天海市有陆先生在的地方,我林氏退避三舍!”

说完,生怕陆然反悔加价一样,林远山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总统套房,脚步快得连皮鞋跑丢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秦震天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陆然。

老头子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除了震撼,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五千万。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一根手指抬起又放下,就把一个数十亿规模的地产财阀逼得割肉五千万求饶。

最关键的是,陆然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提一句秦氏集团,但林远山却主动把这笔资金注入到了秦氏的监管账户里!

这是什么手段?

借刀杀人?借力打力?

不,这是兵不血刃的顶级商战艺术!

“好……好孩子。”秦震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彻底变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平辈论交的郑重,“舞瑶,你先带陆然回新房休息。今天的事……秦家记他首功。”

走出酒店大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金红色,晚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

秦舞瑶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宝马轿车,陆然坐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滩烂泥。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秦舞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她透过后视镜,不时打量着身边这个看似疲惫不堪的男人。

“陆然。”秦舞瑶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陆然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你刚才……真的是在管林远山要五千万?”秦舞瑶的声音里充满了探究。

陆然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看着秦舞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五千万?!秦舞瑶同志,你脑子也被门挤了?那是五千万,不是五千个烧饼!我要是有五千万,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单位的打卡机买下来砸碎,然后天天躺在家里雇四个人轮流给我扇扇子!我说的是五十块钱!五十块钱的假酒赔偿款!”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瞬间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宝马车猛地停在了路边。

秦舞瑶转过头,死死盯着陆然的脸,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找出任何撒谎或者演戏的痕迹。

但是没有。

陆然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肉痛、荒谬,以及一种对世界完全不理解的抓狂。

“你……真的只是想要五十块钱?”秦舞瑶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废话!”陆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大喊,“我剪了人家的花圈,砸了人家的拉菲,我以为他是来找我打官司赔钱的!我想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赔他五十块钱私了!谁知道那老头脑子有病,自己脑补了五千万!这钱要是打进你们秦家账户,属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是要被经侦抓去喝茶的你懂不懂啊?!”

秦舞瑶呆呆地看着他。

一秒。

两秒。

突然,秦舞瑶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紧接着,一阵清脆悦耳、却又近乎失控的大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疯狂回荡。

“哈哈哈哈……五十块钱……天呐……五十块钱换了五千万……”秦舞瑶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张精致的脸蛋泛起了一阵健康的潮红。

她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笑得如此畅快,如此失态。

陆然看着笑得快要抽搐的秦舞瑶,默默地往车门边挪了挪,警惕地护住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疯了……这个家族的人,从老的到小的,全疯了……”陆然喃喃自语,只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

第7章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高档别墅区。

这里是秦舞瑶名下的独立房产,也是两人未来的新房。

两层半的现代简约风独栋别墅,带一个小院子,四周绿树环绕,环境极其幽静。

折腾了一整天,等两人真正走进客厅的时候,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九点半。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黑暗。

秦舞瑶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整个人脱力般倒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婚纱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开来,在灯光下宛如盛开的白玫瑰。

她侧着头,看着站在门口换鞋的陆然。

陆然脱下西装外套,动作熟练地把衣服挂在衣架上,甚至还伸手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没有了外面的那些喧嚣、争斗和阴谋,当这个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某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氛,开始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新婚之夜。

不管白天的过程多么离谱和荒诞,法律意义上,他们现在是合法夫妻。

秦舞瑶的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她虽然平日里雷厉风行,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但对于男女之事,她其实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看着陆然迈着修长的双腿朝客厅走过来,秦舞瑶下意识地收拢了双腿,手指悄悄攥紧了沙发垫,喉咙有些发干。

他……会做什么?

按照正常的情节,忙碌了一天之后,新婚夫妻应该喝杯温水,聊聊白天的惊心动魄,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入某些不可描述的环节。

秦舞瑶的视线有些闪躲,强装镇定地轻咳了一声:“那个……浴室在二楼左手边,水温我已经调好了,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这话一出口,秦舞瑶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这暗示得未免也太明显了!

然而,陆然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散发着暧昧气息的真皮沙发一眼。

他径直走到了客厅靠墙的多媒体控制箱前,啪嗒一声,拉开了电闸箱的塑料盖板。

秦舞瑶愣住了:“陆然,你干什么呢?”

陆然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根测电笔,神情严肃地插进了旁边的强电插座孔里。

笔尾的霓虹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秦小姐,作为新住户,入住第一天最核心的任务不是洗澡,而是进行全面的安全隐患排查。”陆然头也不回,语气专业得像个刚进门的安全生产监督员,“这栋别墅虽然看起来豪华,但根据我的观察,开发商在电路布线上存在严重的安全冗余不足问题。”

秦舞瑶张了张嘴,脸上的温度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电……电路问题?”

“没错。”陆然合上电闸箱,转过身,从随身携带的双肩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A4纸,递到了秦舞瑶面前。

秦舞瑶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首页上的加粗大字:

《新婚生活家庭资产负债表与消防安全承诺书(试行版第一版)》

秦舞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狂跳了。

陆然翻开第二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第一项,生活开支AA制细则。鉴于双方收入存在极其悬殊的不可调和差距,为了避免日后产生经济纠纷,水费、电费、燃气费按照人头均摊。物业费由于包含了花园绿化维护,而我个人并不使用花园,建议由你承担百分之七十,我承担百分之三十。”

秦舞瑶死死捏着那叠纸,指节泛白:“陆然,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跟我算这点电费物业费?你觉得我秦舞瑶缺这点钱吗?”

“你缺不缺是你的资产负债情况,我交不交是我的履约诚信问题,不可混为一谈。”陆然继续翻到第三页,“第二项,核心安全规范。夜间睡眠期间,禁止将手机放在床头充电,插座必须全负荷断电;严禁在室内使用大功率卷发棒超过十五分钟;厨房用火必须严格执行‘人离火熄阀关’六字方针。”

陆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了秦舞瑶那张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上。

他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丝,但说出来的话却依然致命:

“最后一项,关于夫妻生活及私人空间划分协议。鉴于我们属于闪婚,缺乏基本的感情基础与认知磨合。为了保证双方的睡眠质量与身心健康,我建议采取分房睡眠机制。二楼的主卧归你,一楼那个带卫生间的储藏室,我稍微收拾一下,摆张折叠床就行。”

储藏室。

折叠床。

秦舞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价值六位数的法国定制婚纱,又看了看精心画了两个小时的精致妆容,最后看了看站在面前、一脸认真的陆然。

任何一个正常男人,在面对身穿婚纱的她时,眼神里都会有掩饰不住的炽热与占有欲。

但陆然没有。

他的眼睛干净得像一台刚刚出厂的计算器,里面只有冷冰冰的数据、条款、安全隐患,以及对睡折叠床的无限向往。

秦舞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协议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她站起身,高挑的身材在陆然面前形成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她一步一步走近陆然,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十公分,她甚至能闻到陆然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陆然。”秦舞瑶仰起头,一双美眸死死锁定着他的双眼,“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疾?或者说……你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面对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以及扑面而来的幽兰香气,陆然的喉结极其隐蔽地滚动了一下。

他视线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秦小姐,请不要进行人身攻击与恶意揣测。”陆然板着脸,义正词严地反驳,“我的各项生理指标极其健康,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显示我甚至连脂肪肝都没有。我之所以提出分房睡,纯粹是因为根据医学研究,成年人每天需要八小时的高质量深度睡眠。而你……刚才在车上笑得那么大声,我合理怀疑你有较大概率会在夜间说梦话或者磨牙,这会严重破坏我的睡眠周期,导致我明天上班迟到被扣除五十块钱的全勤奖。”

全勤奖。

又是五十块钱。

秦舞瑶看着陆然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突然,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心底深处竟然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这个充斥着谎言、算计、利益交换的豪门圈子里,每个人接近她都是为了秦家的资产、为了她手里的资源,或者为了占有她的美貌。

唯独眼前这个奇葩。

他不要秦家的亿万家产,不要百亿大佬的人情,甚至连主动送上门的豪门千金都视若无物。

他所在乎的,只有那两块钱的公交车票,只有安全用电,只有那五十块钱的全勤奖。

他是这个虚伪世界里唯一的异类。

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完全不需要防备任何算计的人。

秦舞瑶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行。”秦舞瑶抱起双臂,挑了挑眉,“协议我签了。电费均摊,安全用火。但是,一楼的储藏室堆满了杂物,没打扫之前不能住人。今天晚上,你必须睡二楼。”

陆然眉头一皱:“二楼只有一张床。”

“床很大,两米二的。”秦舞瑶转身朝着楼梯走去,拖着婚纱裙摆,步履轻盈,“中间放两个枕头。谁越界,罚款五百,直接扣除你的全勤奖十次。敢不敢?”

陆然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越界罚款五百?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只要自己规规矩矩贴着床沿睡,不仅不用花钱,万一对方翻身越界,自己岂不是能净赚五百外快?!

“成交!”陆然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协议末尾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秦小姐,希望你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微信钱包里有足够的流动资金支付违约金。”

看着快步跑上楼抢占床沿黄金地形的陆然,秦舞瑶站在楼梯转角处,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这一夜,天海市商界暗流涌动,无数人在通宵开会研判局势;

而在半山腰的别墅里,新郎官裹着厚厚的被子,紧紧贴着床沿,整整一夜连身都没敢翻一下,生怕错过了赚取五百块违约金的良机。

第8章

三天回门。

这是新婚夫妇必须履行的传统习俗,也是豪门家族内部真正的权力分配大会。

上午九点,秦家老宅的大门敞开。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苏式园林院落,青砖黛瓦,回廊曲折。秦家的核心宗族成员早已齐聚在正厅之中。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秦氏集团旗下,城北三个核心建材与物流子公司的实际控制权划分。

林氏集团退出后,城北的项目彻底成了无主的大肥肉。

二叔秦海峰坐在下首第一位,脸色虽然阴沉,但眼中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精芒。这几天他通过暗中联络族内长辈,已经掌控了过半数的股权投票权。

“舞瑶和陆然怎么还没到?”一个旁系的长辈看了看挂钟,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如今回门是大事,连基本的长幼尊卑都不懂了吗?”

秦海峰抿了一口热茶,阴阳怪气地笑道:“三叔公,您消消气。人家陆然现在可是大红人,连周董和陈总都要给面子的人物,有点架子也是正常的。不过话说回来,外面的面子再大,回到家族内部,终究还是要靠真金白银的业绩说话。一个连集团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的局外人,总不能把城北那么大的产业交到他手上吧?”

周围的亲戚纷纷附和点头。

大家都清楚,今天这场回门宴,明面上是吃饭,实际上是秦海峰联合全族,准备给新姑爷一个彻底的下马威,彻底剥夺秦舞瑶在家族企业里的实权。

就在这时,正厅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咣当,咣当。

伴随着这怪异的声音,正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秦舞瑶穿着一身得体的月白色旗袍走在前面,神色如常;而在她身后跟着的陆然,造型却让在场的所有秦家族人集体陷入了呆滞。

只见陆然身上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劳保工装,脚下踩着一双厚重的绝缘劳保胶鞋,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在他的左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右手里,居然还抓着一卷黑色的生料带和一个金属管钳!

全场一片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秦震天手里的紫檀木佛珠啪嗒一声停住了,眼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秦海峰嘴里的热茶直接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陆然!”秦海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陆然的鼻子厉声喝道,“你成何体统!今天是你和舞瑶的回门大喜之日!家族宗族大会!你穿成这样拎个管钳进来,你是把这里当成化肥厂了吗?!”

陆然停在正厅中央,擦了擦额头上的微汗,神色极其坦然:

“二叔,不是您昨天在家族微信群里发通知,说老宅这边水深火热、管道堵塞、急需清理门户,让我今天早点过来处理的吗?”

秦海峰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我说那是商业暗语!暗语!我说的是清理企业内部的冗余人员和资产重组!谁让你真来通下水道了?!”

“既然是商业会议,那就用标准的公文术语,少用这种充满歧义的江湖黑话。”陆然放下手里的铁皮工具箱,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我是基层公务人员,接到指令第一反应是消除居民生活隐患。既然没有管道堵塞,那就算了。不过来都来了,出工费怎么算?根据节假日特种作业上门服务费标准,空跑一趟基础工时费八十块,给现金还是扫码?”

秦海峰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精心准备了一肚子关于现代企业管理、股权架构、资本运作的诘难与质问,甚至准备了厚厚一份财务报表打算当场打脸陆然。

结果对方穿着劳保服拎着管钳进来,先管他要八十块钱的出工费!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让他几乎要当场心肌梗死。

“行了!都少说两句!”主位上的秦震天敲了敲拐杖,威严地打断了闹剧。

老头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荒谬感,看着陆然:“陆然,既然来了,就找地方坐下。今天召集全族,是为了商讨城北三个核心子公司的归属。这关系到秦氏集团未来五年的生死存亡。”

正厅里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秦海峰冷笑一声,迅速调整状态,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财务审计报告,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父亲,各位叔伯。”秦海峰昂首挺胸,环视全场,“这是城北第一建材物流园过去三年的财务流水。账目上显示,由于前几年的盲目扩张,物流园目前账面亏损高达四千两百万,银行负债率超过百分之七十五!舞瑶年轻,缺乏重工业运营经验,如果把城北交给她和陆然,不出三个月,秦氏集团就会被这笔债务彻底拖垮!因此,我提议,由我全资控股的峰海贸易进行折价收购,接盘城北的所有债务!”

这话一出,全场的族老们纷纷点头。

折价接盘,看似秦海峰吃了亏,实际上谁都知道城北的地皮马上就要规划为高新园区,一旦完成债务剥离,这块地皮转手就能暴赚数亿!

这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

秦舞瑶脸色微变,刚要站起来反驳。

陆然却突然动了。

他根本没有去听秦海峰那些天花乱坠的资本运作术语。

陆然的目光,被正厅角落里的一座巨大的落地式古董机械摆钟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座拥有上百年历史的英国进口老式座钟,黄铜外壳雕花繁复,是秦家老宅的镇宅之宝,象征着秦家百年基业延绵不绝。

但此刻,这座老钟的钟摆却歪斜在一边,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一动不动。

陆然皱着眉头走了过去,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黄柄十字螺丝刀,对着老钟的底座敲了敲。

当当。

发出沉闷的空洞声。

“陆然!你干什么呢?!”秦海峰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夺权演说,被这当当的敲击声打断,恼怒到了极点,“长辈在谈几十亿的生意,你在那儿捅咕什么破钟?那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古董!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陆然头也不回,用螺丝刀熟练地顶开后背的黄铜卡扣:“齿轮咬合间隙过大,机芯缺乏润滑油,摆轴严重偏磨。再不修,这根主发条就要彻底崩断了。你们秦家的人,天天把百年基业挂在嘴边,连个祖传的钟都舍不得花五块钱买机油上一下,形式主义害死人。”

“你放肆!”秦海峰勃然大怒,刚要冲过去拉开陆然。

咔哒一声脆响。

陆然手里的管钳猛地一用力,直接把座钟底座一块原本用来配重平衡的厚木板给硬生生撬了下来!

伴随着木板的脱落,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哗啦啦!

几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以及一叠盖着鲜红印章的秘密股权质押合同,如同雪崩一般,从座钟的暗格里滚落了出来,直接散落在大厅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

全场瞬间死寂。

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的一页上,赫然用黑白打印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峰海贸易与城北项目虚假债务剥离协议(内部抽屉协议)》

《利用关联交易向开曼群岛转移秦氏资产资金明细表》

落款处的签字人,笔迹苍劲有力,正是——秦海峰!

秦海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成了一张惨白的面具。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双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这怎么会在这里?!”秦海峰嘴唇青紫,浑身筛糠一样颤抖起来。

那是他藏了整整五年、准备在夺权成功后彻底掏空秦氏集团的核心绝密账本!

他自以为藏在全宅最神圣、谁也不敢触碰的太爷爷座钟暗格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

谁他妈能想到,今天新姑爷回门,穿着一身劳保服,拎着管钳和螺丝刀,硬生生打着“修钟”的幌子,当着全族人的面,把这个暗格连窝端了!

秦震天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

老头子的手在剧烈颤抖,脸色阴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苍穹。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秦海峰,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海峰……我的好儿子。”秦震天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泉,“原来城北的四千两百万亏损,全是这么亏出来的啊……”

“爸!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爸!”秦海峰爬向秦震天,痛哭流涕,涕泗横流,“是陆然!是这小子陷害我!他早就算计好了!他根本不是来修钟的,他是有预谋的搜查啊!”

然而,大厅正中央的陆然,压根看都没看地上的那堆足以引发一场商业地震的绝密账本一眼。

他正半蹲在地上,极其专注地用嘴吹了吹座钟齿轮上的灰尘,然后从工具箱里掏出一罐五块钱买的工业润滑油,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在轴承上。

叮咚——叮咚——

清脆悠扬的钟声,在停摆了三年之后,终于重新回荡在秦家老宅的上空。

陆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秦震天,神色如常:

“爷爷,钟修好了。走时偏慢的问题解决了,误差在每天五秒以内。那个垫脚的木板有些腐朽,这几本破本子我顺手抽出来平衡重力了,不用谢。”

陆然顿了顿,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绿色的收据联,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傻了的老管家:

“工时费八十,机械润滑油折旧费五块,撬棍损耗两块。总计八十七元整。请问是找您结账,还是记在秦海峰先生的账上?”

老管家颤抖着接过收据,扑通一声也跪在了秦震天面前。

秦舞瑶站在一旁,看着正在仔细收拢螺丝刀和生料带的陆然,整个人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预谋?

算计?

神机妙算?

去他妈的商战吧!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商业奇才,只有一个为了赚八十七块钱工时费,硬生生把秦家二当家送进监狱的绝世奇葩!

第9章

秦海峰被经侦大队连夜带走调查的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引爆了整个行业。

秦氏集团不仅没有因为这次动荡而衰落,反而在秦震天的铁腕整合下,顺理成章地将城北的所有优质资产收回到了秦舞瑶名下。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那个穿着劳保服、手持管钳的身影,在各大豪门世家的私下传闻中,已经被神化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商业操盘幽灵”。

三天后。

天海国际会议中心。

一年一度的华南商业经济巅峰论坛在此召开。

这是汇聚了全国顶尖企业家、金融寡头以及学术泰斗的最高级别盛会。按照惯例,秦氏集团拥有三个核心席位。

秦震天由于身体原因未能出席,但他亲自签署了授权书,要求秦舞瑶必须带着陆然一同参会。

老头子的原话极其郑重:“陆然的大才,不应局限于秦家的一隅之地。今日峰会群雄毕至,带他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风云,也让外界明白,我秦氏后继有人!”

于是,在这个全场西装革履、香槟晚礼服闪耀的顶级名利场里,陆然又一次被迫穿上了那套化纤西装。

不过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他坚决拒绝了秦舞瑶为他准备的昂贵领带,而是老老实实打了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领带,并且在入场的第一时间,就精准锁定了整个会场的核心战略要地——自助冷餐区。

“陆然,今天来参会的有几个全国级别的投资大鳄。”秦舞瑶端着一杯苏打水,跟在陆然身边低声叮嘱,“待会儿主论坛发言的时候,你跟在我身后,少说话,多观察。要是有人主动过来结交,你千万收着点你的性子,别动不动就跟人算公交车票。”

陆然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白瓷盘子,眼睛在餐台上琳琅满目的海鲜刺身之间飞速巡视。

“秦小姐,请你保持安静,不要干扰我的战略部署。”陆然一边飞快地往盘子里夹着厚切三文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应,“门票一张八千八百块,按照权责发生制原则,如果我今天吃不回八百块钱的成本,那就是秦氏集团对外投资的严重亏损。这是关系到我们小家庭资产平衡的重大战役。”

秦舞瑶翻了个白眼,索性由他去了。反正只要这祖宗不去招惹那些巨头,让他在这儿吃回本倒也是个不惹祸的好办法。

然而,墨菲定律向来灵验。

就在陆然端着几乎堆成小山的三文鱼盘子,准备移步去进攻旁边的波士顿龙虾区时,冷餐台的另一侧,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厨师手,缓缓端出了全场唯一的压轴海鲜大件——一只重达八斤的极品深海帝王蟹!

这只帝王蟹刚刚蒸熟,通体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鲜甜香气,蟹壳上还点缀着金箔与鱼子酱。

全场只有一只。

陆然的眼睛瞬间亮了。

八斤的帝王蟹,按市价一斤少说得四百块,这一只下肚,门票成本瞬间收回三分之一!

陆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手里的公用夹子快如闪电,对准帝王蟹最肥美的一条主蟹腿就夹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夹子即将触碰到蟹腿的千分之一秒前,另一把纯银打造的精美海鲜夹,以极度霸道的姿态横插了进来,当啷一声,硬生生架住了陆然的夹子!

两把夹子在空中僵持不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然顺着那把银夹子抬头看去。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老者。老者身穿一套暗红色的手工定制唐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着四名神情肃穆、戴着无线耳麦的黑衣保镖。

那正是本次峰会的最大赞助商、南方最大跨国航运集团的掌门人,人称“海上阎罗”的曹万里!

曹万里的航运帝国垄断了华南近半数的远洋航线,平日里性格极其霸道狠辣,在商界向来是一言九鼎,谁敢忤逆他的意思,第二天货船就休想出港。

此刻,曹万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然,眼神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蔑视与霸道:

“年轻人,吃自助餐,也要讲规矩。这只蟹,老夫看中了。”

身后的四个保镖同时往前踏出半步,强烈的压迫感瞬间让周围的几个小型企业家吓得退避三舍。

不远处,秦舞瑶看到了这一幕,整个人如坠冰窟,手里的苏打水杯险些滑落。

曹万里!

陆然怎么会招惹上这个煞星?!

然而,陆然手里的不锈钢夹子,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不仅没有放手,陆然甚至微微加大了手腕的力道,把曹万里的银夹子硬生生往下压了半寸。

“这位老同志,你这话就很不客观。”陆然面无表情地直视曹万里的鹰隼之眼,“根据联合国粮农组织关于公共饮食场所的行为准则,以及本届峰会主办方张贴的就餐须知第三条,‘按需取餐,文明礼让,先来后到’。我的夹子在空间坐标上领先你零点零三秒,在物理位移上更接近目标物体。这只蟹腿,依法依规应由我优先获取。”

周围死一般寂静。

连端着托盘的侍应生都吓得僵在原地。

敢跟曹阎罗讲“先来后到”?敢在曹万里面前背诵联合国粮农组织准则?

这小子长了几个脑袋?!

曹万里的眼眸微微眯起,一股森寒的杀意在周身弥漫开来:“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吗?在这片海域上,还没有人敢从我曹万里的夹子底下抢食吃。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和你身后的家族,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了。

秦舞瑶拼命拨开人群冲了过来,刚想开口替陆然道歉解围。

陆然却突然冷笑了一声。

手里的夹子咔哒一合,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手起刀落,极其利索地咔嚓一声,把那只原本完整的八斤帝王蟹,从中间直接切成了两半!

陆然夹起属于自己那一半的四只大腿,稳稳当当放进了自己的白瓷盘里。

随后,他把公用夹子往餐台上一扔,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眼神冰冷而深邃地看着曹万里:

“做人不能太贪。吃独食,容易噎死。”

陆然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却字字清晰:

“留半只给别人,不仅能保证供应链的良性循环,还能降低反垄断调查的行政合规风险。你把八只腿全占了,看似赢了排面,实际上打破了整个餐台的生态平衡,导致后续排队的宾客无蟹可吃,引发集体群体性不满。曹先生,航运做大了,别真把自己当成龙王爷。大海很宽,但吃得太撑,船是会沉的。”

轰!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九天神雷,在整个天海国际会议中心的正厅上空轰然炸响!

曹万里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反垄断调查?

供应链良性循环?

吃得太撑,船是会沉的?!

就在上个月,国家反垄断局刚刚进驻华南,对远洋航运集团的排他性协议展开了秘密排查,这件事属于绝密中的绝密,全集团只有曹万里一人知晓!

曹万里这几天之所以脾气暴躁,就是在纠结要不要主动割让出百分之三十的航线配额给中小航运公司,以换取反垄断调查的平安落地。

而今天!

眼前这个年轻人,用一只帝王蟹,用切成两半的荒诞操作,用最粗俗的餐桌语言,一语道破了他曹万里心中最致命的死穴!

他不是在抢蟹!

他是在代上面的监管部门,在全城名流面前,给他曹万里下达最后的通牒与救赎之道!

曹万里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本紧绷的身躯突然垮了下来,握着纯银夹子的手剧烈颤抖着,竟然当啷一声,将银夹子掉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这位横行华南二十年的“海上阎罗”,竟然缓缓后退了一步,对着端着半只帝王蟹的陆然,极其恭敬地抱拳躬身!

“受教了!”曹万里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敬畏,“先生真乃神人也!一语惊醒梦中人!曹某……险些铸成大错!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全场所有宾客的眼珠子在一瞬间集体暴突!

几个正在喝香槟的董事长当场呛得喷了一地!

秦舞瑶原本要迈出的脚步硬生生悬在半空,整个人彻底化作了一尊雕塑!

陆然端着自己的盘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对着自己深鞠躬的曹万里,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银夹子。

这老头……怕不是帕金森犯了吧?

分他半只螃蟹,至于感动成这样吗?

“不客气,赶紧吃吧,凉了就腥了。”陆然敷衍地摆了摆手,端着堆得老高的海鲜拼盘,施施然找了个最角落的空桌子,坐下来开始大快朵颐。

五分钟后,主论坛正式开幕。

曹万里作为特邀嘉宾第一个上台演讲。

原本准备好的那份极具进攻性、宣称要兼并全省航运资产的稿子被他当场撕毁。

站在麦克风前,曹万里红着眼眶,声情并茂地发表了一场震撼全国的演讲:

《关于主动打破垄断壁垒、共建绿色航运生态的自我革新宣言》!

在演讲的最后,曹万里遥遥指向坐在角落里正埋头啃蟹壳的陆然,声音高亢入云:

“今天,是一位年轻的先锋,用‘分蟹之道’挽救了我,挽救了整个华南航运业!陆然先生,是我曹万里的再造恩师!”

哗啦啦——!

全国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闪光灯,在同一时间疯狂对准了角落里的陆然!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如同一阵暴风雨!

正在用牙齿努力咬碎一只蟹钳的陆然,满嘴是油地抬起头,迎着几十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整个人彻彻底底地陷入了懵逼状态。

他嘴里还叼着半根蟹肉,手里握着一把小塑料叉子。

电视直播的特写镜头里,陆然的眉头深深皱起,眼神里满是对这个神经病世界的绝望与嫌弃。

然而,在全国观众和财经评论员的眼里,那个深邃的皱眉,那个冷峻的眼神,分明是当代商业教父对资本盲目扩张的无声批判与悲悯!

“神!”

“真正的商业思想之神!”

全场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第10章

峰会结束后的第三个月。

天海市的商业版图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秦氏集团在秦舞瑶的带领下,全面接盘城北项目,并与宏远建材、金石投资以及曹万里的远洋航运达成了跨时代的四方战略联盟。

秦家的资产在短短百天之内翻了整整三倍,一跃成为全省排名前三的顶级财团。

而这一切辉煌的幕后缔造者——陆然,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了整个华夏商界最神秘的传奇。

有人说他是隐世百年的古老财阀唯一继承人;

有人说他是国家战略经济智囊团下派的特派员;

更有人传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句看似荒谬的废话,都暗合着全球资本流动的神秘法则。

无数跨国集团的CEO捧着千万年薪的聘书,在天海市各大五星级酒店排队等候,只求能见陆然一面,听他讲一讲“分蟹之道”。

然而,所有的邀请函,全部被陆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理由极其统一且坚定:

“私人时间,严禁违规占用,加班需支付三倍加班费,且不接受调休。”

清晨五点半。

天海市护城河下游的一处偏僻河段。

这里靠近城市排污口的边缘,水质浑浊,杂草丛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草腐烂与淡淡的柴油味。

除了几个退休的大爷偶尔会来这儿碰碰运气,平日里根本荒无人烟。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以及三辆低调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河堤上方的泥土路边。

车门推开,秦震天、曹万里、周宏远、陈铭,这几位在整个华夏商界跺跺脚就能引发一场金融海啸的顶级巨头,齐刷齐整地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带任何随从,每个人都穿着朴素的深色风衣,神情肃穆,步伐极轻,仿佛生怕踩碎了清晨的露珠。

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秦舞瑶穿着一身干练的风衣,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神色复杂地跟着。

一行人缓缓走下河堤,停在了距离水边大约十米远的一处杂草丛后。

在那里,河滩上正摆着一张极其寒酸的折叠小马扎。

一个身穿灰色卫衣、下身大花裤衩、脚踩一双九块九包邮塑料拖鞋的青年,正弓着背坐在马扎上。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塑料太阳镜,手里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竿尖有些磨损的碳素钓鱼竿。

那是陆然。

在他脚边的水桶里,只有半桶浑浊的河水,里面孤零零地漂浮着两片烂菜叶,连一根鱼毛都没有。

然而,站在后方的四位商界巨擘,看着那个略显萧瑟的背影,眼神中却充满了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敬畏。

曹万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牛皮笔记本,压低声音,语气颤抖地对身旁的周宏远说道:

“周兄,你看……陆先生选择的这个垂钓点,表面上是死水微澜、杂草丛生的下风口,实际上却是三条暗流交汇的水底旋涡!看似荒凉,实则暗藏吞吐天地之势啊!”

周宏远重重地点了点头,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如炬:

“何止如此!你看他的坐姿,看似松垮,实则重心极稳。鱼钩下沉三尺二寸,正好卡在淤泥与清水的界限上。这哪里是在钓鱼?这分明是在用天地为饵,垂钓整个东南亚未来的经济风向!”

秦震天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老夫活了七十年,直到今天看到陆然垂钓,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舞瑶啊,你给秦家找了个真神啊!”

秦舞瑶听着几个老头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默默地扭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强行把到了嘴边的叹息咽了回去。

天知道,陆然之所以选这个破地方,纯粹是因为整个护城河只有这片区域不收每天二十块钱的钓鱼管理费!

就在这时,河面上的红色浮漂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后方的四个商界大佬呼吸瞬间屏住了!

曹万里甚至紧张得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动了!风向要变了!资本的大潮要咬钩了!”

河边,陆然眼神一凛,手腕猛然发力,暴喝一声:

“给爹起!”

哗啦!

水花四溅,鱼线在空中绷成了一条笔直的银线,发出悦耳的破空呼啸!

一条通体银白、大约只有小拇指长短的生物,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落在了陆然脚边的泥滩上。

那是一条——白条。

一条身长不足五厘米、连猫都懒得闻一下的麦穗白条鱼。

陆然扔下鱼竿,一把抓起那条拼命扑腾的小白条,看着空空如也的鱼钩,整个人彻底破防了。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塑料墨镜,指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破口大骂:

“草!又是白条!老子在这儿喂了半斤酒糟发酵窝料!打了两个小时的窝子!你们这帮杂鱼连个正经鲫鱼都不给来一条吗?!连窝料钱都没赚回来!退钱!日尼玛退钱!”

陆然气急败坏地把小白条狠狠扔回水里,一脚把旁边那个装满烂菜叶的塑料桶给踹翻了,双手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抓狂。

河堤上方。

曹万里、周宏远、陈铭、秦震天,四个人彻底陷入了顿悟。

曹万里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划动,热泪盈眶:

“‘又是白条’……妙啊!太妙了!陆先生这是在严厉警告我们!当前市场上那些虚浮的概念、那些没有实体产业支撑的金融泡沫,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白条’!投入再多的资本窝料,最终也只能换来毫无意义的折腾!”

周宏远更是拍着大腿,满脸顿悟的狂喜:

“‘退钱’!那不是愤怒,那是壮士断腕的决绝!陆先生是在指引我们,立刻清仓所有高风险的金融衍生品,回归实体,及时止损!退一步,海阔天空!”

陈铭激动得浑身发抖:“把塑料桶踹翻,意味着打破现有的资本容器,重塑底层逻辑!陆先生……真乃当世鬼谷子也!”

四个加起来身价超过千亿的商界巨头,在这一刻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

“走!立刻召开董事会!按照陆先生的‘白条警示录’,全面撤资重组!”

四个老头子健步如飞,甚至连招呼都没敢跟陆然打,满脸狂热地钻进豪车,发动机轰鸣着呼啸而去。

河滩上。

发泄完情绪的陆然,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弯下腰,把被自己踹翻的塑料桶重新扶正。

他拍了拍裤衩上的泥巴,抬头看着走过来的秦舞瑶。

“他们……刚才在那儿嘀咕什么呢?”陆然指了指远去的豪车车队,满脸狐疑,“该不会是河道管理局来抓非法捕捞的吧?我可没用电鱼机,我就一根竿,按规定不罚款的啊。”

秦舞瑶走到他身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她柔顺的长发,露出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笑颜。

“他们没想罚你款。”秦舞瑶接过他手里那根九块九包邮的钓鱼竿,小心翼翼地帮他收好鱼线,轻声笑道,“他们只是觉得,你刚才拯救了世界。”

陆然接过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神经病。有这闲工夫脑补,不如借我十块钱,前头路口王大爷的油条买二送一,去晚了就只剩豆渣了。”

秦舞瑶挽起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陆然有些泛着鱼腥味的卫衣肩膀上。

初升的朝阳洒在两人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走吧,拯救世界的陆先生。”

“今天早上的豆浆,我请客,给你加两勺糖。”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第11章

早餐摊升腾的白色水汽模糊了清晨的街景。

油条在滚烫的油锅里滋滋翻滚,金黄酥脆。

陆然吸溜着甜豆浆,手里捏着两根刚出锅的大油条,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秦舞瑶坐在他对面,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次性竹筷,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秦舞瑶推过去一小碟咸菜。

“你不懂,刚出锅的油条吸收了游离脂肪酸,酥脆度处于顶峰。多放三分钟,回潮率上升百分之十五,口感折损无法估量。”陆然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而且豆浆加两勺糖属于高糖摄入,必须在胰岛素敏感期快速代谢,这叫人体动力学优化。”

秦舞瑶托着腮,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认真的神情:“照你这么说,你每天活着都在做精算?”

“不然呢?普通人的生活容错率低得像走钢丝。”陆然把空碗往前一推,站起身拍了拍裤衩,“行了,早餐报销完毕,我得回街道办打卡了。今天周一,早高峰迟到扣三十,全勤奖岌岌可危。”

“等等。”秦舞瑶也站了起来,拉住他的衣角,“今天你不能去街道办。”

陆然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警惕地护住手机:“为什么?旷工扣双倍工资,扣除当日绩效,连续旷工三天解除劳动合同。秦舞瑶同志,你不要试图用资产阶级的任性来腐蚀无产阶级打工人的钢铁纪律。”

秦舞瑶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烫金边框的公函,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不是我要耽误你上班。是市商务局和省投资促进局联合下发的调函。今天上午十点,天海国际会展中心有一场跨国招商并购签约仪式。作为‘天海商界特聘顾问’,你的名字在出席名单第一位。”

陆然扫了一眼公函上的鲜红大印,重点落在右下角的批复栏上:

“鉴于陆然同志在金融稳定与供应链优化领域的卓越贡献,特借调参与重大经贸活动,原单位保留一切待遇,并由会展专项基金发放外勤专家津贴:每天八百元整。”

八百元整。

不扣全勤。

还有工作餐补助。

陆然脸上的抗拒与严肃在千分之一秒内烟消云散,神情变得庄重而深沉:“身为公职人员,响应组织号召、服务地方经济大局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走吧,秦总,车停哪儿了?不能让外商觉得咱们天海市的专家没有时间观念。”

秦舞瑶看着他这副变脸速度,忍不住抬手扶额。

八百块钱。

那些资产百亿的大财团开出上千万年薪请他当首席战略官,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市局一张八百块津贴的借调函,他走得比谁都积极。

半小时后,天海国际会展中心金色大厅。

红地毯从入口一路延伸到主席台,两侧布满了各个国家的国旗与大型企业的展板。

闪光灯此起彼伏,身着深色西装的各国高管端着香槟穿梭其间,低沉的交谈声汇聚成一股肃穆而紧绷的气压。

今天的重头戏,是天海市引进的最大外资制造业项目——来自德国的克虏伯高端精密机床研发制造基地。

投资总额高达两百亿人民币。

谈判已经进行了整整七个月,进入了最后的文本敲定阶段。

但天海市这边的谈判团队,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市招商局的赵局长满头虚汗,在休息室门外来回踱步,领带都被扯歪了。

看到秦舞瑶带着陆然走过来,赵局长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秦总!陆先生!你们可算来了!”赵局长抓住陆然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出大事了!德方的首席代表汉斯先生,临时变卦了!”

秦舞瑶神色一凛:“变卦?合同细节不是在上周就逐条确认过了吗?”

“核心条款他们没动,但刚才闭门复核的时候,汉斯突然提出,要对核心技术转让清单设置附加质押条件!”赵局长擦着脑门上的汗水,急得跺脚,“他们要求我们把天海港未来三十年的数字化物流调度权作为兜底担保,否则拒绝在主协议上签字!这……这根本就是霸王条款!如果不答应,两百亿的项目当场搁浅,前期的筹备全打了水漂;如果答应,天海港的命脉就等于交到了外资手里!”

秦舞瑶眼神变冷。

汉斯这是看准了天海市急于在上半年交出亮眼招商成绩单的心理,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极限施压。

“陆先生,曹会长和周董特意向市里推荐了您,说您深谙博弈精髓,屡出奇招。”赵局长眼巴巴地看着陆然,双手合十,“您看……这死局该怎么破?”

陆然正低头检查着自己的西装纽扣。

今天他穿的依然是那套两百块的化纤正装,脚下换了一双擦得反光的旧皮鞋。

听到赵局长的话,陆然眨了眨眼,神色极其平静:“赵局长,德方代表现在人在哪儿?”

“在第一贵宾谈判室!距离最后签约仪式只剩十五分钟了!”

“走吧,去会会这位汉斯先生。”陆然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向前。

赵局长心中一喜,连忙跟上。在赵局长眼里,这位连曹万里都要执弟子礼的“隐世高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分明是一种挽狂澜于既倒的宗师气场!

推开第一贵宾谈判室的厚重大门。

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扑面而来。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尽头,坐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魁梧的德国中年男人。

汉斯穿着一套剪裁极度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冷漠而傲慢。

在他身后,站着一整队提着公文包的法务与精算师,每个人都面带冷笑,胜券在握。

“赵局长,距离我的耐性耗尽,还有十二分钟。”汉斯抬腕看了一眼百达翡丽机械表,用流利的中文冷冷说道,“如果没有带来关于天海港物流调度权的授权文件,我想我们可以直接取消签约,准备返程的机票了。”

谈判桌天海市这一侧的几位专家脸色煞白,低头不敢言语。

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与心理博弈。

陆然拉开汉斯正对面的椅子,施施然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份厚达数百页的合资协议,也没有去听汉斯的最后通牒。

陆然的目光,落在了会议桌中央摆放的一套极其昂贵的德国骨瓷咖啡具上。

那里摆着一壶刚煮好的蓝山咖啡,白瓷杯旁配着纯银的小勺与精致的方糖罐。

陆然伸手端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随后,他在全场几十道错愕的目光中,揭开方糖罐的盖子,用银夹子夹起方糖,一块,两块,三块……整整往杯子里扔了七块方糖!

咖啡几乎要漫出杯沿。

汉斯皱了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鄙夷与厌恶。

作为自诩高雅的欧洲工业贵族,他最看不起这种粗鄙无礼、毫无品味的举止。

“这位先生,这里是高端经贸谈判现场,不是廉价快餐店。你是谁?你的行为极度失礼。”汉斯冷声斥责。

陆然用银勺慢条斯理地搅拌着粘稠的咖啡,勺子碰在骨瓷杯壁上,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

搅匀之后,陆然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被甜得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舒展平整。

“汉斯先生,根据德国工业制造标准DIN规范,工差控制与流程严谨是你们立足全球的根本,对吧?”陆然放下杯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汉斯傲然扬起下巴:“那是当然。德国制造的严谨,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你们的工业底子,差得太远。”

“很好。”陆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便携式游标卡尺,啪嗒一声拍在谈判桌上。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数显卡尺,金属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全场的中外代表齐齐愣住了。

谈判桌上拍合同的见过,拍支票的见过,拍桌子骂娘的也见过。

拍一把游标卡尺出来,这是什么套路?

陆然将卡尺推到汉斯面前,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手术刀:

“汉斯先生,贵方提交的第三期高精度五轴机床技术转让附录中,核心轴承滚珠的径向跳动误差指标,标注的是零点零零三毫米。按照国际高端标准,这个数据堪称完美。”

汉斯冷笑:“这是我们的核心机密与核心优势,毋庸置疑。”

“但十分钟前,我在一楼展厅看过了你们运来的样机底盘。”陆然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样机导轨固定螺栓使用的是M16规格的高强度螺母。按照贵国工业设计手册,标准扭矩应当是二百一十牛米,垫圈厚度必须恒定为三毫米。但贵方为了抢进度,在海运装配时使用了冷镀锌普通平垫圈,厚度只有两点四毫米,公差负偏差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二十!”

轰!

汉斯身后的首席技术官脸色瞬间剧变,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了一句德语!

汉斯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盯着陆然,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螺栓垫圈?

冷镀锌平垫圈?

这种微小到连海关质检和专业工程师肉眼都极难察觉的装配细节瑕疵,怎么可能被一个随身带着游标卡尺的年轻人一眼看穿?!

陆然拿起游标卡尺,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个圈,神情冷酷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业质检仪:

“汉斯先生,公差差了零点六毫米,在时速一万两千转的超高速切削下,会导致基座共振频率发生七点八赫兹的偏移。这种偏移在运行初期没有任何异常,但在连续高负荷运转三百六十小时后,主轴轴承会发生不可逆的金属疲劳剥落,整台价值三千万的设备将当场报废!”

陆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冷汗直流的汉斯:

“你们把一台存在严重安全冗余缺陷的隐患样机运到天海市,同时狮子大开口索要天海港的数字化调度权。汉斯先生,这不仅是商业敲诈,这更是对全球工业制造伦理的公然践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与进出口商品检验法,我现在就可以通知海关总署,依法查封你们在港口的所有集装箱,并以涉嫌商业欺诈向国际商会仲裁院提起全额索赔!”

静!

整间谈判室死一般寂静!

赵局长的大脑嗡嗡作响,虽然他根本听不懂什么径向跳动和扭矩共振,但他能看懂汉斯脸上那见鬼一般的惊恐表情!

汉斯身后的整个技术团队已经彻底慌乱了,几个德国工程师围在一起,疯狂翻阅着随身携带的装配蓝图,越翻脸色越惨白。

真的!

他们为了赶在今天展会前完成样机静态展示,确实在港口保税区连夜临时组装,由于原装硬化垫圈短缺,当地工程师确实应急采购了一批标准件替代!

这原本是绝密中的绝密,甚至连汉斯本人都是刚刚知情!

汉斯的后背全湿了。

这不仅是两百亿项目的问题了。

一旦“德国精密制造样机存在重大缺陷被当场查封”的新闻被全球媒体曝光,克虏伯集团的股价在法兰克福证券交易所开盘十分钟内就会腰斩!几十个跨国大单会被竞争对手瞬间瓜分!

汉斯原本挺拔的脊梁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骨头。

他颤抖着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慢与威严,反而带着一丝哀求:

“陆……陆先生。这是严重的装配事故,是下属工人的违规操作,绝对不是集团的本意!我向上帝发誓!”

“发誓留给上帝,法庭只看证据。”陆然把玩着卡尺,语气淡漠,“现在,距离原定签约时间还有五分钟。第一,天海港调度权的附加条款,立刻永久性删除;第二,为了补偿因贵方瑕疵样机给天海市带来的潜在安全风险,核心轴承的技术专利授权期限,由原定的十年,延长为终身无偿授权;第三,你们这套骨瓷杯挺好看的,开完会我拿走两个,不算行贿吧?”

汉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法务手中的修正文本,连看都没看一眼,疯狂在上面签署自己的名字,盖上公章。

“同意!全部同意!陆先生,请您务必保密!求您看在中德工业友谊的份上,给克虏伯一个改正的机会!”汉斯双手捧着签署完毕的正式合同,九十度躬身递到陆然面前。

全场的中方代表彻底看傻了。

赵局长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心脏病快要被当场治愈了。

困扰了省市两级领导整整大半年、甚至几乎要割地赔款的核心谈判,在这个年轻人手里,仅仅用了不到十分钟,拍出了一把二十块钱的卡尺,不仅彻底粉碎了外方的勒索,还把最核心的终身专利给硬生生勒索了过来!

秦舞瑶站在陆然身侧,美眸中波光潋滟。

她静静地看着陆然从桌上拿起那两个德国进口骨瓷杯,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纸包好,塞进西装口袋里,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走出谈判室的大门,外面的金色大厅里掌声雷动,省市主要领导早就在签约台前等候。

签约仪式在全场近千名中外嘉宾的欢呼声中圆满完成。

赵局长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拉着陆然的手死活不放开:“陆顾问!神人!您是天海市的功臣!我代表全市三千万市民感谢您!我这就给市委打报告,给您申请特等功和三百万招商功勋奖励!”

陆然听到“三百万奖励”时,眉头猛然一跳。

“别!千万别!”陆然一把抓住赵局长,“赵局长,三百万奖励属于大额偶然所得,税率百分之二十,我得倒贴六十万税款,而且公职人员违规领取巨额奖金会触发纪委巡视警报!您要是真想感谢我,把今天那八百块钱外勤津贴现结给我,另外……会展中心中午的自助工作餐券,能多给我两张不?我刚才看见后厨有波士顿大龙虾。”

赵局长整个人僵在原地,表情如同石化。

三百万功勋奖不要,要八百块津贴和两张员工餐券?

第12章

离开会展中心的时候,陆然口袋里揣着沉甸甸的八百块现金,以及两只精致的德国骨瓷杯,步伐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阳光洒在街面上,初夏的微风带着丝丝暖意。

秦舞瑶开着车,转头看着副驾驶上正一张一张点着百元大钞的男人。

“陆然。”

“在呢。别跟我说话,数到第六张了,被你一打岔又得重新数。”陆然头也不抬,沾了点唾沫继续数。

秦舞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笑意和荒谬:“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个什么垫圈厚度差了零点六毫米的?别告诉我你也是为了两桶花生油背了整本德国工业规范。”

陆然把八张钞票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小钱包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秦小姐,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陆然靠在真皮座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展厅门口那个德国样机,底座下面压着一张撕碎的包装质检合格证。我刚才路过的时候顺手捡起来擦了擦鼻涕,上面明明白白用红印章盖着‘临时替代件待复验’的德文字样。我正好过了公共英语六级和二外德语四级,认识那两个词而已。”

秦舞瑶的手指猛地收紧,方向盘差点打滑。

“你……用人家价值千万的核心样机质检单……擦鼻涕?!”

“环保利用,避免二次污染。”陆然理直气壮,“至于什么共振偏移、主轴报废,那是我大学物理课上学过的简谐振动公式。反正他们心里有鬼,我随便拿几个专业术语一诈,他们自己就吓尿了。这叫信息不对称下的心理防御击穿,跟修电脑重启是一个原理。”

秦舞瑶咬着下唇,侧脸线条在阳光下优美绝伦。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中那一层长久以来的迷雾与戒备,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这个男人没有深不可测的背景,没有滔天的权势,甚至没有宏大的野心。

他只有那一双能够看穿世间一切虚妄漏洞的眼睛,以及那颗无论面对金钱、权势还是威逼,都绝对不为所动的自由灵魂。

“陆然。”

“又怎么了?餐券我分你一张还不行吗?”

“今天晚上,回老宅吃晚饭吧。”秦舞瑶的声音很轻,透着前所未有的柔软,“爷爷亲自下厨,说想给你做一顿家常面。”

陆然愣了愣。

秦震天亲自下厨?

那个动不动就扔出一亿空头支票、眼神能杀人的商界霸主,要给他煮面条?

“加荷包蛋吗?”陆然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加,给你加三个。”秦舞瑶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如初夏的繁花。

傍晚,秦家老宅。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砖灰瓦上,将整座苏式园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正厅的紫檀木大圆桌上,没有了往日里的山珍海味,也没有了剑拔弩张的股权争斗。

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擀打卤面,旁边配着几盘自家腌制的爽口小菜。

秦震天身上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双手搭在拐杖上,坐在主位。

当陆然和秦舞瑶走进来时,老头子抬起头,那双威严了一辈子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与温和。

“回来了?”秦震天招了招手,“坐吧。面刚出锅,再不吃就坨了。”

陆然看着满桌朴素的饭菜,又看了看洗尽铅华的老爷子,心里那根紧绷着的防线悄然松动了一寸。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挑了一大碗面,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卤汁浓郁。

确实是下了功夫的手艺。

秦震天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今天上午会展中心发生的一切,省里的主要领导已经在第一时间亲自致电秦震天表示了感谢。

克虏伯项目的终身无偿专利,直接为天海市未来的高端制造业奠定了三十年的绝对优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他的对面,为了多抢一块卤肉而跟秦舞瑶在碗里用筷子“交锋”。

“陆然啊。”秦震天放下水杯,轻声开口。

“嗯?爷爷您说。”陆然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应道。

“秦家的产业,以后迟早是舞瑶的。”老头子的声音低沉而真挚,“我知道你性子淡泊,不图虚名,也不贪钱财。但这个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全省乃至全国的目光都盯在你身上。有些浑水,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陆然咽下面条,抽了张纸巾擦嘴,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

“爷爷,水浑了,不下去洗澡不就得了?在岸上支个马扎钓鱼,只要自己不上钩,谁也奈何不了我。”

秦震天愣了愣,随即爆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一个‘只要自己不上钩’!老夫在商海里沉浮了一辈子,贪名贪利,到头来差点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防不住,还不如你这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得通透!”

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铜质的老式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陆然面前。

“这是老宅后院那个小地窖的钥匙。里面没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就放了几十坛我早年在绍兴亲手封存的花雕酒,还有几箱我自己收的老茶砖。你既然喜欢安静,以后累了,就带着舞瑶去那儿坐坐。秦家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这碗热面。”

陆然看着那把沉甸甸、磨损得有些发亮的铜钥匙。

这一次,他没有去算什么折旧费,也没有去背诵什么赠与合同的法律条款。

他伸出手,将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瞬间被掌心的温度煨热。

“谢谢爷爷。”陆然认真地点了点头,“那酒要是长毛了,我可不负责赔啊。”

秦舞瑶在一旁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陆然略显粗糙的左手。

陆然的手指动了动,本能地想要缩回来算一下“违约金”,但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软与坚定,他终究还是停住了动作,任由她紧紧扣住。

夜色渐深。

天海市的霓虹灯火连绵成海,照亮了这座繁华而浮躁的现代都市。

在这个充满利益交换、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中心,一辆红色的宝马车顺着跨江大桥平稳地驶向半山腰。

车窗半降,江风拂面。

陆然靠在副驾驶上,手里转动着那把老式铜钥匙,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秦舞瑶。”

“嗯?”

“明天早上,你还请我喝豆浆吗?”

“请,不仅请豆浆,还准你加三勺糖。”

“那不行,三勺糖就超标了,容易糖尿病。两勺半,严格执行标准,半钱都不能多。”

秦舞瑶转过头,看着夜色中他那张一本正经的侧脸,车厢里回荡起她如银铃般清脆畅快的笑声,顺着江风,飘散在灿烂的星空之下。第13章

半年后,天海市的商业版图彻底被改写。

在德方精密制造基地的全面落地与港口数字化整合的浪潮下,天海市一跃成为东南沿海最耀眼的经济增长极。秦氏集团市值突破千亿,曹万里的远洋航运航线遍布全球,周宏远的绿色建材标准被列入全国示范名单,陈铭的金石投资更是凭借几次教科书级的规避风险操作,跻身亚洲顶级风投行列。

而这一切辉煌的源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陆然。

省市联合举办的“年度经济领军人物暨终身商业战略导师”颁奖典礼,定在天海大剧院举行。

这是一场全省商界最高规格的加冕仪式。

大剧院正门前铺设了数百米长的红地毯,全省乃至全国上百家财经媒体架起了长枪短炮,聚光灯如白昼般刺眼。

颁奖台的背景板上,用烫金大字赫然印着:

“天海商业教父、宏观战略总顾问——陆然先生授勋仪式”。

然而,距离仪式开始只剩十分钟,主宾席的那个核心座位依然空空如也。

主办方的领导急得满头大汗,市招商局赵局长更是连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防打扰模式中,如有紧急事务,请发送短信并支付五毛钱通讯费……”

秦舞瑶身穿一身优雅庄重的墨黑色晚礼服,作为秦氏集团的代表坐在第一排。

面对身后各大财阀巨头的频频探询,她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那是今天早上陆然出门前,贴在冰箱门上的留言条。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硬笔楷书写着:

“致组委会:

本人经深思熟虑,决定依法放弃‘商业教父’‘战略导师’等一切头衔与荣誉。

理由如下:

一、根据个人所得税法及相关规定,上述头衔附带的五十万奖金需缴纳偶然所得税,且无实际社保缴纳基数提升效用;

二、荣誉称号具有精神捆绑属性,一旦接受,未来出席剪彩、座谈等非生产性活动的时间成本呈指数级上升,严重挤占法定休息权;

三、今天气压1013百帕,微风二级,据测算,护城河排污管西侧三百米处的草鱼觅食活跃度达到月度峰值。

综上,功名利禄皆为虚妄,唯有抓紧窗口期抄底正经野生大草鱼,方为人生价值之兑现。

钦此。

陆然(请假人)”

秦舞瑶看着便签上的字迹,嘴角浮现出一抹宠溺而又啼笑皆非的浅笑。

她站起身,提起长裙,在大庭广众的错愕注视下,悄然离开了会场。

此时此刻,城南护城河下游。

臭水沟旁的芦苇荡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淤泥、死水草以及工业废水的酸爽气味,连野狗路过都得绕着走。

在一条黑乎乎的排污明渠边,陆然正优哉游哉地跨坐在他的塑料小马扎上。

身上依旧是那件印着褪色大白鹅的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花大裤衩,脚蹬九块九包邮的绿色人字拖。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根九块九包邮、竿节甚至用黑胶布缠了两圈的劣质玻璃钢钓鱼竿。

面前摆着一个破红色塑料水桶,里面装了半桶泛着泡沫的浑水。

“今天这口……绝对稳了。”陆然捏了一颗自制的玉米面窝头碎屑,小心翼翼地挂在有些生锈的鱼钩上,自言自语,“九块九的竿子,配五毛钱的窝料,只要钓上一条两斤沉的草鱼,按菜市场八块五一斤算,这笔投资的净资产收益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七十!真正的价值投资!”

他猛地一甩竿。

塑料浮漂啪嗒一声落在墨黑色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油腻的波纹。

还没等浮漂完全直立起来,身后原本寂静泥泞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压抑的皮鞋踏步声。

踏,踏,踏。

陆然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河道城管真追到臭水沟来了?按规定在非水源保护地钓鱼不没收渔具的啊!

他警惕地扭过头去。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他手里的劣质钓竿险些直接滑进臭水沟里。

只见狭窄潮湿的泥泞河堤上,整整齐齐地走来了一支庞大的人群。

为首的四位,赫然是秦震天、曹万里、周宏远、陈铭!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地跟着天海市乃至全省最有权势的数十位上市公司董事长、跨国银行行长、顶级风投合伙人!

所有人都身穿剪裁极度考究的高定黑西装,胸前佩戴着象征顶级商界精英的白丝巾,脚踩锃光瓦亮的昂贵皮鞋。

哪怕脚下的泥泞已经溅上了数万元一条的西裤裤脚,哪怕那股刺鼻的臭水沟气味熏得人头皮发麻,这群平日里前呼后拥、不可一世的商界巨鳄们,脸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与不耐烦。

相反,他们的神情肃穆庄严到了极点,步履整齐,宛如在参加某种神圣的朝圣仪式。

最夸张的是,每个人手里,都极其虔诚地捧着一本黑皮牛皮笔记本和一支高档万宝龙金笔!

队伍在距离陆然五米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停住了脚步。

数十位大佬恭敬地分列在河堤两旁,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频率,生怕惊扰了那根九块九包邮的钓鱼竿。

陆然僵硬地坐在小马扎上,嘴角疯狂抽搐。

他看着这群西装革履、把自己围成半圆形的亿万富豪,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一瞬间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你……你们要干什么?”陆然紧紧攥着自己的烂鱼竿,神色警惕,“我警告你们啊,这里是非通航水域,也没有张贴‘禁止垂钓’的告示牌,按治安管理处罚法你们无权驱赶我!而且我今天带的窝料是纯素的,没有污染水质!”

站在最前方的曹万里缓缓走上前半步,深深地向陆然鞠了一躬。

这位名震四海的航运霸主,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先生……您不必再用言语来掩饰了。拒绝五十万的奖金,放弃天下瞩目的无上头衔,在加冕的最高时刻,孤身一人来到这浊浪翻滚、无人问津的臭水沟旁……您的境界,曹某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啊!”

陆然瞪大眼睛:“不是,我就是来钓……”

“我们都懂!”周宏远一步迈出,直接打断了陆然的话,他手里翻开笔记本,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处排污渠,是整个城市排泄废弃物、沉淀最底层污垢的极阴之地。而先生您,却选择在这里下钩!这哪里是在钓鱼?这分明是在向我们演示,如何在资本最肮脏、泡沫最充斥、环境最恶劣的下沉市场中,去伪存真,寻找那唯一具有生命力的核心实体资产!”

周宏远手中的金笔飞速在纸上划动,激动得手背青筋暴起:

“‘纯素窝料’!先生刚才那句话,是告诫我们去杠杆!去泡沫!必须用最纯粹、不带任何金融毒素的实业资本去打底,才能在浑浊的经济周期中稳住大盘!”

陈铭更是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中满是狂热与顿悟:

“还有那根九块九的钓竿!用最廉价的工具,缠着绝缘黑胶布……先生是在用具象的行为艺术点化我们!重资产模式已经终结,轻资产、强韧性、抗风险的极简供应链架构,才是未来十年穿越经济周期的唯一法宝!”

几十个上市公司老总听得如痴如醉,纷纷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着,笔尖摩擦纸张的刷刷声在臭水沟旁汇成了一片震撼的交响曲。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大彻大悟的狂喜与崇拜。

陆然呆呆地看着他们。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九块九的鱼竿,以及水面上连个泡泡都不冒的塑料浮漂。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没救了。

这帮平日里掌管几千亿资金走向的资本巨头,脑子里的水加起来,估计能把面前这条臭水沟直接灌满!

就在陆然彻底放弃沟通、准备收拾东西换个地方的时候,水面上的浮漂,毫无预兆地猛烈往下一顿!

咕嘟!

一个巨大的水泡从墨黑色的水底冒了出来!

全场数十位大佬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滞!

曹万里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根被黑胶布缠绕的竿尖,压低嗓子用颤音喊道:

“动了!天地大势动了!底层的流动性被激活了!”

陆然可管不了什么流动性不流动性。

这一记凶猛的下顿,绝对是大货!

起码是三斤以上的大草鱼!

八块五一斤,三斤就是二十五块五!加上刚才的成本,不仅能收回九块九的竿钱,还能倒赚十五块,回家路上还能再买一包卤豆干!

“给老子上来!”

陆然双目圆睁,腰马合一,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往上一扬!

哗啦啦——!

臭水沟里炸起一片恶臭的黑色泥浪!

那根九块九包邮的劣质钓竿在巨大的拉力下,瞬间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满月极限弧度,竿身上的黑胶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身穿高定西装的大佬们屏气敛息,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住那片破开的水面!

宏观经济的底层密码!

穿越周期的实体之锚!

即将破水而出!

伴随着一声破空尖啸,那个在水底下拼死挣扎的“庞然大物”,终于被陆然硬生生扯出了水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绿相间的弧线,啪唧一声,重重摔在了河堤正中央的光滑泥地上!

全场一片死寂。

几十位千亿级富豪伸长了脖子,推搡着往前看去。

只见那泥地上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大草鱼,也不是什么鲤鱼。

而是一只——

被烂泥裹满的、张着大嘴的、破旧不堪的——绿色大塑料拖鞋!

而且是左脚的!鞋底甚至还挂着半截发黑的烂丝袜!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风吹过臭水沟,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死寂。

陆然握着光秃秃的鱼线,看着地上的破烂塑料拖鞋,整个人眼角疯狂抽搐,胸膛剧烈起伏。

他扔下鱼竿,冲上去一脚把那个破拖鞋踢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双手抓着头发,仰天发出了一声悲痛欲绝的哀嚎:

“草!谁他妈扔的破鞋啊!我的五毛钱窝料!我的十五块利润啊!老天爷你瞎了吗!退钱!日尼玛退钱啊啊啊!”

陆然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双手捂脸,彻底怀疑人生。

然而。

站在他身后的全城商界大佬们,在经历了短暂的三秒钟空白后,瞳孔却在同一时间放大了十倍!

曹万里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整个人激动得浑身筛糠,老泪纵横地仰天长叹: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啊!”

周宏远颤抖着捧起笔记本,声音带着灵魂被洗礼后的颤栗:

“‘破鞋’……‘脱离实体’的无用资产!先生这是以无上法力,当场钓出了市场中最深层的隐形垃圾债务!”

陈铭更是当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失声痛哭:

“‘退钱’!那是最后的清算令!先生是在以雷霆手段警示我们,虚假的繁荣不过是一只裹满烂泥的破拖鞋!必须彻底剥离坏账,全面退赔清算,才能保住最后的火种!先生……您为了点醒我们,竟然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把市场最丑陋的溃烂挑开给人看啊!”

“先生大义!”

“谨遵先生教诲,全面出清落后产能,严控不良资产!”

数十位平日里执掌万亿资本帝国的商界领袖,在这一刻,对着坐在小马扎上捂着脸绝望抓狂的陆然,齐刷刷地九十度深深鞠躬,久久不愿起身。

河堤的斜坡上。

赶来的秦舞瑶站在微风中,手里捏着那张便签纸,看着这荒诞绝伦、却又震撼天地的一幕。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那条浑浊的臭水沟旁,也落在一脸生无可恋的陆然身上。

秦舞瑶终于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眼角笑出了晶莹的泪花。

她知道,在这个被欲望、贪婪与虚荣充斥的世界上,只要有陆然在,所有的虚妄都终将被拆解成最离谱的笑料;

而这个全天下最抠门、最清醒、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也终将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这个荒诞的时代里,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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