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班在群里@了我九十九次。
韩诗瑶要结婚了。
嫁的人有车有房有公司。
他们让我务必到场。
“来看看什么叫嫁对人。”
我不想去。
方远把我拽进了出租车。
到了酒店,新郎在台上吹他刚拿下的千万大单。
我看了眼屏幕上的合作方名字。
我的公司。
1
方远在出租车上抢了我三次手机。
每一次都是我准备退出那个同学群的时候。
“你别退,你退了他们更觉得你怂。”
我靠在座椅上,懒得跟他争。
群里还在刷屏。
赵鹏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但下面跟了一排“哈哈哈哈哈”。
方远替我点开了。
赵鹏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蹦出来——
“林牧要是今天敢来,我当场给他磕一个。六年了,还惦记人家韩诗瑶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方远把手机怼到我脸前。
“听见了吧?你今天不去,赵鹏这辈子都拿这事踩你。”
我把手机拿回来,息了屏。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
说实话,我真不想去。
不是怕。
是没意思。
韩诗瑶跟我分手六年了。
六年前毕业聚餐,她当着全班的面跟我说:“林牧,咱俩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天赵鹏带头起哄,全桌的人笑成一片。
她妈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话更直接。
“小林,阿姨也不绕弯子。诗瑶跟你在一起三年,你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年轻人得认清现实,别耽误我闺女。”
我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把她的微信删了。
然后离开这座城市,去了深圳。
六年,我没回来过。
这次回来是因为公司在本地新设了分部,我来盯装修进度,待一周。
方远知道我回来,死活要拉我去这个婚礼。
“你不去,他们就永远觉得你是那个被甩了抬不起头的林牧。”
出租车停了。
婚礼在城南的锦江大酒店办的,五星级,门口摆了两排鲜花拱门。
我下车,整了整衬衫领子。
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提着一个红包。
没什么特别的。
刚走到签到台,就听见一个声音。
“哟,林牧?真来了?”
赵鹏。
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
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倚在签到台旁边,上下打量我。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把红包放进签到箱。
“来随份子的。”
赵鹏嗤了一声。
“随份子?你随多少?两百?三百?”
他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半度。
旁边几个签到的同学都回过头来。
方远挡在我前面:“赵鹏,有病吧?”
赵鹏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嘛,别这么紧张。进去吧,你俩的座位在最里面。”
他朝宴会厅里面努了努嘴。
“靠洗手间那桌。”
方远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走了进去。
宴会厅布置得挺隆重,粉色纱幔,水晶灯,每张桌子上摆着鲜花和喜糖。
前面的大舞台上,LED屏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是新郎新娘的恋爱纪录片。
我没细看。
方远找到了我们的桌子。
果然在最角落,紧挨着洗手间入口。
桌上只坐了两个人,都是当年班上最不起眼的同学,低头玩手机,连招呼都没打。
方远坐下,压低声音:“你看看这位置,故意的。”
我倒了杯茶。
“无所谓。”
方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憋了回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无意间扫过舞台上的大屏。
视频切到了新郎公司的宣传片段。
画面上打出一行字——
“宏达贸易有限公司·年营收突破八千万”。
下一行,是合作伙伴的logo墙。
最中间那个logo,蓝底白字。
星辰数科。
我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停在嘴边,没放下来。
方远注意到我的表情。
“怎么了?”
我放下茶杯。
“没什么。”
2
婚礼仪式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司仪是个话特别多的中年男人,嗓门亮得整个宴会厅嗡嗡响。
“今天,是钱宏达先生和韩诗瑶女士的大喜之日——”
全场响起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鼓了两下掌。
新郎钱宏达从侧门走出来。
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胸花,笑容得体,步伐稳当。
他的发型和赵鹏一个路子,但明显贵很多。
身后跟着六个伴郎,清一色黑色西装,排成一列。
阵仗不小。
然后新娘出来了。
韩诗瑶。
白色婚纱拖了两米长的尾摆,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六年没见。
她瘦了一些,下巴比以前尖,妆化得很浓。
方远偷偷看我。
我表情没变。
不是装的。
六年前删掉她微信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整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买了张去深圳的硬座。
火车上十四个小时,我把大学三年的事情想了一遍,想完了,就放下了。
人活着得往前看。
仪式进行到一半,钱宏达的父亲上台致辞。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肚子挺得老高,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百忙之中来参加犬子的婚礼。”
客套话说了两分钟。
然后话锋一转。
“借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个好消息——”
他脸上的笑容撑得更大了。
“我们宏达贸易,上个月刚刚跟星辰数科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年度合同金额三千万。”
全场一阵骚动。
“三千万?”
“宏达做这么大了?”
“星辰数科?那可是估值上百亿的独角兽公司啊。”
钱父得意地举起酒杯。
“接下来三年,宏达会借助星辰数科的供应链平台,把业务拓展到全省。今天不光是我儿子的好日子,也是我们钱家的好日子!”
掌声。
比刚才热烈了三倍都不止。
我注意到方远的手指正在桌面上敲。
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那不是你公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回答。
舞台上,钱宏达接过话筒,一手搂着韩诗瑶的腰,冲台下举杯。
“感谢我爸,也感谢所有支持宏达的朋友。这杯酒,敬大家。”
他喝完,低头看向韩诗瑶。
“也敬我老婆。跟了我,不会亏待你。”
韩诗瑶笑了。
低头的时候,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我们这桌。
很快就移开了。
3
仪式结束,开席。
角落这张桌子离厨房出菜口最近,上菜倒是全场最快。
方远夹了一筷子虾仁:“别说,菜还行。”
我刚拿起筷子,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笑声。
赵鹏领着三四个人走过来了。
都是以前的同班同学。
李嘉豪,当年班长,现在在银行上班,西装革履的。
孙薇,当年跟韩诗瑶走得最近的闺蜜,手上戴了只卡地亚。
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
赵鹏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酒杯往桌上一墩。
“林牧,叙叙旧。”
他歪着头看我。
“六年没见了,你现在干什么呢?”
我说:“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什么小生意?”
“供应链方面的。”
赵鹏挑了一下眉。
“供应链?听着挺唬人。月薪多少?”
方远放下筷子:“赵鹏,你查户口呢?”
“聊天嘛。”赵鹏笑着摆手,“老同学见面,不问问近况?”
李嘉豪推了推眼镜:“林牧,说句实在话,你当初去深圳,我还觉得你能混出来呢。结果六年了,连个朋友圈都不发,我们还以为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孙薇在旁边补了一刀。
“诗瑶当年分手的时候哭了好几天呢,她也不容易。好在现在嫁了宏达,也算苦尽甘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也别怪她,女孩子嘛,得找个靠谱的。”
我嚼了口菜,没吭声。
方远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赵鹏见我不说话,来了劲。
他端起酒杯,转向旁边桌子,故意提高嗓门。
“我就说林牧肯定不是来抢婚的,他哪有那胆子。当年韩诗瑶甩他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敢说,跟个闷葫芦一样。”
几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不算大,但在角落里格外刺耳。
我放下筷子。
方远以为我要发火。
但我只是擦了擦嘴。
“我去接个电话。”
站起来往外走。
手机确实在震。
屏幕上显示:曹雪。
我接起来。
“林总,钱宏达那个项目,审计组刚出了初步报告。”
“说。”
“他们提交的营收数据跟我们交叉比对的流水对不上,虚增了至少四成。应收账款那块也有问题,好几笔是关联交易左手倒右手。”
我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楼下停车场一排排的车。
“缺口多大?”
“保守估计两千万以上。林总,这个合作如果继续推进,我们的风控是过不了的。”
“知道了,明天上午把完整报告发我。”
挂了电话。
走廊里很安静。
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靠在墙上看我。
“打完了?”
“嗯。”
“公司的事?”
“嗯。”
方远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林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让他们知道你是谁?里面那帮人说的那些话,你听不见?”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说了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让赵鹏那张臭嘴闭上啊!让他们知道你的公司估值能买下钱宏达一百个!”
“方远。”
我看着他。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方远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太了解我了。
我这个人,不爱解释。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洗手间拐角。
一个人闪了一下,缩了回去。
我余光扫到了。
是赵鹏。
他应该是出来上洗手间的,正好撞上。
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4
回到座位。
赵鹏已经不在了。
我没在意。
菜上了大半,桌上的人换了一茬。之前那几个走了,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估计是新郎那边的亲戚。
方远一边吃一边嘀咕:“这虾仁不错,你多吃点。”
我夹了一筷子。
刚送进嘴里,一阵笑声从正前方传过来。
钱宏达端着酒杯,正在逐桌敬酒。
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位是——”
赵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了回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钱宏达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哦,林牧是吧?诗瑶以前的同学。”
同学。
说得真巧妙。
“来都来了,多喝两杯。”
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端了一杯。
然后顺势坐了下来。
我本以为他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他还真聊上了。
“听说你在外面做生意?”
“嗯,做点小买卖。”
“什么方向?”
“供应链。”
钱宏达眼睛亮了一下。
“巧了,我跟供应链行业也有合作。你刚才应该听到了吧?我们公司上个月刚跟星辰数科签了年度框架协议,三千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很高。
“星辰数科你知道吧?”
“听说过。”
“估值上百亿的公司。他们那个林总,跟我私交不错,合同谈了不到一个月就签了。”
方远低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知道他在憋笑。
“星辰数科是做什么业务的?”钱宏达没注意方远,接着往下说。
我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做B2B供应链数字化平台。简单说就是帮贸易公司降本增效,从采购到仓储到物流,全链路数据打通。”
他背得挺熟。
大概是从公司宣传册上抄的。
“他们林总是个技术出身的人,低调,基本不怎么出来应酬。我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到他。”
“是吗。”
“当然了,不是谁都能跟星辰谈下合作的。这一单签完,我们宏达明年的营收翻番不是梦。”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你要是也做供应链,回头可以找我聊聊。不是吹,在这个城市,宏达在圈子里还是有点面子的。”
我点了点头。
“好。”
钱宏达满意地站起来,端着酒杯继续去下一桌了。
走出去五六步,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很明确——
你看看,你的前女友嫁了个多有出息的人。
方远终于憋不住了。
他把汤碗重重放下,脸涨得通红。
“他说跟你私交不错?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他怎么——”
“合同是商务部谈的,我没参与。”
方远深吸一口气。
“他说你低调不出来应酬?他托了好几层关系约你?”
“没有人约过我。”
方远瞪着我。
我拿出手机,给曹雪发了一条消息——
“宏达贸易的框架协议,风控审批到哪一步了?”
十秒后,回复来了。
“还在尽调阶段,没有正式生效。林总,您之前批示的标注我看到了,要等审计报告出来再推进。严格来说,这个合同目前只是签了意向书。”
我把手机收起来。
方远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的三千万框架协议,目前只是意向书。正式合同还没签。”
方远呆了两秒。
“他在台上吹那么大,合同都没正式签?”
我没回答。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了。
5
我拨通了曹雪的电话。
宴会厅里吵,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
“林总。”
“审计组的人还在加班?”
“在的,周末排了两个人值班盯宏达的材料。”
“让他们重点查三个方向。”
我靠在墙上,声音压低了。
“第一,宏达贸易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报税数据,交叉比对他们提交给我们的营收报表。第二,他们列出的前十大客户,逐一核实合同真实性。第三,关联交易部分,查清资金流向。”
“明白。林总,如果审计结果确认造假,这个合作——”
“按规矩来。风控不通过,合同自动终止。”
“好的。”
挂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口,走廊里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
方远又跟了出来。
这人今天跟我上了闹钟一样。
“又是公司的事?”
“嗯。”
“关于钱宏达?”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双手抱胸,靠在对面的墙上,一脸“你瞒不过我”的表情。
“方远,你能不能回去吃你的虾仁。”
“不能。”他走近了一步,“林牧,我知道你不想搞事,但你现在告诉我——钱宏达那个合同,有没有问题?”
我沉默了几秒。
“有。”
“多大的问题?”
“他的公司财务数据有水分,审计组在查。”
方远的嘴角慢慢撇了下来。
“所以他台上吹的那些,全是假的?”
“不能这么说。意向书是真的。但正式合同能不能签,得看审计结果。”
方远靠回墙上,仰头看天花板。
“六年前,韩诗瑶因为你没钱甩了你。六年后,她嫁了个在台上吹牛的。”
他顿了一下。
“这剧本谁写的?”
我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注意到消防通道的门往回弹了一下。
有人刚从那边经过。
走廊里残留着一股浓烈的发胶味。
赵鹏的味道。
我没停步。
回到宴会厅。
席面已经过半了。
钱宏达在主桌上端着酒杯,满面红光,正在跟一桌中年人觥筹交错。
韩诗瑶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夹菜。
她换了一套红色旗袍,头发盘了起来。
我收回视线,坐下。
方远也回来了,但话明显少了。
他低头扒饭,不看我,也不看别人。
我知道他在替我憋着一股气。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星辰数科的内部系统。
宏达贸易的尽调状态:进行中。
风控评级:待定。
备注栏里,审计组刚更新了一条——
“已发现三处重大财务数据不一致,详细报告预计明日上午完成。”
我锁了屏。
桌上的鱼凉了,方远给我夹了一块。
“吃吧。吃完咱走。”
我刚拿起筷子,手机又震了。
曹雪发来一条消息。
“林总,宏达贸易那边的对接人刚打了电话来,问合同什么时候能正式盖章。我按您之前的意思回复了:等审计结果。他情绪有点急。”
我回了两个字——
“等着。”
6
婚宴进入后半场。
甜品上桌了,芒果布丁,摆盘挺讲究。
我没动。
因为我注意到,主桌那边的气氛不太对。
钱宏达站起来了。
不是敬酒的那种站,是突然被手机震了一下、脸色变了、匆忙起身那种站。
他走到宴会厅角落,背对着人群接电话。
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在微微发紧。
韩诗瑶看着他的背影,拿着筷子没动。
一分钟后,钱宏达回来了。
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他凑到他爸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父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低头看手机。
方远用胳膊碰了碰我。
“那边怎么了?”
“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但说出来也没意义。
宴会继续。
但钱宏达明显不在状态了。
他敬酒的频率慢了下来,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笑容越来越僵硬。
赵鹏倒是没注意到这些。
他端着酒杯又晃到了我们这桌。
但这次,他的态度微妙地变了。
没有直接坐下来。
而是站在桌边,端着杯子,看着我。
“林牧。”
“嗯?”
“你在深圳做供应链,做得大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
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儿,多了一点试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
“还行是多大?”
方远在旁边冷冷地说:“你不是要给他磕一个吗?先磕了再问。”
赵鹏的脸抽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走了。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犹疑。
和一点说不清的不安。
方远盯着他的背影。
“这狗东西,刚才肯定是偷听到什么了。”
我没接话。
主桌那边,钱宏达又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有回到角落,而是直接走出了宴会厅。
他的伴郎追了出去。
两个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伴郎的脸色也变了。
韩诗瑶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提着旗袍裙摆快步走向门口。
“宏达,怎么了?”
钱宏达回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笑。
“没事,公司有点小问题,我打两个电话。”
韩诗瑶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进走廊。
她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婚宴还在继续。
音乐还在放。
但主角不在台上了。
7
钱宏达消失了快二十分钟。
宴会厅里的气氛开始微妙地松动。
宾客们还在喝酒聊天,但主桌那边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
钱父坐在主位上,手机贴着耳朵,眉头皱成了一团,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焦急压不住。
韩诗瑶回到了主桌,坐在那儿,目光时不时飘向宴会厅入口。
这时候,一个意外的人走进了宴会厅。
锦江大酒店的运营总监,姓周,四十出头,我上周来看分部选址的时候见过一面。
他是来巡场的,婚宴是酒店的大客户,他顺路过来看一眼。
进来之后,他的视线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林总?”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我们这个角落本来就安静。
方远抬起头。
旁边两个低头玩手机的同学也抬起头了。
周总监走到我面前,脸上堆起了职业笑容。
“林总,您怎么在这儿?上次您来考察分部的时候,我们陈总还说要请您吃饭,结果您行程太紧——”
“周总,我今天是来喝喜酒的。”
我打断了他。
语气平淡,但意思很明确。
周总监是个聪明人,立刻收住了话头。
“好好好,那您慢用,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但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
旁边那两个低头玩手机的同学,这会儿手机都攥着没动,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
方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理他。
但链式反应已经开始了。
一个同学掏出手机搜了什么东西,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那个人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
然后他们两个同时抬头看我。
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具体——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震惊。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五分钟,好几个同学都在低头看手机,然后抬头看我,再看手机,再看我。
赵鹏也在其中。
他站在三桌之外,手机举在面前,拇指滑动着屏幕。
然后停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
手机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抬起头,隔着三张桌子看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时候,钱父也注意到了宴会厅里的骚动。
他刚挂完一通电话,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突然听到有人提了一嘴“星辰数科”和“林总”。
他猛地转过头。
顺着别人的目光,看向了我所在的角落。
全场最差的那个座位。
紧挨着洗手间的那张桌子。
我坐在那儿,面前是一杯凉了的茶。
钱父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8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放。
但已经没人在听了。
一半的人在看手机,另一半在互相使眼色。
搜索引擎上关于我的信息不多,但够用了。
星辰数科官网的管理团队页面上有我的照片和简介。
创始人兼CEO,林牧。
照片是去年拍的,穿的也是白衬衫,没什么特别的。
但名字、脸,跟坐在角落里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赵鹏走过来了。
这次他没有端着香槟、没有歪着头、没有油腔滑调地笑。
他走得很慢,脚步发飘。
站到我面前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林牧。”
“嗯。”
“你是星辰数科的……”
“嗯。”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方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
他等这一刻等了六年。
但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赵鹏的脑袋在飞速运转,我看得出来。
他在回忆今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林牧要是今天敢来,我给他磕一个。”
“也不撒泡尿照照。”
“他哪有那胆子。”
“随多少?两百?三百?”
每一句话现在都成了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干涩的“嘶”。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之前那些话……就是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没生气,也没得意。
就是看着。
他撑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端着早就空了的酒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李嘉豪和孙薇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冻住了。
孙薇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两个小时前说的“女孩子得找个靠谱的”这句话,现在像一颗钉子扎在空气里。
李嘉豪推了推眼镜,嘴巴半张着,一副话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的样子。
钱父从主桌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犹豫。
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反应速度比年轻人快得多。
他整了整衣服,端着酒杯,穿过半个宴会厅,径直走到我面前。
“这位就是星辰数科的林总吧?”
他的笑容迅速切换成了商务模式,热情、谦逊、八面玲珑。
“久仰久仰,之前一直想请林总吃个饭,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上了。是犬子的荣幸。”
他伸出手。
我站起来,握了一下。
“钱叔客气。我就是来随份子的。”
“哪里哪里——”
他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钱宏达回来了。
他从走廊里走进宴会厅的时候,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那是一种灰败的白。
接了二十分钟电话,一个好消息都没听到的那种白。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他爸站在我面前,满脸堆笑。
他停住了。
“爸,你在——”
然后他看到了他爸身后几十双同学的眼神。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所有人在看他和我之间的距离。
他的伴郎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钱宏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两个小时前他拍我肩膀说“兄弟,回头可以找我聊聊”的时候,他不会想到这一刻。
他嘴唇动了动,挤出来的话音调发紧——
“你就是……星辰数科的林总?”
“嗯。”
宴会厅里安静了三秒。
真正的、完整的三秒。
筷子碰盘子的声音都没有。
然后钱宏达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怎么不早说呢?”
方远在我身后哼了一声。
我没接这话。
因为韩诗瑶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
她站在钱宏达身后,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胸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看着我。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眶泛红,但没有掉泪。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眼神说了很多。
9
钱宏达反应很快。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谦卑。
两个小时前还拍着我肩膀说“兄弟”的人,现在微微弯着腰,双手递过来一杯酒。
“林总——不,林牧,咱们是同学,有什么话好说。你看,我们宏达跟星辰的合作,意向书都签了,正式合同的事——”
“钱总。”
我打断了他。
不是故意的。
但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楚。
“意向书确实签了。但正式合同有个前提条件——尽职调查和风控审批通过。”
钱宏达的笑容凝固了。
“林……林总,这个审计……”
“你们公司提交的营收数据,和银行流水对不上。应收账款里有几笔关联交易,资金流向有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敲在地板上。
钱宏达的脸从灰白变成了土黄。
“那些……那些数据可能是财务那边弄错了,我回去查一下——”
“钱总,我理解。商业合作讲的是信任,数据的事,审计组会出报告。但在报告出来之前,正式合同没办法推进。”
钱父站在旁边,脸上的商务笑容一点一点剥落。
他张了张嘴,想插话。
但他也是生意人,他听得懂我每句话的分量。
“风控不通过,合同自动终止。”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在场做过生意的人都听出来了。
钱宏达的手开始抖。
酒杯里的酒晃了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
他没注意到。
“林牧,你看,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这些事咱们能不能改天再——”
“好。”
我点了点头。
“改天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钱宏达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安心。
因为他知道,改天说也是一样的结果。
数据是假的。
这事儿没有第二种处理方式。
赵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旁边桌,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
他看了看钱宏达,又看了看我。
然后低下了头。
他今天晚上的话比谁都多。
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孙薇拉了拉李嘉豪的袖子,两个人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韩诗瑶的妈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旗袍,妆容精致,从进门开始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现在她站在人群边缘,嘴唇动了几下。
终于走上前来。
“林牧啊——”
她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是六年前电话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
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我不想听的热络。
“阿姨当年说的那些话,是阿姨不对,当时不了解情况——”
“阿姨。”
我看着她。
“您当年说的也没错。年轻人确实得认清现实。”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我把桌上的红包推了推。
“份子钱在这儿。新婚快乐。”
然后我站起来。
钱宏达上前一步。
“林牧,你等等——”
“钱总,婚礼是婚礼,生意是生意。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不合适多待。合同的事,你的人跟我的商务部对接就行。”
他的手伸出来,想抓我的胳膊。
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方远已经站在我身边了。
他看了钱宏达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六年来攒下的、此刻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
不是得意。
是长长地、完完整整地出了一口气。
10
我往宴会厅门口走。
背后是一片寂静。
两百多人的宴会厅,筷子不动了,酒杯不碰了。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我的背上。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
方远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
我们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
很急。
“林牧。”
韩诗瑶的声音。
我转过身。
她站在走廊中间,旗袍裙摆在脚踝处微微晃动。
妆花了一点,眼眶的红蔓延到了鼻尖。
但她没哭。
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说什么?”
“说你——”
她停住了。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本身有多荒唐。
说什么?
说我在深圳的六年,从一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开始,拿着打工攒的八万块注册了公司?
说我头两年亏得裤子都快穿不起,最惨的时候账上只剩三千七?
说第三年拿到了第一笔投资,从那以后没日没夜地干,把一个三个人的小团队做到了现在的两千人?
我不需要说这些。
这些事跟她没有关系。
从她在毕业聚餐上说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那句话开始,就没有关系了。
“韩诗瑶。”
我叫了她全名。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日子是自己过的。你选了你的路,我也走了我的。”
我顿了一下。
“都挺好的。”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方远先走了进去。
我跟了进去,按了负一层,停车场。
韩诗瑶站在电梯门外,没有动。
门开始合拢。
合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牧,我没想到你会来。”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下走。
方远靠在电梯壁上,仰头吐了一口气。
“六年了。”
“嗯。”
“值吗?”
“什么值不值的。”
“你今天来这一趟。”
我想了想。
“方远,你拽我来的。”
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
我们走出去,停车场里灯光昏黄,车不多。
方远打开他那辆二手雅阁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我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打开了导航。
“回你公司?”
“嗯,分部那边还有个方案要看。”
“你这人真没意思,大周末的。”
他嘟囔了一句,挂挡,倒车出库。
车开出停车场,驶上城南的主路。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方远打开了车载音响,随机播放。
一首老歌。
我没听清是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往后滑。
高楼的灯光连成一片。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在锦江大酒店十八楼的宴会厅里,音乐恢复了播放。
但没人在跳舞。
赵鹏坐在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白衬衫的照片,一口酒灌下去,呛得直咳。
李嘉豪和孙薇已经走了,走得很快,连喜糖都没拿。
钱宏达坐在主桌上,领带扯松了,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那盘没动过的甜品。
钱父在打电话,声音沙哑,语速很快。
韩诗瑶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坐下来,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玫瑰放在桌上。
手指摩挲着花茎。
外面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
她没抬头。
婚宴散场的时候,签到台旁边的礼金箱里,最上面放着一个红包。
红包上写了两个字。
林牧。
里面是两千块钱。
不多不少。
一个普通同学随份子的正常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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