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伏弟魔。
突然打电话说要取二十万,给我弟筹备婚事。
我弟今年大二,连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过。
追问半天,才知道是我舅搞传销炸了锅,欠了一屁股债,让我妈拿钱堵窟窿。
我劝她别给,她骂我白眼狼。
我舅打电话过来阴阳怪气,说我不配当外甥。
行。
我拿起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110。
【第一章】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摸鱼。
准确地说,是在用公司电脑看一个教人做红烧肉的视频。
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接。
“北北啊。”
我妈声音发甜,那种甜法我太熟悉了。
上一次她用这个语气叫我,是管我借八千块给我舅交什么“加盟费”。
上上一次,是让我把年终奖拿出来给我舅装修房子。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妈,啥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凡她说“不是什么大事”,那一定是大事。
“你看啊,你弟小南也不小了,该准备准备婚事了,妈想着,你这边能不能先垫个二十万……”
我手里的鼠标掉了。
砸在键盘上,红烧肉视频自动全屏了。
“妈。”
我深吸一口气。
“林小南,今年大二。”
“大二。”
“二十岁。”
“二十岁,对。”
“他连女朋友都没有。”
“那不得提前准备嘛。”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眼屏幕,确认来电显示写的是“老妈”而不是“诈骗电话”。
“妈,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干嘛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够我把整件事猜出来了。
二十万。
不是给我弟的。
这个家里,能让我妈张口就是二十万的人,全中国只有一个。
我舅,赵德发。
“是不是我舅又出事了?”
“你别瞎说!”我妈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是给你弟准备……”
“妈,你要是不说实话,这个电话我挂了。”
沉默。
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心虚和理直气壮的混合体。
“你舅……生意上遇到点困难。”
“什么生意?”
“就是……之前搞的那个什么项目。”
“传销。”
“什么传销!”我妈急了,“那是合法经营!人家有营业执照的!”
“妈,上次他说有营业执照的那个公司,后来被工商局端了,你忘了?”
“这次不一样!”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都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突然觉得那锅肉和我的心情差不多。
都在被炖。
“妈,到底欠了多少。”
“也不多……”
“多少。”
”……四十多万。“
我眼前一黑。
不是修辞手法,是工位上的灯真闪了一下。
但那个数字确实让我脑子嗡了一声。
四十多万。
”所以你让我出二十万,剩下的呢?“
”你舅说他想办法。“
”他要是能想出办法,还用管你要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亲舅舅!“
这句话,从我记事起听到现在。
小时候我的压岁钱被拿走——”那是你亲舅舅,借一下怎么了。“
我高考那年家里本来要给我报个冲刺班,钱被挪走——”你舅做生意急用,你自己努力也一样。“
我工作第一年的积蓄被我妈瞒着我转走——”你舅开店周转不开,这不是大事。“
现在,四十多万。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你让我拿二十万。“
”你不是有存款吗?“
”那是我攒了四年准备……“
”准备什么?你又没女朋友。“
好。
这句话扎心了。
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旁边工位的胡飞探过头来,嘴里嚼着辣条,满脸八卦。
”北哥,又跟你妈吵架呢?“
我捂住话筒。
”滚。“
”听见了听见了,“胡飞贱兮兮地压低声音,”二十万?你妈要给你娶媳妇?“
”给我舅填坑。“
胡飞的辣条掉了。
”你舅?那个搞传销的?“
”嗯。“
”上次不是说再也不借了吗?“
”上次是上次。“
胡飞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同情,然后是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兄弟你这辈子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怜悯上。
我没空理他,对着手机继续说。
”妈,这钱我不出。“
”林北!“
”你想给你给,别动我的。“
”你翅膀硬了是吧?“
”妈,不是翅膀硬不硬的问题,是这钱给了就是打水漂,你心里清楚。“
”你舅说了这次一定还……“
”他哪次没说?“
我妈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带着气性。
”行,你不管你舅,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秒。
通话时长,七分十二秒。
胡飞在旁边啧啧了两声,从他工位抽屉里掏出一罐可乐递过来。
”北哥,消消气。“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灌了一口。
甜的。
但心里是苦的。
”你说我舅这人,“我看着天花板,”小时候我叫他舅舅,他还给我买过冰棍。“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妈当了二十多年的提款机。“
胡飞沉默了一秒。
”北哥。“
”嗯。“
”你那个红烧肉视频糊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保护程序启动了,公司logo在黑屏上弹来弹去。
像极了我这些年的心情。
弹来弹去,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第二章】
我妈的电话是周一打的。
周三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
回锅肉盖饭,六块五,肉片薄得能透光。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舅舅。
我筷子停了。
胡飞坐对面,正用勺子把汤泡饭搅成一锅糨糊,看见我的表情,抬起头。
”你舅?“
”嗯。“
”接不接?“
”接。“
我按了接听。
”北北啊——“
赵德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热情洋溢,跟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味。
”舅。“
”最近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三连问。
这是他要借钱的标准开场白。
上次他打电话也是这三句,然后第四句就是”舅舅手头有点紧”。
“还行。”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分钟养生经验。
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回锅肉,等他进入正题。
果然。
“北北,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看这事——”
“舅,我妈说你生意上遇到困难,具体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就是投资嘛,做了个项目,市场波动,暂时性的资金链断裂……”
他说话的腔调变了,变成那种传销培训时的演讲口吻,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在暗示“这是一个巨大的商业机会”。
“什么项目?”
“一个跨境电商平台,前景非常好,就是前期投入大了点……”
“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干什么?”
“我帮你查查。”
沉默。
三秒。
“北北,你不用查,舅舅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能骗你?”
“舅,我没说你骗我,我就想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了解!”赵德发的语气突然拔高了,“你妈养你这么大,供你上大学,现在家里有困难,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来了。
道德绑架。
标准话术。
第一步:打感情牌。
第二步:上升到孝道。
第三步:扣帽子。
“北北,舅舅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又柔下来了,“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帮我,也是因为我是她唯一的弟弟,她心疼我。你要是连你妈的心意都不支持,那你……”
“那我什么?”
“那你也太不懂事了。”
我夹起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肉很柴。
但不如这通电话让我难以下咽。
“舅,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又不是不还你!”
“什么时候还?”
“等项目回本了,利润翻几倍都不止!到时候别说二十万,两百万舅舅都……”
“舅。”
我打断他。
“上次你说投五万能变五十万,结果呢?”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你说加盟费三万,半年回本,结果呢?”
“那个项目被人坑了!”
“每次都是意外,每次都被人坑。舅,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出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赵德发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咬牙切齿。
“林北,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起你舅了是吧。”
“我没看不起你。”
“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觉得你有本事了,大学毕业了,在城里上班了,了不起了!告诉你,你那点工资在你舅面前算什么?我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一个月赚的比你一年都多!”
这句话让我差点把筷子捏断。
他当年做生意赚的钱,全是从我妈那里“借”的启动资金。
一分没还过。
“舅,我说最后一遍,这钱我不出。你要是真有困难,去银行贷款,走正规渠道。”
“银行?银行那帮孙子要抵押物!我拿什么抵押?”
“那是你的问题。”
“林北!你不配当我外甥!”
他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食堂里的嘈杂声重新涌进来。
我放下筷子,发现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在往上涌。
“北哥。”
胡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抬头。
他一脸严肃地举着自己的手机。
“我刚才全程录音了。”
”……你什么时候开的?“
”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开了。“胡飞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录音界面,时长4分37秒。”直觉告诉我,这通电话不简单。“
我看着那个录音文件,愣了几秒。
”胡飞。“
”到。“
”你是不是偷听上瘾了?“
”北哥你这话说的,我这叫第六感,侦探天赋。“他一脸正经,”而且你开的免提。“
我回忆了一下。
好像确实开了免提。
食堂太吵,我习惯性开的。
也就是说,刚才我舅那番话,周围三桌同事可能都听见了。
我扫了一眼,左边那桌的王姐正假装低头喝汤,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右边那桌的小李在对着手机打字,打字速度飞快,八成在部门群里直播。
”北哥,“胡飞收起手机,”你舅这情况,不是普通的做生意亏了吧?“
我没说话。
”我大学学的刑法,“胡飞压低声音,”你舅说的那些,什么跨境电商平台,什么投资翻倍,这套话术我在反诈纪录片里听过不下八遍。“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妈不信。
【第三章】
周五下班,我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回家。
到家的时候晚上八点。
门没锁,推开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是相亲节目,但她没在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
和赵德发的聊天记录。
一长串语音条。
”妈。“
她抬头看我,表情复杂。
有看见儿子回来的那么一点点高兴。
有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的那么大一片不高兴。
”吃了没?“她问。
”高铁上吃了。“
”泡面?“
”盒饭。“
”那玩意儿能吃饱?我给你热点饭——“
”妈,你别岔开话题。“
她站起来的动作停住了。
坐回去。
看着我。
”说吧。“她说。
”妈,这笔钱不能给。“
”我知道你不想给。“
”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妈,你知不知道舅做的是什么?“
”做生意。“
”什么生意?“
”电子商务。“
这四个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发音,都是我舅教的,带着一股传销培训讲师的腔调。
”妈,我查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收藏夹,调出几个页面。
”这个平台,没有备案。“
”什么备案?“
”就是国家承认的经营资格,它没有。“
”那不一定……“
”妈。“我翻到下一个页面,”这个平台的模式,是经典的三级分销。拉人头,收入门费,层层返利。这在法律上有个名字,叫组织领导传销活动。“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她不接。
”我不看。“
”妈——“
”你舅说了,那些是竞争对手抹黑的!“
我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传销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骗你的钱。
是骗你的脑子。
让你从内心深处相信,所有质疑都是”不理解”,所有证据都是“抹黑”,所有劝你的人都是“嫉妒你要发财”。
“妈,就算这是合法的,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给舅一共补贴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
“我帮你算。”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这个备忘录,从我上大学那年就开始记了。
“2016年,舅开超市,你出了三万启动资金,倒闭了,没还。”
“2017年,舅做微商,你出了一万五买货,货砸手里了,没还。”
“2018年,舅加盟奶茶店,你出了五万加盟费,干了三个月关门了,没还。”
“2019年,舅投资什么矿,你出了两万,连投的是什么矿都说不清楚,没还。”
“2020年,舅做直播带货,你出了八千买设备,他播了一个礼拜粉丝一共七个人,其中三个是你小号,没还。”
“2021年到2023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四万多,全是他说‘周转一下’,没还。”
我抬头。
“妈,不算这次,你已经给他搭进去十五万多了。”
“他说会还的。”
“哪次还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妈,你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爸走了之后你就靠这点钱过日子,十五万,你知道你要攒多少年?”
她的眼眶红了。
但嘴上还是硬的。
“他是我弟弟。”
这五个字,像一道符咒。
念了二十多年,把我妈牢牢钉在“伏弟魔”这个位置上。
“妈,他是你弟弟,我也是你儿子。”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没人管!他从小就没人管,爸妈走得早,是我把他拉扯大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这才是症结所在。
我姥爷姥姥去世得早,我妈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一边养自己一边养十二岁的赵德发。
她对他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姐弟。
更像是母子。
一个母亲,很难承认自己拉扯大的孩子是个废物。
更难承认,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全是错的。
“妈,”我放缓了声音,“我理解你心疼他。但你心疼他,谁心疼你?”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赵德发发来的那条语音上。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堵得发疼。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但还没开口,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弟弟。
赵德发。
我妈赶紧擦了把脸,接了电话。
“姐!钱到位了没?”
那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急躁,蛮横,一点关心的意思都没有。
不问他姐吃没吃饭。
不问他姐身体怎么样。
开口就是钱。
“还在商量……”我妈说。
“还商量什么?那边催得紧!你再不打钱,我这边就完了!”
“德发,北北说那个平台不正规……”
“他懂什么?他一个打工的懂什么做生意?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
赵德发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姐,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到时候出了事你别后悔!”
威胁。
又是威胁。
我站起来。
走到我妈旁边,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舅。”
那头愣了一秒。
“林北?你在你妈那儿?”
“对。”
“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也别往心里去,舅舅就是着急了,说话冲了点。现在你跟你妈都在,正好把这事定下来——”
“舅,我做的是风控。”
“什么?”
“我公司做的是金融风控。你做的那个平台,我已经查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没有ICP备案,没有金融许可证,资金流向不透明。平台注册地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址。运营主体的法人代表三个月前已经变更过一次,上一个法人现在在拘留所里。”
赵德发的呼吸声变粗了。
“你、你胡说!”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了,您要不要看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往这个平台一共投了多少钱?投进去的钱,您见过回款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赵德发的声音变了。
变得阴沉。
“林北,你少在那装蒜。你以为你在城里上几天班就比你舅强了?我告诉你,我做这一行认识的人比你一辈子见的都多。你要是不帮你妈的忙,以后别叫我舅。”
他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我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在抖。
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我说。
“你走吧。”她低着头。
“妈——”
“我说你走。”
她没喊,声音反而比喊更让人难受。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割在棉花上,闷闷的,却能把人心割出血。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
楼道灯坏了一盏。
我在黑暗里站了五分钟,拿出手机给胡飞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个东西。”
“查什么?”
“我舅那个平台的所有信息。注册资料、宣传材料、分销层级、受害者名单,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三秒后,胡飞回了一条语音。
“北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没回语音。
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四章】
胡飞的效率比我想象的高。
周末两天,他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堆东西。
周一早上我到工位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我旁边了,眼睛布满血丝,桌上三罐空的红牛。
“北哥,你过来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是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舅舅的宝贝事业”。
“你起这个名字是认真的?”
“便于记忆。”他一脸正经。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分了几个子目录。
“平台信息”——注册资料、工商查询截图、域名信息。
“宣传材料”——从几个社交平台上扒下来的推广图和话术文档。
“分销层级”——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层级图。
“投诉记录”——某投诉平台上关于这个项目的帖子合集。
我一个一个点开看。
越看越冷。
“这个平台,光这个投诉网站上就有二百多条投诉。”胡飞指着屏幕,“最早的投诉是八个月前。”
“八个月……”
“对,也就是说,你舅至少八个月前就入坑了。”
我往下翻投诉内容。
“投了五万,说好三个月回本,现在提现不了,客服不回消息。”
“交了三万入门费,拉了六个人,返利只拿到八百块,后面就再也没到过账。”
“我爸把养老金全投进去了,现在平台打不开了,求求有人管管。”
一条一条。
一模一样的故事。
一模一样的绝望。
“北哥,你看这个。”胡飞把那张层级图放大。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赵德发。
在这张金字塔形的层级图里,他不在底层。
也不在顶层。
他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也就是说,他不只是受害者。
他还是加害者。
他拉了人进来。
往下看,赵德发下面挂着十几个名字。
有的我认识。
隔壁赵阿姨、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刘、还有……
我盯着一个名字看了三秒。
张秀兰。
我妈以前在厂里的同事。
上个月还来家里串门,跟我妈说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特别赚钱。
原来是这么回事。
“北哥,”胡飞的声音很低,“你舅这个不只是受害者。他发展下线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知道。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发展下线达到一定人数或层级,就够立案标准了。
“北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层级图。
赵德发的名字下面,十几个人。
十几个被他忽悠进去的人。
十几个可能把积蓄搭进去的人。
“把这些材料都整理好。”
“整理好给谁?”
我没有立刻回答。
胡飞看着我,突然“啊”了一声。
“北哥,你不会要——”
“先整理好再说。”
胡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默默开始整理文件。
一边整理一边嘀咕。
“林北,我跟你说,你要真去报案,你妈不得跟你拼命啊?”
“所以我得先让她清醒。”
“怎么清醒?你上次跟她说了那么多,她听了吗?”
我没接话。
从手机里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林小南。
我弟。
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哥?”
“在干嘛?”
“上课呢……不是,下课了,刚下课。”
“逃课了?”
“没有没有没有,真下课了。”
“问你个事。”
“你说。”
“妈跟你说过让你准备结婚的事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充满困惑的声音。
“啊?”
“妈跟别人说,要取二十万给你办婚事。”
“哥,我还没女朋友呢。”
“我知道。”
“我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我知道。”
“我上周跟班上一个女生说了句‘你今天真好看’,她回了我一个白眼,然后换了个座位。”
”……行了行了,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妈用你结婚当借口,帮舅舅要钱。舅搞传销亏了四十多万。“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林小南的声音变了,从懵变成了一种很少听到的认真。
”哥,四十多万?“
”对。“
”妈给了吗?“
”还没,但她想给。“
”疯了吧?“
这三个字,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哥,你别让她给。“林小南急了,”她那点退休金,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要不要我回去?“
”你安心上课,我处理。“
”哥——“
”听话。“
我挂了电话。
胡飞在旁边支着耳朵听了全程。
”你弟挺实在。“
”他不知道。“
”什么?“
”我妈瞒着他。“我说,”她不想让小南知道家里这些事。“
”你妈这是……“
”她觉得丢人。“
我妈这辈子最矛盾的一件事。
一边理所当然地帮赵德发填坑。
一边在自己儿子面前觉得丢人。
她心里其实清楚,赵德发是个无底洞。
但她停不下来。
就像赌徒一样。
已经投了这么多了,万一下次真能赚呢?
万一不帮他,他真出事了呢?
这些年的付出,就全白费了。
沉没成本。
我做风控的人,太懂这个词了。
最让人倾家荡产的,从来不是亏损本身。
而是不愿意接受亏损的心。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做了一个决定。
”胡飞。“
”在。“
”材料整理好了?“
”差不多了。“
”走吧。“
”去哪?“
”回我家。“
【第五章】
周三晚上,我带着胡飞回了家。
没提前跟我妈说。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我妈。
赵德发。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一块表。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那块表。
地摊货。
但那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很成功你快过来跟我一起成功“的气质。
传销团队的”领导”。
标配。
“北北?你怎么来了?”我妈看见我,表情有点慌。
“回来看看你。”
赵德发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外甥来了!快坐快坐。”
热情得跟这是他家似的。
他旁边那个西装男站起来,主动伸手。
“你好,我是赵总的合作伙伴,周鸣。”
赵总。
我舅,一个欠了四十多万的人,被叫“赵总”。
我没握他的手。
“不好意思,我有洁癖。”
气氛冷了一秒。
胡飞跟在我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嘻嘻地打招呼。
“阿姨好!我是北哥的同事,胡飞,来蹭饭的。”
“哎呀,快坐快坐。”我妈条件反射般地招呼客人。
胡飞像在自己家一样坐下,一边剥橘子一边打量赵德发和周鸣。
“叔叔好。”他朝赵德发点头。
“好好好。”赵德发敷衍地笑笑,然后转向我,“北北,来得正好。周总今天过来,就是跟你妈聊聊我们的项目。你也听听?”
“好啊。”我坐下来,“您请。”
周鸣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平台呢,主要做的是跨境电商供应链整合……”
他说了五分钟。
用了三十多个英文缩写。
提到了“下沉市场”“流量矩阵”“裂变增长”“财富自由”等概念。
但整段话里没有出现一个具体的产品名称。
没有一个实际的交易数据。
没有一个可以验证的案例。
就像一碗用高级词汇炖的鸡汤,闻着香,喝进去全是水。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拿出手机给我妈看了几张图。
“你看,这是我们上个月的流水。”
屏幕上一组数字,格式像素质报告。
但我在旁边瞟了一眼。
那几张图,用P图软件做的。
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水印,没去干净。
不是我专业敏感。
是那个水印,跟我之前在投诉网站上看到的某个帖子里贴出来的图,用的是同一个模板。
我没吱声。
让他说完了。
然后我开口了。
“周总,我有几个问题。”
“请说请说。”周鸣笑得很职业。
“你们平台的运营主体是哪家公司?”
他报了个名字。
“这家公司去年十月已经注销了,您知道吗?”
笑容僵了一秒。
“啊,那个……我们换了主体,新公司刚注册。”
“新公司叫什么?”
“这个……涉及商业机密,不太方便说。”
“理解。”我点头,“那你们平台一共有多少用户?”
“全国三十万。”
“三十万用户,投诉平台上二百多条投诉,投诉率千分之一,看着不高。”
周鸣松了口气。
“但问题是,”我话锋一转,“你们的备案信息显示注册用户不到五千。三十万这个数字,是从哪来的?”
周鸣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赵德发坐不住了。
“林北,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我看向他,“舅,您投了多少钱进去?”
“这……”
“我查了一下,您这个层级,入门费加上每个月的‘运营费’,最低投入在十五万左右。加上您发展下线的返利远低于投入,实际亏损应该不止四十万。”
赵德发的脸涨红了。
“你——”
“舅,您下面挂了十几个人。赵阿姨、刘叔、还有我妈的老同事张阿姨,都在里面。”
赵德发猛地站起来。
“你查我?”
“公开信息而已。”
“林北!你懂什么!”他指着我的鼻子,脖子上青筋跳动,“你一个打工的,懂什么叫资本运作?”
“我懂什么叫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客厅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连胡飞剥橘子的手都停了。
周鸣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包。
“赵总,我看今天不太方便,改天再聊。”
“你站住!”赵德发拦他,“你别走!”
“赵总,我还有事——”
“你——”
“周总。”我说。
他回头。
“您的身份证号尾号是3724吧?”
他脸色刷白了。
“上一个用这个模式运营的平台,法人代表也是您。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因涉嫌诈骗被立案了。您是在取保候审期间继续干的,对吗?”
周鸣没说话。
转身,拉开门,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两秒。
那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我。
我妈。
赵德发。
赵德发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像一盏坏了的红绿灯。
“林北……”
“舅。”
“你今天是成心来砸场子的?”
“我来看我妈。”
“你少扯这些!你今天就是——”
“德发。”
我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赵德发立刻闭了嘴。
“你先回去。”我妈说。
“姐——”
“先回去。”
赵德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
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拿起茶几上的烟,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还有胡飞。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的橘子已经剥完了,一瓣没吃,全码在盘子里,摆了个笑脸的形状。
“阿姨,吃橘子。”他小声说。
我妈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你查了很多?”
“查了。”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酸。”她说。
声音有点哑。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没走。
在家住了一晚。
我睡我以前的房间,胡飞睡客厅沙发。
半夜两点多,我被手机震醒。
林小南发来一条微信。
“哥,妈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好久。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女朋友。”
我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真没有啊!我还把这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单发给她看了,证明我确实还在上学没有偷偷结婚。”
”……你这证明方式挺清奇。“
”哥,妈是不是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一部分。“
”那她还要给舅钱吗?“
”不好说。“
”哥,你别让她给。“
”你说了第二遍了。“
”我可以说第三遍。“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这块水渍从我初中就在了,一直没修。
我妈总说”等你舅有空来帮忙弄”。
等到我二十六了,水渍还在,我舅的“有空”从来没来过。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我妈走进来。
“北北。”
“嗯。”
“你舅……真的骗了很多人?”
“真的。”
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很久。
“他小时候特别乖,”她突然说,“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好,老师都说他聪明。”
“后来呢?”
“后来……辍学了。我当时赚的钱不够供两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不怪我,他说他出去打工也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赵德发的人生分水岭,在辍学那年。
他觉得是姐姐没供他上学,所以他后来的失败都有了一个“合理”的归因——“如果当年我继续读书,我不会混成这样”。
而我妈的愧疚,也在那年扎下了根。
从此以后,她帮他,不只是因为他是弟弟。
更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欠他的。
“妈。”我把煎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端到她面前。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十八岁就出来打工,能养活自己已经不容易了。”
她没接盘子。
“但他是我弟弟。”
第六遍了。
这句话她说了第六遍。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理直气壮。
是在说服自己。
“妈,他是你弟弟,但他也是一个四十八岁的成年人。他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她终于接过盘子。
用筷子把鸡蛋戳碎了。
没吃。
就是戳碎了。
“你让我想想。”她说。
“好。”
这一“想”,就是三天。
三天里赵德发给我妈打了十一个电话。
前三个,语气是恳求。
中间五个,变成了催促。
后三个,开始夹带威胁。
“姐,你要是不帮我,那些债主找上门来,我真没活路了。”
“姐,你忍心看我去坐牢吗?”
“姐,你不管我,以后别认我这个弟弟。”
我妈每一个都接了。
每一个都没答应。
也没拒绝。
她在摇摆。
三十年的惯性,不是一夜之间刹得住的。
【第七章】
打破僵局的,是赵德发自己。
周末下午,我妈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门铃响了。
她去开门。
门口站着赵德发。
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塑料胸牌。
马甲上印着那个平台的logo。
“姐!”赵德发大步走进来,身后两人紧跟着,“这是我们团队的刘经理和小吴,今天特意来拜访你。”
那个刘经理满脸堆笑,递上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
“姐姐好!赵总经常跟我们提起您,说您最疼他了。”
我妈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德发会带人上门。
“德发,你这是——”
“姐,你听我说完。”赵德发拉着她坐下,“之前北北说的那些,都是他不懂。我今天带刘经理来,就是让他跟你当面讲清楚。”
那个刘经理开始了。
比周鸣更专业。
PPT打开,投在电视上。
数据图表、成功案例、“躺赚”故事,一套一套的。
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动摇,又从动摇到……
“姐姐,您看,只要再投入二十万,赵总就能升到区域合伙人。到时候每个月的被动收入,最少两万起步。”
“两万?”我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两万,是她六个月的收入。
传销最狠的地方,就是这个——
它不是抢你的钱。
它是给你一个“翻身”的梦。
赵德发在旁边添油加醋。
“姐,我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你帮我这一把,以后你的养老我全包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
我知道那个表情。
她要松口了。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我和胡飞进来了。
胡飞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嘴里叼着一根吸管,看见客厅里的阵仗,愣了一秒。
然后他看见了电视上的PPT。
又看了看那两个穿蓝色马甲的人。
“北哥,”他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你家客厅怎么变成招商大会现场了?”
赵德发看见我,脸色变了。
“你怎么又来了?”
“我回家看我妈,需要理由?”
我走到电视前,看了一眼PPT。
翻到第三页,指了一下。
“这个数据,是去年全国零售总额的图表。你们直接从国家统计局的报告里截的图,右下角水印还在。跟你们平台有什么关系?”
刘经理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是作为行业背景……”
“行业背景?”我翻到下一页,“这个‘成功案例’里的张先生,月入十万的截图。这张图在三个不同的传销项目里出现过,名字分别叫张先生、李先生和王先生。你们是共享素材库吗?”
刘经理收起了PPT。
“赵总,我觉得今天可能不太合适——”
“坐下!”赵德发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来,指着我。
“林北!你给我听清楚!这是你妈的家,不是你的地方!你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也是我的家。”
“你——”
“而且你说错了。这不是你的家。”
赵德发的手指在发抖。
“我是你舅!”
“你是我舅,所以我才没有当着你面说更难听的话。”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然后转向我妈,“姐,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对他亲舅舅什么态度!你管不管?”
我妈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赵德发。
又看着我。
目光来回移动。
然后她开口了。
“德发。”
“姐!”
“那个PPT上的东西……是假的?”
赵德发的嘴张了张。
“不是!不是假的!是他不懂——”
“我问你,是不是假的。”
安静。
赵德发没有正面回答。
他开始绕。
“姐,生意上的事很复杂,你不能光看表面……”
“德发。”
我妈的声音很平。
“你从小就这样。撒了谎,从来不认。”
赵德发的脸白了。
“你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鸡蛋,我问你,你说是鸡自己滚过来的。”
“姐,你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你十五岁偷我攒的学费去打游戏,我问你,你说钱被风吹走了。”
赵德发不说话了。
“现在你四十八了,还在骗我。”
我妈的声音没有抖。
但她攥着沙发扶手的手指,指甲嵌进了布料。
“德发,你带着你的人走吧。”
“姐!”
“走。”
赵德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嘴角抽动了几下。
然后他吐出一句话。
“林秀芬,你别忘了,我是怎么辍学的。”
客厅的温度骤降。
我妈的身体僵住了。
赵德发知道她的死穴在哪。
一刀捅过来,精准无比。
“我要是读了大学,能混成这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怨毒。
“你供你儿子上大学,供你儿子在城里工作。我呢?我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了!是谁害的?”
我妈的脸色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灰白。
她的嘴唇在抖。
我攥紧了拳头。
“舅。”
“你闭嘴!”赵德发吼我。
“我不闭嘴。”我走到他面前,“你辍学,是因为家里穷。不是我妈的错。她十八岁就打工养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没供我上学!”
“她自己都没上过大学!她打工的钱一半给你花了,你花在哪了?打游戏,泡网吧,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自己不上进,现在赖她?”
赵德发的脸扭曲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晚辈——”
“我是她儿子。”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很清楚。
“你拿当年的事压她压了三十年。每次出事,都用这招。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为了帮你,自己省吃俭用到什么地步?你知不知道她去年冬天舍不得开空调,冻得手上全是冻疮?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胃疼,拖了两周不去医院,因为她把钱——”
我顿住了。
不是我不想说了。
是我妈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很轻。
但足够让我停下来。
“够了。”她说。
声音沙哑。
“都够了。”
赵德发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的怨毒和理直气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剥光了遮羞布的狼狈。
他嘴巴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刘经理和小吴早就缩到了门口,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走。”赵德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
三个人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妈靠进了沙发里。
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没说话。
胡飞默默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温水。
放在茶几上。
“阿姨,喝口水。”
我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北北,你舅他……是不是真的骗了很多人?”
“是。”
“报警的话,他会怎么样?”
“看涉案金额和人数,如果情况属实,可能会判刑。”
她闭上眼睛。
“我想一晚上。”
“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听见我妈房间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
是叹气。
一声接一声。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
我妈起得很早。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煎鸡蛋。
是给我做的。
我坐下。
她看着我,眼睛是肿的。
但目光比昨天清了。
“北北。”
“妈。”
“你帮我报警吧。”
我筷子停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低下头。
“那些人……赵阿姨,刘叔,还有张秀兰,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舅做了违法的事,该受什么处罚就受什么处罚。我不能……”
她顿了一下。
“我不能再替他挡了。”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如这一下实在。
当天下午,我带着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去了公安局。
立案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那个平台,警方已经关注很久了。
我提供的材料,包括舅舅的层级关系、受害者信息、那个周鸣的前科记录,正好补上了他们缺的一块拼图。
做笔录的时候,接待我的警官看了我一眼。
“举报人和嫌疑人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舅舅。”
警官的笔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写。
没有多问。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胡飞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北哥,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辣。”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你这人一紧张就忘了吃东西,我还不了解你?”
“了解个屁,你认识我才三年。”
“三年够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了北哥,你猜我刚才在门口等你的时候干嘛了。”
“干嘛了。”
“那边有个大爷在下象棋,我赢了他三局,他非要加我微信切磋。”
”……你没事干?“
”我这叫社交。“
我没理他,边走边吃煎饼。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
就四个字。
”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
她发了一个”好”。
然后又发了一句。
“北北,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胡飞探过头来偷看。
“你妈给你发啥了?”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没啥。”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话真多。”
胡飞识趣地闭了嘴。
走了十几步,又开口。
“北哥。”
“嗯。”
“你做得对。”
这次我没怼他。
点了下头。
嗯。
【第九章】
赵德发是周五被带走的。
据说抓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新人讲课。
对,他在招新的下线。
拿着麦克风在一个租来的会议室里,面对二十几个大爷大妈,激情澎湃地画饼。
警察进门的时候,他还在讲“财富自由的三个阶段”。
讲到第二个阶段就被打断了。
两个便衣走上去,出示了证件。
据后来胡飞打听到的消息,赵德发当场的反应经历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
麦克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第二阶段:否认。
“搞错了吧?我这是合法经营!你们查查!我有营业执照的!”
第三阶段:甩锅。
“不关我的事!是上面让我这么做的!我也是受害者!”
第四阶段:求饶。
到了派出所之后,据说他在审讯室里哭了半个小时。
一把鼻涕一把泪。
反复念叨一句话。
“我姐呢?让我姐来……让我姐来接我……”
四十八岁的人了。
出了事第一反应还是找姐姐。
我妈是主动去的。
不是去保他。
是去配合调查。
她把这些年转给赵德发的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全部提交了。
做笔录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但从头到尾,她没有替赵德发说过一句好话。
也没有替他求过一次情。
警官问她:“你知道你弟弟在做什么吗?”
她说:“以前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知道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举报?”
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是我弟弟。”
又是这句话。
但这一次,这句话后面跟了另一句。
“但我不该因为他是我弟弟,就看着他害别人。”
笔录做完之后,她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照在她身上。
我在门口等她。
她走过来,站定。
看着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前几天矮了一些。
像是放下了一件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走吧。”她说。
“去哪?”
“回家。”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
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了。
“北北。”
“嗯。”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四十度,半夜我背着你去医院。那时候你爸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记得。”
“背到一半你说了一句话,你说‘妈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我没有这个记忆。
但我没打断她。
“你那时候才五岁。”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从小就不想让我累。”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你舅呢,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她叹了口气。
“他只会说‘姐,我要’。”
我们走到了小区门口。
门卫室的老头在里面看电视,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
“妈。”
“嗯。”
“以后我每个月多给你打一千块,你别省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医院就去医院。”
她没说好。
也没说不要。
就是“嗯”了一声。
很轻。
但够了。
【第十章】
赵德发的案子进展比预想的快。
因为那个平台本身就在警方的监控名单上。
我提供的材料加上其他受害者的举报,证据链条相当完整。
赵德发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涉案金额超过二百万。
下线发展了三级,直接和间接受害者超过五十人。
光我们那个小区里就有七个。
赵阿姨投了八万,刘叔投了五万,张秀兰投了六万。
这些人的钱,大部分已经追不回来了。
但至少,不会有更多人继续上当。
赵德发被正式批捕的那天,我妈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电视。
电视没开。
她就盯着黑屏。
“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在里面能不能吃饱。”
我没说话。
“他从小就挑食,不吃青椒,不吃香菜。”
“妈。”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就是想一想。”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盘菜。
红烧肉。
我吃了一口。
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妈,手艺没变。”
“废话,我做了二十多年了。”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操作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记录。
转入对象:林北。
金额:87000元。
“这是……”
“这些年我偷偷补贴你舅的钱,我大概记了个数。我手里还有这么多,先还你。”
“妈,你——”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商量,“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盯着那个数字。
八万七。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这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
“妈,我不要。”
“你不要我转给谁?”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什么?我一个人能花多少?”
“那你也留着。万一生病——”
“呸呸呸,别乌鸦嘴。”
她把手机推回去。
“你要是不收,我就转给你弟了。”
”……你倒是威胁我。“
”你收不收?“
”不收。“
”林北。“
”不收就是不收。“
她瞪了我一眼。
我瞪回去。
对峙了五秒。
她先败下阵来,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那我给你存着。等你以后娶媳妇用。“
”又来了。“
”怎么了?你不打算结婚?“
”妈,你别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在关心你的人生大事。“
”我的人生大事你别操心了。“
”你不让我操心你舅的事,又不让我操心你的事,那你让我操心什么?“
我被噎住了。
筷子戳着红烧肉,戳了半天,找不到话说。
手机这时候响了。
胡飞的微信。
”北哥,告诉你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说。“
”好消息:你舅的案子板上钉钉了,刘经理和那个周鸣也被抓了。“
”坏消息呢?“
”坏消息:你舅在看守所里跟人吵架了,原因是对方抢了他的咸菜。“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还有,“胡飞又发来一条,”赵阿姨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帮忙报案。但她说只请你,不请我。她说我上次去她家修电脑,把她相亲网站的浏览记录全删了。“
”那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那是为了保护她的隐私!“
我放下手机。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甜的。
真正的甜。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了一碗饭。
”再来一碗?“
”不了。“
”那把这最后一块吃了,别剩。“
她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最大的那块。
跟小时候一样。
我吃完了,放下筷子。
看着对面的人。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
眼角的皱纹比我上次注意到的时候又多了几道。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被PUA之后浑浊的迷茫。
是清醒的。
”妈。“
”嗯。“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查个体检。“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花。“
”不去。“
”去。“
她翻了个白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烦了。“
”遗传的。“
她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翘了一下,马上又压了回去。
但我看见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
打开手机,发了条朋友圈。
就一张图。
空空如也的红烧肉盘子。
配文四个字:“家人们,今天适合吃火锅。”
胡飞秒赞。
评论:“北哥,你说的家人们是我吗?火锅AA还是你请?”
林小南也评论了。
”哥,给我寄一份。“
我没回他们。
关了手机。
站在厨房的窗户前面。
外面路灯亮着。
小区里很安静。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有人隔着窗户喊自家孩子回来吃饭。
日子就是这样。
不轰轰烈烈。
不跌宕起伏。
该吃饭吃饭,该报警报警。
该护的人护住了,该断的线断干净了。
就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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