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湖的水是真的冷。
沈鸢记得很清楚,那年十六岁,腊月里头,湖面刚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整个人就没入水中。
她在湖底摸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找到那块羊脂白玉。
出水的时候,嘴唇是青的,手指是白的,太子殿下站在岸边,用一件玄色大氅裹住她,低声说了句:
“鸢儿辛苦了。”
沈鸢当时心想,值了。
她倾慕太子萧珩整整十年,从他七岁时候在御花园里折了一朵梅花给她,到他十七岁意气风发在马场策马的背影,每一帧都刻在她心里,清晰得像是昨天。
后来她嫁给了他。
嫁给了他,然后用了三年时间,亲眼看着自己从“太子妃”变成一个摆设。
萧珩待她不坏。
他从不打骂她,给她最好的首饰,最好的院子,逢年过节的赏赐半点不少,笑起来的时候也温柔,会叫她名字,会记得她怕辣,会叫人给她送手炉。
唯独一件事。
他从不进她的房间。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东宫的主殿灯总是亮到很晚,沈鸢坐在床沿等了三年,听到的每一次脚步声都在她门外转了个弯,然后消失在回廊深处。
她问过一次。
萧珩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说:“来日方长。”
沈鸢信了。
她又等了一年。
然后在那个下雨的夜里,她不小心推开了书房西侧那扇从未开启过的暗室的门。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没有见不得人的机密文书。
只有画。
满满一屋子的画。
宣纸铺满了整面墙,从地到顶,层层叠叠,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
是侍郎家的庶女,温如意。
沈鸢站在暗室里,举着烛台,看了很久很久。
那些画里的温如意,有时候是在园中赏花,有时候是在廊下弹琴,有时候只是一个侧影,半张脸隐在光影里,却被描摹得极细,眼角的痣,耳垂的弧度,连发丝的走向都没有半点出入。
画了那么多年。
那么用心。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坏过、留了点疤的右手。
她在冰湖底下摸那块玉佩的时候,就是用这只手。
她把烛台放在了地上,在那一屋子的画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她死了。
不是被人害死的,只是沈鸢自己,那一夜之后,病了一场,高烧十四天,烧没了。
——然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回来了。
回来到她十六岁,刚刚从冰湖里爬出来的那一刻。
萧珩还站在岸边,玄色大氅还在她肩头,他还在低头看她,眼神温柔,声音轻缓:
“鸢儿辛苦了。”
沈鸢看着他,忽然就想笑。
她笑了。
笑得萧珩微微愣住,他大概没见过她这副表情——以往她从冰湖里出来,一向是又惊又喜,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今天却笑得……有些奇怪。
“殿下。”沈鸢把玉佩塞回他手里,声音平平静静,“你的玉佩。”
萧珩接过,眉头微动。
沈鸢已经转过身,开始往岸上走。
她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那件事,和她倾慕了十年的太子无关。
和宫里那位素来冷漠、行事独断、满朝文武没有几个敢正眼对视的摄政王,萧玦,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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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的母亲在她从湖里回来之后,大惊失色,连声叫人烧热水换衣裳,喂了她一碗姜汤,把她裹进被子里,摸着她额头又是念佛又是心疼。
“我的儿,你是不是傻,一块玉佩值什么,值得你跳进冰湖里去捡?”
沈鸢喝着姜汤,慢慢地想着事情。
她的母亲说得对。
不值得。
从来就不值得。
她上一世为萧珩做过的事,加起来数一数,足够写满三张纸。跳冰湖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往后还有挡刀、为他在父亲面前求情、在他病重时侍疾十七天、两次替他喝了人送来的毒酒——
当然,那毒是假的,是萧珩自己安排的,目的是借她来揪出后宫里的探子。
她中毒卧床的那些天,萧珩日日来探望,关切得很。
沈鸢那时候感动得几乎落泪,以为他终于开始在乎她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来确认她有没有把名单背下来。
沈鸢把姜汤碗放回母亲手里,开口问了一句:
“娘,摄政王府今年可有宴请?”
她母亲一愣,随即皱眉。
“问他做什么?那位爷可不是好相与的。”
母亲压低声音,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才续道:“前儿礼部侍郎在朝上提了个折子,和他的意思不合,当场就被他叫人拖出去了,听说脸都破了。他这个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行事又霸道,满京城谁不怕他?你问他做什么。”
沈鸢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霸道。
是挺霸道的。
但沈鸢上一世见过萧玦有限的几次,其中有一次,印象很深。
那是她嫁给萧珩之后第二年,萧玦奉命回京述职,在宫宴上坐在末席,几乎全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离席的时候,经过沈鸢身边,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的却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只是:
“太子妃,手上的伤,不用药膏擦一擦吗?”
沈鸢当时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右手。
是在冰湖里留下的疤。
不深,只是薄薄一层,常人未必注意得到,她自己也早习以为常。
萧玦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沈鸢事后回想,他大概只是顺嘴一提,并无深意。
但那是她嫁入东宫整整两年里,唯一一个问过她那道疤的人。
萧珩从来没有问过。
尽管那道疤,是替他捡玉佩时留下的。
沈鸢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很久。
这一世,她打算把它拿出来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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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沈鸢的父亲沈骁作为工部尚书,接到了摄政王府的帖子——摄政王要在府中设宴,邀工部几位要员前往,商议城北水利修缮一事,可携家眷同往。
沈鸢把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去找她娘,笑眯眯地说:
“娘,我想跟爹一起去。”
她娘把绣绷子放下,上下打量她半晌。
“你这丫头,今儿问摄政王宴,明儿就来的帖子……”
“巧了嘛。”沈鸢道。
她娘盯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鬓边的发丝拢了拢,说:
“去可以,别惹事。”
沈鸢低头应了一声。
她心里有点发虚。
不是她自己惹事——她打算去干的事,顶多算是……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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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在京城西侧,占地极大,门口两只石狮子有半人高,进门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栽的是松,不是花,冬日里绿意森然,衬着这一府邸,平添几分凛然的气势。
沈鸢跟在父亲身边,进了外院,四下扫了一眼。
来赴宴的官员不少,带的家眷多是夫人,也有年岁稍长的儿女,彼此见了礼,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沈鸢在人群里站着,表情平静,心跳却有点快。
她在心里把自己整理了一遍。
她前世活了二十三岁,加上这一世从冰湖出水到现在三天,勉强算是二十三岁加三天。见过的阵仗不算少,但她要做的这件事,说到底是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她倾慕萧珩十年,从来都是被动等待,等他看过来,等他开口,等他来找她。
这一次,她打算自己走过去。
只是……萧玦那个人,实在是不太好接近。
沈鸢正琢磨着,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抬起头。
摄政王出来了。
萧玦是萧珩的皇叔,但实际上比萧珩大不了几岁,今年二十三,生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峰锋利,眼神静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身量极高,一件暗纹玄袍穿在身上,腰间一块墨玉,走路的时候声音极轻,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场压得四周都是他。
众官员纷纷见礼。
萧玦扫了一圈,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人群,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那目光落在沈鸢身上,顿了一下。
沈鸢站直了身子,对上他的视线。
萧玦看她片刻,移开了眼,继续和工部尚书们说话。
沈鸢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
她注意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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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正厅,官员们分席落座,家眷另辟了偏厅,有王府侍女引着,奉茶点说话。
沈鸢坐了一会儿,起身,对旁边的侍女说想去走走。
侍女答应了,要跟她一起,被她婉拒,说自己随便转转,不会乱走。
她沿着游廊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处假山旁站定。
这地方,她来之前做过功课。
上一世她在东宫三年,宫里宫外的消息知道得不少,摄政王府她虽没来过,但有关这位摄政王的种种,流传在京城各处,只要有心打听,并不难。
她知道萧玦习惯在宴后独自在这处假山旁站一会儿,说是透气,实则是避开那些想借机攀谈的人。
她知道他不喝茶,只喝凉水,宴席上那杯茶从来只是摆着的。
她还知道,他右手腕上有一道旧伤,是十四岁时候在边关留下的,逢阴雨天会隐隐作疼,但他从不声张,只是在那时候会把手握得很紧。
这些碎片,是她上一世在各种场合无意间拼出来的。
那时候她没什么用,只是知道了,记在心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拿来做什么。
现在倒是用上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沈鸢低头,掌心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萧玦走过来的时候,她正面对着假山站着,背对着回廊。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沈鸢数了三个呼吸,才转过身。
萧玦站在那里,神情淡漠,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大概没料到这里会有人。
沈鸢对上他的眼睛,开口,声音稳得出乎她自己意料:
“王爷,今日天阴,您腕上的旧伤,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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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种安静,是一种很特殊的安静。
不是冷场,是……一个人被突然说中了什么,短暂地愣在原地的那种安静。
萧玦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然后抬眼,重新看向沈鸢。
“你知道这个?”
沈鸢点头,平静道:“略有耳闻。”
她心里跳得飞快,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这位摄政王见过的阵仗比她多得多,真正的惊慌和刻意伪装的镇定,他分得出来。
所以她干脆就真的镇定着。
萧玦沉默片刻,道:“沈尚书的女儿?”
“是。”
“今年多大了?”
“十六。”
萧玦嗯了一声,没有续话,只是把手背在身后,侧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的云确实厚,灰压压的,像是要落雪。
沈鸢趁着他没有开口的空档,把准备好的第二句话送出去:
“王爷,我上一世……”
她骤然顿住。
萧玦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沈鸢心里咯噔一声。
——她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她准备说的是“我听闻王爷在边关多年”,结果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跑偏了,把那个“上一世”脱口而出。
完了。
她现在的表情大概十分精彩,因为萧玦盯着她,微微眯了眯眼:
“上一世,什么?”
”……“
沈鸢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自己事后回想也觉得相当离谱的决定——
她决定,说实话。
”王爷,“她深吸一口气,”我重生了。“
这次的安静,比刚才那次长得多。
萧玦就这样看着她,一动不动,表情是沈鸢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漠,不是审视,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压下去的、隐忍的怔愣。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平,只有两个字:
“说来听听。”
---
沈鸢把该说的说了。
不是全部,她没有把那一屋子的画直接抖出来——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那是她手里的牌,不到关键时刻,不必打出去。
她说了她倾慕太子十年,嫁入东宫,三年相敬如宾,从未同房,说了她后来发现了那个秘密,说了她在那之后一病而亡,重生在了冰湖边上。
萧玦全程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背着手,脊背笔直,神情一如既往地难以读懂。
沈鸢说完,闭了嘴,等他的反应。
萧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沈鸢没有迟疑。
”我想嫁给王爷。“
空气又安静了。
这次萧玦没有立刻开口,他垂下眼睫,看着沈鸢,目光压着某种沈鸢读不太清楚的东西。
沈鸢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她顿了一下,措辞,”上一世,所有人里,只有王爷问过我手上的疤。“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停了一会儿。
沈鸢把手握了握,半遮半掩。
她说:“我知道这个理由很荒唐,王爷可以不信我说的话,也可以认为我是在胡言乱语。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我说了。”
风从假山后面绕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了一缕。
萧玦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沈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不荒唐。”
沈鸢一愣。
萧玦转过身,重新看向天色,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也重生了。”
---
沈鸢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才把这句话的意思处理清楚。
”……您说什么?“
”重生。“萧玦转回头,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我比你早,我是从二十八岁回来的。“
沈鸢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他是从二十八岁回来的,那就是说,他活过了她那个时间线至少五年,他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但——
”那王爷……您也知道那一屋子的画?“
萧玦没有说话,但他眼神微微一动。
沈鸢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知道了。
他知道的,比她还多。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说他比她早重生,是从二十八岁回来的,那就意味着他经历过她死后的那五年,他亲眼看见过那五年里发生了什么。
她鼓了鼓勇气,问:
“那五年里……发生了什么?”
萧玦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让沈鸢听得心头一紧:
“发生了很多事。沈家,没有撑过去。”
沈鸢愣住了。
萧玦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
“不是意外。有人借刀。”
他停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这回说的话,沈鸢完全没有预料:
“你父亲在那件事里死得很不值。所以这一世,”他转过头,直视着她,”我回来,就是为了让这件事不再发生。“
风吹过来,把松枝压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鸢站在假山旁,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无声地热起来。
不是那种少女时候的悸动,不是那种跳进冰湖捡到玉佩之后的雀跃,是一种更沉的、更结实的东西。
她上一世活了二十三年,没有人把”沈家“两个字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说过。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抬起脸。
”王爷,“她说,”那我们谈谈。“
萧玦看着她,嘴角在沈鸢几乎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说。“
---
他们在假山旁站了将近一个时辰。
沈鸢把她知道的事情,能说的都说了,包括太子萧珩对温如意的旧情,包括那一屋子的画,包括东宫三年里她亲眼见过的种种细节。
萧玦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两句,语气平,问题精准,每一个问题都直接踩在关键节点上,沈鸢几次被问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想确认的是什么。
他显然不只是在听她说,他在把她的信息和他自己知道的事情拼在一起。
沈鸢说完之后,萧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想嫁给我。”
”是。“
”你想用婚事来换保护。“
”不全是。“沈鸢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嫁一个不爱我的人,只想嫁一个我们彼此有用的人。“
萧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有用。“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很奇怪,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鸢说:“我知道的事情,有些对王爷有用。王爷的保护,对我和我的家人有用。各取所需,没有那么复杂。”
”那感情呢。“萧玦说,不像是问句,更像是陈述,”你不在乎感情?“
沈鸢停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如实道:“上一世被消耗太多了,现在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感情上。”
萧玦轻轻地嗤了一声。
沈鸢以为他要拒绝,谁知他说的是:
“我府里有个幕僚,前天刚递了折子,说我该成亲了。”
沈鸢:”……“
”他说,孤家寡人在京城不稳,需要一门合适的婚事压场子。“萧玦抬眼看她,语气依旧平,”你父亲是工部尚书,你够格。“
沈鸢消化了片刻,才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您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萧玦说,”但我在考虑。“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天色,说:
“你说的那件事,我需要核实。”
”当然。“沈鸢说,”但王爷,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萧玦示意她说。
沈鸢深吸一口气,措辞了片刻,开口:
“上一世,您重生之后,选择回来,是因为……我父亲的事?”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
沈鸢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屏住了呼吸。
萧玦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不全是。”
然后他不再说话了,转身往回廊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回去吧,你在外面站太久,你娘会找你。”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跟上去。
她走在他身后,忽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开口:
“王爷,您上一世,二十八岁,是怎么死的?”
萧玦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依旧平静:
“中毒。”
”……谁下的手?“
”萧珩。“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重新跟上去。
她低着头,心里那块慢慢热起来的东西,又往深处沉了一沉。
上一世,她死在萧珩的冷漠里。
上一世,萧玦死在萧珩的谋算里。
这一世,她们都回来了。
沈鸢攥了攥手,右手那道薄薄的疤,被她自己的手指压住,隐隐地有了一点温度。
---
宴席结束的时候,沈鸢跟着父亲走出王府大门,坐上马车。
她母亲在家里等着,见她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怎么样,有没有惹事?”
”没有。“沈鸢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很顺利。“
她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沈鸢把茶杯放下,抬头,对她娘说:
“娘,我跟您商量一件事。”
”说。“
”我不想嫁给太子了。“
她娘手里的绣绷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
”嫁给摄政王更好。“沈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觉得,摄政王这个人,挺好的。“
沈鸢她娘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发出一声非常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声音。
”……我的儿,你在冰湖里是不是还是冻坏了?“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了看右手。
那道疤,在灯光下,浅浅的,不起眼。
但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冬天的冰湖底,她摸了多久,有多冷。
记得清楚,是为了提醒自己:
这一世,不要再把代价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头。
窗外,头一片雪,终于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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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鸢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东街茶楼,巳时。带你知道的那件事的证据。“
没有印章,没有落款,但沈鸢看着那笔字,认出来了。
她把信叠好,压在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然后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发丝垂下来,眼睛亮的。
她想起上一世这个年纪的自己,也是这副眼神,只不过那时候眼睛里装着的是萧珩,现在装着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铜镜里冲自己笑了一下。
好,那就三日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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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间,沈鸢没有闲着。
她把她上一世记下来的那些事情,能化为证据的仔细梳理了一遍,写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折好,放进了荷包。
她还做了一件事。
她找到了一个她上一世就认识的人——东宫的一个旧侍女,姓喜,十四岁入宫,在东宫待了五年,是沈鸢上一世在东宫时候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人。
这一世,喜儿还没有入宫,还在京城某处的绣坊里做绣娘。
沈鸢找到她,说了一句话:
“我想从宫里带走一样东西,你能帮我吗?”
喜儿当时愣了很久,最后说:“小姐,你说的那个暗室……”
”你知道吗?“沈鸢问。
喜儿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说:“我见过一次。”
沈鸢盯着她。
喜儿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道:“太子殿下让我进去取过一次东西,我当时……看见了一眼。”
她顿了顿,续道:“不是一屋子,小姐,是两屋子。”
沈鸢愣住了。
”两屋子?“
喜儿点头,声音压低:
“一屋子是温小姐的画。另一屋子……”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另一屋子,是小姐您的。”
---
这句话,让沈鸢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你说什么?“
”是小姐您的画,“喜儿声音极低,”从小姐六岁开始,每一年都有,画得……比温小姐那屋子的,要多,要细。“
喜儿说话的时候,眼神往下躲,不敢直视沈鸢。
沈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遍,三遍。
然后她慢慢地坐下来。
她在绣坊的木凳子上坐下来,把喜儿说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
两屋子。
一屋子温如意,一屋子她。
她那一屋子,从她六岁开始。
她从六岁开始认识萧珩,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御花园里碰见,他折了一朵梅花给她,她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开始。
现在回头看——
那朵梅花,是不是也是他画下来的那些画里,最早的一张?
沈鸢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握拢了又松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这件事。
她不知道萧珩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对她动了心?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画中的存在?他从来没有踏进她的房间,是因为旁边还有一屋子温如意?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上一世到死都没有想清楚。
但是。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疤。
但是,她死了。
不管萧珩那两屋子画是什么意思,她死了,而且是在冷漠、压抑、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扑灭之后,生生病死的。
那个过程,不是爱。
不管他的画里有多少的她,那三年东宫里发生的事,不是爱。
沈鸢松开手,抬头看喜儿,语气很平:
“喜儿,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喜儿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做。“
沈鸢说:“帮我取出那屋子的画,不是温小姐的那屋,是我的那屋。取出来,送到一个地方。”
”送到哪儿?“
沈鸢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摄政王府。“
---
三日后,巳时。
东街茶楼,二楼靠窗的包间。
沈鸢到的时候,萧玦已经在了,坐在窗边,手边一杯凉水,没有动。
沈鸢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荷包里折好的那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萧玦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她。
”你还有别的东西。“
不是问句。
沈鸢说:“我托人做了一件事,东西今天应该送到王府了。”
萧玦眼神微动。
”什么东西?“
”一些画。“沈鸢说,”和我有关的,在暗室里。王爷看过,就知道了。“
萧玦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张折好的纸拿过去,展开,低头看。
他看了很长时间。
沈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
窗外东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热闹而喧嚷,和这间包厢里的安静形成奇怪的对比。
萧玦把纸折回去,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有说话。
沈鸢等着。
萧玦最后开口,说:
“你知道,把这件事捅出来,对你自己不一定是好事。”
”知道。“沈鸢说,”但我不捅,对我家才是坏事。“
萧玦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沈鸢把茶杯放下,开口:
“王爷,您上一世说的‘不全是’,能告诉我另外一半是什么吗?”
萧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收回视线。
”等你嫁过来再说。“
沈鸢愣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王爷答应了?“
萧玦站起来,拿起那张纸,收进袖中,俯身,手撑在桌子沿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沈鸢,两人距离一下子近了很多。
他声音很低,说:
“沈鸢,我只说一遍。”
沈鸢没动,仰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值得一个进你房间的人。“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回头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淡了,甚至有一点点他独有的那种冷漠:
“叫你父亲准备提亲的礼单。”
门合上了。
沈鸢坐在椅子上,对着那扇合拢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她没哭,只是捂着脸,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个地方,慢慢地烧着,不是那种滚烫的灼伤,是那种炭盆燃透了之后的,稳稳的,持久的热。
她把手放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疤还在。
但这次,她不觉得那道疤是亏本的。
---
提亲的事,比沈鸢预料的快。
萧玦显然不是喜欢拖拉的人,他这一世重生回来,大概就没有把时间浪费在犹豫上。
三日后,沈家门口停了摄政王府的车驾,来人端端正正,礼数周全,开口就是提亲。
沈骁在正厅里听完,愣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是摄政王本人的意思?“
”是。“来人答,”王爷亲自定的礼单,亲自交代的日期,亲自让小人来的。“
沈骁转头看了一眼沈鸢他娘。
沈鸢她娘眼神复杂,朝他点了点头。
沈骁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请回禀摄政王,沈某……考虑三日。”
来人应了,告退。
客人走后,沈骁把女儿叫到书房,关上门,父女俩面对面坐着,沈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鸢儿,你见过摄政王?”
”见过。“
”……主动搭话的是你?“
沈鸢顿了顿,如实道:“是。”
沈骁把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下来,看着自己女儿。
他的女儿坐在椅子上,脊背直,眼神稳,和他印象里那个总是在宫宴上偷偷看太子的、一脸小姑娘心思的女儿……不太一样了。
他说:“你之前不是一直……”
”以前的事,想清楚了。“沈鸢说,”爹,我觉得摄政王比太子更合适。“
”为什么?“
沈鸢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骁想了很久都没有完全想通的话:
“因为他来日方长的时候,不会只是说说的。”
---
沈骁考虑了三天,答应了。
沈鸢她娘哭了一场,是既高兴又担心的那种哭,摸着沈鸢的头发说了半宿的话,大半是叮嘱,小半是想到自己女儿要嫁给那位让满京城人都发怵的摄政王,心里没底的惴惴。
沈鸢把她娘的手握住,安静地听着。
等她娘说完了,她才轻声道:“娘,你不用担心,他很好。”
她娘盯着她,有点委屈地说:“你这孩子,以前那么喜欢太子,我和你爹都替你高兴,觉得迟早有这么一门婚事,结果现在你突然——”
”娘,“沈鸢打断她,”喜欢太子是因为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不一样了。“
她娘叹气,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他对你好吗?“
沈鸢想起茶楼里那句话,想起那个人低着头、撑在桌沿上、用那种平得近乎漠然的语气说的那句话。
”好。“
她娘又叹了一口气,把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着隐隐的梅香。
---
婚事定下来的第二天,太子萧珩入宫,在御书房和皇帝说了许久的话。
宫里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出来了。
太子,好像在问,沈家的婚事,能不能换一换。
沈鸢坐在自己屋里,听到这个消息,端着茶杯,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她放下茶杯,想了想,拿起笔,给萧玦写了张字条,只有一行:
“太子进宫了。”
两刻钟后,回条来了,依旧只有一行:
“知道了,不用管。”
沈鸢把那张回条折好,压在那封第一次提亲信的下面,放回了抽屉里。
她坐回去,拿起针线,开始做一件她很久没做过的事——绣东西。
她在绣一个荷包,打算绣一个简单的纹样,不是花,是松。
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窗外的光,从午后慢慢地斜向傍晚,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压在木地板上,不动了。
太子的事,她不急。
那些事,迟早要清算。
但那件事,不是她的事,是萧玦的事,是她父亲的事,是这满朝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这个荷包绣完,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交给那个人。
就这样。
一步一步来。
这一世,时间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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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鸢嫁进了摄政王府。
婚礼不算张扬,但排场足够,礼数周全,萧玦亲自来迎,一件红色织金袍,把他那张向来叫人发憷的脸,衬得……沈鸢看了一眼,低下头,没忍住,抿了抿嘴角。
还挺好看的。
花轿落在王府正门,沈鸢被搀扶着走下来,隔着盖头,能感觉到四周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声细细地传进来,都是一些诸如”摄政王今天笑了“”那新娘子腰真细“之类的话。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把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放进了她手里。
手稳,有力,温度比她想象的高一点。
萧玦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很低,带着他一贯的那种平静:
“走稳。”
沈鸢握住红绸,跟着走进去。
她感觉到脚踏过门槛,踩进了另一片天地。
礼成,入洞房,宾客散去,喜烛把屋子映得通红,沈鸢坐在床沿,等着喜秤把盖头挑开。
喜秤落下来,盖头掀起。
沈鸢抬眼,看到了萧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神情平静,但眼神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稳的,是真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值得一个进你房间的人。
沈鸢看着他,忽然在心里想,这个人,大概是认真的。
萧玦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合卺酒,递过来一杯。
沈鸢接过,喝了。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绣了松纹的荷包,放在他手里。
萧玦低头看了看,没说话,但他把那个荷包收进了袖中。
沈鸢看着他,忍不住开口:
“王爷,那句‘不全是’,现在能说了吗?”
萧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带着一点点沈鸢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不那么克制的东西:
“上一世,沈家出事之前,你找过我一次。”
沈鸢愣住了。
”你拿着一幅画,来找我,说你在东宫的暗室里找到了一屋子的画,说你想知道,那两屋子里,萧珩究竟更爱哪个人。“
萧玦停顿了一下,续道:
“我那时候告诉你,他大概谁都爱,又谁都不够爱。”
沈鸢听着,没有开口。
萧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旧伤,声音更低了:
“然后你哭了。”
”……我哭了?“
”嗯。“他说,”哭了很久,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沈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绷住了,然后松开了,然后又绷住了。
萧玦抬起头,看着她:
“那次之后不到一个月,沈家出事了,你父亲没有了,你也病倒了。我去见你,你已经认不出人了,烧得很重,说了很多糊话。”
他停下来。
沈鸢等着。
”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他开口,声音极轻,”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进来看过自己。“
喜烛在屋里燃着,噼啪一声,灯花落下来。
沈鸢盯着他,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点点发热了。
她上一世不记得了,那时候已经烧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想象得出来,那个说糊话的自己,在那重烧里,烧出了一辈子最老实的话。
萧玦在她旁边,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让她消化着。
过了很久,沈鸢才开口,声音哑了一点:
“所以您重生,不全是为了我父亲。”
”嗯。“
”……另一半,是为了我。“
萧玦没有说话,但他侧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目光直接,不回避。
这已经是回答了。
沈鸢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热逼了回去,然后重新抬起脸,深吸一口气,语气比她预期的稳:
“王爷,”她说,”往后,你进我房间,不用敲门。“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沈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勾一下的、冷淡的弧度,是真的、很轻的、被他压着没有完全绽放开的笑,带着一点点沈鸢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温度。
”知道了。“
他说。
然后他把那个绣松的荷包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摩挲过那几针松纹。
喜烛燃着,屋子里是暖的,是红的,是两个重生的人,在这个来之不易的夜晚,各自把前世压着的事情,轻轻地放下来了一些。
沈鸢坐在床沿,看着他,心里那块炭,彻彻底底地燃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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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沈鸢不打算细说。
反正太子萧珩的事,最终在萧玦的手里,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那一屋子的画,被呈在了朝堂上,成了一桩令满朝哗然的公案,连同那个蓄谋已久的毒计,一并翻出来,摆在了日光下。
沈家没有再出事。
沈骁在工部做了很多年,风平浪静,安安稳稳。
温如意最终嫁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官,据说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再没有人在意她了。
萧珩后来……后来的事,不必提了,那些事有它自己的走向,与沈鸢无关。
沈鸢只知道,她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摄政王府的夜晚,总是有人进她的房间。
进门的那个人,从来不说”来日方长”。
那道冰湖里留下的疤,后来被人捧着,认认真真地,上了药膏。
很晚了,但总算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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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有人问沈鸢,当年为什么放弃太子,选择了摄政王。
沈鸢想了想,说:
“因为他问过我手上的疤。”
那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深情的典故。
沈鸢没有纠正。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轻轻地笑了一下。
值了。
这一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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