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拿一百八十万公款包游艇过生日,报销单上签的却是我的名字。
她让我认账,我合上电脑报警。
警察进门,她哭喊着让她爸开除我。
我把手机转向她。
十分钟前,她爸刚求我放过那个项目。
【第一章】
一张报销单拍在我的键盘上。
杯子晃了两下,半杯冷咖啡倒进文件夹。
唐嘉宁没有扶杯子。
她把沾了咖啡的纸抽出来,按在我面前。
“许衡,一百八十万,今天把手续补了。”
我扫过费用说明。
客户答谢活动。
地点是滨海游艇码头,附件里有酒水单、珠宝礼品单,还有一笔三十六万的演出费。
最下面,是我的签名。
最后一笔向上挑,连笔处有个缺口。
我看了两秒,拿起手机。
唐嘉宁伸手压住纸。
“拍什么?这是公司资料。”
“这不是我的签字。”
“现在是了。”
她把另一张确认书推过来。
上面写着,本人确认该笔支出真实发生,属于项目接待费用,同意承担审批责任。
旁边的出纳小周站起来。
“嘉宁,这笔费用是不是先让邵总看一下?许工上周根本不在公司。”
唐嘉宁转过头。
“钱是你打的,你想让谁担责任?”
小周的手停在桌沿。
唐嘉宁又看向我。
“邵总让我找你。签完,大家都省事。”
我把纸翻到附件那一页。
游艇登船名单上,一共二十七个人。
没有一个客户。
其中一张照片漏在打印材料里。唐嘉宁戴着钻石发箍,踩在铺满花瓣的甲板上,身后是她名字的灯牌。
我将照片放到最上面。
“你过生日,公司买单?”
“怎么,没带你去,你有意见?”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我爸帮公司做一个多大的项目,你知道吗?一百八十万,还不够他应酬几回。”
“你爸的钱,还是公司的钱?”
“有区别吗?”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打印机停了,空调出风口哒哒响。
我把电脑上的预算表保存,合上屏幕。
唐嘉宁以为我准备签字,递来一支笔。
“这就对了。你一个管技术的,别学人查账。”
我没有接。
“你伪造审批材料,支取公司资金,要求我作虚假确认。刚才这些话,我录下来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你吓唬谁?”
我拨通报警电话。
说清公司地址、金额、材料情况,请警方到场核实。
唐嘉宁先是盯着我。
电话那头问到我的姓名,她突然站起来,伸手抢手机。
我挪开半步。
她扑空,手掌拍在桌角。
“许衡!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报完名字,等接警员确认信息,才挂断。
“小周,原件不要再经手。财务系统里相关凭证保留,不准撤回,不准覆盖。”
小周点头,又看向唐嘉宁。
唐嘉宁把那支笔摔进垃圾桶。
“你有什么资格指挥财务?”
我按下内线,叫法务负责人和信息部门过来。
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你给我安排的什么破地方!一个臭修设备的都敢欺负我!”
我靠着桌沿,没有出声。
十分钟前,她嘴里的那个爸,就站在楼下我的车旁。
手里拎着一只被雨淋湿的文件袋。
他问我,最后那笔项目款能不能先放。
我只回了四个字。
验收不通过。
现在,他女儿把一张伪造的验收人签字,亲手送到我面前。
唐嘉宁挂断电话,抬起下巴。
“我爸就在附近。你现在撤回报警,再给我道个歉,我可以只让人事扣你三个月奖金。”
我看了眼表。
距离合同约定的付款节点,还有二十三小时。
原本,我只打算退回一份验收报告。
现在,这家公司得从账上查到人头上。
【第二章】
邵立比警察先到。
他推开门,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桌上的报销单。
“嘉宁,谁让你把原件拿过来的?”
唐嘉宁指着我。
“他说我偷钱,还报警!”
邵立松开领带,伸手就要收材料。
我把文件夹压住。
“先解释一下,一百八十万怎么付出去的。”
“客户活动有特殊审批流程。你先前不是授权过项目组处理日常接待吗?”
“一笔超过五万,必须双签。一百八十万,必须经过专项审核。”
“业务不能什么都等流程。”
“所以你替我签字?”
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许衡,说话要负责任。”
法务负责人顾宁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信息主管郑扬。
我把材料交给顾宁。
“见证封存。付款审批记录、登录日志、相关邮件全部做保全。不要删改,也不要只截有利于我们的部分。”
邵立把手收了回去。
“查自己人,闹这么大?”
顾宁戴上薄手套,把每一页依次拍照登记。
“邵总,涉及涉嫌犯罪的线索,公司也有配合调查的义务。”
唐嘉宁抱起胳膊。
“你们一个个挺会演。等我爸到了,看谁还敢碰这些东西。”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名民警出示证件,询问是谁报警。
我起身说明情况。
唐嘉宁直接插了进来。
“警察同志,他诬告我。这是公司正常报销,他自己不认签名。”
民警看向她。
“资金用于什么活动?”
“客户答谢。”
“有哪些客户?”
她朝邵立看了一眼。
邵立刚张嘴,顾宁将登船名单放在桌面。
“这份是现有附件,真实性还需进一步核实。”
民警往下看。
“这些人员与公司业务有什么关系?”
唐嘉宁把嘴抿住。
小周站在工位旁,指甲抠着工作牌塑料套。
我问她:“你收到付款指令时,走的是哪条流程?”
她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邵立看过去。
“周悦,事实怎么回事,就怎么说。你还在试用期,别连经手过什么都记不清。”
我拿过空椅子,放到小周旁边。
“坐着说。谁拿劳动关系威胁你,顾律师会记下来。”
小周没有坐。
她掏出手机,双手递给民警。
“邵总让我先打款。他说许工已经同意,纸质材料后补。这里有消息。”
邵立脸颊抽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流程齐全才能付。”
民警接过手机,要求他不要干扰陈述。
唐嘉宁把椅子踢开。
“一个出纳,拿着公司工资咬公司领导,你有病吧?”
“注意言行。”
民警的笔停在记录本上。
唐嘉宁还要说话,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唐振业进来了。
他走得急,衬衣领口湿了一圈。那只文件袋还夹在腋下。
唐嘉宁迎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爸,就是他!你让人开除他!”
唐振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我。
他的脚停在门槛内。
文件袋从腋下滑落,砸在地上。
里面的补充协议散出来。
最上面一页,标题清清楚楚。
请求提前支付项目尾款的申请。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报销单旁边。
“唐总,楼下没谈完的事,换到这里谈?”
唐嘉宁晃了一下他的手臂。
“爸,你说话啊。”
唐振业没有看她。
他盯着桌上的签名,嘴唇抖了两下。
“许总,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第三章】
唐嘉宁抓着父亲的手松了。
“你叫他什么?”
唐振业推开她,往我面前走。
“孩子不懂事。钱我补,现在就补。”
我没有让开桌前的位置。
“先回答两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她拿这笔钱?你知不知道签名是伪造的?”
“她过生日,我听说了。报销这种小事,我怎么可能清楚?”
“那就配合调查。”
他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唐振业的手悬在半空,转过去,抓住女儿的肩膀。
“跟许总认错。”
“凭什么?”
“我让你认错!”
他指节按进她肩上的衣料。
唐嘉宁挣了一下,眼里冒出泪。
“你不是说,他就是厂里出来的,最怕别人知道……”
唐振业猛地捂住她的嘴。
办公室静了。
民警走近一步。
“让她把话说完。”
唐振业把手拿开,掌心在裤缝上擦了擦。
“家庭矛盾。她胡说八道。”
我看着他。
“怕别人知道什么?”
唐嘉宁喘着气,眼睛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转。
邵立端来一杯水。
“先别激化矛盾。许总,这事完全可以内部解决。”
“你刚才叫我许衡,现在改口了?”
杯沿碰上桌面,水溅到他袖口。
唐嘉宁听见这一声,突然伸手指着邵立。
“你也知道他是谁?”
顾宁把我的任职文件放到民警面前,用于核实报案人身份。
远川装备董事长,法定代表人。
许衡。
唐嘉宁往后退,鞋跟撞上椅子腿。
“董事长会坐这种办公室?”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用了七年的搪瓷杯。
“你入职培训第一天,介绍里有我的照片。你没去。”
负责培训的人事主管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
顾宁接了话。
“考勤记录显示,她那天以供应商接待为由请假,审批人是邵总。”
唐振业挤出一句:“是我管教不严。”
“唐总。”
我把他楼下交给我的申请推回去。
“你女儿通过你的项目关系进公司,没有申报关联关系。邵立为她担保,财务给她破例。你现在说只是不懂事?”
唐振业拿起申请,纸边被他揉出折痕。
“你到底想怎么办?”
“查。”
他的下颌绷住。
“项目停一天,上百号工人都等着。你当过工人,知道欠工资是什么滋味。为这点钱,值得吗?”
我指向门外。
“工人的工资,不在你女儿的生日酒单里。”
郑扬走了进来。
他没有递电脑,只给顾宁看了一张保全登记表。
“相关材料已经保留。还有一个情况,需要单独向警方说明。”
邵立一步跨过来。
“内部服务器不能随便查,里面有商业秘密。”
顾宁挡在他面前。
“依法提供,不是随便查。”
我看向郑扬。
“说能在这里说的。”
郑扬把声音压低。
“报销单上的签名字块,和上个月一份验收单中的字块,连缺损位置都一致。是否同源,需要鉴定。”
我问:“哪份验收单?”
“盛桥项目第二阶段设备验收单。对应付款,两千四百万。”
唐振业手中的申请掉了。
这次,他没捡。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振了一下。
项目群里,邵立十分钟前发出了一份通知。
根据许衡已签署的阶段验收意见,建议启动最后一笔六千万付款程序。
我点开附件。
又是那个签名。
原来,这一百八十万不是她第一次用我的名字拿钱。
而是他们第一次让我活着看见这张账单。
【第四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邵立,你解释。”
他看完屏幕,嘴角绷成一条线。
“阶段验收只是技术环节,不能直接等同于财务付款。”
“那你为什么在付款通知里引用它?”
“项目进度不能拖。我拿到签字材料,当然按材料推进。”
“谁给你的材料?”
他看向唐嘉宁。
唐嘉宁猛地站直。
“你看我干什么?我就弄过这张报销单!”
唐振业闭了一下眼。
民警把几个人隔开,分别询问。
我和顾宁到隔壁会议室,向警方补充新的线索,提交公司能提供的材料。
门刚关上,财务总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许总,银行付款指令还没发出去。我们已经暂停流程。”
“不要以我个人意见写原因。”
我看着那份电子验收报告。
“写明,审批材料真实性存在争议,项目验收条件尚未满足。通知所有审批人,各自留痕。”
财务总监应了一声。
顾宁坐在对面,抽出一份章程。
“邵立的系统权限可以按应急制度停用,但职务处理要走程序。我现在通知其他董事。”
“按程序来。工资照发,资料不许带走。”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一声撞击。
唐嘉宁要抢小周的手机,被民警拦住。她抬脚踢翻了垃圾桶。
“钱都能退,你们还想怎么样!”
纸团滚到门边。
我打开门。
她看见我,声音抬得更高。
“你不就是老板吗?我爸给你送了那么多好处,你现在装什么干净!”
唐振业冲过去。
“闭嘴!”
我没有动。
“说具体。什么时候,送了什么,谁在场。”
唐嘉宁卡住。
她转向父亲。
“你说过的,你说没你摆不平的人!”
唐振业的额头出了汗。
“生意场上随口说的话,她当真了。”
我把椅子摆回原位。
“她为什么敢伪造我的签字,得查。你们为什么有我的签名字块,也得查。”
唐振业看了看民警,声音降下去。
“许总,借一步。”
“在这里说。”
他咬住后槽牙,过了几秒,掏出手机。
“一百八十万,我加倍退。项目再给你让三个点。孩子这件事,能不能别扩大?”
顾宁当着他的面记下这句话。
“损失退赔和调查是两件事。我们没有替司法机关作承诺的权力。”
唐振业的手机攥在掌心,屏幕亮了又灭。
邵立从另一间办公室出来,脸上已经没有刚进门时的笑。
“许总,我跟了你五年。你为一个实习生,把整个项目连根拔?”
我指着他身后的财务室。
“小周入职四个月。她照你的指令付钱,你刚才准备让她一个人担责。”
“我没有。”
“那两千四百万,你也没有?”
他不说话了。
民警要求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调查。
唐嘉宁走到门口,还扭头看我。
“你今天非得把事情做绝,是吧?”
我拿起那张确认书,举到她看得见的位置。
“这是你让我签的。”
纸面上,承担全部审批责任几个字,被咖啡泡出一圈褐色。
“你给我留过退路?”
她嘴唇张开,没发出声音。
电梯门合上后,郑扬把一份权限清单放到我面前。
“许总,有人刚申请远程清理项目临时目录。申请账号,是邵总办公室的公共账号。”
我抬头。
走廊尽头,邵立的助理正抱着电脑往消防通道走。
【第五章】
“站住。”
我追了两步,没有伸手抢电脑。
郑扬叫来安保,顾宁同时联系办案人员,说明新情况。
助理停在楼梯口,手指扣住电脑包带。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你可以说明。公司资产也有编号。”
郑扬指了指露出来的银色机身。
资产标签还贴在右下角。
助理脸上的血色退了,包滑到肘弯。
“邵总让我带去维修。”
顾宁请他留在会议室等候核实,没有让安保搜身。
我刚转过身,手机连续振动。
供应商群,客户群,董事群。
同一段视频被转得到处都是。
画面里,唐振业站在我的车旁,弯着腰。我坐在车里,他一遍遍说请我高抬贵手。
视频配了一行字。
设备早已验收,老板临时加价,供应商卖房也填不上胃口。
紧跟着,一张两千四百万的付款凭证被发了出来。
有人问,既然没验收,为什么付款。
有人问,既然有问题,为什么现在才说。
公司销售负责人直接打来电话。
“许总,两个客户要求我们说明情况。今天下午的订单确认会暂停了。”
我把视频发给顾宁。
“保全完整传播记录,别去跟账号吵。”
话音刚落,唐振业的电话到了。
我接通,开了免提。
“视频看到了?”
“你发的?”
“网友怎么议论,我管不了。”
他停了一下。
“许总,我有员工,你也有员工。项目一停,我们的技术支持撤回来,你那条新产线能撑几天?”
我看向桌上的进度表。
新线原定三天后联调,后面压着一笔交付订单。
如果延误,不止损失尾款,还有违约责任。
“合同约定的技术服务,你准备停止履行?”
“我公司账户紧,没钱发工资,工程师不干,我还能绑着他们?”
“刚才不是能加倍退钱?”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钱得花在刀刃上。”
我把笔帽扣回去。
“那就按合同算。”
“你可想清楚。一个生日宴而已,你非要把两家公司都拖下水?”
“拖人下水的,是伪造签字的人。”
他挂断了电话。
生产负责人梁正走进来,袖口沾着机油。
“盛桥的人开始收工具了,控制柜钥匙也要拿走。”
我抓起安全帽。
“设备产权按已付款部分和合同清单核实。属于我们的,留好交接记录。属于他们的,不拦。谁要破坏设备,直接报警。”
梁正堵着门。
“我不是怕他们走。我是怕工人跟着乱。”
“谁在传?”
他把手机递给我。
车间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公司资金断了,董事长准备把责任甩给供应商,下个月工资可能发不出来。
下面已经有人问,是不是该找新工作。
我走进车间时,扳手还在台面上,几名工人围着手机。
看见我,他们把屏幕扣了。
我拿起扩音器。
“工资资金独立安排,财务今天会给各部门出确认。项目有争议,不拿你们的饭钱填。”
一个戴护目镜的工人问:“停线这几天怎么算?”
“按公司制度结算,不能让谁口头一句话就扣你们钱。财务和人事的书面通知,今天下班前发。”
他把手机收进兜,重新拿起扳手。
梁正走到一台设备旁,掀开检修盖。
“还有件事,你得亲眼看。”
铭牌上的出厂日期,是今年三月。
里面一根线缆的绝缘层已经发脆,边缘露出一道旧维修标记。
梁正把手电递给我。
“这不是第一次上电的东西。”
我蹲下去,手指碰到护板边缘,铁锈沾了半截指腹。
身后传来消息提示音。
唐振业发来一句话。
尾款今天到账,我保证这条线明天能开。
【第六章】
我没有回唐振业。
“停联调,设备封存。请有资质的第三方来查,盛桥也发通知,让他们到场。”
梁正的手搭在总开关旁。
“订单怎么办?”
“旧线排产,能转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去跟客户谈。”
他把总开关拉下。
轰鸣声停住,耳朵里还留着嗡声。
后面几个工人围上来,看着拆下的盖板,谁都没再催开机。
下午四点,临时董事会开到一半,银行客户经理到了。
“许总,我们收到项目争议通知。原定的设备融资提款,需要补充核查。”
坐在左侧的股东贺成把笔拍在桌上。
“六千万尾款不付,产线不开,融资再停。许衡,你拿什么保证订单?”
“不能保证的,我不签。”
“客户罚款谁承担?”
“公司按合同承担,再依法向责任方追偿。”
贺成往后一靠。
“你说得轻巧。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将手里的材料翻到预算页。
“所以我没拿公司的钱去赌设备能不能用。”
他脸色沉下去。
“你是在说我们逼你放款?”
“我在说,任何人投同意票,都先看检测意见。今天只讨论应急资金、替代排产和授权调查,不讨论给谁面子。”
会议室的门开了。
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顾宁让她坐到旁听席。
她没坐,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家门口有人等我。”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
“午休时。我妈打电话,说两个人问我下班几点回来。他们没进门,说是帮邵总带句话。”
顾宁立刻起身陪她联系警方。
小周却按住文件袋。
“我先把这个交了。”
里面是一份她打印保存的付款审核退回记录。
第一次提交时,备注写着实际用途与合同不符,不予支付。
退回人是小周。
第二次提交,备注消失了,增加了一张有我签名的扫描件。
“我问过邵总。”
小周的手指在纸上抖。
“他说我不懂接待费用,让我别给领导找麻烦。我问能不能发邮件确认,他骂了我半个小时。”
贺成坐直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小周看着他。
“我试用期考核,是他签。”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把文件推给顾宁。
“补充提交。小周,工资和试用期考核按实际工作记录走,任何报复都留证。你家里这件事,不要自己扛。”
她咬了一下嘴唇,点头出门。
贺成拿起那份退回记录,看了半分钟。
再放下时,笔没往桌上摔。
“我同意专项审计。资金缺口,先算清。”
晚上七点,核查人员在控制系统里发现了累计运行记录。
数值远超过新设备出厂测试所需的时长。
盛桥的技术代表站在旁边,抬手擦汗。
“可能是调试数据没有清零。”
第三方工程师问:“维修记录也没清?这几个零件的批次为什么比整机标注年份早了四年?”
技术代表不说话了。
我给唐振业打电话。
“明早九点,到场核对。”
他问:“我女儿能回去上班了吗?”
“你先解释设备。”
电话里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
“许衡,你最好别动那几台机器。拆坏了,责任你负不起。”
“检测全程留痕,你的人在场。”
他忽然换了口气。
“咱们单独见一面。我拿个东西给你,你看完就知道,这事追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第七章】
第二天,唐振业带来了我的签字样本。
那是一份两年前的技术交流签到册。
我当时去他的工厂考察,亲手签过名。
他把复印件放到会议桌上。
“你的签字,到处都有。谁都能截,不能一发现问题,就扣到我头上。”
我看了一眼,没碰。
“警方会查来源。”
“可你现在把我当贼查。”
他将文件夹打开,又拿出一份报价。
“六千万尾款,我不要了。你们对外说项目因市场调整终止,剩下的设备我拉走。一百八十万我替孩子退,两千四百万里有争议的部分,咱们慢慢核。”
我把报价推回去。
“已经进厂的设备,是证据,也是合同标的。不是你说拉就能拉。”
唐振业的手掌按住桌子。
“你非得逼死人?”
“用了多少旧设备,拿了多少钱,谁签的字。说清楚。”
他转过脸,盯着梁正。
“梁工,你也跟我合作这么多年了。机器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有数。别被人推出来当枪。”
梁正把一只拆下来的轴承放到桌上。
金属磕出一声响。
“这只轴承换过。旧油脂没清干净,你们补了新油。”
唐振业伸手要拿。
检测人员把证物袋移开。
“已编号,请不要接触。”
他指尖缩了一下。
顾宁打开投影,展示公司掌握的合同约定、付款流程和目前核验结果。
“唐总,你有权提出异议。但请具体指向事实,不要只谈人情。”
唐振业盯着那张付款表。
第一笔预付款按合同支付。
第二笔两千四百万,是凭那份争议验收单付出的。
最后一笔六千万,差一点完成审批。
三行数字并排放着。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我又没拿到最后六千万。”
我看着他。
“你觉得,只要最后一笔没进兜,前面的就可以不算?”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郑扬走进来,把一段完整监控交给顾宁。
公司楼下的摄像头保留了他前一天与我谈话的全部画面,行车记录仪提供了相应声音。
顾宁向在场人员说明取证来源,播放双方核对过的片段。
唐振业站在车旁,亲口说的是:
“先让尾款过了,我再把缺的测试补齐。”
而我回答的是:
“验收不通过,一分钱也不会提前付。”
会议室里,视频播完。
唐振业的手从桌面滑下去。
贺成坐在旁边,抬眼看他。
“你发给我的那段,怎么没有这两句?”
唐振业扯了扯领口。
“视频不是我剪的。”
“但消息是你亲自发的。”
贺成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还说,只要我们给许衡施压,项目结算后另有安排。什么安排?”
唐振业没答。
我转向顾宁。
“完整材料走法律程序。对客户的说明,只说已经核实且可以公开的事实,不放个人隐私,不放未经确认的指控。”
唐振业突然站起来。
“你真以为你能一口气吞下我?”
椅子腿在地面拖出长响。
我没有起身。
“我不吞你。”
“你拿走公司的,还回来。”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直接挂断。
紧接着,第二通打进来。
这次是他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电话接通,会议室里都听见了那句压不住的喊声。
“唐总,法院的人到了。仓库那批设备不能动了。”
顾宁把已经送达的材料放到桌面。
“公司依法申请了财产保全,并提供了担保。具体范围,以法院裁定为准。”
唐振业盯着那张纸,膝盖碰到椅子边缘。
他坐了回去。
【第八章】
唐嘉宁第三次见我,是在律师事务所。
她父亲的车停在楼下,她却是自己走上来的。
发箍没戴,手上的戒指也摘了。
见到我,她先看了一眼顾宁。
“我想跟许总单独谈。”
“不单独谈。”
我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涉及案件,你的律师可以在场。”
她的律师拉开椅子,示意她坐。
唐嘉宁攥着包带,半天才拿出一张银行卡。
“一百八十万,我退。”
顾宁没有接卡。
“走公司指定的退赔渠道,保留凭证。”
她把卡压在掌心。
“我已经卖了包和首饰,还找人借了一些。你写个东西,说原谅我。”
我看着她。
“你要我写什么事实?”
“就说是误会。说这笔钱,你口头答应过。”
她的律师立刻按住桌面。
“嘉宁,我提醒过你,不要提出与事实不符的要求。”
唐嘉宁的眼泪砸下来。
“那我怎么办?我才毕业!”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确认书的复印件。
纸边已经被压平,咖啡痕还在。
“你让我承担全部审批责任时,有没有问过我怎么办?”
她盯着那行字,嘴唇开始发抖。
“我以为你就是个部门主管。”
“所以部门主管就该替你背一百八十万?”
她把头低下去。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
“我爸说,只要你签了,就不会追究我。他说你有钱,公司丢这点钱不算什么。”
顾宁问:“这些话,你之前向警方说过吗?”
她摇头。
“他说我要是乱说,就不管我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唐振业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女儿的银行卡上。
“谁让你来这里?”
唐嘉宁站起来。
“爸,你说好替我退的。今天上午他们问,我拿不出钱。”
“账户被冻了,我从哪拿?”
“你另一个账户明明还有!”
唐振业看了眼律师,压住声音。
“回家再说。”
他去拽女儿的胳膊。
唐嘉宁往后一躲,撞上椅背。
“你是不是准备让我认下所有事?”
“你花的钱,不是你认,难道我认?”
她嘴巴张着,呼吸卡在喉咙里。
唐振业指着银行卡。
“你有本事花,就得有本事还。别什么都往家里推。”
顾宁站起来。
“这里是律师事务所,不允许威胁当事人。你们各自有律师,可以通过律师沟通。”
唐振业看向我。
“许总,她说的话,你别全信。孩子为了脱罪,什么都能编。”
唐嘉宁突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声音断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很久。
手指两次点错,第三次才按下播放。
唐振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签名我让人发给你。让他补个确认,别怕。他不签,你就拿报销的事闹,把他从项目上挤开。”
唐振业一把抓向手机。
她的律师起身挡住。
“不要接触委托人的物品。”
唐嘉宁把手机贴在胸前,背抵着墙。
“你告诉我,这是小事。”
唐振业脸上的肉绷住。
“我只是让你补手续!谁让你包船买首饰?”
“你那天还在群里夸我排场够!”
她点开另一段语音,想按下去,又停住。
我没有催。
她看了父亲几秒,把手机递给自己的律师。
“我把完整聊天记录交给警方。包括我自己说过的。”
唐振业一拳砸在桌上。
“你想让这个家散了?”
唐嘉宁肩膀缩了一下。
她没把手机拿回来。
“你刚才说,钱是谁花的,就谁认。”
她擦掉下巴上的泪。
“那字是谁让伪造的,也得谁认。”
【第九章】
案件调查没有因为一段录音就结束。
鉴定、流水核对、人员询问,一项都没省。
我也被反复要求说明签字习惯、授权范围、项目决策过程。
第三次补充材料时,办案人员问我,那份技术交流签到册是不是本人签的。
我确认后,在笔录上重新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最后一笔抬起来。
对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
“这个地方,每次都有差别。”
我放下笔。
“人签的字,不是印章。”
第十六个工作日,公司召开项目处置会议。
股东、审计人员、检测机构、盛桥方面及各方律师都在。
唐振业来得很早。
他把一份和解方案推到我面前。
“我把名下能处置的资产都列了。房子、股权,都可以谈。你出一份谅解材料。”
我没有翻。
“先把今天的账核完。”
他伸出手,按住文件夹。
“核完,我就真没路了。”
顾宁把他的手从材料上请开。
“退赔方案可以依法讨论,但不能以隐瞒事实为条件。”
唐振业坐回去,额角贴着几根湿发。
检测报告先宣读。
盛桥交付的部分设备存在旧件翻新、标注信息不实及关键性能不达约定等问题。
每一项后面,都附着对应编号、检测过程和核验依据。
唐振业抬起头。
“旧件不等于不能用!”
检测负责人翻开合同附件。
“采购约定是全新设备。性能不达标也不是凭新旧推定,是实际测试结果。”
“你们拆过,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弄坏的?”
“拆检开始前的运行数据、双方到场签认和影像记录,均已保存。你的代表逐页签字。”
唐振业转头找身后的技术代表。
那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唐总,我只签了我看到的。”
接着,是专项审计。
项目款进入盛桥后,有部分资金通过关联交易转出。相关资金去向已经提交调查,审计报告只列示公司能够核验的事实。
邵立不在现场。
他的律师坐在原先那个位置上。
唐振业指着那把椅子。
“付款是邵立审核的。你们自己的人出问题,不能全赖我!”
顾宁打开下一份材料。
“邵立的责任另行承担。现在讨论的是,盛桥凭什么取得这笔付款。”
投影上出现两份验收单。
同一处断笔,同一块缺口,同一枚压在签名边缘的扫描污点。
唐振业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签名在我那里,不代表是我复制的。”
“所以还要看文件传递记录。”
公司保留的邮件、附件版本、接收时间,依次列出来。
那份带签名字块的材料,从盛桥项目专用邮箱发出,经过邵立办公室,再进入财务审批。
唐振业的律师低声与他交谈。
他甩开对方递来的笔。
“邮箱谁不能用?公司那么多人!”
顾宁没有争辩。
“这些异议,你可以正式提交。我们会一并保留,不会替调查机关下结论。”
唐振业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突然看向门口。
唐嘉宁跟着律师走进来,手里拿着退赔凭证。
她把凭证交给财务核实,没有走向父亲。
唐振业站起来。
“你还嫌事不够大?”
唐嘉宁把手缩进袖口。
“我来确认,我退的是哪一笔。”
顾宁让财务出具收款确认。
“生日宴相关款项。其他责任,不因这笔退赔自动消除。”
唐嘉宁点了下头。
唐振业盯着她,嘴唇一开一合。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她没有答。
门外有人叫唐振业的名字。
办案人员出示相应证件和法律文书,要求他配合后续程序。
唐振业扶住椅背。
他先看律师,再看女儿,最后看向我。
“许总,你说句话。”
我坐着没动。
“你让我说什么?”
“就说这钱,我们一直在谈。就说签字的事,你也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往上提,尾音却断了。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膝盖一弯,身旁的人及时扶住。
椅子被撞翻,砸在地板上。
唐振业两只手抓住桌沿,指甲在木面上刮出白痕。
“我都退。我真的都退。你别让我进去,我公司还有那么多人……”
我起身,把那张生日宴报销单的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你们让我签的时候,写的是自愿承担全部责任。”
他盯着那几个字,眼泪掉到纸上。
“我认错了。许总,我认错了。”
“那就向该认的人认,向该交代的人交代。”
我把文件夹合上。
“我的名字,不借你了。”
唐振业的手从桌沿脱开,整个人往下坠。
被扶起来时,他还在喃喃重复那句话。
都退。
我都退。
唐嘉宁站在门边,忽然捂住嘴。
她没追出去,背贴着墙,沿着墙面坐到地上。
那张退赔确认单被她攥成一团。
没人再替她把纸展开。
【第十章】
开庭那天,我在走廊里见到邵立。
隔着几步距离,他叫了我一声。
“许总。”
我停住。
他眼下发青,嘴角干得起皮。
“我老婆想把房子卖了,先退一部分。你能不能跟公司说,别堵她这条路?”
“合法财产,依法处置。退赔走正规渠道,公司不会额外为难无关的人。”
他点了两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小周还在公司?”
“在。”
“她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她现在月底要结账,没空。”
邵立嘴巴动了一下。
工作人员叫他进去,他扶着墙转身,肩膀往里缩着。
法庭上,相关证据一项项出示。
唐振业的资金安排,邵立对审批流程的控制,唐嘉宁参与伪造材料及将公款用于个人消费的经过,都不再由谁嗓门大来决定。
唐嘉宁面对询问时,最初几次还会看向父亲。
唐振业不看她。
等问到那场生日宴,她握住椅子两侧,指尖发白。
“是我办的。没有客户。”
“为什么在报销材料上填写客户答谢?”
她吞了一下。
“为了让公司出钱。”
“你是否知道许衡没有批准?”
她低下头。
“知道。”
旁听席上,有人翻动纸页。
那个声音传到她耳边,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轮到最后陈述,唐振业开始哭。
他讲自己创业时借过多少债,讲为了养员工睡过多少次办公室,讲那些设备不是完全不能用。
说到最后,他朝旁听席找我的位置。
“许总,我就是一步走错。你也做生意,你知道有多难。”
我没有回应。
坐在我旁边的梁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的旧伤已经长平,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掉的油色。
他把手摊开,又握起来。
庭审结束后,唐嘉宁在法警引导下经过旁听区。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瞬。
“许总。”
工作人员示意她继续走。
她急着说:“如果那天我没有把单子拍你桌上……”
我抬起头。
“你想问,会不会查不到?”
她嘴唇抿紧。
“那天上午,我就在退你爸的验收申请。”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账没过,设备没过,迟早都要查。”
她垂下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宣判时,我又去了。
唐振业、邵立、唐嘉宁分别因各自参与的犯罪行为受到刑事处罚,相关涉案款项依法追缴、退赔。
唐嘉宁听到自己的刑期,手一下按住桌沿。
她的律师扶了扶眼镜,低声提醒她听完。
她没再喊爸爸。
唐振业坐在另一侧,脖子僵着,眼睛盯住前面的桌面。
宣读结束,他想起身,又跌回椅子里。
嘴里反复说,不该让她去,不该让她去。
我走出法庭时,顾宁递来一份文件。
“项目追偿这边又到账一笔,财务已经核验。涉案设备的后续处置,也按程序办完了。”
“先对账。”
“知道。不会因为钱回来了,就把损失写小,也不会把没有发生的损失算进去。”
我接过文件,在需要确认的位置签字。
这一次,每一笔都从我手里落下。
回到公司,新线已经完成替换设备的测试。
梁正带着工人站在操作台旁。
“客户代表在等。最后一组参数,你看。”
我戴上护目镜,挨项核对。
机器启动,送料机构推入工件。
几分钟后,第一批产品从出口送出来。
质检员夹起样件测量,报出数据。
梁正松开搭在急停按钮旁的手,长长吐了口气。
客户代表拿过记录,点头。
“这回可以签。”
我没有先签。
“等完整检验报告。”
旁边几个工人笑出了声。
梁正也笑,拿笔敲了敲夹板。
“听见没?谁催都不行。”
下午,我回办公室取东西。
桌上那块咖啡渍已经擦干净,搪瓷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小周抱着一摞凭证进来。
她把一张报销单放到我面前,没有急着递笔。
“许总,这张缺供应商明细,我先退了,给您留个记录。”
“谁的?”
“您的。”
我拿起来看。
上次陪客户去检测机构,停车费和过路费夹在一起,少了一张行程说明。
“我补。”
她点头,把其他凭证收进文件夹。
走到门口,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捧着电脑,差点撞上她。
小姑娘抱紧电脑,先说对不起,再问我是不是负责设备的许工。
小周刚要介绍,我摆了摆手。
“有事?”
“梁工让我来拿测试表。还有,我把共享文件夹的名字改错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她说完,把电脑转向我。
没有把责任推给上一个使用的人,也没有先问这事会不会扣工资。
我看了一眼版本记录。
“能恢复。先把经过写清楚,再找信息部操作,不要自己乱试。”
她赶紧点头。
我把测试表递过去。
“出错先报,别造假。”
她接住文件,郑重说了声好。
人走后,小周站在门口,忽然问我:“许总,您为什么一直不换大办公室?”
我拧开搪瓷杯,喝了口水。
“这里下楼就是车间,方便。”
楼下传来开工铃。
我把补好的行程说明夹进报销单,递给她。
“帮我重新审核。”
小周接过,逐项看完,拿起桌上的章。
这回,她没看任何人的脸色。
印章落下,声音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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