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膝盖,只差十万票就被直播公会卖了。
输掉对战后,我选了随机连麦。
对面的女顶流却盯着我:“昨夜拿走我的黑丝,今天还穿九块九背心装穷?”
她喊破我千亿继承人的身份时,逼我下跪的老板,正给我爸打电话。
【第一章】
桌上放着一张收款码,一杯隔夜水,还有一份让我跪着念的道歉稿。
贺绍把稿子拍到镜头前。
“输了就认。三十万观众看着,别给我们盛浪公会丢人。”
我扫了眼那行字。
本人谢衡,承认靠卖惨骗取流量,承认母亲留下的所谓主播扶持项目,是拿死人做生意。
我把纸翻了过去。
“最后一句,谁加的?”
“我。”
贺绍用皮鞋尖勾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你天天提什么扶持小主播,挺有情怀啊。情怀能当饭吃?今晚输掉十万票,知道公司损失多少吗?”
他抬手,直播间里的管理员立刻把我的头像换成了一条趴着的狗。
屏幕上有人刷笑声,也有人问,比赛前明明说只罚唱歌,怎么变成下跪。
那条质疑刚出现,就没了。
贺绍侧过脸。
“别装没看见。跪下念,念完我赏你两千,够你这身背心买两百件。”
我没接话,先点开了对战明细。
结束前半分钟,我的票数还领先。
结算时,十一万张票被标注为异常,全部扣除。
对手的票一张没动。
我把页面切到直播画面里。
“哪十一万张异常?扣票规则在哪?平台判定通知呢?”
贺绍伸手挡鼠标。
“你一个底薪三千的签约主播,教我做事?”
“我问的是规则。”
“规则就是输家接受惩罚。”
“合同附件第六条,惩罚不得侮辱人格。第七条,主播可以选择随机连线代替。”
他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抽出压在键盘下的合同,翻到那一页,举到镜头前。
“大家帮我记一下时间。今晚九点十七分,我拒绝下跪,选择随机连线。比赛结算和这张道歉稿,我会一起申请复核。”
弹幕突然多了。
有人说第一次见主播现场翻合同。
也有人问,公会到底有没有权力扣平台票。
贺绍盯了我几秒,笑出一声。
“行。你会认字,你有本事。”
他凑近我耳边。
“今晚敢下播,违约金八十万。你租的那个破房子,连押金都不够赔。”
我端起水,没喝。
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盛浪六周,我见过他们逼新人刷礼物,逼负债主播延长直播,逼女主播给所谓大客户陪饭。
但我直到今晚才知道,他们连我母亲的名字都敢拿来换热度。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张我收着。”
贺绍扯掉我的耳机。
“装什么?没背景就别学人记仇。”
随机连线开始倒数。
这场活动由曜声平台举办,另一端可能是新人,也可能是参与推广的艺人。公会为了蹭活动流量,让所有签约主播都开着匹配。
贺绍重新戴上笑脸。
“来,看看哪个倒霉蛋,接到我们这位穷大少。”
画面亮了。
对面的人穿着一件米白色家居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活动提示卡。
姜岁宁。
粉丝一千六百万,最近刚拿了电影奖。
也是我谈了四年的女朋友。
她看见我的第一眼,手里的卡就掉了。
我刚要开口,贺绍抢过话。
“姜老师!我们是盛浪公会,这位是我们资助的困难主播,他特别喜欢您——”
“谢衡?”
她根本没看贺绍。
我伸手去按静音,手指还没碰到,音箱里已经传来下一句。
“昨夜偷拿我的黑丝还不够,今天又穿这件九块九的背心?”
弹幕停了一瞬。
随后,整片屏幕都被问号盖住。
姜岁宁把手机往前挪,眼尾压着一圈红。
“我脚还肿着,你说出门办点事,办到直播间里挨骂?”
她看见了我头像上的狗,也看见了贺绍手边那张备用道歉稿。
“你装穷体验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明川集团继承家业?”
贺绍的笑僵在嘴角。
他先看屏幕,再看我。
“她……叫你什么?”
我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叫我名字。”
桌下,他的皮鞋往后缩,撞翻了垃圾桶。
【第二章】
贺绍抓起手机就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想关直播。
我扣住显示器底座。
“刚才不是说,敢下播就赔八十万?”
“谢衡,你别胡闹。”
“刚才叫狗,现在叫名字了?”
他喉结滚了两下。
屏幕另一头,姜岁宁也没给他留退路。
“贺先生,我认得你。去年品牌酒会,你递过名片。”
贺绍立刻点头。
“对对,姜老师,都是误会,我们做直播效果。”
“让人跪着侮辱去世的母亲,也是效果?”
“稿子不是我写的。”
我把口袋里的纸拿出来。
“九点十七分,你说是你加的。直播回放里有。”
他眼皮抖了一下。
“你先把麦关了,我们自己人说话。”
“谁跟你自己人?”
连线人数还在涨。
姜岁宁的经纪人唐芮从画面外递来一部手机。她看了眼,眉头压下去。
“谢衡,他们在删回放。”
我点开本地录制目录。
红色的小圆点还亮着。
“没事,我这边有。”
“只留你手里的不够。”
“已经发了平台投诉,要求保留比赛后台和完整录屏。”
贺绍忽然笑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我晃了一下。
上面是他父亲的名字,贺振。
曜声平台的总经理,也是明川旗下这家公司的少数股东。
“你真是谢家的人,为什么在我这里混了一个多月?”
我没回答。
他抓住这个空隙,重新坐回镜头前。
“各位,别被带节奏。明川集团资产上千亿,继承人能住城南老小区?能为一百块全勤跟财务吵?”
有人跟着刷,对啊。
贺绍的腰重新挺直。
“姜老师可能在准备新剧,来跟我们联动。明星说句玩笑,你们也信?”
他看向姜岁宁。
“您团队也该提醒您,公开替陌生男人担保,会影响代言。”
唐芮伸手去拿姜岁宁的提示卡。
姜岁宁却把卡压在桌下。
“第一,不是陌生男人。”
“第二,我们认识四年。”
“第三,你不需要替我的工作操心。”
她顿了一下。
“先管好你的膝盖,别待会儿站不住。”
贺绍脸上的血色退了,又顶上来。
他想骂,又看了眼直播人数,把牙关咬紧。
门外响起敲门声。
财务主管递进一张通知。
因主播谢衡损害公会商誉,暂停所有收益结算,并启动违约追偿。
生效时间,今晚九点二十八分。
正好是刚才连线之后。
我把通知举到镜头前。
“各位看清楚。我申请核对扣票,收益被冻结。我拒绝下跪,收到八十万违约追偿。”
贺绍伸手抢。
我把纸放到摄像头下,压平。
“别急,这张也给你留。”
电脑忽然黑了。
不是直播软件退出。
是整间房断电。
空调的声音停下,走廊里传来插销落下的响动。
贺绍站起来,拿走了桌上的门禁卡。
“你不是大少爷吗?打电话让你家里人来接。”
门关上。
我推了一下,没推开。
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三的电。
姜岁宁的电话立刻进来。
“你在哪个房间?”
“六层,六零三。”
“我报警。”
“已经报了。你别来,脚还没好。”
她那边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谢衡,我只是扭了脚,不是被他们吓断了腿。”
我靠着门,给集团审计负责人周谨发消息。
这六周的合同、结算单和当事人授权材料,分三批传了过去。
最后一份,是刚收到的追偿通知。
电话很快回过来。
周谨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现在启动?一旦正式查,旧项目也会翻出来。”
我看着门缝外那道不动的人影。
“查。”
“你父亲那边呢?”
“我来问。”
【第三章】
民警到场后,房门才打开。
贺绍换了套说法。
“门锁坏了,维修师傅正赶来。我们还给他送了水。”
我指了指桌上那杯。
“我下午三点接的。楼道监控可以核实。”
民警让他留下配合记录,又问我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的电脑和合同在里面,我需要带走。”
贺绍立刻拦。
“电脑是公司资产。”
“购买发票在我手机里,序列号也能对上。”
我把资料亮出来。
“至于合同,双方各执一份。你要扣我的那份,可以当着民警再说一次。”
他没说。
走出大楼时,姜岁宁坐在车后座,脚踝上还缠着固定带。
她看见我,先把车门拉开,又把一件外套扔到我身上。
“上车。”
“你不是有活动?”
“活动十分钟。随机连上你,用了七分钟,剩下三分钟我在骂人。”
唐芮坐在副驾驶,手里两部手机轮着响。
“先告诉你们坏消息。三个品牌来问真假,一个剧组问能不能删连麦片段。公会已经发声明,说谢衡盗用集团身份,与艺人恶意炒作。”
姜岁宁扣好我的安全带。
“好消息呢?”
“你们现在不需要买公开恋情的热搜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公会声明下面,附了我的劳动收入截图。
底薪三千,绩效四百二十,住宿补贴零。
贺绍还配了一句。
三千块的命,演什么千亿的戏。
我向下滑。
一条视频里,盛浪的几个主播轮流作证,说我平时偷懒、拖累团队,还暗示我拿母亲的病史编故事要钱。
最后出镜的是沈立。
他曾是我母亲扶持的第一批主播,也是带我认识盛浪底层合同问题的人。
视频里的他捏着衣角,说话时一直看镜头外。
“谢衡这个人,我不太了解。”
我拨了他的电话。
没接。
第二遍,通了。
“哥,你在哪?”
他那边有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
“医院。”
“你母亲又住院了?”
“别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
“谢衡,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你们这些人的事,我掺和不起。”
“视频是他们让你录的?”
“我欠他们钱。”
“那笔培训借款?”
“还有我妈后面的治疗费。贺绍说,今天不录,明天就来要。”
我攥住手机。
“借款归借款,作证归作证。你不用替我说话,也别替他们说假话。”
他那边传来一声干咳。
“假话?”
“谢衡,你真要查,先问问你爸。”
车里没人出声。
沈立接着说。
“三年前,我举报盛浪拿扶持金逼主播刷礼物。集团给我的结论,是我恶意诬告。那份处理意见,最后一页签的是谢远山。”
我坐直了。
“你留着原件?”
“我留了三年。”
他把电话挂了。
几秒后,一份扫描件发过来。
处理意见里,把资金问题写成了个别主播对结算规则理解存在偏差。
附件最后,是举报人禁入名单。
沈立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我往下翻。
谢远山。
三个字,我认得。
我爸的电话也在这时进来。
“你在哪?贺振说你跟他儿子闹了点误会。”
“爸,三年前,沈立那份举报,你看过吗?”
他没立刻回答。
车外有人按喇叭。
唐芮把车窗升了上去。
“谢衡,你先回家。”
“你看过吗?”
“我看过摘要。”
“封杀名单,也是你批的?”
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我把文件发过去。
“签名是不是你的?”
“是。”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
“当时子公司准备引入投资,贺振说只是几个人闹结算。我觉得,先稳住公司,比一个主播的名声重要。”
姜岁宁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我把手抽出来,重新点开那份名单。
上面一共四十七个名字。
“谢衡。”我爸的声音沉下去,“这件事可以关起门谈。”
我看着那四十七个名字。
“那这次,就连你一起查。”
【第四章】
我爸在家里的餐桌边等我。
桌上两碗面,已经坨了。
他先看姜岁宁的脚,又看我肩上的外套。
“先坐,吃了再说。”
我把打印出的处理意见放到他面前。
“你先看。”
他没碰纸。
“你妈当初做这个项目,是想让没门路的人有份收入。出了事,集团也要承担压力。我不可能只听一个主播的指控,就把整个业务停了。”
“所以你选了让举报的人停。”
筷子被他按在桌上。
“我也不是每个细节都知道。”
“你不知道,就签了。”
他抬头看我。
“谢衡,公司不是靠一口气经营的。你说查,我不拦。但明天就是原定的董事会,你要接执行总裁的位置,不能上来就跟所有人翻脸。”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所以我六周前找你,要去盛浪签合同的时候,你才答应得那么快?”
“我是让你看一线,不是让你把自己弄成靶子。”
“我看见了。”
我打开手机,放到他面前。
第一段录音,是盛浪运营教新人怎么借钱打榜。
第二段,是财务拒绝提供收益明细。
第三段,是一个女主播求助。她不肯参加饭局,公会就把她一个月的收入全部扣掉,理由是配合度不达标。
我爸听到一半,伸手想停。
我按住他的手腕。
“还没完。”
最后一张照片,是沈立的病历缴费单。
下面压着他三年前的举报回执。
日期只差一天。
我爸把眼镜摘了。
“这些,审计都拿到了?”
“拿到了。但他们现在只能做初步核对。没有正式授权,调不了整个子公司的原始财务。”
他靠回椅背。
“贺振手里有股权,董事会也有他的人。你想查到什么程度?”
“查资金,查合同,查那份禁入名单。你签过的东西,一份也不能少。”
“查出来之后呢?”
“该赔的钱赔,该追的责任追。”
他看着我,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赔偿会影响利润。真要追到旧项目,可能动用集团准备金。你明天上任,第一个季度就可能交出亏损报表。”
“那就交。”
“董事会不一定支持。”
“我拿自己的分红权做补偿资金的追加保障。具体手续让律师拟,不能拿一句承诺糊弄人。”
姜岁宁偏头看我。
我对她摇了摇头。
这笔钱不该她出。
我爸盯着那碗冷面,过了片刻,把电话拿起来。
“通知周谨,今晚召开临时董事会。调查组向审计委员会汇报,不经过贺振。明天原定会议保留,增加旧项目责任审议。”
他挂断后,我没收文件。
“还有你的签字。”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会说明。”
“不是对我。”
他看了我很久。
“对当事人。”
临时会议开到凌晨。
我没有董事表决权,只能等。
一杯水喝空,姜岁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脚刚落地,又被我扶回去。
“别走了。”
“我是去拿充电器。”
我去拿。
等我回来,周谨打来了电话。
“授权通过了。独立律师和外部审计同时进入,数据保全通知已经发出。”
“曜声配合吗?”
“贺振说当然配合。”
我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零八分。
“他答应得太快。”
周谨那边传来键盘声。
“还有一件事。曜声上周就报备过,今晚两点进行旧业务系统迁移。盛浪的部分结算数据,在待迁移范围。”
我拿起外套。
“保全通知发到技术部门了吗?”
“已发,对方没回执。”
我走到门口,贺绍的消息跳出来。
配图是我白天用过的电脑桌。
桌上的纸都没了。
他说,少爷,回来找东西啊。
【第五章】
我赶到曜声技术中心时,距离迁移还有四十二分钟。
周谨和两名外部审计人员已经到了。
门禁却没开。
值班负责人隔着玻璃说,系统维护,任何人不得进入。
周谨把授权文件贴到玻璃上。
“审计委员会正式授权。我们不接触业务操作,只要求立即停止涉及保全范围的数据变更。”
对方捏着工牌,视线往旁边偏。
旁边的屏幕上,贺振正在视频会议里。
“周总,数据迁移早有计划。你们突然叫停,损失谁负责?”
我走到镜头前。
“保全通知里写得很清楚,不要求停整个平台,只保留相关数据库的只读快照和操作记录。”
贺振推了推眼镜。
“谢衡,技术问题不要外行指导内行。”
“那请你让技术负责人回话。”
“他休假。”
“凌晨两点迁移核心结算系统,技术负责人休假?”
玻璃后面的值班人员低下头。
贺振把脸凑近镜头。
“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跟他争,转头问周谨。
“法务的紧急函呢?”
“已经送达。同时通知了云服务商,依据集团合同申请保留现有备份。我们不能保证每个业务字段都在备份里,所以这里还得盯住。”
贺振听见这句,脸从镜头边退了回去。
“你们这是把内部矛盾往外送。”
“是把证据往外留。”
两点整,机房里响起提示音。
值班人员的手移向键盘。
周谨拍了一下玻璃。
“先看你邮箱。正式通知到达之后再操作,责任会记录到人。”
那只手停住。
贺振在屏幕里喊了他的名字。
“按流程做!”
值班人员抬起头,嘴唇发白。
“贺总,暂停指令也是流程。”
他按下对讲。
“迁移暂缓,请复核授权。”
我身后有人骂了一句。
贺绍来了。
他带着两个公会的安保,进门就冲我伸手。
“你有完没完?大半夜折腾,真当全世界陪你演?”
他抓住我的衣领,布料勒住喉咙。
我扣住他的手,没挥拳。
“松开。”
“你打啊。这里全是摄像头,继承人殴打员工,多好听。”
我看向安保。
“你们的工作证和现场行为,律师都在记录。替他拦依法授权的审计,你们自己想清楚。”
其中一个人先退了半步。
贺绍想把我往墙上推,身后的外部律师已经举起手机。
“贺先生,请停止接触。继续动手,我们立即报警。”
他松开了。
我喉咙里挤出一阵咳,领口蹭破的地方开始发热。
机房门终于开了。
值班人员把自己的工牌放在桌上。
“我只认书面指令。”
周谨朝他点头,带人进去。
我站在门外,没有跟。
我的身份不是调取数据的通行证,授权人员才是。
手机又响了。
唐芮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扶着姜岁宁进家门,另一只手拿着她的包。
标题说,我用偷拍视频胁迫女星陪演豪门恋情。
评论区已经有人拿着模糊的门牌,猜她住在哪里。
我拨通她的电话。
“先离开家,别开门。偷拍视频已经涉及住宅信息,交给律师处理。”
“我在你家,忘了?”
她停了一下。
“你嗓子怎么了?”
“衣领勒的。”
“贺绍动手了?”
我没答。
她也没再问,直接说:“原视频在我这里。你处理账,我处理这个。”
我刚放下手机,贺绍靠过来。
“姜岁宁明天还有两份代言续约。你觉得,品牌喜欢麻烦吗?”
我看着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
“你家有钱,她可是在外面吃饭的。你继续查,我就陪她慢慢玩。”
我拿出手机,结束录音。
贺绍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句也收好了。”
【第六章】
凌晨三点,第一批只读数据完成封存。
周谨出来时,手里没有什么能一锤定音的账本。
只有一张目录。
“部分记录在,部分缺字段。还得跟银行流水、合同、发票交叉核对。现在说他们挪用了多少,不负责任。”
我点头。
“先确认主播的钱去了哪里。”
“需要当事人的结算资料。”
“我去找。”
贺振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见一面,不带你父亲。”
半小时后,我在技术中心楼下见到了他。
他坐在车里,副驾驶放着一个文件袋。
“给你的。”
我没接。
“什么?”
“盛浪整改方案。贺绍退出管理,冻结的收益今晚补发。你要面子,我给你。”
“那四十七个人呢?”
“历史问题可以协商。”
“扶持金呢?”
他把车窗又降了一截。
“谢衡,你爸用这么多年,才让明川走到今天。你非要为了几个主播,把自己家的招牌拆了?”
“招牌不是拿他们的欠款撑的。”
“你以为自己没责任?”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
“你名下有集团股权。过去三年,你拿过分红。那些钱里,有曜声贡献的利润。”
我盯着那份收益说明。
他终于露出笑。
“你吃过的饭,转头说有毒,谁信?”
我把文件拍了照,发给律师。
“请核算我已经取得的相关收益,以及应承担的返还范围。”
贺振嘴角的弧度没了。
“你来真的?”
“你以为我穿九块九的背心,只是想找人夸我接地气?”
他把文件扔回座位。
“年轻人,别把退路走死。”
“退路留给被你们堵过的人。”
早上六点,我到了医院。
沈立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两个冷包子。
看见我,他起身就想走。
我没拦,只把公会冻结收益的通知放在旁边。
“我的钱也被扣了。”
他看了一眼。
“你能拿回来。”
“所以我来了。”
“你拿回你的就行。”
他把包子袋攥出了声。
“谢衡,我昨天录的视频,你看见了。你要骂就骂。”
“你说不太了解我,这是真话。”
他抬起头。
“但你了解那份合同。我需要的不是你夸我,是你同意律师核对你的原始结算。”
“他们会找我妈。”
“医院已经登记,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病区。债务争议由律师对接。真实欠款不会因为作证消失,非法加上去的也不能让你认。”
他咬住包子边,没咬下去。
“我确实借过钱。”
“多少?”
“实际到账四万,合同写十五万。运营说,另外十一万是资源扶持,直接折成礼物返给直播间。”
“礼物是谁刷的?”
“他们安排的账号。刷完又说收益归公会抵成本。我一分钱没见着。”
我蹲到他面前。
“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原话,当着律师再说一遍?”
他看向病房。
门里传来老人叫他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我还有录音。”
“在哪?”
“旧手机。三年前,他们让我签结案确认时录的。”
他从装药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屏幕裂开的手机。
“我不敢交给集团。上次交了举报,第二天所有公会都知道我名字。”
我没伸手去拿。
“这次不交给我。直接交独立律师和调查人员,留好接收记录。”
他盯着我,眼眶一点点涨红。
“你爸也查?”
“查。”
“不是在镜头前说说?”
我把追加保障的律师草案给他看。
“钱先到监管账户,话才算数。”
沈立把包子放下,用袖口擦了擦手机屏幕。
“行。”
上午九点,周谨发来第一份交叉核验结果。
沈立那笔所谓十一万的资源扶持,在平台结算里出现过,在公会对外宣传里也出现过。
唯独没进过他账户。
而类似的合同,不止一份。
我刚看完,贺振的公开声明也发了出来。
他宣布,愿意接受审计。
并指控我联合姜岁宁,借继承之争恶意攻击管理层。
声明最后,他承诺当天中午召开说明会,邀请我到场对质。
我把邀请转给周谨。
“材料来得及吗?”
“只够确认一部分。”
“那就只说确认的。”
【第七章】
说明会设在曜声大楼的一层。
贺绍站在门口,西装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身后的沈立,伸手去碰他的肩。
“立哥,身体还好吧?”
沈立往后退。
贺绍的手停住,嘴角扯了一下。
“你妈那笔借款,别忘了。”
律师往前一步。
“债权材料请发我邮箱。现在不要接触我的当事人。”
贺绍盯着律师的名片,没接。
会场已经架好摄像机。
贺振坐在中间,把旁边的位置留给我。
“谢衡,既然都是为了公司,就当着媒体把误会说开。”
我没坐那张椅子。
“这是你以个人名义开的说明会,不是审计结论发布会。先把这个区别说清楚。”
他把话筒拿近。
“可以。那你指控我们什么?”
“我先问三件事。”
我把合同投上屏幕,个人敏感信息都已经遮住。
“第一,签约主播拒绝侮辱性惩罚,为什么被冻结全部收益?”
“内部管理不规范,我们已经要求整改。”
“第二,对战前临时扣除十一万张票,是平台判断,还是公会操作?”
贺振朝技术人员看过去。
对方拿起话筒。
“初步核对,是活动管理端做了人工剔除,平台没有出具异常账户判定。”
台下有人抬头。
贺绍立刻接话。
“可能是工作人员误操作!”
我把授权日志翻到下一页。
“操作账号绑定的是你的工作手机号,复核人也是你。”
他伸手去拿水,手指碰倒了纸杯。
水沿着桌面流到他裤子上。
“账号多人共用,不能证明是我。”
“对,所以我没说这就是最终结论。完整日志已经移交,谁用的,谁解释。”
我再翻一页。
“第三,给主播的十一万扶持,为什么主播没收到,还被要求当本金还?”
贺振往后靠。
“资源也是成本。你不懂这个行业,不能把商业投入都说成侵占。”
周谨站起来。
“那请解释,同一笔资源支出,为什么在扶持项目里申报为现金补贴,在主播借款合同里列为个人负债,又在公会收入里确认了服务费?”
会场里只剩快门声。
贺振盯着屏幕。
“这是财务口径问题。”
“我们已核对其中七份合同,资金路径存在一致的问题。这里只公布核实过的部分,其余继续查。”
“你们查了几个小时,就想给人定罪?”
“没有人在这里定罪。涉嫌违法的线索依法提交,财务结论按审计程序形成。你现在可以对这七份材料逐项回应。”
贺振把面前的纸翻得哗哗响。
贺绍忽然拍桌。
“谢衡,你别装干净!沈立那份处理意见,是你爸批的!”
台下转过来十几部手机。
我把签字页调出来。
“是。”
贺绍的下一句话卡住了。
“我昨夜已经要求把这份文件纳入调查。谢远山的责任,不会因为是我父亲就被删掉。”
“你们父子演苦肉计!”
“那就等公开的处理结果。比你现在喊,有用。”
他还想说,姜岁宁从后排站了起来。
唐芮扶着她走到前面。
“再处理一下我的事。”
屏幕换成了昨天传播的偷拍视频。
“这段视频来自我的私人生活记录。发布者剪掉了前后内容,配上谢衡胁迫我的说法,还暴露了住宅信息。”
她点开自己保存的完整版。
画面里,她坐在门边换鞋,脚踝刚扭伤,疼得皱眉。
我从屋里拿着冰袋出来,翻不到固定带,问她有没有不用的丝袜。
她指着抽屉。
“黑的那双,新的,拿去。”
镜头里,我剪下一截,把冰袋隔着毛巾固定在她脚踝上。
随后才扶她进门。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姜岁宁看了我一眼。
“所以昨夜拿我黑丝,是这件事。不是你们编的那些。”
我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接着放出一段旧视频。
四年前,我和她坐在学校门口吃馄饨,她对着镜头问我,今天算不算正式在一起。
画面里的我把自己碗里的虾仁拨给她。
“算。你再问,馄饨都凉了。”
她关掉视频。
“相关原文件和发布记录已经交给律师。我的恋情不需要贺先生批准,我的代言也不靠他施舍。”
贺绍的手机开始震。
一下,两下,接连不断。
他看清来电,背一下弯了。
是盛浪最大的品牌合作方。
姜岁宁把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
“我说完了。请继续对账。”
【第八章】
说明会没有按贺振的流程结束。
他带来的公关人员先撤掉了背景板上的公司标志。
贺绍追着品牌方打电话,连打三次,都被挂断。
但他们没认输。
下午一点,曜声的几家外包服务商同时发函,要求集团确认后续付款,否则暂停部分服务。
集团财务负责人给我看了邮件。
“对方担心调查扩大,合同回款受影响。也有人跟贺振合作多年,在借这个机会施压。”
“主播的正常结算能不能继续?”
“能,但需要董事会批准专项安排。不能把调查当借口,随便挪用其他受限资金。”
我把昨天自己的收益冻结通知放到桌上。
“那就优先提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原定的上任议案,可能要被推迟。”
“推。”
“你父亲未必同意。”
“让他在会上投票。”
董事会原定下午三点召开。
这是半个月前就发出的会议通知,议题本来包括我的任命、年度预算,以及曜声业务调整。
贺振赶在会前,把一份联合意见送到每位董事手里。
指控我缺乏经营经验,以个人恩怨损害公司利益。
并提议暂停对我的任命。
我在走廊碰见他。
他把领带往上收了一寸。
“查账容易,养公司难。今天要是资金方不支持你,你靠明星女朋友发视频发工资?”
我把一份律师确认函交给秘书。
“我的追加保障已经办完,首笔资金进入独立监管账户。用途只有补偿和争议解决,不进公司日常账。”
贺振扫了一眼金额,眉头跳了一下。
“把私人的钱往里填,能填多久?”
“填不了公司所有窟窿,所以还得查谁挖的。”
他压低声音。
“你父亲当年也签过字。把我逼急了,谁都别想体面。”
“你手里有材料,交审计。”
“你就不怕你爸下不来台?”
我看向会议室。
我爸已经坐在里面。
面前没放惯用的那只茶杯,只放着三年前的处理意见。
“他该不该坐着,不由你拿证据换条件。”
会前还有二十分钟,沈立忽然打来电话。
“贺绍找我了。”
“他在哪?”
“楼下。他带了我以前签的补充协议,说如果我继续作证,就把我告到还不出钱。”
“律师到了吗?”
“在旁边。”
“那让律师看,不要自己签。”
他吸气的声音很重。
“他还说,我当年知道那些礼物是他们刷的,我也不是清白的。”
我扶住窗沿。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属于你的责任,不会让你躲。属于他们的,也不能全压给你。”
“要是最后查出来,我也得承担责任呢?”
“按事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行,我不签。”
会议室门口,秘书朝我示意。
我刚要进去,电梯开了。
贺绍冲出来,额头全是汗。
“爸,东源那边要求提前核查借款用途,合作方也在查我们的担保!”
贺振一把拉住他。
“进办公室说。”
周谨从另一侧走过来。
“贺总,正好。有几笔关联公司借款,需要您解释。对外提供的收入证明,跟我们核实的主播结算不一致。”
贺振盯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这是两件事。”
“那就分开解释。”
贺绍伸手去拿,被律师挡下。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边,指甲刮过塑料封皮。
我看着他。
“早上说账号共用。下午这份担保,总不能也是别人替你签的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挤出声音。
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内。
“都进来。”
【第九章】
我爸没有坐回主位。
他把文件交给董事会秘书,站着开口。
“先处理我的责任。”
贺振抬头。
“谢董,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签过不该轻率签的文件。对实名举报,没有要求核对原始证据,就批准了限制名单。”
我爸的手按在桌面上。
“这不是一句用人失察就能带过去的。我申请辞去执行职务,涉及我个人的责任,由独立程序认定。”
贺振的椅子往后一响。
“你辞职,公司怎么办?”
“公司有董事会,有管理层,不是少了谁就不能运转。”
我爸把主位让了出来。
会议由不涉及争议的董事主持。
我坐在列席的位置,听周谨逐项报告。
已经确认的合同问题,存在疑点的资金流向,尚待补足的证据,分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句拿推测当结论。
贺振最开始还在反驳。
“资源成本有行业惯例。”
“那份名单是业务风险控制。”
“公会管理跟平台管理,不能混为一谈。”
直到屏幕上出现那份旧结案录音的核验说明。
沈立的手机原件、当年的处理文件、邮件发送记录,时间一项项对上。
录音里,贺振让经办人把举报材料改写成主播不理解规则,并要求先执行禁入,再补手续。
他猛地看向周谨。
“录音能剪辑!”
“所以没有只凭录音。相关原件已移交核验,邮件和签收记录也已调取。你可以提供反证。”
贺振转向我爸。
“谢远山,当初没有你点头,我会这么做?”
“我的签字,我认。”
我爸把自己的那页推到中间。
“你做过的,不会因为我认了就少一笔。”
贺振的手背绷出青筋。
他又转向其他董事。
“曜声的利润是谁做起来的?没有我,你们去年分什么红?”
一位董事摘下眼镜。
“如果利润建立在应付未付的主播收益上,那不是业绩,是欠款。”
贺振的嘴张着,过了几秒才合上。
贺绍在旁边坐不住了。
“爸,都是运营的人做的!合同不是我拟的,账也不是我记的!”
周谨抬眼。
“那就把实际经办人和指令来源写清楚。”
“我是负责人,我不可能每天盯这些小事!”
我把道歉稿放上桌。
“这件小事,你倒是盯得很紧。”
他看见那张纸,脸颊抽动了一下。
“谢衡,直播间开玩笑,你没必要赶尽杀绝。”
“你可以开玩笑,别人可以不跪。”
“我已经认了管理有问题,你还想怎样?”
“把该结的钱结清,把该还的东西还回去,接受调查。”
会议继续。
董事会通过暂停贺振管理权限、启动专项追责和主播结算保障的议案。
对盛浪的合作,不是简单一刀切。
先停止新增签约和资金划转,依法核验已有合同,给主播提供不受公会控制的申诉渠道。
已经明确构成违约的商业合作,按合同解除。
涉事人员的责任,不转嫁给普通员工。
最后才轮到我的任命。
主持会议的董事问我。
“你愿意接手,但接受季度监督、关联事项回避,以及调查未完之前不动用补偿监管资金吗?”
“愿意。”
“你父亲涉及的事项?”
“同样回避,不干预结论。”
表决结果出来时,我的手还压着那张道歉稿。
执行总裁任命通过。
不是我爸把椅子推给我。
是我把要承担的事,逐条签了字。
会议结束,贺振还坐在原处。
手机一直在响。
先是资金方,再是合作方,最后是他聘请的律师。
他接了一个,听到一半,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下去。
“不能这么快解除……合同里还有整改期……”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
贺绍往门口走,被两名工作人员请了回来。
“外面有调查人员,请您配合了解情况。您的律师已经通知了。”
他一把抓住我袖子。
“谢衡。”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我不知道是你。我要是知道你是谢家的人——”
“你就换个人跪?”
他想接话,嘴唇抖了两下。
膝盖撞到椅子边,他没站稳,直接跪坐到地上。
“我给你道歉。那张纸,你拿回来,我念。你让我怎么念都行。”
眼泪顺着他的下巴往领口掉。
刚才还替他拎包的人,把包放到墙边,退开了。
我抽回袖子。
“不用。”
他仰起头,眼里又冒出一点亮。
我把那张稿子交给律师。
“作为材料保存。”
“谢衡!”
“你欠的不是一场直播效果。”
贺振想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试了两次才起身。
他看向我爸。
“老谢,我们这么多年……”
我爸把那份禁入名单放进文件袋。
“他们也被你我耽误了三年。”
门外,沈立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听见这句,没走过来。
只把一直攥着的旧手机,交给了身边的律师。
【第十章】
三周后,第一批无争议的主播欠款开始补发。
我坐在结算大厅里,面前摆着一张临时办公桌。
没有任职庆典,也没有让员工排队喊人。
桌子上只有合同样本、申诉电话,还有一摞等我签的整改文件。
周谨把当天的进度单放下。
“已核实部分完成退款,争议部分继续走程序。贺振父子的案件还在调查,不能对外说已经判了。关联借款和担保,债权人正在依法追索。”
“主播被扣的钱呢?”
“无争议部分,不等案子结束。”
“按这个口径发。”
他点头,又递来一份工资表。
“值班那位技术员工,没有因为配合审计受到处分。新的保全制度也已经纳入培训。”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
门口有人探头。
是沈立。
他身后跟着两个以前被列进禁入名单的主播。
看到我坐在大厅,他先停了一下。
“现在是不是得叫谢总?”
“你来领钱还是来叫人?”
“领钱。”
“那先核对金额,少一块也别走。”
他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工作人员把清单递给他。
他一项项往下看,看到账款备注时,手指停了。
除了未结收益,还有依法确认应退回的费用。
不是写着慰问金,也不是困难补助。
是本来就该属于他的钱。
他把清单拿远,又拿近。
“这回不用签不许再提旧事的协议?”
工作人员摇头。
“不用。收款不影响您对其他争议继续主张权利。”
沈立没马上签。
他先给病房里的母亲打了电话。
“妈,钱到账了。”
那头说了什么,他把脸转向窗边。
“不是借的。”
“也不是谁赏的。”
“是我挣的。”
我低头继续看文件,没去打断他。
下午,我爸来了。
他没让秘书陪,自己拿了一只文件袋。
沈立看见他,背挺直了。
我爸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放下。
里面是个人承担补偿的履行凭证,以及一封签了名字的说明。
他没先递钱。
先开口。
“三年前,你的材料送到了我桌上。我没有要求核实,就批准了处理意见。”
沈立盯着他。
“我当时给集团寄了七次信。”
“我现在看到了。”
“现在看有什么用?我妈做手术那天,催款的人堵在病房外。我的账号被封,去别的公会,人家一搜名字就说不要。”
我爸的手垂在身侧。
“这些,不是道歉能补回来的。”
“你知道就行。”
沈立把说明留下,把那只文件袋推开了一点。
“该赔的我会收。该走的程序,我也会走。”
我爸点头。
“应该。”
他没问能不能原谅,也没提我。
离开前,他走到我桌边,看见我在改主播合同的惩罚条款。
“这一条,写得再细也可能有人钻空子。”
“所以要让投诉能越过公会,直达独立处理渠道。处理记录能查,不能只留一句重视。”
他站了一会儿。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把笔盖合上。
“那这回别只记得她说过。”
他把我改过的合同拿起来,看完后放回原处。
“好。”
傍晚,唐芮来接我。
她一进门就把手机举起来。
“姜岁宁问,千亿集团什么时候放她男朋友下班?”
我看了眼堆着的文件。
“再十分钟。”
手机里立刻传出姜岁宁的声音。
“你一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我拿起外套。
“现在。”
车停在楼下。
她脚上的固定带已经拆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拉开车门,她先把袋子塞进我怀里。
“赔我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两双黑色丝袜,还有一盒专门固定冰袋的弹力绑带。
我抬头。
她挑了下眉。
“以后再敢乱翻抽屉,先看说明书。”
唐芮在前面笑,笑完又咳了一声。
“今晚平台那个回访直播,还做不做?”
“做。”
姜岁宁看过来。
“你还穿那件背心?”
我把外套拉开一点。
还是九块九那件。
领口被贺绍扯坏的地方,已经让裁缝补过。
“洗过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道针脚。
“身份都公开了,没人信你穷。”
“我也没说我穷。以前是他们看见衣服,就替我把话说了。”
晚上八点,直播重新打开。
头像换回了我原来的照片。
不是狗,也不是什么继承人认证海报。
屏幕里,我和姜岁宁各坐一张椅子。
刚开播,就有人刷,让谢总展示一下实力。
还有人问,能不能给刷礼物的粉丝安排工作。
我把礼物入口关了。
“今天不收钱,不卖岗位。要应聘,走公开招聘。以前在公会遇到结算问题的,屏幕下方有申诉入口。”
有人问我,贺绍有没有来求过。
“来过。”
“原谅了吗?”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道歉稿的复印件,摆在桌边。
“他不需要求我原谅。他需要回答那些合同、那些账,还有那些被他逼着低头的人。”
姜岁宁伸手,把旁边的水杯递给我。
弹幕很快换了方向。
全是问黑丝的。
她看着屏幕,耳朵被灯照得透出一点红,仍旧坐得笔直。
“已经解释过了,固定冰袋用的。”
有人追问,怎么不早说是男朋友。
她偏头看我。
“某人说,要等我拿到那个奖,再商量怎么公开,怕别人把我的努力归到他家头上。”
“没想到你直接在三十万人面前喊。”
“谁让你被欺负了还先想关麦?”
我把那张复印件翻过去。
“怕耽误你工作。”
她把我的手拉到桌面上,十指扣住。
“我的工作,是把戏演好。”
“我的男朋友,不是我需要处理掉的麻烦。”
手机震了一下。
沈立发来照片。
他母亲坐在病床边,面前是一碗热馄饨。
照片下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没接催债电话,陪我妈吃完了一顿饭。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回桌上。
姜岁宁用指尖点了点我的手背。
“下播吃饭?”
“吃。”
我朝镜头抬了下手。
“今天到这儿。大家挣自己的钱,过自己的日子,别拿膝盖换谁的打赏。”
关掉直播后,她拉着我起身。
桌上的道歉稿被风吹起一角。
我拿起那杯水,压了上去。
门外有人喊,面好了。
我应了一声,牵着她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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