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现场,我掏出计算器,问三位豪门千金能不能骂得更狠点。
她们笑我穷疯了,连挨骂都想收钱。
我把计算器转过去。
一亿六千八百万。
“精神损失费不要了。先把你们欠我爸的钱,还了。”
【第一章】
沈知宜把订婚戒指丢进酒杯时,我正在算利息。
戒指撞上杯底。
叮的一声。
我按错了一个数。
“许见川,你听清楚没有?”
她的指节敲着桌面。
“婚约取消。今天这么多人作证,以后别再拿两家长辈说事。”
我删掉刚才的数字。
“听清楚了。还有吗?”
桌旁有人笑出了声。
韩佩宁抱着胳膊,往我洗得起毛的衬衫上扫了一眼。
“有。鼎盛的生产基地,以后你也别去了。保安投诉你多少次了?穿成这样堵在门口,客户还以为我们拖欠工钱。”
“不是以为。”
我抬头。
“你们确实拖欠。”
她把手里的香槟杯往桌上一磕。
酒溅上我的袖口。
“我们欠谁的钱,都轮不到你一个送配件的上门讨。”
唐嘉禾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二十万,今天到账。”
我翻开第一页。
解除婚约。
放弃向鼎盛及其股东主张一切历史债权。
放弃许修远名下相关技术权益。
最后还有一条。
承诺不再就三年前的车间事故发表任何言论。
我按计算器的手停了。
“退婚,为什么要放弃我爸的技术?”
唐嘉禾端起水杯。
“标准条款。”
“标准给谁看的?”
沈知宜伸手,把协议推近了一寸。
“给愿意体面结束的人看的。”
我看着她。
她今天戴着一条钻石项链。
去年我追着鼎盛要设备款,她说资金紧,让我再等等。
那天我在她办公室门外,听见她给这条项链付尾款。
我没闯进去。
因为她隔着门说,等这一轮融资结束,许叔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今天,就是鼎盛的融资签约酒会。
她替我准备的,还款前置条件,是退婚。
沈知宜见我不接笔,眉头压下来。
“别把事情弄难看。你现在有什么?一间租来的办公室,一辆开了十年的货车。”
韩佩宁接过话。
“还有一摞他爸留下的破纸。”
她冲旁边的人扬了扬下巴。
“他一直说我们靠许家的技术吃饭。你们评评理,鼎盛去年营收七十多亿,靠一个死人的几张图纸?”
笑声挤了过来。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凉水压过喉咙,嘴里还有赶路时吃的半块烧饼味。
“那你把这句话说完整。”
我指了指台上的直播镜头。
“鼎盛用的技术,与许修远没有关系?”
韩佩宁扯了下嘴角。
“怎么,还想录下来讹钱?”
“你敢说,我就敢听。”
她径直走到话筒前。
“各位,我正式澄清一下。鼎盛的核心工艺,属于公司自主研发,跟许修远没有任何关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
正在录音。
沈知宜扫了一眼,没有拦。
她甚至补了一句。
“也请许先生停止利用亡父,干扰公司正常经营。”
我重新按动计算器。
韩佩宁看得直笑。
“真算精神损失费啊?”
“在算。”
“那我再送你一句。你爸当年就是个拿公司工资的技术员,你把他当祖宗供着,别逼所有人都陪你演。”
我的指腹压在等号上。
塑料按键陷下去,没立刻弹回来。
唐嘉禾想拉她,又把手收回去。
“许见川,最后问你一次,签不签?”
我把协议合上。
“再骂狠点。”
桌边安静了一瞬。
韩佩宁盯着我。
“你有病?”
“说我爸的技术是偷的。你们不是早就这么传了吗?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沈知宜终于伸手,想盖住我的手机。
我先拿了起来。
“怕什么?”
“许见川。”
她把声音压低。
“今天顾总带来的钱,关系到整个鼎盛。你毁了融资,几千名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我盯着她胸前那条项链。
“你买它的时候,问过这句话吗?”
她的脸绷住了。
我把计算器转向三个人。
一亿六千八百万。
“九千六百万设备借款,七千二百万技术许可费。利息暂时没算。”
“至于精神损失费,不收。”
我从旧公文包里抽出第一份文件。
“因为我今天,不是来卖尊严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穿深灰西装的叶铮走到我身边,打开文件夹。
“沈总,韩总,唐总。我是许先生的代理律师。”
“仲裁申请副本,你们上周已经签收。”
他把三份通知,分别放到她们面前。
“今天,我们来确认你们究竟是不想认账,还是已经准备把公司的资产搬空。”
【第二章】
唐嘉禾第一个拿起通知。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签收记录,水杯在桌面拖出一道响声。
“公司法务没有向我汇报。”
叶铮没接她这句话。
“这是快递签收回执,这是法务邮箱的送达记录。需要我把邮件打开吗?”
“你们申请仲裁,就代表你们有理?”
韩佩宁把通知拍回桌上。
“九千六百万?你爸活着的时候都没要,你替死人伸什么手?”
我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三年前,我爸去厂里催款,她也是这样,把一沓采购单拍在他面前。
我掏出第二份材料。
“他要过。”
三张催款函。
两份回款计划。
还有鼎盛承诺分期归还设备借款的盖章确认书。
“你签的。”
我点在韩佩宁的名字上。
“要我教你认字吗?”
她伸手去拿。
叶铮把文件收回。
“原件不离手。复印件可以给你。”
旁边的笑声停了。
一个刚才还在举手机拍我的男人,悄悄把镜头转向台上的融资背景板。
沈知宜看了眼宾客,往前一步。
“设备借款有争议。许叔那笔钱,本来就是对公司发展的支持。”
“支持,需要还吗?”
“许见川,你非要在今天谈?”
“你们自己定的今天。”
我把去年那份延期协议翻出来。
“你说融资交割当天,优先清偿历史欠款。今天上午十点,融资方已经进场,你却拿二十万让我放弃一亿六千八百万。”
“这笔账,怎么算出来的?”
沈知宜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别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技术费的基础根本不存在,你爸早就把专利转让给鼎盛了。”
我看了叶铮一眼。
他没动。
我们在等这句话。
“转让书呢?”
“法务会提交。”
“今天这么多投资人在,拿出来正好。省得他们也被我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沈知宜的肩膀。
顾承岳来了。
台上那块签约背景板,左边是鼎盛,右边就是他的承岳资本。
他扫过桌上的材料,先朝宾客笑了一下。
“家事,不必影响正事。各位移步休息区,签约稍后继续。”
没人立刻动。
他又说了一遍。
服务员开始拉隔离带。
顾承岳这才转向我。
“许先生,我听过你。做技术的,谈钱不够灵活。”
“那你灵活一个给我看。”
“五百万。你撤回仲裁,我替鼎盛出。”
他拿过唐嘉禾的笔,在空白纸上写下数字。
“比你送十年配件挣得多。”
我拿起那张纸,放到计算器旁边。
“还差一亿六千三百万。”
顾承岳的笔尖停住。
“你该先想想,这个数字,你拿不拿得走。”
叶铮往前半步。
“顾总,您是在提醒鼎盛缺乏清偿能力,还是提醒我们尽快申请财产保全?”
顾承岳把笔扔回桌上。
“随你们。”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
两名保安走了过来。
我没起身。
手机震动。
来电人是裴叙。
我接通,开了免提。
“许见川,公开直播我看到了。鼎盛正式否认技术许可?”
“是。”
“原始资料准备好。投资委员会只给你四十八小时澄清权属。过不了,我们终止衡舟的出资程序。”
“知道。”
“还有。十二亿是专项投资额度,不是你兜里的钱。别拿它去跟人赌气。”
“我不赌。”
电话挂断。
沈知宜看向我。
“衡舟?”
唐嘉禾手里的纸忽然皱了一下。
她抬起头。
“你跟衡舟是什么关系?”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们这轮融资尽调时,没看竞争对手名单?”
她站起来,椅子擦过地面。
沈知宜抓住她的手腕。
“到底怎么回事?”
唐嘉禾没看她。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
“衡舟是上个月唯一拿到那条新工艺验证报告的公司。”
我点头。
“报告是我签的。”
【第三章】
韩佩宁先笑了。
“你签的?送检人也能签字。”
“所以你可以不信。”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装回包里。
“叶律师,走。”
沈知宜挡在我面前。
“你把话说清楚。”
“你不是让我别干扰正常经营?”
“衡舟背后是谁?”
“跟你有关系吗?”
她伸手来拽我的袖口。
我退开。
袖口那块被香槟浸湿的布,贴在腕骨上,凉得发黏。
“沈知宜,婚退了。别碰我。”
她的手悬在半空。
顾承岳看了她一眼。
她把手放下。
“许见川,你这些年一直瞒着我?”
我差点笑出来。
“去年我拿新工艺找你,你看过吗?”
她不说话。
“你让秘书转告我,技术员就该待在车间,别把改几个参数当创业。”
“那是因为你拿来的资料不完整。”
“完整资料,给你拿去做融资底稿?”
唐嘉禾嘴角动了一下。
我看向她。
“那份没签保密协议就发给顾总的样本,你也经手了吧?”
顾承岳扣住桌沿。
“没有证据的话,最好少说。”
“这句你留着。后面会常用。”
我绕开沈知宜,朝门口走。
身后传来韩佩宁的声音。
“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新工艺也好,老工艺也好,都是从鼎盛偷出去的!”
我停下。
她见我回头,抬起下巴。
“有本事就告。看看最后是谁坐牢。”
我朝她晃了晃手机。
“收到了。”
酒店外,叶铮拉开车门。
车不是豪车。
我那辆货车停在地下室,后斗还放着两台替客户修好的控制柜。
叶铮坐上副驾,把领带松开。
“她们会反扑。”
我发动汽车。
“先处理哪件?”
“保全担保。第二,融资的权属说明。第三,旧事故档案。”
“第三件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
我把车靠到路边。
“说。”
叶铮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份打印件。
“鼎盛提交给融资方的历史合规说明,把三年前事故的直接原因,写成了许修远擅自修改设备参数。”
我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
旧皮套裂了口,边缘扎进掌心。
“他们以前说的是操作失误。”
“这次写成了个人擅改。”
我接过纸。
事故责任人一栏,是我爸的名字。
后面附着一张手写说明。
字迹是他的。
签名也是他的。
我把纸贴近眼睛。
车厢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这是检修建议。”
我指着被截断的上半页。
“我见过这张纸。他写的是必须停机,更换压力组件。”
叶铮看着我。
“完整原件在哪里?”
“厂里。”
我拿出手机,拨给老赵。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后传来铁门晃动的声音。
“见川,先别说话。”
我坐直了。
“赵叔,你在哪?”
“老档案室。今天有人来搬事故资料,我多看了一眼,他们把门锁了。”
叶铮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
“准确位置。我们报警。”
老赵喘了一口气。
“别直接往厂里冲。这里今晚要拆库房,他们连清单都没做。”
“赵叔,离门远点。”
“我拍到一张东西,发给你。你先看。”
手机震了两下。
照片有些歪。
一份停机整改单,右下角盖着生产部的章。
我爸签的意见只有八个字。
立即停机,不得继续生产。
下面是复机批准栏。
沈知宜。
再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必须按期完成首批出口订单,损失由审批人承担。
我盯着那行字。
三年前,沈知宜陪我去殡仪馆。
她把骨灰盒递到我手里,说会替我查清楚。
电话里,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
“见川,背面还有一句。”
“什么?”
“事故后原件作废,重新补签。”
叶铮的手伸过来,压住我准备换挡的胳膊。
“听我说。先救人,再保材料。”
我把那张照片转给他。
“她当着我的面,烧了三年香。”
叶铮没接话。
我攥着手机,给沈知宜拨了过去。
她接得很快。
“你想通了?”
“我爸死的那天,你签过什么?”
电话那端,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第四章】
沈知宜挂断了电话。
我再打,她关机了。
叶铮报完警,把定位发给赶往工厂的同事。
“开车。别给她第二次提醒。”
我踩下油门。
到了厂门口,伸缩门只开了半米。
保安队长挡在车前。
“韩总交代,许见川不得入内。”
“有人被锁在档案室。”
“没有。赵师傅自己进去找东西,门锁坏了。”
叶铮举起手机。
“这句话我记下了。请你现在带我们过去。”
保安队长往后看了一眼。
厂区里停着一辆货车。
两个人正往车上搬纸箱。
我认出其中一个箱子。
牛皮纸封口,上面用蓝笔写着事故设备四个字。
我推门下车。
保安伸手拦。
“不能进!”
“那你让车别走。”
“这是正常清运。”
货车发动了。
我想冲过去,叶铮一把扯住我的肩。
“站到监控下面。”
他的手指扣得很紧。
“别给他们动手的理由。”
我退到门柱旁,举起手机。
“车牌拍清楚了。司机,里面是已经发生争议的事故资料。你现在把车开走,后续调查会找你核实。”
司机从窗口探出头。
“我就拉废纸。”
“谁让你拉的,记住名字。”
他扭头问旁边的人。
货车没有再动。
远处传来警笛声。
保安队长的手从我胸前落了下去。
十几分钟后,档案室的门打开。
老赵扶着门框出来,额头全是汗。
里面没有窗。
地上散着断开的扎带,纸灰和霉味扑出来。
“手机快没电了。”
他把手机塞给我。
“拍了二十多张,别弄丢。”
我扶住他。
他左边裤腿空了一截。
那场事故里,他失去了一条腿。
韩佩宁赶来时,警方正在核实现场情况。
她踩着高跟鞋,第一句话就冲老赵去。
“公司养着你,你就这么回报?”
老赵抬起头。
“我的腿,算谁养谁?”
她的嘴张了一下。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看向她。
“先说明锁门和搬运资料的情况。”
“下面的人误会了。”
“谁下达的清运通知?”
“我不负责这些小事。”
老赵拿出一张工作群截图。
“你亲自发的。”
韩佩宁伸手去抢。
我把她的手挡住。
“想清楚,这里谁在看。”
她转头,看见记录仪,手指一点点缩回去。
当天傍晚,相关资料被登记封存。
老赵被送去做检查。
我和叶铮在派出所门外等到天黑。
他接了一个电话,脸色没松。
“法院要求补充保全担保。对方已经提交新材料,声称你恶意争夺公司专利。”
“转让书?”
“是。日期写在你父亲去世前半年。”
我伸手。
他把电子版递过来。
纸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爸的。
我看了几秒,放大右上角。
那里有一道折痕。
“这张纸我见过。”
“什么时候?”
“我爸申请技术补贴的时候。那次他让我帮忙扫描,我记得右边被订书钉划破了。”
叶铮把页面放大。
破口还在。
只是原本的项目确认书,变成了专利转让书。
“旧扫描件在哪?”
“家里硬盘。但光有我的文件,他们会说是我改的。”
“补贴受理部门会不会有存档?”
我抬起头。
“有。那年补正过一次,窗口让我们重新提交,前后两套都留了档。”
叶铮已经拨通了电话。
我靠着墙,低头看计算器。
下午在厂门口,被保安撞掉了一次。
屏幕裂了一道,数字还亮着。
沈知宜的消息跳出来。
只有一张照片。
我爸那本黑色工作笔记。
下面跟着一句话。
“明天九点,你一个人来。带撤回仲裁的申请。”
我把消息给叶铮看。
他问我。
“去吗?”
我按灭屏幕。
“去。”
“带撤回申请?”
“带清点单。”
【第五章】
沈知宜约在她办公室。
我到的时候,茶已经倒好。
桌上那本黑色笔记,用一个透明文件袋装着。
她把门关上。
“律师在楼下?”
“你的人不是看见了?”
她坐回桌后,推来一张支票。
两千万。
“昨天的五百万,是顾总的意思。这个数,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
我没碰。
“哪一笔钱?”
“给你的。”
“还款、赔偿,还是买我闭嘴?”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
“那张复机单,你签过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她看向窗外,杯底在托碟上碰了两次。
“签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在录音。”
她看了一眼,没阻止。
“但当时生产部说可以继续。你爸也不是第一次要求停机,出口订单赔不起,我不可能因为一张建议单,就把整个公司按停。”
“所以你把损失交给了我爸。”
“我不知道会死人!”
她站了起来。
茶水泼上文件袋。
她赶紧去擦。
我伸手,把笔记拿过来。
她按住另一端。
“撤诉,东西你拿走。”
我看着她的手。
“这是我爸的遗物。”
“里面有公司资料。”
“那就请有关部门来分。”
她没有松手。
我也没拽。
几秒后,她先放开。
文件袋从桌面滑过,水痕拖出半尺长。
我打开第一页。
是我小时候画的一辆卡车。
旁边写着,见川设计,许修远施工。
纸角已经起毛。
我用手掌压了压,才往后翻。
停机记录。
设备故障照片。
和每次向管理层汇报的时间。
我停在最后一页。
一串文件编号。
沈知宜看着我。
“该给你的,我都给了。”
我把笔记收进包里。
“事故后那张重新补签的责任说明,谁做的?”
“我不知道。”
“你拿它融资。”
“材料是唐嘉禾整理的。”
“昨天技术转让书也是她整理的?”
她呼吸停了一拍。
我拉开椅子。
“沈知宜,你们三个甩锅之前,先对好口径。”
她追到门口。
“见川。”
我没回头。
“你真把鼎盛拖垮,我家也就完了。”
我停住。
她走近半步。
“我们认识十一年。订婚那天,你说会护着我。”
我转过身。
“我爸出事以后,你第一次来看我,带的什么?”
她愣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一份放弃追究的和解书。”
她的嘴唇动了动。
“是公司流程。”
“我当时手抖,字写不稳。你扶着我的手,让我慢慢签。”
我把门打开。
“你护着公司的时候,没记得我们认识十一年。”
楼下,叶铮已经拿到另一份材料。
技术补贴申报的档案复制件。
同样的折痕。
同样的订书钉破口。
同一个签名。
标题却完全不同。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透着车窗外的光。
“签名位置分毫不差。”
我把笔记里的文件编号递给他。
“再查这个。”
“什么?”
“我爸做研发,所有原始图纸都会交合作检测机构留档。他不信自己的电脑。”
叶铮翻到笔记前面的说明。
那几行字写得很重。
原始技术归属不变。
仅许可使用,不接受转让。
他抬头看我。
“这次,他们把该交的东西,亲手交出来了。”
我看了眼手机。
离裴叙给的期限,还剩十九个小时。
医院的电话打进来。
老赵没事。
只是劳务公司通知他,从今天起,不再安排岗位。
电话那头,老赵先笑了一声。
“我一条腿,本来也干不了多少。”
我握住车门把手。
“赵叔,别签任何离职文件。”
“你先忙正事。”
“你的事,就是正事。”
【第六章】
裴叙的视频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屏幕那端坐着五个人。
没有人叫我许总。
他们只问一个问题。
“你拿什么保证,我们投进去的钱,不会陷在权属纠纷里?”
我把补贴档案、检测机构留存记录、专利登记材料一份份展示出来。
叶铮接着说明证据来源。
对方的法务翻完,抬起头。
“这些足以支持你对原始技术享有权益。但鼎盛可能继续诉争,你接受分阶段交割吗?”
“条件。”
“第一笔资金只够承接产线、支付必要研发和员工费用。后续款项按订单和权属处理进度拨付。”
“可以。”
“还有,你不能把公司的钱,用于个人索赔。”
“我知道。”
裴叙终于开口。
“那你现在还想要鼎盛那座厂?”
“要生产基地,不要他们的管理层。”
“理由。”
“验证线搬过去,六周能完成改造。另建厂房,至少半年。那里有熟悉工艺的人,也有现成客户认证。”
“还有呢?”
我把那本黑色笔记放到桌上。
“我爸在那里干了十七年。”
裴叙看了我几秒。
“前一个理由,能进投资决议。后一个,你自己记着。”
屏幕上的法务把文件推向镜头。
“还有最后一项。你自愿将相关技术权益投入衡舟,接受约定期限内不得抽回?”
“接受。”
“你的股权不是现金。即使投资完成,你也不能随意提现。”
“我缺的不是跑车。”
我拿起笔。
“我缺一条不必给他们交保护费的生产线。”
协议签完时,手机上已经堆了几十条消息。
有客户问我是不是偷了鼎盛的资料。
有人把我的旧货车照片发到群里。
配文是,豪门婚骗失败,伪造债权反咬。
最上面的帖子,放着我爸的遗照。
我点开。
文章写他违规操作,造成公司损失。
还写我靠死人的名头勒索。
配图里,有一张我扶着老赵的照片。
文字说,这是我花钱请来的职业索赔人。
我给发布账号打电话。
“照片里的人,左腿怎么没的,你知道吗?”
对面停了停。
“我们只是转载。”
“来源是谁?”
“这个不能透露。”
“那你把稿费收好。律师会找你核实。”
电话挂断,我把链接交给叶铮。
他只问。
“现在反驳,还是等?”
“现在。”
我让何立把摄像机架在办公室里。
他是衡舟第一个员工。
跟了我两年,工资有三个月发得比约定迟。
镜头没开,他先把桌上那盒方便面拿走。
我拦住他。
“放着。”
“太寒碜。”
“别人欠我的钱,又不是我欠别人。”
我坐下,把证据按顺序铺开。
“我是许见川。今天只说三件事。”
“第一,一亿六千八百万的请求,已经进入仲裁程序。谁欠谁,依法核验,不靠谁穿得贵来认。”
“第二,许修远的技术档案有第三方留存。所谓转让书,与早年申报材料的签名图像重合,相关材料已交专业机构审查。”
“第三,照片里的赵师傅,不是我请的演员。”
我停了两秒。
何立握着镜头边缘的手紧了。
“他是在那场事故里失去左腿的工人。你们敢把他写成骗子,最好也敢当面问问,他的腿去了哪里。”
视频发出不到半小时,韩佩宁打来电话。
“把视频删了!”
“哪句不实?”
“你把融资弄停了,你知道吗?”
“审查风险,是投资人的职责。”
“你以为你赢了?厂里账上只剩一百多万,月底工资都发不出!你不是要钱吗?等着拿一堆废铁!”
我按下录音。
“厂里上个月还有两千多万周转款。”
她停住。
我坐直了。
“钱去哪了?”
电话断了。
叶铮刚好推门进来。
“保全裁定已经下来,正在实施。”
我把手机递给他。
“晚了一步。查这两千多万。”
他听完录音,立即转身。
门还没关,唐嘉禾的消息到了。
“今晚九点,停车场。”
“别带沈知宜认识的人。”
【第七章】
唐嘉禾坐在车里,没开灯。
我拉开后排车门,叶铮站在车外。
她看到他,伸手就想关门。
我撑住门框。
“你找我,不就是因为不敢一个人扛?”
她的手慢慢落下。
“这里不能久留。”
“先说。”
她把一份打印账目递过来。
“那两千多万,转去付咨询费了。”
“付给谁?”
“承岳资本指定的一家公司。”
我抬头。
她避开我的视线。
“融资前置服务。顾承岳说,不付就没法推动投决。”
“融资没完成,费用先付了?”
“合同上写,不保证融资结果。”
叶铮接过文件。
“这是你经手的?”
“对。”
“有审批链?”
“有。”
“原始凭证在哪里?”
“系统里,我能指出位置。纸质文件在财务档案柜。”
我看着她。
“为什么告诉我?”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印着内部责任确认几个字。
下面全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让我认,说我是财务总监,材料和资金都是我负责。”
“你确实负责。”
“但不是只有我!”
她的指甲刮过纸边。
“专利转让书,是顾承岳的人做的。沈知宜让我入档。事故材料是韩佩宁拿来,我只负责装订。”
我把那张责任确认推回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干净?”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几下。
“我没说我干净。”
车库通风机在头顶响。
她张开手,掌心有四道月牙印。
“我知道那张转让书有问题。我也知道许叔的催款不是讹钱。我就是觉得,只要融资完成,钱还上了,前面的事就能盖过去。”
“我爸呢?”
她低下头。
“我爸盖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
我拿出手机,把录音界面放在她眼前。
“你愿不愿意,对你刚才的话承担责任?”
她想伸手,又停住。
“你能保证我没事吗?”
“不能。”
“那我凭什么帮你?”
“你不是帮我。你是在决定,接着造假,还是把你已经做的事情交代清楚。”
叶铮补了一句。
“我们可以陪同你依法提交材料,保障你陈述的完整性。结果由有关部门判断。任何人都不能拿免罚跟你交易。”
唐嘉禾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一声。
她赶紧直起身,抽了一张纸,擦了几次脸。
手机响了。
沈知宜。
她盯着屏幕。
铃声停了,又响。
我没催。
第三遍,她接通。
“嘉禾,责任确认签好没有?”
“没有。”
“只是内部流程。顾总说了,不会真的追究你。”
“那你为什么不签?”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
唐嘉禾的手开始抖。
“沈知宜,许叔当年也被你们要求补签。你现在又让我签。”
“你在哪?”
“你先回答我。”
“别胡闹。我们三家绑在一起,你出去乱说,你爸妈怎么办?”
唐嘉禾的嘴角绷了两下。
她按下挂断。
再把手机调成静音,推到叶铮面前。
“去哪里提交?”
那天,我们陪她走进接待室。
她坐下时,膝盖撞上桌腿。
工作人员问她姓名。
她答了第一遍,声音没出来。
喝过水,她又说了一次。
这次说清楚了。
从接待室出来,已经过了凌晨。
叶铮接到通知。
被保全的账户和资产清单,回来了。
但清单上没有最值钱的两条生产线。
我翻到最后,手指停住。
“设备呢?”
“昨天签了转让合同。买方主张已经取得所有权,今晚准备搬。”
“多少钱?”
“账面净值九千多万,合同价,一千八百万。”
我把那份咨询费账目翻出来。
买方和收取咨询费的公司,使用同一个联系地址。
我拨给顾承岳。
他很快接了。
“许先生,考虑清楚了?”
“你不是来投资鼎盛的。”
他笑了一声。
“投资有很多种。”
“你想让它先欠债,再把设备装进你口袋。”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没人接盘,它连废铁价都卖不到。”
我看着转让合同上的交付时间。
早上六点。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
顾承岳在电话里问。
“你再会算,能算到天亮以后吗?”
【第八章】
我没去堵顾承岳的门。
凌晨两点,叶铮联系负责执行保全的部门,补交低价转让的线索。
我给设备供应商打电话。
第三遍,对方才接。
“许工,大半夜怎么了?”
“鼎盛两条生产线,尾款结清了吗?”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合同有没有所有权保留条款?”
电话那头传来起床的动静。
“有。我们法务一直催款,他们说融资以后付。”
“现在有人要把设备转卖搬走。”
对方骂了一句,声音一下清醒。
“地址发来。”
我挂掉电话,给老赵发消息。
“你在家等,不许去厂里。”
他直接回了电话。
“我已经在门口了。”
我闭了闭眼。
“别拦车。把灯打开,拍清楚。”
“知道。我们就看着。”
我赶到工厂时,装卸车已经进了厂区。
十几个工人站在门卫室旁边。
没有人拿棍子。
老赵坐着轮椅,膝上放着手机。
韩佩宁堵在车间门口,见我就喊。
“许见川!你把钱冻了,现在还带人闹事?”
“我带谁了?”
“这些不是你叫来的?”
一个穿蓝工服的女人走出来。
“我在这儿上班十五年。我来看看机器往哪拉,还得他叫?”
韩佩宁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你不想干了?”
“你把机器卖了,我在哪儿干?”
她这一句说完,旁边的人都往前站了半步。
韩佩宁退回门里。
设备供应商的负责人赶到,直接把合同递给装卸负责人。
“设备尾款未清,有所有权保留约定。争议没弄清,谁让你搬?”
装卸负责人看向顾承岳派来的代表。
对方还想说话,叶铮把已提交的材料和受理凭证摆了出来。
“相关交易涉嫌损害债权人利益,我们已经依法提出异议。你们有权主张,但别在争议核查期间制造既成事实。”
对方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我看见他额角有汗。
天还没亮。
车间里只有几盏值班灯。
叉车停在半空,货叉上的木托盘晃了两下。
我走过去,让司机把它落地。
“先放下。别伤人。”
司机看了眼门外,照做了。
铁架接触地面,砸出一声闷响。
老赵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
不到六点,现场相关资产被进一步核查,搬运暂停。
韩佩宁站在门口,鞋跟陷进地面的缝里。
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她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
“许见川,你今天拦住了,有什么用?工资呢?订单呢?供应商上门,你一个个替我还?”
我看向她。
“你先把挪走的钱退回来。”
“那是正常费用!”
“正常到两家公司一个联系地址,正常到签完转让,才补评估?”
她嘴角抽了一下。
我把顾承岳发给她的那份回购承诺截图摆到面前。
唐嘉禾提交的资料里,就有这张。
我只给她看她自己发出的部分。
“他答应融资完成,再让你低价把设备买回来。对吧?”
她盯着屏幕。
“你从哪来的?”
“你先问问他,融资还做不做。”
她拨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对方挂断。
第三遍,接通了。
她没有开免提,但车间门口太静。
顾承岳的声音漏了出来。
“交易按合同执行。其他事情,找法务。”
韩佩宁握着手机,往外走了几步。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她停住,听了几秒。
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劈了。
“我爸拿房子给你做担保,你现在让我找法务?”
电话断了。
她转身看我。
我没有接她的视线,先走到工人面前。
“我能给一个方案,但今天不能承诺工资立刻到账。”
老赵抬起头。
“你说。”
“衡舟愿意收购生产基地。价格由评估和谈判确定,不能绕开现有债权人,更不能替股东把债洗掉。”
“收了以后呢?”
“签新合同,按岗位重新聘用。原公司欠的工资依法追,另有连续生产和培训需要的,衡舟依法付相应报酬,不让大家白干。”
“你有钱买?”
裴叙从刚停稳的车上下来。
他把一只文件袋递给我。
“资金证明,带了。”
韩佩宁看着他。
“裴总?”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走向她。
“许见川,别把这笔收购当报仇。”
我接过文件袋。
“价格一分不少算。”
“多一分也不行。”
“知道。”
沈知宜就在这时赶到了。
她从车里下来,先看裴叙,再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衡舟真是你的?”
裴叙替我回答。
“许见川是创始人,也是目前的控股股东。”
她站在晨光里,手里的车钥匙掉了。
金属落地,连响了两声。
没有人替她捡。
【第九章】
沈知宜弯腰去捡钥匙。
指尖碰了两次,才拿起来。
她站直以后,先问的还是那句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打开文件袋,确认里面的资金证明。
“你没有问过我在做什么。”
“你每次来,只会催债。”
“因为你每次见我,都让我再等等。”
裴叙把车门关上。
“沈总,现在谈公司,不谈婚约。”
她看了他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正式谈判安排在当天上午。
还是那家酒店。
只是背景板撤了,香槟也没了。
桌上摆着资产清单、债务清单和一摞空白便签。
银行代表先问。
“承岳资本的资金,还能不能到?”
顾承岳坐在对面,手指敲着钢笔。
“原投资方案需要重新评估。”
设备供应商把合同往前推。
“也就是不到。那我们要求按合同处理未清偿设备款。”
沈知宜看向顾承岳。
他没看她。
我摊开衡舟的收购方案。
“三亿六千万,收购评估范围内的生产基地及配套资产。根据权利状态办理交割,收购款进入监管账户,按经确认的方案支付,不进入原管理层可以自由支配的账户。”
顾承岳抬头。
“许先生很舍得花投资人的钱。”
裴叙往椅背上一靠。
“这件事不劳顾总操心。我们做过独立评估。”
银行代表翻到就业安置页。
“你们接多少人?”
“具备岗位条件、愿意留下的生产和技术人员,优先承接。名单、劳动关系、培训安排逐项核实,不拿一句全员接收骗人。”
沈知宜的手指停在管理层安排上。
“这里为什么没有我们的岗位?”
我看着她。
“你们有什么岗位能力,不能由现有员工替代?”
韩佩宁抬手拍桌。
“这厂是我们三家的!”
设备供应商回头看她。
“设备钱是我们的。”
银行代表跟了一句。
“土地和厂房,有抵押。”
老赵坐在靠墙的位置,拐杖倚着膝盖。
“机器是谁开的,你们也没问过。”
韩佩宁的手僵在桌面。
顾承岳把钢笔合上。
“这份方案有一个前提。许先生有权使用核心工艺。”
我点头。
“请继续。”
“鼎盛持有转让书。争议不解决,衡舟买下厂房,也只能空着。”
叶铮站起来,把一套材料分发到各方手里。
“原始档案调取手续、第三方技术留存记录,以及对相关电子文件的初步核查意见,都在这里。”
顾承岳没伸手。
叶铮把最后一份放到他面前。
“还包括那份转让书的形成过程线索。具体责任正在调查,我们不代替调查结论。但它不能再被你当作没有争议的事实。”
顾承岳转向唐嘉禾。
她坐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唐总,你提供的材料,你负责吗?”
唐嘉禾把水放下。
杯底碰到桌子,响了一声。
“我已经签了笔录。”
“你想清楚。”
“我想了一个晚上。”
她抬起头。
“你们让我一个人签责任确认的时候,也让我想清楚。”
顾承岳的下颌绷住。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那两千多万咨询费的支付记录。
“设备低价转让、前置咨询费、未披露的关联联系。债权人有权知道,钱和资产去了哪里。”
顾承岳伸手来按。
我没松。
两个人的手隔着半张纸。
他压低声音。
“留点余地。以后这个行业,你还做不做?”
我把纸从他指下抽出来。
“我做技术,不做你这种生意。”
他的手机响了。
接起来,只听了十几秒,他就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
没人拦。
门开到一半,外面的人已经到了。
来人出示证件,说明需要他配合核实相关材料和资金往来。
会议室里,椅子接连响了几声。
顾承岳回头看唐嘉禾。
她两只手抱着水杯,没躲。
“我提交的是我经手的材料。没给你多写一个字。”
他又看向沈知宜。
沈知宜往椅背里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转让书是假的,文件一直是嘉禾在管。”
唐嘉禾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没去擦。
“到这时候,你还想让我一个人签。”
顾承岳把手机塞进口袋,跟着走了出去。
门关上,韩佩宁忽然站起来。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抓住我面前的方案。
“不能卖!三亿六千万不够还完所有债,我们什么都没了!”
我按住文件另一端。
“那你找更高、能履约的报价。”
“你明知道没有!”
“所以这不是我抢,是你们把公司做到了今天。”
她的膝盖碰上椅子,人跌坐下去。
高跟鞋歪在一边。
她伸手去扶桌沿,指头滑了下来。
“不能卖……我家房子还押着……不能卖……”
没有人再帮她接话。
沈知宜站到我旁边。
她挡住了我面前的光。
“许见川。”
我抬头。
她从包里拿出那枚戒指。
已经从酒杯里捞出来,擦干净了。
她放到我的计算器旁边。
“婚约可以不退。”
我看了看戒指,又看她。
“你说什么?”
“我们重新开始。你接手公司,我帮你。这里的人和客户,我都熟。”
她想来握我的手。
我把计算器拿开。
她的手落在桌面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以为,你不知道复机单的事。”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赔。我把股份给你,你还想要什么?”
“事故真相。欠款。该承担的责任。”
“你一定要逼死我?”
我把她的戒指推回去。
“沈知宜,真正死了的人,没机会坐在这里谈条件。”
她张着嘴,呼吸接不上。
手里的包落到地上,里面的口红和钥匙散了一地。
她没捡。
只抓着桌角,眼泪砸在那份收购方案上。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不知道……”
我把被泪水打湿的那页抽出来,换了一份。
“叶律师,继续。”
【第十章】
收购没有在那张桌上立刻完成。
叶铮合上文件时,先把话说在前面。
“今天形成的只是谈判基础。资产权属、价格评估、必要批准、相关债权人的安排,每一步都得走。谁也不能拿会议记录直接换一座工厂。”
我点头。
“按程序办。”
裴叙把那份被换下来的方案收走。
“你也记着。交割前,这厂不是你的。交割后,账上的钱也不是让你撒的。”
“知道。”
他看了一眼我的计算器。
“这东西还不换?”
“能算。”
他没再说。
接下来的每一次谈判,我都带着它。
银行要求核验抵押安排,我算资金成本。
供应商拿来库存清单,我算哪些配件还能用。
老赵带着车间班组长进会议室,我把每个人的岗位写下来。
没有人再问我是不是穷疯了。
他们只问。
“许工,这个数,对不对?”
最后一次资产核验时,韩佩宁也到了。
她没戴那块金表。
手腕上留着一圈比别处浅的皮肤。
她签完清单,看着我。
“我把能退的费用退了。之前发的帖子,我也让人删了。”
叶铮把一份通知递给她。
“删除不能代替更正。涉及失实内容的责任,我们会继续依法主张。”
她攥着笔。
“许见川,我们家真的撑不住了。”
我翻到下一页。
“这台设备的备用泵,少一个。”
她看着我,眼眶里积着水。
“我跟你说我家……”
“我在核资产。”
她的嘴闭上了。
旁边的库管把清单接过去。
“备用泵在东库。我去拿。”
韩佩宁把笔放下,手掌撑了几次桌子才站起来。
她走出门,我没有追。
唐嘉禾来核对财务资料那天,带了一封道歉信。
信封上写着我爸的名字。
她把信放到桌边。
“这不是换你谅解。我知道你不会给。”
我把信收进资料袋。
“账核清了吗?”
“最后两笔,还有银行回单没到。”
“到了交叶律师。”
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以前你来公司,我们躲在办公室里听前台赶你。”
我抬眼看她。
她抠着袖口的一根线。
“我们笑你不知道体面。现在想想,你只是来要自己的钱。”
我把账册翻了一页。
“去核账。”
她应了一声,回到旁边的工位。
没再替自己说话。
沈知宜最后一次找我,是交割文件盖章那天。
她在会议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
手里没拿戒指。
只拿着一份准备提交给调查人员的情况说明。
“复机是我批的。事故后补材料,我也知道。”
她把纸抬起来。
“这次没有写别人负责。”
我没有伸手。
“交给该收的人。”
她点头。
“我父亲让我来求你。”
“求什么?”
“能不能不要再查那笔咨询费。里面有我们家的担保,顾承岳的人说,继续查下去,谁都脱不了身。”
我看着她手里的情况说明。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
纸被她捏出一条折痕。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压平。
“我知道了。”
我准备进门,她叫住我。
“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原谅?”
我转身。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什么时候?”
“第一次,你说不知道欠款。第二次,你说融资以后还。第三次,你说会替我查清事故。”
她垂着头,没再问。
我推门进去。
门合上以前,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没有再挡路。
盖章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监管账户的安排、资产交接、员工安置、设备尾款处理,都有人逐项确认。
叶铮最后把一份债权和解确认递到我面前。
“九千六百万设备借款,对方确认。许可费按核对后的期间和合同标准计算,确认七千二百万。利息另按协议处理。清偿安排在后面,你看仔细。”
我翻到最后。
不是一张写满好话的保证书。
有付款期限,有担保,有违约责任。
我看完,签字。
叶铮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旁边。
“事故调查的补充证据已正式接收。网络失实内容也完成证据保全。后续我会盯着。”
“我爸的名字呢?”
“我们申请更正的事项已经列明。该查清的查清,不能靠对方一句私下道歉结束。”
我把笔帽扣上。
“好。”
厂门换牌那天,没有红毯。
何立想订花篮,被我拦了。
“食堂添两台冰柜,夏天快到了。”
他拿着预算单,把花篮那项划掉。
“省下来的够买三台。”
“那买三台。”
老赵被安排在设备培训室。
他不愿意坐办公室,坚持每天去车间转两趟。
我把一本培训记录递给他。
“转可以。谁不按安全规程操作,你有权叫停。停工记录直接给我,不用层层请示。”
他摸了摸封皮。
“订单急,也能停?”
“能。”
“损失谁认?”
“该谁认,谁认。不让工人拿命填。”
老赵低下头,把本子抱在怀里。
隔了一会儿,他伸手擦了下鼻子。
“这句话,你爸说了十几年。”
我把墙上的应急停机按钮按了一遍。
警示灯亮了。
车间里,所有设备按程序停下。
声音一点点落下去。
我问站在控制台前的何立。
“能不能停?”
他看着指示屏。
“能。”
“以后谁说不能,先让他来找我。”
老赵抬手,在培训记录第一页写下日期。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下午,我去旧档案室取最后一箱东西。
沈知宜留下的那枚戒指,被她的助理送了回来。
我没收。
助理站在门口,说沈总不要了。
我把盒子推回去。
“那是她的东西,让她自己处理。”
人走后,我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我爸那件洗到发白的工作服。
胸袋里还别着半截铅笔。
我伸手掏了掏。
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购物小票。
十八年前,他给我买过一个计算器。
同一款。
我把现在这个从包里拿出来。
屏幕裂着,外壳边缘有一块缺口。
等号键按下去,还是会卡。
何立在门口喊我。
“许工,新牌子挂好了。你看看正不正。”
我把小票放回胸袋,抱起工作服。
厂门外,梯子还没撤。
新牌上写着衡舟制造。
下面另有一块小牌。
修远技术中心。
老赵站在梯子旁,仰着头。
“右边再抬一点。”
安装师傅挪了挪。
“这回呢?”
我站到门前,看了很久。
“正了。”
身后传来开饭的铃声。
工人们从车间出来,有人擦着汗,有人还在说刚才的停机演练。
何立问我吃不吃饭。
我点头,把工作服交给他抱一会儿。
再掏出那个计算器,按下清零。
屏幕上的数字消失了。
我按了两遍,确认没有残留。
然后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
“走,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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