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考上京城那天,我连夜挖了个坑
“裴时安考上京城医学院了,乔岁宁那丫头,迟早被蹬!”
我听着全村的唾沫星子,越想越怕。
连夜扛着锄头,在后院挖了一个坑。
打算把录取通知书埋了,看他还怎么走。
锄头刚落第三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时安蹲在坑边,手里捏着两张火车票。
“媳妇,坑挖好了?正好埋两颗红薯种子。”
“这是明天去京城的票,一张我的,一张你的。”
我鼻子一酸:“你不怕我拖累你?”
他伸手把我脑袋按进怀里:“你是我裴时安的媳妇,我去哪,你就去哪。”
那个坑,最后真种上了红薯。
后来他成了京城最年轻的外科主任,我成了师范大学的副教授。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肿得比红薯还大。
【第一章】
1978年秋天,河湾村的消息比秋风跑得快。
裴时安收到京城医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我还在自留地里掰苞米。
隔壁田埂上,孙大嘴嗑着瓜子,嗓门大得三里地都听得见。
“哟,岁宁啊,你家那口子出息了,人家要当大夫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孙大嘴偏不停。
“我跟你说,城里姑娘白白净净的,手指头跟葱似的,人家大学生,谁还看得上咱村里的黄脸婆?”
旁边几个婶子跟着笑。
笑声顺着风灌进我耳朵里,苞米叶子割破了我的手指,血珠子冒出来,我没觉得疼。
心里那根弦,被她们拨断了。
我跟裴时安是十六岁结的婚。
那年他爹裴老三喝多了酒,从磨坊的房顶上摔下来,腰椎断了三节,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小妹裴念念,饭都吃不饱。
我爹是大队会计,手里有点活钱,裴老三求上门来,一口一个“亲家”。
我爹看裴时安长得周正,念书也用功,就点了头。
十六岁的我,穿着红布褂子,被人推进了裴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
婚后两年,裴时安白天上工,晚上点煤油灯看书。
我喂猪、种地、伺候他爹、带他妹。
手上的茧子一层盖一层,脸被日头晒得发黑。
村里人背后叫我“裴家的老黄牛”。
我认了。
因为裴时安对我好。
他每次从公社开会回来,兜里都揣着两颗水果糖,偷偷塞我手心里。
冬天我手上生冻疮,他半夜起来烧热水,把我的手捂在他胸口。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直到那张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亲眼看见的。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在村口喊:“裴时安!京城医学院!”
全村人围过来,裴时安接过信封,手指头都在抖。
他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找我。
那个眼神我记一辈子——又亮又慌,嘴角往上翘,眼眶却红了。
他朝我跑过来,把通知书举到我面前。
“媳妇,你看。”
我不识几个字,但“京城医学院”五个字我认得。
我替他高兴。
真心的。
但当天晚上,躺在炕上,我一宿没睡着。
因为孙大嘴下午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我脑子里钻。
“城里姑娘白白净净的——”
“谁还看得上咱村里的黄脸婆——”
我翻了个身,看裴时安睡得正沉,月光照在他脸上,眉毛又浓又直,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好看得不像话。
这么好看的人,要去京城了。
京城有什么?
有高楼,有汽车,有穿白衬衫的女大学生。
而我呢?
小学都没念完,手比砂纸还粗,脸上晒斑一块一块的。
我越想越慌,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半夜爬起来,披上褂子,摸黑去了后院。
拿起锄头,一下一下地挖。
土是软的,翻开来带着腥气。
我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我想把通知书埋了。
没了通知书,他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不会遇见城里姑娘。不遇见城里姑娘,他就还是我的。
锄头砸进土里,我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第三下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裴时安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手一哆嗦,锄头掉了。
完了。
被抓了个现行。
“你……你听我解释——”
他没说话,走过来,蹲在坑边。
从兜里掏出两张纸片。
火车票。
一张写着“裴时安”,一张写着“乔岁宁”。
“媳妇,坑都挖了,别浪费。”他声音很轻,带着笑,“回头种两棵红薯,等咱们从京城回来,正好收。”
我愣在那里。
月亮挂在他头顶,虫子在草丛里叫。
我张了张嘴:“你……你早就买好了?”
“前天去公社办手续的时候买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结果你大半夜出来挖坟——”
“我挖的不是坟!”
“行,挖红薯窖。”
我被他气笑了,又想哭。
“裴时安,你不怕我去了京城拖累你?我连字都认不全——”
他一把把锄头从地上捡起来,杵在坑边。
然后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
眼睛很黑,很认真。
“乔岁宁,你听好了。”
“你是我媳妇。”
“我裴时安这辈子,往前走一步,你就得跟一步。”
“你要是不跟,我就回来拽你。”
鼻子一酸,眼泪哗就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脑袋按进怀里。
胸膛很热,心跳“咚咚”的,一下一下撞我耳朵。
“别哭了,明天还得赶火车呢。”
那天晚上,我们把坑填了,真种了两棵红薯苗。
裴时安说:“等咱回来,红薯长出来,就是好兆头。”
我信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去京城这条路,远比我想的难走。
而真正让我害怕的人,还没出现。
【第二章】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天一夜。
我晕车,从上车就开始吐,把带的干粮全吐没了。
裴时安一路扶着我,拿湿毛巾给我擦脸。
旁边铺位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小伙子,你对象啊?”
裴时安点头:“我媳妇。”
大姐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看看裴时安,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跟村里孙大嘴一个意思——这俩人,不般配。
我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毛巾里。
裴时安没注意到,他正翻一本破旧的《基础解剖学》,书页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记。
到京城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九月的京城,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我闻不惯的味道。
火车站外面全是人,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公共汽车喷着黑烟开过去,震得地面都在抖。
我紧紧拽着裴时安的袖子,脚步发虚。
他拎着两个蛇皮袋,回头看我一眼:“跟紧了。”
京城医学院在城西,坐公共汽车要换两趟。
我们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报到的新生、送行的家长、搬行李的、哭的、笑的,闹哄哄一片。
裴时安领着我去办手续,教务处的窗口排了长队。
排到我们的时候,里面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看裴时安的通知书,又抬头看了看我。
“家属不能进宿舍。”
裴时安说:“她是我爱人,我们需要租校外的房子。”
那女人推了推眼镜:“学校不负责家属住宿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
出了教务处,裴时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
“没事,我打听过了,学校后面的筒子楼有房出租,先去看看。”
所谓筒子楼,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走廊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弥漫着煤炉子的烟和公用厕所的味道。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姓马,叼着烟卷,上下打量了我们一遍。
“八块钱一个月,水电另算,不准生火做饭,公用厕所在走廊尽头。”
裴时安看了看房间——六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窗户糊着报纸。
“行。”
他把钱数好递过去,马房东接过钱,又多看了我一眼。
“大学生带媳妇来的,还真少见。”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裴时安没理他,拎着蛇皮袋进了屋。
我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我坐在床沿上,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屁股差点陷下去。
“裴时安。”
“嗯?”
“这地方,比咱家还破。”
他把蛇皮袋放在角落里,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暂时的。”
那个笑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只踏实了一天。
第二天,裴时安去上课,我一个人待在筒子楼里。
无所事事。
走廊里住着好几户人家,有带孩子的中年夫妻,有工厂的单身工人,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叫许诺,是隔壁师范大学的学生。
她是我在京城认识的第一个人。
那天我蹲在走廊里洗衣服,她路过,停下来看了看我搓衣服的手。
“你手怎么了?全是裂口。”
“干活磨的,老毛病了。”
“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不是学生,我……陪我丈夫来念书的。”
她“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
“那你白天干什么?”
“我……”我卡住了。
对啊,我白天干什么?
在村里,我有一堆活要干。喂猪、种地、做饭、洗衣裳、照顾公公和小姑子。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但在京城,我什么都不用干。
也什么都干不了。
许诺看我不说话,蹲下来,声音放低了。
“我跟你说,附近有个纺织厂在招临时工,不要文凭,计件算钱。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试试。”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
纺织厂在学校南边两条街,厂房里机器轰隆隆响,棉絮飘得满天飞。
车间主任是个胖女人,姓刘,看了看我的手。
“干过粗活?”
“种地、喂猪、编筐、纳鞋底。”
“行,明天来上工。一天八毛,月底结。”
八毛钱一天。
不多,但够买两个馒头加一把青菜。
我算了一笔账:裴时安每个月有十二块的助学补贴,房租八块,剩四块。我要是一个月能挣二十四块,加起来就是二十八块。
省着花,够了。
我回去把这事告诉裴时安。
他正坐在那张瘸腿桌子前看书,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听完,他放下笔,沉默了几秒。
“辛苦吗?”
“不辛苦,比种地轻松多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检查我的手。
那些裂口被洗衣服的碱水泡得发白。
他没说话,转身从蛇皮袋里翻出一管蛤蜊油,挤在我手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抹。
“等我毕业了,不让你再干这些。”
“行,那我等着当少奶奶。”
他笑了,弹了一下我额头。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裴时安上课、泡图书馆、跟教授做实验。
我去纺织厂上工,回来做饭、洗衣服。
苦是苦,但有奔头。
直到第三个月,有个人出现了。
那天是周六,裴时安说学校有个欢迎新生的联谊会,让我一起去。
我不想去。
“你去吧,我衣服不好看,丢你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把我的外套从床头扯下来塞我怀里。
“走。”
联谊会在学校礼堂,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男生女生分两边,中间隔着过道。
有人弹手风琴,有人唱歌,笑声不断。
我坐在最后一排,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我。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裴时安。
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干净、好看、跟裴时安坐在一起像一幅画。
我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裴时安同学,”她声音清脆,“你旁边这位是?”
裴时安看了我一眼:“我爱人,乔岁宁。”
整排人都转过头来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白衬衫女生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伸出手。
“你好,我叫陶心瑶,跟你丈夫一个班的。”
我伸出手,刚碰到她的指尖就缩回来了。
她的手像瓷器,光滑柔软。
我的手——
算了。
联谊会结束后,回筒子楼的路上,裴时安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话很少。”
“没有啊。”
“乔岁宁。”
我抬头。
他站在路灯下面,光把他的轮廓勾出来,眉眼锋利,表情认真。
“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
但喉咙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回来,一把攥住我的手,十指扣紧。
掌心很热。
“回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翻书的声音,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得认字。
不为别的。
就为了下次再有人问“你是哪个学校的”,我能答得上来。
【第三章】
我开始认字了。
教材是裴时安淘汰下来的旧报纸。
每天晚上他看医书,我就蹲在旁边,照着报纸上的字一个一个描。
不会的就问他。
他教我的第一个字是“乔”。
“这是你的姓。”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笔写,“撇、横、竖——”
“我知道我姓什么!”
“那你写一个。”
我写了。
歪歪扭扭,像条蚯蚓在扭。
他憋着笑,没敢出声。
我把笔扔了:“不学了!”
“学。”他把笔捡回来塞我手里,“明天学‘岁’。”
就这样,一天一个字,一个月下来,我能磕磕巴巴念完一段报纸了。
纺织厂的刘主任知道我在学认字,多看了我两眼。
“小乔,你学这个有啥用?纺织又不要求识字。”
“多认几个字,不吃亏。”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她扔给我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课本。
封皮都磨烂了,里面有人用铅笔画了满页的小人。
“我闺女用剩的,你拿去看。”
我接过来,鼻子又酸了。
在京城,对我好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让我记到现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
裴时安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从实验室回来。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窝在六平米的小屋里描字。
但有件事,我一直没习惯。
陶心瑶。
自从联谊会之后,这个名字就时不时出现在裴时安嘴里。
“陶心瑶今天借了我一本国外的医学杂志。”
“陶心瑶说她认识协和的教授,可以帮忙引荐。”
“陶心瑶的病理笔记做得特别好,改天借来给你看——不是,你又看不懂。”
最后那句他自己笑了,没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
我没生气。
真的。
我只是觉得,那个世界离我太远了。
裴时安说的那些话——病理、解剖、协和、杂志——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而陶心瑶,跟他说同一种语言,走同一条路,去同一个课堂。
我呢?
我在纺织厂,跟棉絮打交道。
那种距离感不是谁制造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像春天的野草,闷头往上蹿。
转折发生在冬天。
十二月的京城,冷得邪乎。
筒子楼的窗户缝往里灌风,糊了三层报纸都挡不住。
那天裴时安回来得很晚。
推门进来的时候,脸冻得发青,鼻尖通红。
我赶紧倒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
“怎么样?”
“年级第一。”
我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摔了。
“真的?!”
他点头,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光。
我高兴得跳起来,搂住他脖子就晃。
“裴时安你太厉害了!”
他被我晃得站不稳,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搂住我的腰,低头笑。
“行了行了,别摇了,我还没吃饭——”
那天晚上我用走廊尽头的公用煤炉,偷偷给他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鸡蛋是我攒了三天的,藏在蛇皮袋底下。
他吃完面,把碗放下,看着我。
“乔岁宁。”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着我来京城。”
我的手缩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
“你考了第一名,应该是我谢你——”
“不是。”他打断我,“你不在,我考不了第一。”
我不信。
但我没反驳。
因为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敢对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太热了。
烫得慌。
但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第二天,筒子楼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那天下工早,手上还沾着棉絮,推开楼道门的时候,看见陶心瑶站在我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围巾系得整整齐齐,在灰扑扑的筒子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岁宁姐,我来给时安送点资料。”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裴时安的名字。
字很好看,一笔一画,跟印上去的一样。
“他不在。”我说。
“我知道,他在实验室。”她把信封递给我,“麻烦你转交给他。”
我接过来。
信封很薄,里面应该就几张纸。
但我总觉得那信封沉得很。
陶心瑶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岁宁姐。”
“嗯?”
“你在纺织厂上班吧?我听时安说过。”
“嗯。”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你真不容易。”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坏话。
恰恰相反,她的语气是真诚的。
但正是这种真诚,让我难受得要命。
她不是在看不起我。
她是在可怜我。
我宁愿她看不起我。
关上门之后,我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
没有拆。
但手痒得厉害。
裴时安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信封。
“陶心瑶送来的。”我说,声音平平的。
他“嗯”了一声,拆开看了看,是几篇英文文献的手抄本。
“这个好,我正需要。”他把纸抽出来,翻了翻,“她英语真好。”
我没说话。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怎么。”
“乔岁宁。”
“干嘛。”
“你吃醋了?”
“谁吃醋了!少自作多情!”
他把文献放下,走过来,伸手捏我的脸。
我把他的手打掉。
他又捏。
我又打。
反复三次,他笑了。
“陶心瑶是我同学,就跟你们纺织厂的工友一样。”
“我们工友没有穿呢子大衣的。”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乔岁宁,你这辈子,就不能自信一点?”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自信?
拿什么自信?
她会英语,我连“你好”都不会说。
她能跟他讨论病理,我连感冒跟流感都分不清。
她白衬衫、呢大衣、干净的手,我灰罩衣、棉絮、裂口子的手指头。
这不是吃醋。
这是恐惧。
怕有一天他发现,身边这个人,配不上他了。
【第四章】
开春之后,事情起了变化。
裴时安被教授选进了一个研究课题组,每天泡在实验室,有时候三四天不回来。
我一个人在筒子楼,白天上工,晚上描字。
许诺偶尔来串门,给我带几本她看完的杂志。
有一天她翻着裴时安桌上的书,忽然说了一句。
“岁宁,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去上学?”
我手里的笔停了。
“我?上学?”
“对啊。现在好多地方有扫盲班,你如果能把初中内容补上来,明年可以试试参加师范的招工考试。”
“我都多大了——”
“你才二十,怕什么?”
她把杂志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是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个农村妇女,三十五岁开始识字,四十岁考上了夜校,后来当了小学老师。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黑板前,笑得露出了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裴时安难得回来得早。
我在描字,他坐在对面看文献。
我忽然开口:“裴时安。”
“嗯。”
“我想上学。”
他的笔停了。
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很快变成了别的什么。
“好。”
就一个字。
但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诺说附近有扫盲班——”
“不去扫盲班。”他把笔放下,“你底子不差,就是缺系统训练。从初中课本开始补,我来教你。”
“你哪有时间——”
“挤。”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是我的“课堂”。
裴时安教我语文、数学、常识。
他教书跟对待病人一样,耐心得吓人。
一道题讲三遍我还不会,他就换个法子讲第四遍。
从来不发火。
只有一次,我被一道应用题折磨得把本子撕了,他才拍了一下桌子。
“乔岁宁,你撕本子不心疼啊?一毛二一本!”
我被他吼得一愣,然后笑了。
他也绷不住了,笑着把撕碎的本子捡起来,用糨糊粘好。
日子过得飞快。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裴时安的课题组发了一篇论文,他是第三作者。教授在课堂上点名表扬了他。
而我,终于能完整地读完一篇报纸上的文章了。
纺织厂的刘主任看我进步大,让我帮忙做车间的登记台账。
不用再蹲在机器前面缠纱线了,坐在桌子后面,拿笔。
虽然还是在纺织厂,但感觉不一样了。
我觉得自己在往前走。
慢,但在走。
然后,夏天的尾巴上,来了一个人。
裴时安的妹妹,裴念念。
她今年十六了。
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地址,一个人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背着一个破麻袋出现在筒子楼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两年没见,她长高了一大截,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眼睛却又大又亮。
“嫂子!”她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来找哥!”
“你怎么——你一个人来的?你爹知道吗?”
她低头,不说话了。
裴时安回来看见她,脸色变了。
“谁让你来的?”
裴念念站在屋子中间,攥着麻袋带子,嘴唇抖。
“哥,我不想在家待了。”
“出了什么事?”
“爹……爹要把我嫁给张家沟的屠户。”
屋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裴时安的手指攥紧了桌子边。
“他收了多少钱?”
“三百块。”裴念念的声音很小,“人家明年开春就来接。那人四十多了,第一个媳妇生孩子的时候死了……”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三百块。
裴老三把亲闺女卖了三百块。
裴时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冷。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念念住这儿,哪也不去。”
“可是爹——”
“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裴时安出去打了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打了半个小时。
回来的时候,他的指关节破了皮,应该是砸了电话亭的墙。
我没问他跟裴老三说了什么。
但从那以后,裴老三再也没提过让念念嫁人的事。
念念就留下了。
六平米的屋子住三个人,挤得转不开身。
我跟念念睡床,裴时安打地铺。
他说没事,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他以前被一个军医收养过两年),地上睡习惯了。
但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蜷在薄棉被里,缩成一团。
九月的京城已经开始凉了。
第二天我去供销社买了一床厚被子。
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裴时安知道以后,脸色不太好看。
“这钱——”
“你媳妇挣的,你媳妇愿意花。少废话。”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我的头发。
没说谢谢。
但那天他教我功课的时候,多讲了一个小时。
念念的到来,让家里热闹了不少。
她嘴甜、手勤快,学东西也快。
我白天去上工的时候,她就在家看我的课本,等我回来还给我讲哪道题她觉得有意思。
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她,老是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有光。
后来嫁了人,光就一点点灭了。
来京城以后,又慢慢亮起来了。
希望念念的光,别灭。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念念来了不到一个月,筒子楼里开始传闲话。
“裴家那个大学生,带着老婆不说,又来了个妹妹。一家子乡下人,挤在一间房里,也不嫌——”
后半句被人咽回去了,因为说话的人看见我站在走廊拐角。
我没吭声,拎着暖瓶走了。
但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
【第五章】
真正让这根弦断掉的,不是闲话。
是一封信。
那天我下工回来,念念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脸色发白。
“嫂子,这个是从门缝塞进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裴时安收。”
字迹很熟。
我愣了一下。
是陶心瑶的字。
我认得。上次她送来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跟这一模一样。
手抖了一下。
没有拆。
放在了桌上。
裴时安晚上回来,看见信封,拆开了。
我背对着他在洗碗,耳朵竖着。
他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学校推荐我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医学论文评比。”
“好事啊。”我头也没回。
“陶心瑶也被推荐了,她说可以一起准备。”
“嗯。”
“你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
“比如‘你真棒’。”
我转过身,看见他嘴角翘着,一脸欠揍的表情。
碗刷子甩过去。
他躲开了,笑着把信折好,塞进书里。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他眼里没有心虚、没有躲闪,干干净净的,像河湾村后山上的月亮。
可能真的就是同学。
我安慰自己。
但三天后,我的安慰碎了。
那天是周末,裴时安去图书馆准备论文。
我带着念念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路上,经过学校的操场围墙。
念念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嫂子,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裴时安站在那里。
陶心瑶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陶心瑶在说什么,表情很认真。
裴时安低着头,听着。
然后——
陶心瑶伸手,帮他整了一下衣领。
就那么一个动作。
手指尖碰到他的领口,停了一秒。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菜篮子从手上滑下去。
黄瓜和西红柿滚了一地。
念念慌了:“嫂子!”
我蹲下去捡菜,手指头使不上劲,西红柿被我捏碎了,红色的汁水溅在手上,粘腻腻的。
“没事。”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但膝盖在抖。
回到筒子楼,我把菜洗了,饭做了,衣服晾了。
一切跟平常一样。
念念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不敢说话。
裴时安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照常把书包放下,洗手,坐到桌前。
“今天论文有进展——”
“裴时安。”我打断他。
他抬头。
“你跟陶心瑶,到底什么关系?”
屋子里安静了。
念念识趣地说了句“我去打水”,溜出去了。
裴时安看着我,眉头皱起来。
“同学。我说过。”
“同学会帮你整衣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了。
“你今天去了操场?”
“我路过。”
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一步。
“乔岁宁,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解释。”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墙上,“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的眼眶就红了。
憋了三个月的东西,全涌上来了。
从联谊会上她那张干净的脸,到牛皮纸信封上好看的字,到每一次裴时安嘴里的“陶心瑶说”——
我不是不懂事。
我知道他们是同学,知道他们一起做课题很正常。
但我控制不住。
那种恐惧像虫子,钻进骨头缝里,怎么都赶不走。
裴时安站在原地,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走到桌前,把那封信从书里抽出来。
展开,放在我面前。
“你看。”
我低头。
信上只有三行字:
“时安同学:论文评比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周六下午在操场碰面,有几个引用的问题当面确认比较方便。——陶心瑶。”
然后裴时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是他写的回信底稿。
“心瑶同学:好的,周六下午两点见。另,我爱人做的辣白菜很好吃,改天请你尝尝。——裴时安。”
最后一行——“我爱人做的辣白菜很好吃”。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眼泪掉在纸上,把“辣白菜”三个字洇开了。
“至于整衣领,”裴时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我今天穿的是你给我改的那件中山装,领子一直翘着,她顺手按了一下。当着操场那么多人的面。”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乔岁宁,我裴时安这辈子就认一个人。”
“你要是还不信,我明天就当着全班的面说——”
“别!”我捂住他的嘴。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行。
他把我的手拿开,用袖子给我擦脸。
动作很轻,像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下次别自己瞎想,有话直接问我。”
我“嗯”了一声,声音闷在他掌心里。
那天晚上,他教我功课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你的字比上个月好多了。”
“真的?”
“真的。再练三个月,比陶心瑶的好看。”
我知道他在哄我。
但我信了。
因为我想信。
【第六章】
1979年的冬天格外冷。
但我心里是热的。
因为两件事。
第一件:裴时安的论文在全国评比中拿了二等奖。
消息传回学校那天,教授当着全系的面夸他“是这届最有潜力的学生”。
裴时安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最后一排。
我坐在那儿。
是他让我来的。
“你必须来。”他说。
“我去干嘛?我又听不懂。”
“你不用听懂。你坐在那儿就行。”
我去了。
穿了最好的那件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缩在袖子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裴时安领奖的时候,底下掌声很响。
我也拍了。
拍得手心发疼。
散场以后,好多同学围过来跟他握手。
陶心瑶也在。
她笑着说:“恭喜你啊,裴同学。”
裴时安点头,然后侧了侧身,把我从身后拉到前面。
“谢谢。这是我爱人,乔岁宁。”
全场第二次安静。
陶心瑶看了看我,笑了笑。
这次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
里面没有可怜,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尊重。
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重要。
我考上了。
区里办的师范培训班,学制两年,毕业后分配到小学当老师。
考试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笔都握不住。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出了考场,我蹲在路边,觉得完了。
裴时安来接我,看我蹲在地上不动,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蹲到我旁边,递过来一根糖葫芦。
“吃。”
“我没考好——”
“吃。”
我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牙根发抖。
一周后,成绩出来了。
我的名字在录取名单的倒数第三个。
总分刚过线。
但过了就是过了。
我盯着那张名单,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
“乔岁宁,录取。”
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裴时安站在我身后,一把扶住我。
“乔老师。”他在我耳边说。
声音带着笑。
我终于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从十六岁嫁进裴家,到这一刻。
四年。
我乔岁宁,也有名字被写在名单上的一天。
那天回去的路上,裴时安买了两瓶汽水。
一人一瓶,走在路灯底下,瓶子碰了一下。
他说:“敬乔老师。”
我说:“敬裴大夫。”
瓶口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那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念念在家做了一桌子菜。
六平米的小屋里挤了三个人,热气腾腾的。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我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裴老三。
裴时安的筷子停了。
念念的脸“唰”一下白了,躲到我身后。
裴老三搓着手,嘴唇抖了抖。
“时安,念念,爹来看你们了。”
屋里没人说话。
裴老三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了那张瘸腿桌子、薄被子、六平米的墙壁。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爹知道错了。念念的事,是爹混账——”
“你来干什么?”裴时安开口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我站在他旁边,看见他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裴老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皱巴巴的,大小不一。
“这是你二叔借给我的,三百块……当初张家的彩礼钱,爹退回去了。这三百是给念念的,算爹补偿——”
“啪。”
裴时安把筷子拍在桌上。
“三百块。”
他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你亲闺女,值三百块?”
裴老三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她是你女儿。”裴时安一字一字说,“不是牲口。”
裴老三站在那里,整个人缩了下去。
他老了。
比两年前老了不止十岁。
腰弓着,头发全白了,手上的冻疮裂着口子,跟我以前的手一模一样。
念念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嘴唇颤着,眼圈红了。
但她没叫爹。
最后是我开的口。
“爹,外面冷,进来坐吧。”
裴时安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
我知道他恨裴老三。我也恨。
但门外零下十几度,他穿着一双露脚趾头的棉鞋。
那双鞋我认得,是我去年给他做的,鞋面已经磨穿了。
裴老三在凳子上坐了十分钟。
没人说话。
他喝了半碗面汤,站起来,把那个布包往念念手里塞。
念念没接。
他就放在床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老三回头看了裴时安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念念趴在桌上,无声地哭。
裴时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
冰凉的。
“你恨他?”我小声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有了孩子,绝不会让他过这种日子。”
那个冬天的夜,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
六平米的屋子里,三个人挤在一起。
很冷。
但还是撑过来了。
【第七章】
1980年春天,两件大事。
一:裴时安被协和医院的教授看中了,邀请他毕业后去协和做住院医师。
二:我怀孕了。
第一件事是好事。
第二件事也是好事。
但两件好事撞在一起,就成了难题。
师范培训班还有一年才毕业。
我要是现在生孩子,课肯定上不了。
裴时安一进协和就是住院医,三天两头值夜班,更顾不上。
念念还在上学——对,她现在也在读书了。裴时安托人把她塞进了附近的工人子弟中学,从初一读起。
三个人都在往前冲,谁都停不下来。
但肚子不等人。
我纠结了三天。
第四天,裴时安发现了。
不是我告诉他的。
是他回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一杯没喝的红糖水和半包没拆的饼干。
他是学医的。
“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月。”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说话。
他的眉头皱紧了。
“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
“没有!”我急了,“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愁。”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手贴在我的肚子上。
掌心很热。
“高兴。”他说,“只准高兴。”
“可是我的培训班——”
“先上着。月份大了再请假,生完接着上。”
“你呢?你去了协和——”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总有办法。”
他站起来,把那杯红糖水端到我手里。
“喝。”
我喝了。
甜得齁嗓子。
但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半。
孩子来了,日子就更紧了。
裴时安把课余时间全用来给低年级学生补课,一小时两毛钱。
我挺着肚子去纺织厂上了三个月的班,刘主任看不下去了,把我调到库房,专门做盘点,不用站着。
念念放了学就赶回来做饭。
三个人像三个齿轮,咬合着转。
忙,但不乱。
到了秋天,肚子已经很大了。
我请了假,在家养胎。
裴时安每天出门前,都在门后面的那张纸上画一道杠。
我数了数,他画了整整一面墙。
“这是什么?”
“倒计时。”他说,“离孩子出生还有多少天。”
我数了数那些杠,最近的几道明显粗了。
他比我还紧张。
十一月初的一个夜里,疼醒了。
是那种从腰底下一直蔓延到整个肚子的疼,像有人在里面拧一块湿毛巾。
我“嘶”了一声,攥住床单。
裴时安一下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手指搭上我的脉搏,然后迅速下床穿鞋。
“念念!去叫马大爷借三轮车!快!”
念念从被窝里弹起来,冲了出去。
裴时安把我裹进被子里,一路从四楼背到了楼下。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后背上全是汗。
三轮车蹬得飞快。
我趴在他背上,疼得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吭一声。
到了医院,已经开了三指。
裴时安要跟进产房,护士拦住他。
“家属在外面等着。”
“我是医学院的学生——”
“学生也是家属。等着!”
门关上了。
后来念念告诉我,裴时安在产房外面站了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一动没动。
一根烟都没抽——他不抽烟。
就那么站着,脸白得像纸。
凌晨两点,孩子的哭声穿过门板传出来。
念念说,裴时安听见那一声哭,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
护士推开门:“男孩,母子平安。”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伸手接过孩子,手比我还抖。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丑得很。
裴时安抱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来一句话。
“像你。”
我虚弱地翻了个白眼:“像我?那就是丑。”
他笑了,声音发颤。
“像你好,像你皮实。”
孩子取名裴安禾。
安是裴时安的安。
禾是庄稼的禾。
裴时安说:“希望他踏实,像庄稼一样扎下根。”
我说:“就叫他小禾吧。”
小禾来了之后,筒子楼里一下子热闹了。
马大爷送了一袋小米。
许诺送了两件旧的婴儿衣服。
连刘主任都让人带了一只老母鸡来。
“给你炖汤补身子。”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些东西,鼻子又酸了。
京城是大,人是多,但这些暖,是真的暖。
但月子还没坐完,事情就来了。
一封信。
从河湾村寄来的。
不是裴老三写的。
是我娘家嫂子的字迹。
信上说:
“岁宁,你公公在村里到处说,裴时安读大学全靠你娘家的钱,现在出息了,连亲爹都不管了。还说你在京城给裴时安生了个儿子,拴住了人家。村里人都传开了,说你乔岁宁心机深,故意怀孕不让裴时安跟你离婚。你大哥气得要来京城找裴时安说理。”
我看完信,手指冰凉。
裴时安在旁边喂小禾喝米汤,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不是因为小禾哭闹。
是因为裴老三那些话,像一盆脏水,泼到了我最在意的东西上。
故意怀孕?拴住人家?
我乔岁宁,什么时候需要靠一个孩子拴住自己的丈夫?
可是村里人信了。
我娘家人也信了。
我大哥要来京城“说理”——说什么理?说我妹子不要脸,赖着人家不走?
胃里翻涌,酸水冲到喉咙口。
我翻身下床,蹲在门口,干呕了半天。
裴时安醒了。
“怎么了?”
“吃坏肚子了。”
他起来给我倒水,我接过杯子,手在抖。
他看见了。
“乔岁宁。”
我不说话。
他从我枕头底下抽出了那封信。
我没拦住。
他看完了。
一个字都没说。
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回到床上,把小禾放好,转身面对我。
“明天我写信回去。”
“写什么?”
“写一封全村人都听得到的信。”
第二天,他真的写了。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帮他抄的。
他的措辞很冷,但逻辑密不透风。
信里讲了几件事:
第一,他上大学的所有费用,是助学补贴加他自己打工挣的,没有花乔家一分钱。附上了学校补贴证明的编号。
第二,乔岁宁在京城的纺织厂工作,同时在读师范培训班,凭自己的能力考上的,录取名单可以去区教育局查。
第三,裴老三的赡养费,他每季度汇款三十元,汇款单据可以去公社邮局查。
第四,他跟乔岁宁是合法夫妻,孩子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任何人再传播不实言论,他保留追究的权利。
最后一句是:
“乔岁宁是我裴时安的妻子,不是谁的包袱。这句话,我只说这一次。”
信寄出去以后,村里的闲话没有立刻停。
但我大哥没来京城。
半个月后,我娘家嫂子又来了一封信。
这次只有一句话:
“岁宁,你大哥说,裴时安这个人,行。”
我看完信,眼泪直接砸在小禾脸上。
小禾被滴醒了,哇哇大哭。
裴时安正好推门进来,一看这场面——
“我儿子怎么了?”
“你媳妇弄哭他了。”念念在旁边打小报告。
裴时安走过来,一手接过小禾,一手拿袖子给我擦脸。
“又哭。”
“高兴的。”
“哭也别往孩子脸上滴,咸。”
我破涕为笑,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小禾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
那一刻,我觉得这六平米的小屋,装下了全世界。
【第八章】
1981年夏天。
我从师范培训班毕业了。
结业典礼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
是裴时安给我买的,攒了两个月的补课费。
念念帮我把头发扎好,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圈。
“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我照了照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影子。
白衬衫、黑裤子、扎着马尾辫。
手上的裂口早就长好了。纺织厂调我做文员以后,手不用再泡碱水。
脸上的晒斑也淡了很多。
看起来——
嗯,看起来像个老师了。
结业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七。
不是第一,但已经比当初那个倒数第三的自己,走了很远很远。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被分到了城西的一所小学,教一年级语文。
拿到分配通知书的那天,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的黑板和课桌椅,腿发软。
不是怕。
是不敢信。
三年前我还蹲在纺织厂车间里缠纱线。
两年前我还在学认字。
现在,我是乔老师了。
第一堂课上,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二十八个孩子齐声跟我念:“人——”
粉笔灰飘下来,落在我的袖子上。
我握着粉笔的手很稳。
但眼眶红了。
那天放学后,裴时安来接我。
他已经进了协和,穿着白大褂,风尘仆仆的。
看见我从教室里出来,他靠在自行车上,挑了一下眉。
“乔老师,下班了?”
“裴大夫,来接我?”
他拍了拍后座:“上车。”
我坐上去,搂住他的腰。
秋风从耳边吹过。
自行车在梧桐树荫下穿行。
地上全是金黄色的落叶。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值了。
所有的苦,都值了。
但日子不是永远向上的。
好运之后,总有一道坎。
裴时安进了协和以后,更忙了。
不是一般的忙。
住院医的日子,用他自己的话说:“跟下地狱差不多。”
三十六小时轮班,连轴转。
有时候四五天不回家。
回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小禾已经会叫爸爸了。
但他爸常常不在。
念念中学毕业后考上了卫校,也搬去了学校住。筒子楼里,就剩下我和小禾。
白天我上课,小禾寄在邻居马大嫂家。
晚上我批作业、带孩子、做饭。
很多个夜晚,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听着小禾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还有楼道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孤独像潮水,一层一层涌过来。
但我没跟裴时安说过。
他已经够累了。
我不能再给他添堵。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生病了。
发烧,三十九度。
嗓子肿得说不出话,整个人软得像面条。
早上起来,小禾在旁边哭。
我烧得迷迷糊糊,强撑着给他冲了一碗米粉,勺子都端不住,洒了一桌子。
请了假,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心想,扛一扛就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时安冲进来,白大褂都没脱,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
“马大嫂打电话去医院找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贴在我额头上,“烧这么高你也不说?!”
“我没事——”
“闭嘴。”
他语气很冲。
但蹲下来给我倒水的时候,手在发抖。
退烧药、温水、湿毛巾。
他在我床边守了一个下午。
小禾在旁边爬来爬去,时不时拽他的白大褂。
他一手搂着小禾,一手按着我额头上的毛巾。
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
我知道他也很疲惫。
“你回去吧,科里不是还有手术——”
“我跟主任请了半天假。”
“你——”
“乔岁宁。”他看着我,“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转不了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几点睡?小禾半夜哭几次你要起来几回?你一个人扛了多久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
“对不起。”
声音很轻。
“是我没照顾好你。”
眼泪顺着太阳穴滚进枕头里。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裴时安。”
“嗯。”
“你已经很好了。”
他没抬头。
但我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我手背上颤了一下。
那天下午,是我们来京城以后,难得的安静时光。
三个人窝在六平米的小屋里,小禾趴在裴时安胸口睡着了。
我烧还没退,裹着被子,看着他们。
窗外的阳光透过报纸糊的窗户,洒进来一片暖黄。
一切很旧,很小,很挤。
但我不想换。
病好以后,裴时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跟科里申请调整了值班表,保证每周至少有两个晚上能回家。
“少了一天值班,你的评优——”
“评优没有你重要。”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协和的住院医竞争有多激烈,我心里清楚。
他放弃了一部分机会。
为了我,为了小禾。
我没有说谢谢。
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吃完,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你的鸡蛋都是两个。”
他笑了。
那个笑,跟1978年秋天月亮底下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第九章】
1985年。
裴时安三十岁,我二十七岁。
小禾五岁了,在幼儿园里是孩子王,每天回来脸上都挂着彩。
念念从卫校毕业,留在了京城一家医院当护士。
而裴时安——
他已经不是住院医了。
他是协和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有多年轻呢?
比第二年轻的那个,小了整整四岁。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好多人来祝贺。
同事、同学、院领导。
还有陶心瑶。
她也留在了京城,在另一家医院做内科医生。
几年没见,她剪了短发,眼角多了几条细纹,但整个人比以前多了一股沉稳的味道。
她来我们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她看了看小禾,又看了看裴时安,然后举杯。
“敬你们。”
我也举杯。
“也敬你。”
她笑了一下,喝了。
那天送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岁宁。”
“嗯?”
“你还记得那年在筒子楼,我说你‘真不容易’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
她看着我的眼睛。
“现在我想改一个字。”
“你真了不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窗户已经换了玻璃,不用糊报纸了。
窗外是京城的灯火。
我们搬了家。
不是筒子楼了,是协和分配的一间两居室。
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
小禾有自己的房间了。
裴时安书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献,旁边放着我给他泡的茶。
茶杯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搪瓷的,上面印着牡丹花。
用了六年了,漆掉了大半,牡丹花只剩下一个光杆子。
他不让换。
“这杯子有感情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跟杯子有感情,跟我呢?”
他放下笔,歪头看我。
“跟你?”
“嗯。”
他起身走过来,一手撑在我椅背上,低头。
“你要我说多少遍?”
“说一辈子。”
“行。”
他弯腰,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下。
干燥的,温热的。
像1978年月亮底下的那双手。
日子好起来了。
但生活这个东西,从来不会让人彻底安心。
1985年底,裴老三来了第二封信。
不,不是信。
是村里的电报。
“父病重,速归。”
裴时安看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跟裴老三的关系,这些年一直不好不坏。
每个季度寄赡养费,过年寄东西,但从来没有多余的话。
那件卖女儿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你想回去吗?”我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
“他是我爹。”
就这一句。
我收拾了行李,买了两张火车票。
一张他的,一张我的。
跟七年前一样。
回到河湾村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裴老三躺在土炕上,瘦得脱了形。
村卫生所的大夫说是肝上的毛病,拖了太久了。
裴时安坐在炕边,把了脉,翻了眼皮,按了肚子。
然后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
后院那两棵红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片。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送京城治。”他说,“还有机会。”
“他愿意吗?”
“他愿不愿意都得去。”
第二天一早,裴时安雇了辆拖拉机,把裴老三送到公社卫生院,稳定住了之后转到县医院,再从县医院安排了救护车送到京城。
一路上,裴老三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
到了协和,裴时安亲自安排的住院手续。
他没有用自己的关系走后门,挂的是普通号。
但整个科室都知道——这是裴大夫的父亲。
护士们格外上心。
手术是裴时安的老师主刀的。
他没上台。
因为规定不允许医生给直系亲属做手术。
他站在手术室外面。
跟六年前小禾出生那天一样。
一动不动。
这次等了五个小时。
手术很成功。
裴老三被推出来的时候,裴时安站在推车旁边,脸上看不出表情。
裴老三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裴时安脸上。
他张了张嘴。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时安……”
“嗯。”
“爹对不起你。”
裴时安的下巴绷紧了。
“也对不起念念。”
”……嗯。“
”更对不起岁宁。“
裴老三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爹没脸见你们……但爹想活着……想看着你们好好的……“
裴时安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被子往裴老三身上拉了拉。
”好好养着。“
声音很轻。
但我听出来了。
那根刺,松了。
没有完全拔出来。
但松了。
裴老三在京城住了两个月。
出院那天,念念来接他。
她长大了,扎着马尾辫,穿着护士服,清清爽爽的。
裴老三看着她,嘴唇哆嗦。
”念念……“
念念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爹,回去好好养身体。“
裴老三的眼泪又掉了。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围巾。
”我自己织的,不好看,你凑合围。“
她把围巾绕在裴老三脖子上,手指头在他颈后系了一个扣。
动作很轻。
裴老三抬起手,想摸她的头。
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念念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火车不等人。“
裴老三被念念送走了。
站台上,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冲我们挥手。
干瘦的胳膊在风里晃。
裴时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我牵着小禾,站在他旁边。
小禾仰着头问:“爸爸,爷爷还会来吗?”
裴时安低头看他。
”会的。“
他说。
【第十章】
1990年。
我三十二岁。
裴时安三十五。
小禾十岁了,在学校年年考第一,遗传了他爹的脑子。
念念二十六,已经是医院的护士长了。相了个对象,是个老实巴交的机修工,姓宋,笑起来露牙龈。
我们搬到了一套三居室。
学校分的。
不是协和分的——是我的学校分的。
我现在是城西小学的语文教研组组长。
去年评上了区优秀教师。
证书挂在客厅的墙上,跟裴时安的获奖证书并排放着。
他的多一些。
但我的那一张,被他摆在了最中间。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客厅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
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1978年我们刚到京城时,在火车站门口拍的。
那时候没钱,裴时安跟路边的摄影师讲了半天价,花了五毛钱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我们,又黑又瘦。
我穿着灰布褂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两个人站在”京城站“三个大字底下,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旁边放着两个蛇皮袋。
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我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
裴时安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是的,他在包饺子。
这几年他学会做饭了。
不是很好吃,但他坚持每周包一次饺子。
”发什么呆?“他问。
”在看这张照片。“
”好看吗?“
”丑死了。“
”我觉得挺好。“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从房间里冲出来:“爸!饺子呢?饿死了!”
裴时安敲了他脑袋一下:“急什么,没熟呢。”
小禾嗷嗷叫着跑了。
裴时安转头看我。
”乔岁宁。“
”嗯?“
”谢谢你当年没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埋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记仇记了十二年?”
他笑了。
抬手,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
白白的一个点。
”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饺子。
小禾吃得满嘴是油,裴时安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训他。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父子俩斗嘴。
窗外,京城的灯火亮成一片。
1978年的那个秋天,我提着锄头在月亮底下挖坑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
那时候我以为,裴时安考上大学,就是要离开我了。
那时候我以为,城里的姑娘白白净净的,我一个村里来的黄脸婆,迟早被蹬。
那时候全村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后来呢?
后来我跟着他去了京城。
后来我进了纺织厂、上了培训班、考了教师。
后来他成了协和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后来我们有了小禾,有了自己的家。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呢?
孙大嘴的儿子前年结婚,专门来京城请裴时安吃饭。
席上她握着我的手,笑得褶子堆了一脸。
”岁宁啊,我当年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笑了笑:“婶子,我早忘了。”
我没忘。
但不重要了。
有些话,听过就行了。
有些人,经过就够了。
重要的是,那个在月亮底下蹲在坑边、手里捏着两张火车票的人,一直在。
从1978年到1990年。
从河湾村到京城。
从六平米的筒子楼到三居室。
他说过”我去哪,你就去哪”。
他做到了。
我也做到了。
晚上小禾睡了以后,裴时安坐在书桌前写论文。
我在旁边批作业。
他忽然搁下笔,侧头看我。
“乔老师。”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晚上没把通知书埋了。”
我想了想。
“后悔。”
他挑了一下眉。
“后悔坑挖得太浅了,被你发现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低头继续批作业,嘴角翘着。
桌上的搪瓷茶杯里,茶还是热的。
杯子上的牡丹花只剩下一片叶子了。
但茶,一直是满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