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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0:55

我妈,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伏弟魔。

突然打电话说要取二十万,给我弟筹备婚事。

我弟今年大二,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过。

追问半天,才知道是我舅搞传销炸了锅,欠了一屁股债,让我妈拿钱堵窟窿。

我劝她别给,她骂我白眼狼。

我舅打电话过来阴阳怪气,说我不配当外甥。

行。

我拿起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110。

【第一章】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摸鱼。

准确地说,是在用公司电脑看一个教人做红烧肉的视频。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

“北北啊。”

我妈声音发甜,那种甜法我太熟悉了。

上一次她用这个语气叫我,是管我借八千块给我舅交什么“加盟费”。

上上一次,是让我把年终奖拿出来给我舅装修房子。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妈,啥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凡她说“不是什么大事”,那一定是大事。

“你看啊,你弟小南也不小了,该准备准备婚事了,妈想着,你这边能不能先垫个二十万……”

我手里的鼠标掉了。

砸在键盘上,红烧肉视频自动全屏了。

“妈。”

我深吸一口气。

“林小南,今年大二。”

“大二。”

“二十岁。”

“二十岁,对。”

“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那不得提前准备嘛。”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眼屏幕,确认来电显示写的是“老妈”而不是“诈骗电话”。

“妈,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干嘛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够我把整件事猜出来了。

二十万。

不是给我弟的。

这个家里,能让我妈张口就是二十万的人,全中国只有一个。

我舅,赵德发。

“是不是我舅又出事了?”

“你别瞎说!”我妈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是给你弟准备……”

“妈,你要是不说实话,这个电话我挂了。”

沉默。

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心虚和理直气壮的混合体。

“你舅……生意上遇到点困难。”

“什么生意?”

“就是……之前搞的那个什么项目。”

“传销。”

“什么传销!”我妈急了,“那是合法经营!人家有营业执照的!”

“妈,上次他说有营业执照的那个公司,后来被工商局端了,你忘了?”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都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突然觉得那锅肉和我的心情差不多。

都在被炖。

“妈,到底欠了多少。”

“也不多……”

“多少。”

”……四十多万。“

我眼前一黑。

不是修辞手法,是工位上的灯真闪了一下。

但那个数字确实让我脑子嗡了一声。

四十多万。

”所以你让我出二十万,剩下的呢?“

”你舅说他想办法。“

”他要是能想出办法,还用管你要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舅舅!“

这句话,从我记事起听到现在。

小时候我的压岁钱被拿走——”那是你亲舅舅,借一下怎么了。“

我高考那年家里本来要给我报个冲刺班,钱被挪走——”你舅做生意急用,你自己努力也一样。“

我工作第一年的积蓄被我妈瞒着我转走——”你舅开店周转不开,这不是大事。“

现在,四十多万。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你让我拿二十万。“

”你不是有存款吗?“

”那是我攒了四年准备……“

”准备什么?你又没女朋友。“

好。

这句话扎心了。

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旁边工位的胡飞探过头来,嘴里嚼着辣条,满脸八卦。

”北哥,又跟你妈吵架呢?“

我捂住话筒。

”滚。“

”听见了听见了,“胡飞贱兮兮地压低声音,”二十万?你妈要给你娶媳妇?“

”给我舅填坑。“

胡飞的辣条掉了。

”你舅?那个搞传销的?“

”嗯。“

”上次不是说再也不借了吗?“

”上次是上次。“

胡飞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同情,然后是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兄弟你这辈子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怜悯上。

我没空理他,对着手机继续说。

”妈,这钱我不出。“

”林北!“

”你想给你给,别动我的。“

”你翅膀硬了是吧?“

”妈,不是翅膀硬不硬的问题,是这钱给了就是打水漂,你心里清楚。“

”你舅说了这次一定还……“

”他哪次没说?“

我妈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带着气性。

”行,你不管你舅,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

通话时长,七分十二秒。

胡飞在旁边啧啧了两声,从他工位抽屉里掏出一罐可乐递过来。

”北哥,消消气。“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甜的。

但心里是苦的。

”你说我舅这人,“我看着天花板,”小时候我叫他舅舅,他还给我买过冰棍。“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妈当了二十多年的提款机。“

胡飞沉默了一秒。

”北哥。“

”嗯。“

”你那个红烧肉视频糊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公司logo在黑屏上弹来弹去。

像极了我这些年的心情。

弹来弹去,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第二章】

我妈的电话是周一打的。

周三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

回锅肉盖饭,六块五,肉片薄得能透光。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舅舅。

我筷子停了。

胡飞坐对面,正用勺子把汤泡饭搅成一锅糨糊,看见我的表情,抬起头。

”你舅?“

”嗯。“

”接不接?“

”接。“

我按了接听。

”北北啊——“

赵德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热情洋溢,跟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味。

”舅。“

”最近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三连问。

这是他要借钱的标准开场白。

上次他打电话也是这三句,然后第四句就是”舅舅手头有点紧”。

“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分钟养生经验。

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回锅肉,等他进入正题。

果然。

“北北,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看这事——”

“舅,我妈说你生意上遇到困难,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就是投资嘛,做了个项目,市场波动,暂时性的资金链断裂……”

他说话的腔调变了,变成那种传销培训时的演讲口吻,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在暗示“这是一个巨大的商业机会”。

“什么项目?”

“一个跨境电商平台,前景非常好,就是前期投入大了点……”

“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干什么?”

“我帮你查查。”

沉默。

三秒。

“北北,你不用查,舅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能骗你?”

“舅,我没说你骗我,我就想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了解!”赵德发的语气突然拔高了,“你妈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现在家里有困难,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来了。

道德绑架。

标准话术。

第一步:打感情牌。

第二步:上升到孝道。

第三步:扣帽子。

“北北,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又柔下来了,“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帮我,也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弟弟,她心疼我。你要是连你妈的心意都不支持,那你……”

“那我什么?”

“那你也太不懂事了。”

我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肉很柴。

但不如这通电话让我难以下咽。

“舅,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又不是不还你!”

“什么时候还?”

“等项目回本了,利润翻几倍都不止!到时候别说二十万,两百万舅舅都……”

“舅。”

我打断他。

“上次你说投五万能变五十万,结果呢?”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你说加盟费三万,半年回本,结果呢?”

“那个项目被人坑了!”

“每次都是意外,每次都被人坑。舅,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出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赵德发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咬牙切齿。

“林北,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起你舅了是吧。”

“我没看不起你。”

“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觉得你有本事了,大学毕业了,在城里上班了,了不起了!告诉你,你那点工资在你舅面前算什么?我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一个月赚的比你一年都多!”

这句话让我差点把筷子捏断。

他当年做生意赚的钱,全是从我妈那里“借”的启动资金。

一分没还过。

“舅,我说最后一遍,这钱我不出。你要是真有困难,去银行贷款,走正规渠道。”

“银行?银行那帮孙子要抵押物!我拿什么抵押?”

“那是你的问题。”

“林北!你不配当我外甥!”

他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涌进来。

我放下筷子,发现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在往上涌。

“北哥。”

胡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抬头。

他一脸严肃地举着自己的手机。

“我刚才全程录音了。”

”……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开了。“胡飞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录音界面,时长4分37秒。”直觉告诉我,这通电话不简单。“

我看着那个录音文件,愣了几秒。

”胡飞。“

”到。“

”你是不是偷听上瘾了?“

”北哥你这话说的,我这叫第六感,侦探天赋。“他一脸正经,”而且你开的免提。“

我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开了免提。

食堂太吵,我习惯性开的。

也就是说,刚才我舅那番话,周围三桌同事可能都听见了。

我扫了一眼,左边那桌的王姐正假装低头喝汤,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右边那桌的小李在对着手机打字,打字速度飞快,八成在部门群里直播。

”北哥,“胡飞收起手机,”你舅这情况,不是普通的做生意亏了吧?“

我没说话。

”我大学学的刑法,“胡飞压低声音,”你舅说的那些,什么跨境电商平台,什么投资翻倍,这套话术我在反诈纪录片里听过不下八遍。“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妈不信。

【第三章】

周五下班,我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回家。

到家的时候晚上八点。

门没锁,推开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相亲节目,但她没在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

和赵德发的聊天记录。

一长串语音条。

”妈。“

她抬头看我,表情复杂。

有看见儿子回来的那么一点点高兴。

有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的那么大一片不高兴。

”吃了没?“她问。

”高铁上吃了。“

”泡面?“

”盒饭。“

”那玩意儿能吃饱?我给你热点饭——“

”妈,你别岔开话题。“

她站起来的动作停住了。

坐回去。

看着我。

”说吧。“她说。

”妈,这笔钱不能给。“

”我知道你不想给。“

”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妈,你知不知道舅做的是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电子商务。“

这四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发音,都是我舅教的,带着一股传销培训讲师的腔调。

”妈,我查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收藏夹,调出几个页面。

”这个平台,没有备案。“

”什么备案?“

”就是国家承认的经营资格,它没有。“

”那不一定……“

”妈。“我翻到下一个页面,”这个平台的模式,是经典的三级分销。拉人头,收入门费,层层返利。这在法律上有个名字,叫组织领导传销活动。“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她不接。

”我不看。“

”妈——“

”你舅说了,那些是竞争对手抹黑的!“

我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传销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骗你的钱。

是骗你的脑子。

让你从内心深处相信,所有质疑都是”不理解”,所有证据都是“抹黑”,所有劝你的人都是“嫉妒你要发财”。

“妈,就算这是合法的,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给舅一共补贴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

“我帮你算。”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这个备忘录,从我上大学那年就开始记了。

“2016年,舅开超市,你出了三万启动资金,倒闭了,没还。”

“2017年,舅做微商,你出了一万五买货,货砸手里了,没还。”

“2018年,舅加盟奶茶店,你出了五万加盟费,干了三个月关门了,没还。”

“2019年,舅投资什么矿,你出了两万,连投的是什么矿都说不清楚,没还。”

“2020年,舅做直播带货,你出了八千买设备,他播了一个礼拜粉丝一共七个人,其中三个是你小号,没还。”

“2021年到2023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四万多,全是他说‘周转一下’,没还。”

我抬头。

“妈,不算这次,你已经给他搭进去十五万多了。”

“他说会还的。”

“哪次还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你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爸走了之后你就靠这点钱过日子,十五万,你知道你要攒多少年?”

她的眼眶红了。

但嘴上还是硬的。

“他是我弟弟。”

这五个字,像一道符咒。

念了二十多年,把我妈牢牢钉在“伏弟魔”这个位置上。

“妈,他是你弟弟,我也是你儿子。”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没人管!他从小就没人管,爸妈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这才是症结所在。

我姥爷姥姥去世得早,我妈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一边养自己一边养十二岁的赵德发。

她对他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姐弟。

更像是母子。

一个母亲,很难承认自己拉扯大的孩子是个废物。

更难承认,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全是错的。

“妈,”我放缓了声音,“我理解你心疼他。但你心疼他,谁心疼你?”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赵德发发来的那条语音上。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得发疼。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但还没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弟弟。

赵德发。

我妈赶紧擦了把脸,接了电话。

“姐!钱到位了没?”

那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急躁,蛮横,一点关心的意思都没有。

不问他姐吃没吃饭。

不问他姐身体怎么样。

开口就是钱。

“还在商量……”我妈说。

“还商量什么?那边催得紧!你再不打钱,我这边就完了!”

“德发,北北说那个平台不正规……”

“他懂什么?他一个打工的懂什么做生意?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姐,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到时候出了事你别后悔!”

威胁。

又是威胁。

我站起来。

走到我妈旁边,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舅。”

那头愣了一秒。

“林北?你在你妈那儿?”

“对。”

“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也别往心里去,舅舅就是着急了,说话冲了点。现在你跟你妈都在,正好把这事定下来——”

“舅,我做的是风控。”

“什么?”

“我公司做的是金融风控。你做的那个平台,我已经查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没有ICP备案,没有金融许可证,资金流向不透明。平台注册地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运营主体的法人代表三个月前已经变更过一次,上一个法人现在在拘留所里。”

赵德发的呼吸声变粗了。

“你、你胡说!”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往这个平台一共投了多少钱?投进去的钱,您见过回款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赵德发的声音变了。

变得阴沉。

“林北,你少在那装蒜。你以为你在城里上几天班就比你舅强了?我告诉你,我做这一行认识的人比你一辈子见的都多。你要是不帮你妈的忙,以后别叫我舅。”

他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在抖。

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我说。

“你走吧。”她低着头。

“妈——”

“我说你走。”

她没喊,声音反而比喊更让人难受。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割在棉花上,闷闷的,却能把人心割出血。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

楼道灯坏了一盏。

我在黑暗里站了五分钟,拿出手机给胡飞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我舅那个平台的所有信息。注册资料、宣传材料、分销层级、受害者名单,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三秒后,胡飞回了一条语音。

“北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回语音。

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四章】

胡飞的效率比我想象的高。

周末两天,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堆东西。

周一早上我到工位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我旁边了,眼睛布满血丝,桌上三罐空的红牛。

“北哥,你过来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是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舅舅的宝贝事业”。

“你起这个名字是认真的?”

“便于记忆。”他一脸正经。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分了几个子目录。

“平台信息”——注册资料、工商查询截图、域名信息。

“宣传材料”——从几个社交平台上扒下来的推广图和话术文档。

“分销层级”——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层级图。

“投诉记录”——某投诉平台上关于这个项目的帖子合集。

我一个一个点开看。

越看越冷。

“这个平台,光这个投诉网站上就有二百多条投诉。”胡飞指着屏幕,“最早的投诉是八个月前。”

“八个月……”

“对,也就是说,你舅至少八个月前就入坑了。”

我往下翻投诉内容。

“投了五万,说好三个月回本,现在提现不了,客服不回消息。”

“交了三万入门费,拉了六个人,返利只拿到八百块,后面就再也没到过账。”

“我爸把养老金全投进去了,现在平台打不开了,求求有人管管。”

一条一条。

一模一样的故事。

一模一样的绝望。

“北哥,你看这个。”胡飞把那张层级图放大。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赵德发。

在这张金字塔形的层级图里,他不在底层。

也不在顶层。

他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也就是说,他不只是受害者。

他还是加害者。

他拉了人进来。

往下看,赵德发下面挂着十几个名字。

有的我认识。

隔壁赵阿姨、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刘、还有……

我盯着一个名字看了三秒。

张秀兰。

我妈以前在厂里的同事。

上个月还来家里串门,跟我妈说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特别赚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

“北哥,”胡飞的声音很低,“你舅这个不只是受害者。他发展下线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发展下线达到一定人数或层级,就够立案标准了。

“北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层级图。

赵德发的名字下面,十几个人。

十几个被他忽悠进去的人。

十几个可能把积蓄搭进去的人。

“把这些材料都整理好。”

“整理好给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胡飞看着我,突然“啊”了一声。

“北哥,你不会要——”

“先整理好再说。”

胡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默默开始整理文件。

一边整理一边嘀咕。

“林北,我跟你说,你要真去报案,你妈不得跟你拼命啊?”

“所以我得先让她清醒。”

“怎么清醒?你上次跟她说了那么多,她听了吗?”

我没接话。

从手机里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林小南。

我弟。

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哥?”

“在干嘛?”

“上课呢……不是,下课了,刚下课。”

“逃课了?”

“没有没有没有,真下课了。”

“问你个事。”

“你说。”

“妈跟你说过让你准备结婚的事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充满困惑的声音。

“啊?”

“妈跟别人说,要取二十万给你办婚事。”

“哥,我还没女朋友呢。”

“我知道。”

“我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我知道。”

“我上周跟班上一个女生说了句‘你今天真好看’,她回了我一个白眼,然后换了个座位。”

”……行了行了,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妈用你结婚当借口,帮舅舅要钱。舅搞传销亏了四十多万。“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小南的声音变了,从懵变成了一种很少听到的认真。

”哥,四十多万?“

”对。“

”妈给了吗?“

”还没,但她想给。“

”疯了吧?“

这三个字,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哥,你别让她给。“林小南急了,”她那点退休金,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要不要我回去?“

”你安心上课,我处理。“

”哥——“

”听话。“

我挂了电话。

胡飞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全程。

”你弟挺实在。“

”他不知道。“

”什么?“

”我妈瞒着他。“我说,”她不想让小南知道家里这些事。“

”你妈这是……“

”她觉得丢人。“

我妈这辈子最矛盾的一件事。

一边理所当然地帮赵德发填坑。

一边在自己儿子面前觉得丢人。

她心里其实清楚,赵德发是个无底洞。

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赌徒一样。

已经投了这么多了,万一下次真能赚呢?

万一不帮他,他真出事了呢?

这些年的付出,就全白费了。

沉没成本。

我做风控的人,太懂这个词了。

最让人倾家荡产的,从来不是亏损本身。

而是不愿意接受亏损的心。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做了一个决定。

”胡飞。“

”在。“

”材料整理好了?“

”差不多了。“

”走吧。“

”去哪?“

”回我家。“

【第五章】

周三晚上,我带着胡飞回了家。

没提前跟我妈说。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我妈。

赵德发。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一块表。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那块表。

地摊货。

但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很成功你快过来跟我一起成功“的气质。

传销团队的”领导”。

标配。

“北北?你怎么来了?”我妈看见我,表情有点慌。

“回来看看你。”

赵德发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外甥来了!快坐快坐。”

热情得跟这是他家似的。

他旁边那个西装男站起来,主动伸手。

“你好,我是赵总的合作伙伴,周鸣。”

赵总。

我舅,一个欠了四十多万的人,被叫“赵总”。

我没握他的手。

“不好意思,我有洁癖。”

气氛冷了一秒。

胡飞跟在我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嘻嘻地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北哥的同事,胡飞,来蹭饭的。”

“哎呀,快坐快坐。”我妈条件反射般地招呼客人。

胡飞像在自己家一样坐下,一边剥橘子一边打量赵德发和周鸣。

“叔叔好。”他朝赵德发点头。

“好好好。”赵德发敷衍地笑笑,然后转向我,“北北,来得正好。周总今天过来,就是跟你妈聊聊我们的项目。你也听听?”

“好啊。”我坐下来,“您请。”

周鸣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平台呢,主要做的是跨境电商供应链整合……”

他说了五分钟。

用了三十多个英文缩写。

提到了“下沉市场”“流量矩阵”“裂变增长”“财富自由”等概念。

但整段话里没有出现一个具体的产品名称。

没有一个实际的交易数据。

没有一个可以验证的案例。

就像一碗用高级词汇炖的鸡汤,闻着香,喝进去全是水。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拿出手机给我妈看了几张图。

“你看,这是我们上个月的流水。”

屏幕上一组数字,格式像素质报告。

但我在旁边瞟了一眼。

那几张图,用P图软件做的。

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水印,没去干净。

不是我专业敏感。

是那个水印,跟我之前在投诉网站上看到的某个帖子里贴出来的图,用的是同一个模板。

我没吱声。

让他说完了。

然后我开口了。

“周总,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请说。”周鸣笑得很职业。

“你们平台的运营主体是哪家公司?”

他报了个名字。

“这家公司去年十月已经注销了,您知道吗?”

笑容僵了一秒。

“啊,那个……我们换了主体,新公司刚注册。”

“新公司叫什么?”

“这个……涉及商业机密,不太方便说。”

“理解。”我点头,“那你们平台一共有多少用户?”

“全国三十万。”

“三十万用户,投诉平台上二百多条投诉,投诉率千分之一,看着不高。”

周鸣松了口气。

“但问题是,”我话锋一转,“你们的备案信息显示注册用户不到五千。三十万这个数字,是从哪来的?”

周鸣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赵德发坐不住了。

“林北,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我看向他,“舅,您投了多少钱进去?”

“这……”

“我查了一下,您这个层级,入门费加上每个月的‘运营费’,最低投入在十五万左右。加上您发展下线的返利远低于投入,实际亏损应该不止四十万。”

赵德发的脸涨红了。

“你——”

“舅,您下面挂了十几个人。赵阿姨、刘叔、还有我妈的老同事张阿姨,都在里面。”

赵德发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

“公开信息而已。”

“林北!你懂什么!”他指着我的鼻子,脖子上青筋跳动,“你一个打工的,懂什么叫资本运作?”

“我懂什么叫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客厅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胡飞剥橘子的手都停了。

周鸣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包。

“赵总,我看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再聊。”

“你站住!”赵德发拦他,“你别走!”

“赵总,我还有事——”

“你——”

“周总。”我说。

他回头。

“您的身份证号尾号是3724吧?”

他脸色刷白了。

“上一个用这个模式运营的平台,法人代表也是您。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因涉嫌诈骗被立案了。您是在取保候审期间继续干的,对吗?”

周鸣没说话。

转身,拉开门,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两秒。

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我。

我妈。

赵德发。

赵德发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一盏坏了的红绿灯。

“林北……”

“舅。”

“你今天是成心来砸场子的?”

“我来看我妈。”

“你少扯这些!你今天就是——”

“德发。”

我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赵德发立刻闭了嘴。

“你先回去。”我妈说。

“姐——”

“先回去。”

赵德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

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拿起茶几上的烟,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还有胡飞。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橘子已经剥完了,一瓣没吃,全码在盘子里,摆了个笑脸的形状。

“阿姨,吃橘子。”他小声说。

我妈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你查了很多?”

“查了。”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她说。

声音有点哑。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没走。

在家住了一晚。

我睡我以前的房间,胡飞睡客厅沙发。

半夜两点多,我被手机震醒。

林小南发来一条微信。

“哥,妈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好久。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女朋友。”

我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真没有啊!我还把这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单发给她看了,证明我确实还在上学没有偷偷结婚。”

”……你这证明方式挺清奇。“

”哥,妈是不是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一部分。“

”那她还要给舅钱吗?“

”不好说。“

”哥,你别让她给。“

”你说了第二遍了。“

”我可以说第三遍。“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这块水渍从我初中就在了,一直没修。

我妈总说”等你舅有空来帮忙弄”。

等到我二十六了,水渍还在,我舅的“有空”从来没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我妈走进来。

“北北。”

“嗯。”

“你舅……真的骗了很多人?”

“真的。”

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

“他小时候特别乖,”她突然说,“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好,老师都说他聪明。”

“后来呢?”

“后来……辍学了。我当时赚的钱不够供两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不怪我,他说他出去打工也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赵德发的人生分水岭,在辍学那年。

他觉得是姐姐没供他上学,所以他后来的失败都有了一个“合理”的归因——“如果当年我继续读书,我不会混成这样”。

而我妈的愧疚,也在那年扎下了根。

从此以后,她帮他,不只是因为他是弟弟。

更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他的。

“妈。”我把煎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端到她面前。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十八岁就出来打工,能养活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她没接盘子。

“但他是我弟弟。”

第六遍了。

这句话她说了第六遍。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理直气壮。

是在说服自己。

“妈,他是你弟弟,但他也是一个四十八岁的成年人。他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她终于接过盘子。

用筷子把鸡蛋戳碎了。

没吃。

就是戳碎了。

“你让我想想。”她说。

“好。”

这一“想”,就是三天。

三天里赵德发给我妈打了十一个电话。

前三个,语气是恳求。

中间五个,变成了催促。

后三个,开始夹带威胁。

“姐,你要是不帮我,那些债主找上门来,我真没活路了。”

“姐,你忍心看我去坐牢吗?”

“姐,你不管我,以后别认我这个弟弟。”

我妈每一个都接了。

每一个都没答应。

也没拒绝。

她在摇摆。

三十年的惯性,不是一夜之间刹得住的。

【第七章】

打破僵局的,是赵德发自己。

周末下午,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德发。

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塑料胸牌。

马甲上印着那个平台的logo。

“姐!”赵德发大步走进来,身后两人紧跟着,“这是我们团队的刘经理和小吴,今天特意来拜访你。”

那个刘经理满脸堆笑,递上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

“姐姐好!赵总经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最疼他了。”

我妈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德发会带人上门。

“德发,你这是——”

“姐,你听我说完。”赵德发拉着她坐下,“之前北北说的那些,都是他不懂。我今天带刘经理来,就是让他跟你当面讲清楚。”

那个刘经理开始了。

比周鸣更专业。

PPT打开,投在电视上。

数据图表、成功案例、“躺赚”故事,一套一套的。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动摇,又从动摇到……

“姐姐,您看,只要再投入二十万,赵总就能升到区域合伙人。到时候每个月的被动收入,最少两万起步。”

“两万?”我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两万,是她六个月的收入。

传销最狠的地方,就是这个——

它不是抢你的钱。

它是给你一个“翻身”的梦。

赵德发在旁边添油加醋。

“姐,我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你帮我这一把,以后你的养老我全包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

我知道那个表情。

她要松口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我和胡飞进来了。

胡飞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嘴里叼着一根吸管,看见客厅里的阵仗,愣了一秒。

然后他看见了电视上的PPT。

又看了看那两个穿蓝色马甲的人。

“北哥,”他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你家客厅怎么变成招商大会现场了?”

赵德发看见我,脸色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回家看我妈,需要理由?”

我走到电视前,看了一眼PPT。

翻到第三页,指了一下。

“这个数据,是去年全国零售总额的图表。你们直接从国家统计局的报告里截的图,右下角水印还在。跟你们平台有什么关系?”

刘经理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是作为行业背景……”

“行业背景?”我翻到下一页,“这个‘成功案例’里的张先生,月入十万的截图。这张图在三个不同的传销项目里出现过,名字分别叫张先生、李先生和王先生。你们是共享素材库吗?”

刘经理收起了PPT。

“赵总,我觉得今天可能不太合适——”

“坐下!”赵德发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来,指着我。

“林北!你给我听清楚!这是你妈的家,不是你的地方!你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也是我的家。”

“你——”

“而且你说错了。这不是你的家。”

赵德发的手指在发抖。

“我是你舅!”

“你是我舅,所以我才没有当着你面说更难听的话。”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向我妈,“姐,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对他亲舅舅什么态度!你管不管?”

我妈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赵德发。

又看着我。

目光来回移动。

然后她开口了。

“德发。”

“姐!”

“那个PPT上的东西……是假的?”

赵德发的嘴张了张。

“不是!不是假的!是他不懂——”

“我问你,是不是假的。”

安静。

赵德发没有正面回答。

他开始绕。

“姐,生意上的事很复杂,你不能光看表面……”

“德发。”

我妈的声音很平。

“你从小就这样。撒了谎,从来不认。”

赵德发的脸白了。

“你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鸡蛋,我问你,你说是鸡自己滚过来的。”

“姐,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你十五岁偷我攒的学费去打游戏,我问你,你说钱被风吹走了。”

赵德发不说话了。

“现在你四十八了,还在骗我。”

我妈的声音没有抖。

但她攥着沙发扶手的手指,指甲嵌进了布料。

“德发,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姐!”

“走。”

赵德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角抽动了几下。

然后他吐出一句话。

“林秀芬,你别忘了,我是怎么辍学的。”

客厅的温度骤降。

我妈的身体僵住了。

赵德发知道她的死穴在哪。

一刀捅过来,精准无比。

“我要是读了大学,能混成这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怨毒。

“你供你儿子上大学,供你儿子在城里工作。我呢?我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了!是谁害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灰白。

她的嘴唇在抖。

我攥紧了拳头。

“舅。”

“你闭嘴!”赵德发吼我。

“我不闭嘴。”我走到他面前,“你辍学,是因为家里穷。不是我妈的错。她十八岁就打工养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没供我上学!”

“她自己都没上过大学!她打工的钱一半给你花了,你花在哪了?打游戏,泡网吧,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自己不上进,现在赖她?”

赵德发的脸扭曲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晚辈——”

“我是她儿子。”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很清楚。

“你拿当年的事压她压了三十年。每次出事,都用这招。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为了帮你,自己省吃俭用到什么地步?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冬天舍不得开空调,冻得手上全是冻疮?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胃疼,拖了两周不去医院,因为她把钱——”

我顿住了。

不是我不想说了。

是我妈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很轻。

但足够让我停下来。

“够了。”她说。

声音沙哑。

“都够了。”

赵德发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怨毒和理直气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光了遮羞布的狼狈。

他嘴巴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刘经理和小吴早就缩到了门口,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走。”赵德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

三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妈靠进了沙发里。

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没说话。

胡飞默默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温水。

放在茶几上。

“阿姨,喝口水。”

我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北北,你舅他……是不是真的骗了很多人?”

“是。”

“报警的话,他会怎么样?”

“看涉案金额和人数,如果情况属实,可能会判刑。”

她闭上眼睛。

“我想一晚上。”

“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听见我妈房间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

是叹气。

一声接一声。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

我妈起得很早。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煎鸡蛋。

是给我做的。

我坐下。

她看着我,眼睛是肿的。

但目光比昨天清了。

“北北。”

“妈。”

“你帮我报警吧。”

我筷子停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低下头。

“那些人……赵阿姨,刘叔,还有张秀兰,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舅做了违法的事,该受什么处罚就受什么处罚。我不能……”

她顿了一下。

“我不能再替他挡了。”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如这一下实在。

当天下午,我带着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去了公安局。

立案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那个平台,警方已经关注很久了。

我提供的材料,包括舅舅的层级关系、受害者信息、那个周鸣的前科记录,正好补上了他们缺的一块拼图。

做笔录的时候,接待我的警官看了我一眼。

“举报人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舅舅。”

警官的笔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写。

没有多问。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飞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北哥,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你这人一紧张就忘了吃东西,我还不了解你?”

“了解个屁,你认识我才三年。”

“三年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了北哥,你猜我刚才在门口等你的时候干嘛了。”

“干嘛了。”

“那边有个大爷在下象棋,我赢了他三局,他非要加我微信切磋。”

”……你没事干?“

”我这叫社交。“

我没理他,边走边吃煎饼。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

就四个字。

”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发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句。

“北北,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胡飞探过头来偷看。

“你妈给你发啥了?”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啥。”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话真多。”

胡飞识趣地闭了嘴。

走了十几步,又开口。

“北哥。”

“嗯。”

“你做得对。”

这次我没怼他。

点了下头。

嗯。

【第九章】

赵德发是周五被带走的。

据说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新人讲课。

对,他在招新的下线。

拿着麦克风在一个租来的会议室里,面对二十几个大爷大妈,激情澎湃地画饼。

警察进门的时候,他还在讲“财富自由的三个阶段”。

讲到第二个阶段就被打断了。

两个便衣走上去,出示了证件。

据后来胡飞打听到的消息,赵德发当场的反应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

麦克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第二阶段:否认。

“搞错了吧?我这是合法经营!你们查查!我有营业执照的!”

第三阶段:甩锅。

“不关我的事!是上面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是受害者!”

第四阶段:求饶。

到了派出所之后,据说他在审讯室里哭了半个小时。

一把鼻涕一把泪。

反复念叨一句话。

“我姐呢?让我姐来……让我姐来接我……”

四十八岁的人了。

出了事第一反应还是找姐姐。

我妈是主动去的。

不是去保他。

是去配合调查。

她把这些年转给赵德发的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全部提交了。

做笔录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但从头到尾,她没有替赵德发说过一句好话。

也没有替他求过一次情。

警官问她:“你知道你弟弟在做什么吗?”

她说:“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知道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举报?”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是我弟弟。”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这句话后面跟了另一句。

“但我不该因为他是我弟弟,就看着他害别人。”

笔录做完之后,她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照在她身上。

我在门口等她。

她走过来,站定。

看着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前几天矮了一些。

像是放下了一件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

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了。

“北北。”

“嗯。”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四十度,半夜我背着你去医院。那时候你爸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记得。”

“背到一半你说了一句话,你说‘妈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我没有这个记忆。

但我没打断她。

“你那时候才五岁。”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从小就不想让我累。”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舅呢,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她叹了口气。

“他只会说‘姐,我要’。”

我们走到了小区门口。

门卫室的老头在里面看电视,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

“妈。”

“嗯。”

“以后我每个月多给你打一千块,你别省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医院就去医院。”

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要。

就是“嗯”了一声。

很轻。

但够了。

【第十章】

赵德发的案子进展比预想的快。

因为那个平台本身就在警方的监控名单上。

我提供的材料加上其他受害者的举报,证据链条相当完整。

赵德发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涉案金额超过二百万。

下线发展了三级,直接和间接受害者超过五十人。

光我们那个小区里就有七个。

赵阿姨投了八万,刘叔投了五万,张秀兰投了六万。

这些人的钱,大部分已经追不回来了。

但至少,不会有更多人继续上当。

赵德发被正式批捕的那天,我妈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电视。

电视没开。

她就盯着黑屏。

“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在里面能不能吃饱。”

我没说话。

“他从小就挑食,不吃青椒,不吃香菜。”

“妈。”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就是想一想。”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菜。

红烧肉。

我吃了一口。

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妈,手艺没变。”

“废话,我做了二十多年了。”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

转入对象:林北。

金额:87000元。

“这是……”

“这些年我偷偷补贴你舅的钱,我大概记了个数。我手里还有这么多,先还你。”

“妈,你——”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商量,“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八万七。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这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

“妈,我不要。”

“你不要我转给谁?”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人能花多少?”

“那你也留着。万一生病——”

“呸呸呸,别乌鸦嘴。”

她把手机推回去。

“你要是不收,我就转给你弟了。”

”……你倒是威胁我。“

”你收不收?“

”不收。“

”林北。“

”不收就是不收。“

她瞪了我一眼。

我瞪回去。

对峙了五秒。

她先败下阵来,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那我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娶媳妇用。“

”又来了。“

”怎么了?你不打算结婚?“

”妈,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在关心你的人生大事。“

”我的人生大事你别操心了。“

”你不让我操心你舅的事,又不让我操心你的事,那你让我操心什么?“

我被噎住了。

筷子戳着红烧肉,戳了半天,找不到话说。

手机这时候响了。

胡飞的微信。

”北哥,告诉你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说。“

”好消息:你舅的案子板上钉钉了,刘经理和那个周鸣也被抓了。“

”坏消息呢?“

”坏消息:你舅在看守所里跟人吵架了,原因是对方抢了他的咸菜。“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还有,“胡飞又发来一条,”赵阿姨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帮忙报案。但她说只请你,不请我。她说我上次去她家修电脑,把她相亲网站的浏览记录全删了。“

”那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那是为了保护她的隐私!“

我放下手机。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甜的。

真正的甜。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了一碗饭。

”再来一碗?“

”不了。“

”那把这最后一块吃了,别剩。“

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最大的那块。

跟小时候一样。

我吃完了,放下筷子。

看着对面的人。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

眼角的皱纹比我上次注意到的时候又多了几道。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被PUA之后浑浊的迷茫。

是清醒的。

”妈。“

”嗯。“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查个体检。“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花。“

”不去。“

”去。“

她翻了个白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烦了。“

”遗传的。“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翘了一下,马上又压了回去。

但我看见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

打开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就一张图。

空空如也的红烧肉盘子。

配文四个字:“家人们,今天适合吃火锅。”

胡飞秒赞。

评论:“北哥,你说的家人们是我吗?火锅AA还是你请?”

林小南也评论了。

”哥,给我寄一份。“

我没回他们。

关了手机。

站在厨房的窗户前面。

外面路灯亮着。

小区里很安静。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人隔着窗户喊自家孩子回来吃饭。

日子就是这样。

不轰轰烈烈。

不跌宕起伏。

该吃饭吃饭,该报警报警。

该护的人护住了,该断的线断干净了。

就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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