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直播对战,公会逼我跪着随机连麦。
对面的千万粉女顶流却攥着纸巾问:“昨晚拿走我的黑丝还不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去继承千亿集团?”
逼我下跪的人笑僵了。
他不知道,今晚该跪的人,才刚进直播间。
【第一章】
周骁把一张纸拍到镜头前。
纸上六个字。
穷狗不配谈尊严。
“贴额头上,跪着连。”
我坐在出租屋里,背心领口脱了线。桌上那碗面泡了四十分钟,筷子立不住,滑进汤里。
“合同里写的是接受合理互动,没写下跪。”
周骁把脚搭上桌沿。
“合理不合理,我说了算。公司给你买流量,你连着输三场,还想端着?”
他身后的运营小姑娘想递水,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结算页面。
“七十二天,三万六的直播收入。先结给我。”
“你还有脸要钱?”
周骁笑出了声。
“设备费、培训费、场地费,哪项不要钱?你欠公司十八万,工资不够扣。”
他把另一张纸举起来。
那是同屋主播宋成的照片。
照片里,宋成正在医院走廊吃馒头,腿上放着一张缴费单。
“你俩不是关系好吗?他妈今天续费。你跪,我让财务先给他转五千。”
我搁下筷子。
镜头右下角,宋成的账号刚进直播间。
他发来一条消息。
别跪。我另想办法。
下一秒,周骁把他踢了出去。
“穷人就得有穷人的规矩,贺岳,你想当好人,也得有这个价。”
我伸手,点开连麦录屏。
“你刚才说,宋成母亲的医疗费,也能拿来当惩罚筹码?”
“少给我抠字眼。”
“这句话,算公司的要求,还是你的要求?”
周骁顿了一下,随即把工牌摔到桌上。
“我是风帆公会运营总监。我的要求,就是公司的要求。”
我对着屏幕,把工牌上的字读了一遍。
“好。”
我截下结算记录,发送给置顶联系人。
对方很快回复。
已留存。不要断播。
周骁没看见。
他正享受直播间里滚过的一串笑脸。
有人送礼,点名要我磕头。
也有人问,主播收入为什么不能结。
后面那条很快被禁言。
“别装死,连麦。”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压在泡面碗下面。
“麦可以连。膝盖不借。”
周骁坐直了。
“你想清楚。违约金五百万。”
“你也记住这个数。”
我点下随机连麦。
屏幕转了两圈,另一半亮起来。
一张脸出现在镜头里。
长发扎在脑后,耳垂有一枚小珍珠。她手里捏着纸巾,眼尾有些发红。
喻知夏。
粉丝一千七百万,上个月刚拿下年度女演员奖。
周骁的脚从桌上滑下来。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八百跳到了六千。
我看了一眼她的背景。
熟悉的灰色沙发。
沙发靠背上,还搭着我的外套。
我刚要开口,她先出了声。
“昨晚偷拿我的黑丝还不够?”
我端面碗的手停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装穷体验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你的千亿集团继承家业?”
周骁盯着屏幕,嘴还张着。
我放下面碗。
“知夏,先别说这个。”
她看见我桌边露出来的半张纸。
“谁让你跪?”
【第二章】
周骁抢在我前面按了静音。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随即转头冲运营招手。
“引流!快引流!千万粉连麦,挂同城热榜!”
他以为自己捡到了钱。
运营姑娘却没动。
她看着喻知夏背后的外套,又看了看我。
“周总,她好像真认识贺哥。”
“顶流也接剧本。懂不懂?”
周骁抬手,指着我的鼻尖。
“你自己联系的演员?行啊,背着公会搞节目。今天收益,分成另算。”
我重新打开声音。
喻知夏已经把纸巾放下了。
“贺承岳,你把那张纸拿起来。”
直播间停了一瞬。
紧接着,消息滚得看不清。
有人在问贺承岳是谁。
有人搜到了衡岳集团的股东变更公告。
周骁也低头搜了一下。
他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同名而已。”
他说得很快。
“那个贺承岳,持股三十八。你一个住隔断房的,三十八块都得算着花。”
我没有接话。
喻知夏把镜头转向沙发。
外套口袋露出一截腕表的表带。
“你的表落在这里了。昨晚帮我收衣服,你把长袜塞进自己的洗衣袋,消息也不回。”
我捏了捏眉心。
“那袋衣服还没拆。”
“那就连人带衣服,一起回来。”
她停了一下。
“还有,我不是来配合你演戏的。”
周骁挤进镜头。
“喻老师,误会,我们这是节目效果。贺岳是我们培养的主播,他早就签了独家合同。”
“我问的是谁让他跪。”
“直播互动,观众喜欢看。”
“那你跪给观众看。”
周骁的笑卡在嘴角。
直播间的数字又翻了一倍。
我手机震了一声。
宋成发来缴费成功的截图。
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借我的两万,等工资发了我还。
我按住语音。
“不急。守着阿姨,别回来。”
周骁听见了。
他扫过我桌上的旧手机,鼻腔里挤出一声笑。
“原来还有两万。你这不挺能装?有钱借人,没钱交公司的管理费?”
喻知夏身体前倾。
“管理费?你们拿他什么钱了?”
我把结算页面放到镜头前。
“我的三万六。宋成的九万二。后台还有两百多个人,账都没结。”
周骁伸手过来,我扣住了手机。
屏幕晃了一下。
“别碰。”
“公司的经营数据,你敢往外发?”
“这是我的收入账单。”
“你这叫窃取商业秘密!”
我看着他。
“劳动收入四个字,现在也能算秘密?”
运营姑娘把手里的水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周骁瞪过去。
她垂下眼,没再动。
喻知夏拿起另一部手机。
“唐律师,我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声音。
“贺先生,证据已经接收。我们在楼下,门禁不放行。”
周骁的脸变了。
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句。
“保安,上来!”
我看了眼门缝。
两双黑鞋停在外面。
周骁把房门反锁,又拔掉了桌边的网线。
直播卡了一下,手机切回移动网络。
喻知夏没消失。
她盯着周骁的手。
“你锁门做什么?”
周骁压低声音。
“贺岳,别闹了。你到底收了谁的钱?”
我把录屏提示挪到镜头中央。
“这句话,你问错人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喊:“周总,贺总来电话了!”
周骁抓过手机。
听见那头第一句话,他的肩膀猛地绷紧。
我离得近,听得清楚。
“为什么接通的是喻知夏本人?预录的那段呢?”
【第三章】
周骁立刻捂住听筒。
晚了。
喻知夏的助理从她镜头外伸进一只手,把另一部手机摆到桌面上。
手机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我坐在出租屋里,低着头。
对面是喻知夏。
她笑着说:“给我刷够礼物,今晚随你。”
直播间炸开了。
我眼皮一跳。
“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小时前。”她说,“有人发给我经纪人,开价三千万,买断不发。”
她把视频暂停。
“这句话,是我去年演的一个反面角色的台词。嘴形改过,后半段还接了别人的声音。”
周骁往后退了一步。
“网络上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你怎么知道有预录片段?”
喻知夏反问完,拿起桌边的平板。
“你们发给商务的合作流程上写着,今晚我会进入平台的官方连麦池。你们给我的理由,是一场公益助农预热。”
“我没接受。我的团队联系平台报了异常,平台保留了邀请记录。”
她看向我。
“可我在那段假视频里,看见了你的房间。”
我转过头,看向桌面右侧。
那里放着公会统一配发的摄像头。
周骁伸手去扯线。
我先一步拔掉电源,把摄像头放进抽屉。
“别动证据。”
“那是公司资产!”
“可以。等警察来,当面登记。”
周骁喉结动了两下。
喻知夏接着说:“我让平台查了你的直播间,发现你的随机连麦,早被公会定向安排进了活动队列。今晚你接到的,本来不是我。”
“你为什么进来?”
“我让平台替换了异常邀请,保留日志。我要看看,是谁拿我的脸挣钱。”
她攥住杯沿。
“结果一接通,看见你面前摆着那张纸。”
我抬头看周骁。
“你们让一个穷主播跪着连女明星,再剪成他花钱买来的私密互动。曝光以后,女明星身败名裂,主播承担全部责任。”
周骁舔了舔嘴唇。
“你别给我扣帽子。”
“所以我必须跪,必须承认自己缺钱,最好还拿宋成母亲的医药费求你。这样,大家才会相信我为了挣钱,什么都肯干。”
门外没人说话了。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细碎的嗡鸣。
手心粘着手机壳,指节压得发白。
“周骁,你拿活人的命,做你们剪视频的素材?”
他忽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贺总找你。”
屏幕上,三个字。
贺启川。
我的堂哥。
电话里,他先笑了一声。
“承岳,躲在这儿玩什么呢?”
我接过手机,打开免提。
“你来解释。”
“解释什么?我投资的公司出了点管理问题,你给哥留个面子。我让他们给你结十倍,行不行?”
“刚才那段假视频,谁做的?”
“什么假视频?我只是听说你和周总闹起来了。”
周骁盯着手机,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
贺启川又说:“回家聊。我们姓贺,没必要让外人看笑话。”
我抽出压在碗底的纸。
汤汁浸湿一角。
那六个字,仍然看得清。
“你的人让我把这个贴额头上。”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他们不认识你。我要早知道你在那儿,能让你受这个委屈?”
“不认识我,就能让人跪?”
他不说话了。
我把纸举到镜头前。
“贺启川,今晚不聊姓贺的面子。”
“聊两百四十六个人的钱。”
我挂断电话,回头看着房门。
外面传来保安的声音。
“周总,律师报警了。”
【第四章】
周骁想把门打开,手碰上锁,又收了回去。
他看向我。
“先关直播,咱们谈。”
“门打开。”
“你直播开着,我怎么谈?”
“门打开。”
他咬了咬牙,终于拧开门锁。
两个保安堵在门口,还想拦人。
唐衡抬起手机。
“刚才的锁门和断网,直播间都看见了。我们不强行进入,请你们等民警核实。”
周骁抢着说:“没人限制他自由!工作沟通而已!”
我从桌边站起来。
一名保安下意识伸手。
唐衡看着他。
“让路。”
那只手缩了回去。
我走到走廊,才发现门外站了很多人。
平时被隔在各个直播间里的主播,全出来了。
有人还穿着演出服,有人脸上的妆卸了一半。
运营小姑娘站在人群最边上,抱着电脑。
周骁指着他们。
“都不用上班了?扣分!今晚谁停播,扣谁两千!”
没有人回去。
一个男主播拿着手机问:“我上个月流水十七万,为什么到手八百?”
另一个女生把自己的账单翻出来。
“我请三天病假,培训费多了三万。你们到底培训了什么?”
“我的合同为什么只有签字页,没有附件?”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周骁扯开领口。
“你们跟着他闹,能有好下场?他可以回家做少爷,你们呢?还想不想在这一行混?”
人群里有几个人退了半步。
我把手机交给唐衡。
“合同不用在走廊里吵。律师会逐份看。欠多少,按真实收入和有效约定核。该走哪条程序,就走哪条。”
周骁立即抓住这句话。
“听见没有?他也不能保证!”
“我能保证一件事。”
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纸。
“拿这张纸逼人跪下,不是工作。”
运营姑娘忽然走过来。
她把电脑放到前台,打开一份结算表。
“我叫许苒。后台导出来的原始收入,在这里。”
周骁伸手要抓她。
我挡在两人之间。
他停住,指头在半空抖了两下。
“许苒,你想坐牢?泄露公司机密!”
唐衡没有让她把表公开。
“先锁屏,保留原始文件。个人收入信息不对外展示,你向执法人员和律师如实说明取得过程。”
许苒按下锁屏键。
“这份表,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每个月都做,可周总不准按这份发。”
她嗓子有点哑。
“我弟弟也在这里直播。他半年没拿到钱,还在问我,是不是他不够努力。”
周骁的嘴唇抿紧了。
楼道那头响起脚步声。
民警到了。
核实身份、登记物品、询问情况,一项接着一项。
涉及隐私,我把直播镜头转向自己的脸,不再拍旁人。
喻知夏还在线。
她没催我,只说:“我这边也报了案。原始素材和收到的勒索消息,已经提交。”
周骁听见勒索两个字,猛地抬头。
“不是我发的!”
没人替他接话。
半小时后,楼下驶来一辆车。
贺启川从车里下来,西装扣子没扣,身后跟着两个公关。
他快步过来,先冲镜头点头。
“各位,这次基层管理失当,我代表公司道歉。该赔偿的,我们一分不少。”
他伸手要揽我的肩。
我侧开一步。
他的手停在空中。
唐衡递出名片。
“贺总,后续通过律师沟通。”
贺启川扫了眼名片,笑容收了一半。
唐衡是衡岳集团创始人聘了二十年的法律顾问。
我父亲去世后,他只接受我的委托。
“唐叔也来了?”贺启川说,“承岳,小事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唐衡把另一份文件交给他。
“不是小事。”
贺启川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我两周前提交的股东质询函,以及要求启动专项审计的回执。
他的指尖停住了。
我看着他。
“七十二天,我不是来陪你们演穷人的。”
“我是来查账的。”
【第五章】
贺启川把文件合上。
他转过头,给公关使了个眼色。
对方举着手机往外走,嘴里已经开始安排话术。
我听见几个词。
家族纠纷。
摆拍。
争夺继承权。
“查账可以到办公室。”贺启川说,“穿成这样蹲在基层,你是想查,还是想做局?”
“我先到过办公室。”
我看向他身后的集团行政经理。
“第一次,你们说财务系统升级。第二次,说资料移交中。第三次,风帆不是集团并表公司,无权提供。”
行政经理移开视线。
“你既然记得风帆不是集团公司,”贺启川压低声音,“就该知道,你那三十八的股份,管不到这里。”
“所以我签约进来,拿自己的结算单问你。”
他盯着我,没再笑。
我的手机又响了。
二叔贺仲衡。
目前的衡岳集团董事长。
我接通。
“闹够没有?”
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你父亲留下这么大的家业,不是让你拿来当网红剧本的!”
“明天的收购议案,撤掉。”
“你在命令我?”
“风帆欠付主播收入,合同存在争议,还涉及伪造艺人视频。你要集团花五亿八千万收购它,钱给谁?”
贺启川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二叔在那头沉了声音。
“董事会有程序。你一个人说撤就撤?”
“那按程序。专项审计报告出来之前,我反对付款。”
“你只有三十八,不是百分之百!”
“所以我还在跟你讲道理。”
电话被挂断。
贺启川整理了一下袖口。
“明天九点,董事会。七个席位,你算算自己有几票。”
他走之前,又靠近了一点。
“承岳,钱是好东西。可没坐过那个位置,你不知道钱该怎么花。”
“我知道,不该花在买自己儿子的烂账上。”
他的下颌绷住。
车门关得很重。
我把直播关掉,给平台补交了录屏和异常连麦说明。
走出大楼时,喻知夏的车停在路边。
她没戴首饰,身上还是连麦时的家居外套。
看见我,她先伸手碰了碰我手背。
刚才挡周骁的时候,皮肤擦破了一块。
“疼不疼?”
“没事。”
她从包里取出消毒棉片,按了上去。
我抽了口气。
“不是没事?”
“你这一下,事情大了。”
她没笑。
棉片边缘沾上红色,她换了一片。
“昨晚你来拿换洗衣服,说快结束了。”
“原本只差资金流水。”
“所以今晚就能被人反锁在屋里?”
我张了张嘴。
她把棉片扔进袋子,抬起头。
“别替我决定该不该知道。我不是只能等你收工的人。”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指尖。
“好。剩下的事,一起。”
唐衡坐进副驾驶,递来平板。
“热搜已经换了。”
屏幕上,一段剪辑正在传播。
只有我说自己来查账的片段,没有锁门,没有下跪,也没有欠薪。
标题咬住一件事。
千亿继承人联合女明星,拿普通员工炒作。
喻知夏的经纪人打来电话。
“两个品牌暂停活动。片方也在问,你是不是参与了豪门争产的宣传。”
她开着免提。
“让他们看完整录屏。”
“已经发了,但有人在压话题。”
我看向唐衡。
他把平板往下滑了一页。
一封匿名邮件停在那里。
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要原账,今晚十一点前来旧仓库,过时销毁。
附件里,是一张凭证的局部照片。
照片上,有我母亲的签名。
日期,却在她去世之后。
【第六章】
车里的空调吹得手背发凉。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盯住右下角。
“先核验来源。”
唐衡点头。
“我联系专项审计组。你别单独过去。”
喻知夏按住我的手腕。
“你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年前。”
“照片上的日期,是去年。”
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唐衡的电话响了。
审计组的人确认,旧仓库是风帆上一任外包财务的档案存放点。集团正因收购项目,要求他们移交历史材料。
“发邮件的是前财务主管罗建国。他留下了回拨号码。”
电话接通后,男人的呼吸很急。
“贺先生,我看了直播。你真的是贺董的儿子?”
“是。那份签名从哪来的?”
“你先帮我把女儿接出来。”
“人在哪里?”
“公司宿舍。她也是签约主播。他们让她签自愿离职和债务确认,说不签就赔八十万。”
我看了眼唐衡。
他已经开始记录。
“罗先生,人身安全有问题,立刻报警。债务文件先别签,律师过去见她。你不要拿证据换条件,我们会分别处理。”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是想卖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你拿走材料,也不管她。”
“那你先跟女儿通话。等她见到律师,再谈材料。”
十分钟后,电话转成三方通话。
女孩哭着叫了一声爸。
罗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只问:“签没有?”
“没签。律师姐姐来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先生,我在仓库门口等你们。”
我们到时,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里面堆着纸箱,胶带封口上落了灰。
罗建国抱着一个旧文件袋,站在门内。
旁边的物业人员拦着他。
“库房负责人打了招呼,东西不能带走。”
唐衡出示了审计委托和资料移交要求。
对方仍旧摇头。
“我只认负责人。”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点四十七。
罗建国急了。
“他们十一点过来清库,纸一上车,就找不到了!”
喻知夏握着手机,在外面给项目审计负责人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没硬闯。
“箱子留在原地。你们可以核验手续,我们等警方和产权方到场。”
物业人员看了眼门外的行车记录仪,伸手去拉卷帘门。
门刚落下一截,里面传来金属轮滚动的声音。
我弯腰看进去。
两个穿工作服的人,正把贴着财务字样的纸箱往后门推。
“停下。”
对方没停。
罗建国冲过去,抱住最上面的箱子。
推车一歪,文件哗啦散开。
我伸手撑住卷帘门,粗糙的门边压进掌心。
后门被人打开,冷风裹着柴油味灌进来。
车发动了。
耳边全是罗建国的喊声。
“这是待交审计资料!不能拉走!”
喻知夏把电话举到物业人员耳边。
仓库产权方的负责人正在那头喊停。
唐衡举起手机,报出现场位置和车牌。
推车的人终于停住。
罗建国蹲在地上,一张张捡纸,手抖得对不齐边角。
我蹲下去,帮他把文件装回箱子。
他抓住我的袖子。
“那份担保书,我经手扫描过。原件就在第二箱。”
在相关人员到场清点后,箱子当面打开。
我母亲的签名压在一张担保承诺书下面。
担保的是六千万借款。
借款方,风帆。
收款用途,主播业务拓展。
罗建国指着附件。
“钱没用在主播身上。转了两道,进了贺启川控制的项目公司。”
唐衡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还有一份。”
那是一张收购款支付安排。
五亿八千万里,第一笔钱,会先偿还这六千万。
下面写着一句备注。
解除历史担保争议后,剩余款项正常交割。
我看着那行字,把纸压平。
二叔急着收购,不只是给儿子挣钱。
他要拿全体股东的钱,替死人签出来的债填坑。
【第七章】
凌晨一点,我们回到集团。
值班保安认出了我,却没立刻开门。
他举着电话,额头全是汗。
“贺先生,行政那边说,非工作时间不能进。”
唐衡没有为难他。
“请记录我们到达的时间。我们等有权限的人员下来。”
三分钟后,审计委员会委员俞宁从电梯里出来。
她穿着衬衫,手里抱着电脑。
“专项审计是委员会批准的。谁要求拦人,让他来找我。”
门开了。
我们进会议室,把材料逐项登记。
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持续到凌晨四点。
俞宁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仅凭签名日期,能证明文件有问题,不能直接证明谁伪造。”
“所以还要调制作记录。”我说。
“集团内部归档系统能查,但风帆的转款流水,需要他们配合,或者由有权机关调取。”
“先查我们有权限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以前也这么说。”
我把水杯推给她。
“他还说过,账上少一块钱,都有人替你多干过一分钟。”
俞宁接过水,没有再说话。
早上七点,归档记录调出来了。
担保书的扫描件,是贺启川的秘书上传的。
相关审批邮件,抄送了二叔。
同一条邮件链里,有一份财务人员提出的异议。
签署人已故,请核验原件真实性。
回复只有一行。
历史补档,按既定方案处理。
发件人,贺仲衡。
俞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原始邮件已经封存。今天的收购,不能按原议程走。”
九点整,七名董事到齐。
二叔坐在主位,看见我身上的背心,皱起眉。
“开董事会,不是去菜市场。你就这么进来?”
我把外套拉开一点。
“昨晚你儿子的人,想让我穿着它跪下。今天穿来,让大家认一认。”
旁边一名董事端水的手停住了。
贺启川坐在二叔右侧,盯着我掌心的纱布。
“苦肉计差不多就行了。”
我没看他。
唐衡把材料投上屏幕。
第一份,主播结算争议。
第二份,异常连麦记录。
第三份,担保文件及归档邮件。
二叔翻开面前的议程。
“个别材料有疑点,可以后续核查,不影响收购的整体价值。”
俞宁把笔放下。
“影响。”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被收购方存在未披露重大负债,且与交易对手实际控制人有关。我的意见,暂停表决付款,追加专项核查。”
贺启川身体向前。
“俞总,你别听他拿几张纸编故事。平台业务一天一个价,耽误了窗口,损失谁承担?”
“买进一份伪造担保,损失你承担?”俞宁问。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二叔敲了敲桌子。
“注意措辞。真实性还没有结论。”
我把母亲的死亡证明放到桌上。
“这个真实性,有结论。”
纸擦过桌面,停在他面前。
二叔没伸手。
我点开那封财务异议邮件。
“你收到了提醒。为什么继续要求归档?”
“历史补签的材料很多,我不可能逐份核实。”
“邮件明确写了签署人已故。”
“行政措辞有误!”
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没有跟着提高音量。
“哪一个字有误?”
贺启川忽然站起来。
“是下面的人做事不仔细!我回去查,谁弄的,开除谁!”
我看向他。
“周骁,秘书,财务。你打算一层层往下推,推到谁为止?”
他指着我。
“你别得寸进尺!”
一直没有说话的基金代表冯立,把材料翻到资金安排那页。
“贺董事长,先表决暂停交易吧。”
二叔的手压在议程上。
“老冯,我们合作多少年了?”
“合作的是投资,不是替谁签字担责。”
票数当场确认。
我,俞宁,冯立,还有创始团队出身的曹平。
四票。
收购暂停,相关款项不得支付。
贺启川抓起桌上的杯子,杯底离开桌面,又被二叔一把按住。
水洒在他的袖口上。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二叔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赢了这一票,然后呢?”
他把手机推到桌中央。
屏幕上,是风帆刚发给全体主播的通知。
因重大股东恶意阻挠融资,公司即日起停止经营,所有结算延期。
下面还有一句。
请向贺承岳先生寻求解释。
【第八章】
我的电话接连响起。
宋成,许苒,昨晚递过账单的女生。
有人问是不是真的拿不到钱了。
有人说房东已经在催租。
最后一个电话接通,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
贺启川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不是喜欢替他们出头吗?”
他拿纸巾擦着袖口。
“帮人要钱,先把公司弄停。贺承岳,你猜他们现在骂谁?”
我看向二叔。
“通知是你授意的?”
“风帆独立经营。我不干涉。”
“收购的时候说是集团的未来,出事就独立经营。”
二叔合上文件。
“市场有风险。你长这么大,不会今天才知道?”
我接通宋成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说。”
宋成那边有推车轮子的声音。
“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只要我录个视频,承认昨晚是你花钱安排的,今天就给我结九万二。”
贺启川擦袖口的手停住了。
“你录了吗?”我问。
“我问他,既然是我的钱,为什么还得先诬陷你。”
宋成吸了口气。
“贺哥,我妈知道了。她说她躺着治病,不是让我跪着挣钱。”
会议室里只剩电话里的车轮声。
我盯着贺启川。
“听见了?”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
“你们事先串好的话,我不想听。”
我关掉免提,告诉宋成保留联系记录,不要再和对方争执。
唐衡把另一份方案放到桌上。
“风帆是独立主体,我们不会拿集团资产替它无条件填债。但对已经核实、愿意接受安排的收入债权,可以由贺先生的个人资金依法受让,保留追偿。”
冯立抬起头。
“金额核过吗?”
“初步争议金额两千三百余万,还要逐项核。只处理已核实部分,不收折价,不要求放弃其他合法权利。”
贺启川笑了。
“拿自己的钱给我发工资?你还真是个好弟弟。”
“我买的是债权。”
我看着他。
“债还在。只是债主换了。”
他嘴角收住了。
“你威胁我?”
“向欠债的人追债,不叫威胁。”
二叔站了起来。
“随便你。你有钱,就慢慢往里填。集团还有下一项议程。”
他要去碰桌上的会议控制器。
俞宁先按住了。
“下一项,涉及关联交易的内部调查及相关人员回避。”
二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俞宁,你考虑清楚。”
“考虑过了。”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
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今年分红另有安排,请顾全大局。
发信人,是二叔的私人助理。
“我已经留存。请不要再发。”
二叔盯了她几秒,伸手拿起外套。
“你们慢慢开。”
门关上后,曹平长出一口气。
他把领带松开,朝我摇了摇头。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父亲当年把业务交给他,他在这里坐了十五年。”
“那就把这十五年的账,按该查的查。”
唐衡的电话响起。
他听了片刻,走到我身边。
“喻小姐那边出了新情况。”
我的手收紧。
“说。”
“有人放出她和你的完整住址,还号召粉丝去堵她。她的商务合作方收到了律师函,说她违反保密约定,擅自曝光项目资料。”
我拿起手机。
喻知夏没有接。
第二遍拨出去,助理接了。
背景里全是闪光灯和人声。
“贺先生,她在工作室门口。”
我立刻往外走。
电梯门打开时,手机传来她的声音。
“承岳,别过来。”
“你先进去。”
“我有话要说完。”
她的声音通过手机,也通过大厅里正在播放新闻的屏幕,落进我耳朵里。
“我认识贺承岳七年,交往两年。”
“昨晚的连麦,是平台配合异常核查后的真实连线,不是他安排的求婚宣传,也不是我收钱配合的家族争产。”
记者把话筒往前递。
“他既然有钱,为什么要装穷?”
喻知夏看向镜头。
“你们可以问他为什么查账。但一个人穿九块九的背心,就该被锁在房间里逼着下跪吗?”
大厅里有人停下脚步。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
“这是我收到的完整威胁信息。涉及办案的部分已经隐去,剩下的由律师核实后公开。”
“至于我停止了哪些合作,你们会收到正式说明。”
她把平板收回去。
“钱可以少挣。”
“那句话,我不改。”
【第九章】
我赶到工作室时,门口的人还没散。
保安把通道留出来,我直接走到喻知夏身边。
她手里那瓶水,瓶身被捏出一道凹痕。
看见我,她先皱了皱眉。
“不是让你别过来?”
我拿走她手里的水,拧开,再交回去。
“你没躲。我躲什么。”
记者举起话筒。
“贺先生,有人指控你利用身份打压基层员工,对此怎么回应?”
“锁门的那两个人,是基层员工。他们说明情况后,没人要求他们替老板承担责任。”
“上传材料的秘书,如果只是执行工作,也应当如实说明自己做过什么。”
我看向镜头。
“但谁签的字,谁下的命令,谁拿走的钱,不能因为一句基层失误就算了。”
记者还要追问,唐衡走上来,说明后续材料会由合法渠道提交。
我没有继续把办案细节摊在镜头前。
上车后,喻知夏把水放到杯架里。
“你手上的纱布渗血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从急救包里拿出新的纱布,拆开旧的。
“你刚才那句话,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你二叔听?”
“都听。”
她抬眼看我。
“下一步呢?”
“让他坐回会议室。”
她手上停了一下。
“他肯?”
“他不肯丢董事长的位置。”
当天下午,原定的收购说明会没有取消。
改成了风险说明及员工权益沟通会。
会前,审计委员会将初步发现提交给董事会,并通知二叔就关联交易履行说明义务。
他来了。
贺启川也来了。
两人身后跟着公关和法务,走进会场时,还试图让人撤掉直播设备。
俞宁站在门口。
“公开部分只讨论已核实事实和处理安排。商业秘密及调查材料不直播。设备由集团统一管理,你们无权私自撤除。”
二叔看见坐在前排的主播,眉头拧起来。
“他们怎么在这里?”
我站起身。
“讨论他们的钱,不让他们进来?”
周骁坐在第二排,眼下乌青。
他没被拘留,只接受了询问,被要求继续配合调查。
看见贺启川,他站起来,想迎过去。
贺启川偏开头。
“坐下。别丢人。”
周骁僵在原地。
我让工作人员把完整录屏的关键片段放出来。
纸上的六个字,投在主屏幕上。
紧接着,是周骁的声音。
我的要求,就是公司的要求。
台下有人咬住嘴唇,有人把手机攥得很紧。
周骁把脸转向一旁。
贺启川抢过话筒。
“管理粗暴,我们认。我已经决定解除周骁的职务,对受影响人员道歉。”
我点了点头。
“第一项,说完了。第二项,钱。”
屏幕切换。
许苒提交的原始结算数据,和财务实际支付数据并列出现。
个人信息全部遮盖,只留下核实过的汇总。
差额,两千三百一十七万。
台下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姑娘站了起来。
“上个月,他们说平台还没结款,让我去贷款交违约费。平台到底结没结?”
俞宁拿起话筒。
“已取得的相关对账记录显示,平台按期向公会支付了对应款项。”
姑娘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几下。
“所以钱到了,是他们不给?”
贺启川立刻打断。
“公司有运营成本!不能拿流水当净利润!”
“我们核的是合同约定分配后的应付收入。”俞宁说,“不是总流水。”
他看向身后的法务。
法务低头翻文件,没有替他接话。
我按下下一页。
那笔六千万借款的担保文件出现在屏幕上。
与其并列的,是不涉及个人隐私的存档时间及已核实的签署人死亡日期。
会场里忽然静了。
二叔猛地站起来。
“这件事还在调查,谁允许你在这里说!”
“事实核实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
我看着他。
“文件有问题,交易必须停。谁制作、谁授意,由调查查清。你为什么急?”
“我是你二叔!”
“所以你更该认得我母亲的名字。”
他的手按在桌沿。
指甲压出一片白。
我没有让工作人员继续播放调查材料。
屏幕转向董事会决议。
四票同意,暂停贺启川在集团的相关管理职务,解除其所涉项目授权。
四票同意,依照章程免去贺仲衡董事长职务,由董事会另行选举。
相关董事资格及后续责任,按公司程序和调查结果处理。
二叔伸手抓起面前的决议。
纸张在他掌心折出几道褶。
“你们敢!”
冯立看着他。
“票是我们投的。签字也是我们签的。”
曹平把自己的签字页推过去。
“仲衡,集团不是你父子的钱包。”
贺启川一把夺过话筒。
“贺承岳,你为了抢权,连自己家的人都搞!你爸要是还在——”
我走到他面前。
他后半句话停了。
“我爸要是还在,你敢用我妈的名字签那张纸?”
贺启川嘴唇抖了一下。
“不是我签的。”
“那就向调查人员说清楚。”
“是周骁!风帆的事一直是他在负责,我只是投了钱!”
周骁猛地抬头。
他扶着椅背站起来。
“贺总,你昨天还说,让我先扛着。”
贺启川冲他吼:“我说过什么?你有证据吗?”
周骁的脸颊抽动起来。
他看了看台上的二叔,又看了看我。
没人帮他。
他慢慢拿出手机。
“原来你们真打算让我一个人扛。”
唐衡立刻示意工作人员停止直播中的收音,避免未经核实的私人材料直接外传。
周骁被引到侧面的独立会议室。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指压着边框,迟迟没松开。
“里面有聊天记录。有原始语音。”
贺启川追到门口,声音变了。
“周骁,你想清楚。你做过什么,自己不知道?”
周骁抬头看他。
“我知道。”
“所以我不想再替你多做一件。”
他松开了手。
接受报案后持续核查此案的调查人员,正在另一间办公室了解情况。
律师过去说明,新材料被依法接收,设备按程序登记。
没过多久,贺启川被通知进一步配合调查。
他后退时撞到椅子,椅脚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我能解释。那段视频不是已经没发出去吗?钱也没拿到,这能算什么?”
没人顺着他的话说。
他又转头看我。
“承岳,哥错了。哥就是想把公司做起来。”
我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抓住我的袖口。
“你撤掉投诉,我把钱都补上。两千多万,我补。你让他们别带我走。”
我把他的手掰开。
“补钱,是还债。”
“不是买你没做过。”
他的腿一软,坐在椅子边沿,手却没撑稳,膝盖磕到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
最后扶着桌脚,嘴里来回念着一句话。
“都是周骁做的,我没让他这么干。”
二叔走过来,想拉他,又停住了。
他转向我。
那张总在会议桌上绷着的脸,额角出了汗。
“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
“账查到底。”
“董事长给你,我不争。启川的事,咱们内部处理。”
“集团的职位,不是你拿来换的。”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他嗓子哑了。
“你小时候生病,是我半夜抱你去的医院。你就这么对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给你寄过三次质询函。”
“我到你办公室,问过两次。”
“昨晚打电话,我让你先撤收购。你让我算自己有几票。”
他的嘴动了动。
没有声音。
我侧开身体,让出门口。
“机会,你用完了。”
身后传来压低的哭声。
贺启川抓着二叔的手,一遍遍喊爸。
二叔弯着腰,手指停在儿子的肩上。
我没有回头。
回到会场,主播们还坐着。
他们没有鼓掌,也没有围上来喊我的名字。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举起手。
“贺先生,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我走到话筒前。
“今天先处理已经核实、手续齐全的部分。对金额有争议的,律师会一项项跟进。不拿你们签保密承诺做条件,不要求删掉你们说过的话。”
“后续进度,按名单通知到人。”
男生握着手机,坐了回去。
这一次,他把一直弯着的背挺直了。
【第十章】
第一笔款到账时,我正坐在集团楼下的便利店。
宋成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九万二千元。
到账提醒还停在屏幕顶端。
他盯着看了很久,又点开银行软件核对了一遍。
“真到了。”
我夹起一筷子面。
“你已经说了四遍。”
“我怕看错。”
他把手机锁上,过了两秒,又按亮。
喻知夏坐在旁边,往我碗里放了一颗卤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成抬头看她,耳朵一路红到脖子。
“喻老师,我妈想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她看见你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了。她说,有人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我们说一句,就不容易。”
喻知夏放下筷子。
“是替该拿到自己钱的人说话。”
宋成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录成语音,发给母亲。
我手机亮起来。
许苒发来照片。
弟弟站在银行自助机前,举着刚打印出来的流水单。
后面跟着一行字。
他说今晚不用播到凌晨了,想好好睡一觉。
我回了一个好字。
唐衡走进便利店,在我对面坐下。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角,没有碰我们的面碗。
“那份担保的签名鉴定,需要继续补充样本。你母亲留在老宅的手写信件,明天去取。”
“我去。”
“另外,风帆提出协商偿还已受让债权。是否接触?”
“可以谈还款。别的,不放进谈判。”
唐衡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贺仲衡的律师问,能否安排私人见面。”
我把筷子放下。
“涉及公司,通过公司。涉及案件,通过律师。”
“明白。”
他起身要走,喻知夏叫住他,推过去一碗刚热好的面。
“唐叔,你也从昨晚忙到现在了。”
唐衡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我。
最后坐下来,拆开筷子。
“你父亲以前开完会,也爱吃这个。”
我把最后一包辣椒递给他。
“他每次都说只放一点,最后连汤都喝干净。”
唐衡笑了一下,低头拌面。
玻璃门外,有员工下班经过。
有人认出我,脚步慢下来,又被同伴拉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保洁阿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拖把。
她看了看我。
“贺先生,明天开会,你还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眼背心。
领口脱线的位置,又长了一截。
“换一件。”
她点头。
“那就好。楼上有人说你是故意穿旧衣服,叫大家看笑话。我说,衣服旧没事,钱得发明白。”
她说完,拿着拖把去了门口。
宋成把脸埋进碗里,肩膀抖了两下。
我也笑了。
“听见没?这才是重点。”
晚上回家,喻知夏先把我的洗衣袋倒了出来。
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件背心。
还有那双被我错装带走的长袜。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来,举到我面前。
“证据确凿。”
我伸手去接。
她往后一躲。
“现在知道着急了?一下午,粉丝全在问我到底丢了什么。”
“你开场那句话,也没给我解释的机会。”
她把长袜放回衣筐,走过来,扯了一下我背心上翘起的线头。
“我本来想吓你一跳,让你别再说没事。”
她垂眼看着那道脱线。
“结果看见那张纸,我只想赶紧把你叫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
“回来了。”
“集团呢?”
“明天去上班。”
“家业呢?”
“按程序接。账先查,位置不急。”
她终于抬起眼。
“那我呢?”
我从外套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站住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准备了。原本想等这件事结束,找个没摄像头的地方。”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集团的印章,不是股权文件,也不是任何需要她签字的东西。
我单膝落下去。
她伸手来拽我,眼尾又红了。
“你今天不许再——”
“这个不算。”
我抬头看她。
“这是我自己愿意。”
她的手停在我肩上。
过了一会儿,慢慢伸到我面前。
“贺承岳,说好了,往后有事一起。”
“说好了。”
戒指推过她的指节时,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是集团董事会秘书。
她看了一眼,按掉。
“先把这一项议程完成。”
我把戒指戴好,站起身。
她抱住我的腰,脸埋进那件九块九的背心。
领口的线头贴着她耳垂。
我想伸手扯掉,她按住了我的手。
“留着。”
“不是嫌旧?”
“等你哪天坐在办公室里,忘了外面的人怎么过日子,就拿出来穿一穿。”
我收紧手臂。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宋成。
他发来一张照片。
病房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热面,两颗鸡蛋。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筷子,另一只手朝镜头比了个拇指。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递给喻知夏。
她靠在我肩上,弯起嘴角。
我给宋成回了一句。
趁热吃,别把面泡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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