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的风卷着沥青路面烤化的高温,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硬挤进来。
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餐桌正中央摆着那本红皮的普通高考志愿填报指南,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桌子四周围了六个人。
我爹沈建国叼着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我妈李秀芝手里攥着湿毛巾,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眼角红肿,像是刚哭过一场。
坐在下首的是我大伯沈建民和大婶赵金花,两口子面前各自摆着一杯放凉了的浓茶,脸上挂着说教专用的假笑。
上一辈子,就是在这个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下午。
他们六张嘴,像十二台压路机一样,把我所有的坚持碾得粉碎。
当兵苦,当兵危险,熬几年出来能干啥?
读金融多体面,坐在恒温二十四度的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敲敲键盘,年薪几十万上百万。
那会儿我刚满十八岁,耳根子软,顶不住长辈轮番轰炸,最终在志愿表的第一栏填了省财经大学金融学。
结果呢?
毕业进了投资公司,早九晚十二,天天陪客户喝到胃出血。
三十五岁那年,体检单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头,脂肪肝、胃溃疡、重度腰椎间盘突出。
最后躺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单人病房里,胸口插着管子,连呼吸都拉风箱似的扯着疼。
那时候我看着窗外飞过的麻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如果十八岁那年,我没有听他们的,而是去了军营,这辈子会不会活得像个人样?
现在,老天爷把时间倒回到了十八岁。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一声,赵金花先开了口。
砚子,听大婶一句劝。你大伯在银行干了二十年信贷部副主任,能害你吗?你堂哥沈浩去年刚从财大毕业,进了一家外资投行,底薪就八千!转正以后提成拿到手软。你从小脑子灵光,数学次次考一百三,不学金融简直是暴殄天物!
大伯沈建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派头十足地清了清嗓子。
小砚,眼光要放长远。现在是什么时代?资本运作的时代!枪杆子里出政权那是过去式,现在是金钱支配一切。你跑去当兵,两三年一身汗臭味,退伍回来除了一身腱子肉,能换来首付吗?能换来市中心的学区房吗?听你爹的,报财大金融,将来毕业我托关系给你送进国有大行,舒舒服服坐办公室,旱涝保收!
我爹沈建国把嘴里的烟头拿下来,重重往桌上一拍。
听见没有?你大伯说的话你给老子往心里去!我和你妈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不是为了看你去深山老林里啃压缩饼干的!你今天要是敢在国防生和军校那几栏画勾,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我妈李秀芝立刻跟着抹眼泪。
砚子啊,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电视上那些演练,动不动就翻泥水潭、爬战壕,万一磕着碰着,或者碰上个抗洪抢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啊?
熟悉的台词,熟悉的压迫感。
上一世的愧疚和顺从,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荒谬的笑意。
我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红皮志愿指南,慢条斯理地翻到提前批次那一页。
沈建国的脸色瞬间黑沉下来,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震得溅出几滴。
你聋了?老子跟你说话你当耳旁风?
大伯摇了摇头,叹气道:年轻气盛,不知道生活的毒打。你现在觉得扛枪威风,等你在泥坑里爬得磨破两层皮,看着当年的高中同学都开上豪车、住进大平层的时候,你后悔都找不着庙门磕头!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大伯,您刚才说,堂哥沈浩在外资投行拿高薪?
大伯脸上露出一抹自豪:那是自然,去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两瓶茅台,给金花买了个两万块的包。
我笑了笑,把桌上的草稿纸抽过来一张,抓起圆珠笔。
大伯,堂哥签的那家公司,叫诺远资产对吧?主要做民间借贷资产证券化包装,说白了就是资金池倒腾。
大伯愣了一下:你小屁孩懂什么资金池?反正就是高科技金融!
我笔尖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数字。
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以上,对外宣称稳健理财。堂哥底薪八千,提成百分之五。按照现在的爆雷周期,再过八个月,国家三部委就要联合发文整顿非标资产。
大婶赵金花脸色变了变: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咒你哥呢?
我把草稿纸推到大伯面前。
堂哥上个月是不是让家里把老房子的房产证抵押了,凑了一百二十万投进他们公司的内部高收益项目?
大伯的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茶杯在手里晃了晃,水洒了一手背。
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和你大婶连你爸都没告诉!
因为上一世,再过半年这家公司就卷款跑路了,沈浩被投资人堵在出租屋里打折了一条胳膊,老两口抵押的房子被法院强制执行,连滚带爬搬到郊区租民房住。
当然,这话我现在不能明说。
我收起笔,语气平静。
高收益伴随着高风险。大伯,你干了二十年信贷,连庞氏骗局的底色都看不穿,还指望教我怎么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
你放屁!沈建民腾地站起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爹沈建国见状,扬起巴掌就要往我后脑勺拍。
兔崽子,长能耐了,敢这么跟你大伯说话!
我身子微微一侧,轻松避开他的巴掌,顺手把志愿填报表拉到自己面前。
爸,你先别急着动手。你今天非让我报金融,无非是觉得金融赚钱多、体面、有面子。
难道不是吗?沈建国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谁家有出息的大学生放着体面工作不干,去当大头兵受罪?
那我问你。我看着沈建国的眼睛,金融行业全国每年毕业生六十万,普通二本到名牌重点,满大街都是西装革履夹个公文包卖保险、拉存款的。你儿子没背景、没资源、没过桥资金,进了行里就是给人垫脚的耗材。你让我去坐办公室,不是让我享福,是让我去给人当干电池,电耗完了就被扔进垃圾桶。
李秀芝急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吓人!你大伯不是还能帮你找关系吗?
我转头看向沈建民:大伯,您要是能搞定总行管人事的行长,堂哥至于去一家非法集资的皮包公司挂职吗?
沈建民的脸皮抽搐了几下,喉咙像是被硬馒头噎住,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赵金花在旁边干瞪眼,茶杯重重磕在桌角上:沈砚,你别不识好人心!我们是为你前途着想!
多谢大婶。我拿起黑色的签字笔,拔掉笔帽,笔尖悬在提前批次志愿栏上,我的前途,我打算交给国家。
沈建国眼珠子都红了,冲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笔。
你敢写!你今天敢落笔,老子没你这个儿子!
我握紧笔杆,手腕纹丝不动,目光直视着他暴怒的眼睛。
爸,前年你在工地上干活,包工头卷款跑了,你带着工友要了三个月工钱没要到,最后去劳动局门口坐着,是谁替你们把工资追回来的?
沈建国动作猛地一僵。
是驻地部队的军转干警官和人武部的老班长。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屋里几双耳朵上,那时候你回来说,当兵的人心眼实,讲正义,不坑老百姓。怎么到了你儿子头上,当兵就成了下三滥的去处了?
沈建国的嘴唇抖了抖,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李秀芝抹着眼泪拉住我的胳膊:砚子,当兵真的苦啊……妈心疼你。
妈,苦是一时的。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不当兵,我后悔一辈子。
没有任何停顿,签字笔在提前批第一志愿栏里稳稳划过。
陆军特种作战学院,指挥与特种工程专业。
第二志愿,武警海警学院。
第三志愿,服从一切军事院校及兵役调剂。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表格平整地装进档案袋,用红绳绕紧封口,站起身,朝呆立在桌前的四位长辈微微弯了下腰。
饭我不吃了,武装部的预征对象体检登记表还在等我交。
说完,我抓起背包,转身推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盛夏滚烫的烈日里。
第二章
烈日把人行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晒得打蔫,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武装部设在区政府大院东侧的三层红砖小楼里。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两棵老槐树下聚着不少穿着迷彩短袖的年轻人,有的光着膀子在测臂展,有的蹲在花坛边上紧张地翻看着视力表。
我跨步走进挂着征兵体检预审处牌子的办公室,屋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负责登记的是个二级上士,小平头,皮肤晒得黑里透亮,迷彩服洗得有些发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姓名?
沈砚。
高考分数?
六百三十一。
士官手里的圆珠笔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六百三十一?他看了看手里的名册,又看了看我,一本线超了八十多?这分数报省内顶尖重点都稳进,你来走直招军官或者国防生预审?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提前批报了特种作战学院,同时填了今年夏秋季入伍的预征志愿,双保险。
士官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六百三的高材生,想去受虐?特种作战学院的分数够呛,但体能和心理素质考核能扒你三层皮。做好准备了?
我双脚自然并拢,身体挺直:随时可以受虐。
士官笑了,啪的一声在表格上盖了个红章:有点意思。进去拿体检指引单,视力、外科、心电图全走一遍,下午出初检结果。
刚走出办公室,走廊拐角处就传来急促的皮鞋敲地声。
沈砚!你给我站住!
是大伯沈建民的声音。
我转过身,只见沈建民带着堂哥沈浩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
沈浩穿着一身显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定制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斜斜,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腋下还夹着个皮质手包。大热天的,西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
沈建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喘着粗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你爸在家里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六,你妈哭得快断气了,你倒好,一个人跑这儿来逞英雄!
我看着沈浩,淡淡一笑:堂哥今天不上班?外资投行这么闲,工作日下午还能出来遛弯?
沈浩伸手推了推金丝眼镜,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砚子,哥是特意请假过来的。你在家里说的那些话,纯粹是外行人的无稽之谈。我们诺远资产是正规的离岸架构金融机构,背靠开曼群岛的母基金,你懂什么是离岸架构吗?你懂什么是结构化优先劣后吗?
我看着他腋下那个仿皮的手包,拉链边缘已经有点脱线。
我不懂离岸架构,但我知道开曼群岛注册一家空壳公司只需要五千美金。我还知道,你上个月推荐给大伯的那款理财,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二十四,合同里连资金托管银行的盖章都没有,只有一个不知名的担保公司连带保证。
沈浩的脸色猛地一白,手包差点从胳膊底下滑落。
你……你懂个屁!那是业内常规操作!沈浩声音拔高了几度,明显底气不足,你在象牙塔里读死书,根本不知道金融运作有多复杂!哥现在一个月底薪加绩效,随随便便顶你当兵一年的津贴!听哥的,赶紧把档案撤回来,我跟我们李总打个招呼,等你上了财大,暑假直接来我们公司实习,做对冲基金助理!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对冲基金助理?天天在路边发传单、给退休老头老太太送鸡蛋的那种助理?
沈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沈砚!你别不识好歹!
沈建民也怒了:小砚,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你哥是出于好心拉你一把!你真以为去了部队就能成将军?我告诉你,我当年的战友,转业回来的多得是,大多都在物业公司当保安队长,或者去给领导开车!你上了财大,那是社会精英!
大伯。我收敛了笑容,眼神冷了下来,给国家站岗放哨是尽义务,当保安、开车也是靠双手吃饭,不丢人。丢人的是拿着非法集资的黑心钱,给老头老太太画大饼,把亲爹的养老本骗进去填窟窿,到最后东窗事发,连牢饭都没得挑。
沈建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反了,真是反了!你爹管不了你,我今天非得替你爹扇你两耳光让你清醒清醒!
他扬起巴掌就要抽过来。
还没等他的手落下来,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沈建民的手腕。
谁在这儿闹事?
声音低沉浑厚,像闷雷一样在走廊里炸响。
沈建民痛呼一声,身子被扭得歪向一边:哎哟!疼!松手!你谁啊你!
松开手的是刚才负责登记的二级上士。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建民和沈浩,眼神像两把带冰碴的刺刀。
武装部办公区,禁止大声喧哗,更禁止动手。士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冰冷,你们是干什么的?
沈浩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掏出名片递过去: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是诺远资产的高级项目经理,这是我爸。我们是来劝我堂弟回去复读填志愿的,这是家事。
士官连看都没看那张镀金名片一眼。
公民依法服兵役,是宪法规定的神圣义务。谁妨碍征兵工作,扰乱公共秩序,按治安管理处罚法从重处理。
沈建民捂着酸痛的手腕,咬牙切齿地瞪着士官:你少拿大帽子扣我!我是他大伯,他亲爹托我来管他!他填军校我们没意见,但他背着家里报士兵直招,这就是不行!
我从兜里掏出刚刚盖完章的体检指引单,在沈浩眼前晃了晃。
第一,我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第二,我走的是直招军官与义务兵双通道,完全合规。
第三,沈浩,回去告诉你那个所谓的李总,七月底之前最好把深圳的账户注销,不然下个月经侦大队查账的时候,你们连退赃的机会都没有。
沈浩浑身一颤,金丝眼镜直接滑到了鼻尖上,眼神里满是见鬼般的惊恐。
你……你到底怎么知道李总在深圳有账户的?
我没有回答,转身跟着士官走进了外科体检室的大门。
身后传来沈建民愤怒的咆哮和大婶赵金花在楼下的喊叫声,但我脚下的步子连半步都没有慢下来。
上辈子的牢笼,已经被我亲手砸碎了第一根铁条。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燥热和喧嚣被彻底隔绝。
医生拿着皮尺走过来:脱上衣,量胸围,做二十个俯卧撑。
我一把扯掉短袖T恤,露出虽然略显单薄但线条分明的肌肉。
来吧。
第三章
八月初的天气就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高考录取结果尘埃落定。
我的提前批军校分数差了五分,没有被特种作战学院录取,但由于勾选了服从一切兵役调剂,全区直招入伍的综合体检和政审我全部拿了双优。
入伍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胡同口的大喇叭响得震天动地。
区武装部和街道办的同志亲自带着红花和牌匾上了门。
光荣之家四个鎏金大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沈建国黑着脸坐在客厅的一角,手里死死攥着那份财大的退档证明。虽然气得一口饭没吃,但碍于街道办主任和武装部领导都在,只能硬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客。
李秀芝眼圈发黑,坐在沙发沿上低头抹眼泪,手里捧着我那身崭新的陆军夏季数码迷彩荒漠作训服,摸了又摸,生怕上面沾了灰。
沈砚同志是我们区这批新兵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一本高材生主动弃笔从戎,思想觉悟非常过硬!武装部的周部长用力握着沈建国的手,老沈同志,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沈建国嘴角抽搐了两下,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领导过奖了……他就是……就是皮痒欠收拾。
周部长哈哈大笑,拍着沈建国的肩膀:现在的年轻人有这股血性不容易!后天上午八点,在区体育馆统一集合封闭训练一周,然后登车发往驻地!老沈,你们家属一定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送走街道和武装部的领导,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大伯一家今天出奇地没有来。
沈浩的公司上周五突然被查封,大伯抵押房子的钱被冻结在非法资金池里,全家现在正热火朝天地在派出所门口排队做登记笔录。
沈建民甚至因为在现场情绪过激跟辅警拉扯,被拘留了三天。
看着沈建国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我走到他面前,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爸,喝口水。
沈建国看都没看那杯水一眼,冷笑一声:当兵很光荣是吧?满胡同敲锣打鼓,你现在长脸了是吧?
爸,路是我选的。
你选的?你懂个屁的选!沈建国腾地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迷彩服,你看看你大伯家!你哥现在是栽了,但他好歹进过大公司,见识过大场面!等风头过去,他还能东山再起!你呢?你去了部队,每天被关在铁栅栏里,三年五年出来,社会变成什么样你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娶媳妇?拿什么在这个吃人的社会立足?
我把水杯稳稳放在茶桌上,看着沈建国的双眼。
大伯家那是违法乱纪,不叫见识大场面,叫自取灭亡。
至于我,爸,你以为部队只是个闭门造车的地方?现在的军队信息化、机械化、特种化,缺的不是能打架的粗人,缺的是懂数据、懂逻辑、敢玩命的复合型人才。
沈建国被我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胸膛剧烈起伏:行!你嘴硬!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连挑水都没挑过五十斤!役前训练一个星期,三十八度的大太阳底下站军姿,我看你能撑几天!到时候哭着喊着要退兵,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退兵?
我笑了笑,把迷彩服整整齐齐地叠好,装进发放的迷彩背囊里。
爸,除非他们把我抬出来,否则退兵两个字,永远不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第四章
役前训练基地设在郊区的一处旧营区。
水泥操场四周光秃秃的,没有一棵遮阳的树。
地面温度直逼四十度,胶鞋踩在上面,热气隔着厚厚的胶底直往脚底板钻。
五十多个新兵排成三列横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汗水从发梢往下淌,像下雨一样。
带训的教官姓王,是个黑脸三级军士长,站在队列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军姿一小时!动一下加五分钟!
队伍里立刻响起了几声压抑的哀嚎。
十分钟过去,汗水流进了眼睛,火辣辣的疼。
站在我左边的胖子叫刘铁柱,家里开汽修厂的,体格壮硕得像头牛,但这会儿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兄弟……我不行了……刘铁柱咬着后槽牙,小声哼哼,这特么比拆变速箱累多了……
收腹,挺胸,重心前移。我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声音,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把力量压在前脚掌上,别用膝盖硬顶,不然五分钟就得缺氧倒地。
刘铁柱依言试了试,原本快要跪下去的膝盖果然稳了一点。
卧槽……你怎么懂这个?
多看多学,少说话,省唾沫。
这时,王教官的脚步声在队列前停了下来。
他停在我面前,黑沉沉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沈砚。
到!
我大声应答,声音穿透操场的燥热,没有一丝颤音。
听说你高考六百三十一分?
是!
王教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高材生啊。高材生来这儿干什么?细皮嫩肉的,能扛起圆木吗?能跑得下五公里吗?别以为脑子好使在部队就能吃得开,在这里,肌肉和意志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报告教官!
讲!
脑子和肌肉不冲突!优秀的意志力建立在对身体极限的精准计算和绝对掌控上!
全队一片死寂。
刘铁柱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敢跟王黑脸顶嘴?这特么是嫌命长啊!
王教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股凌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好啊,精准计算是吧?出列!
我跨步出列,动作干脆利落。
五公里,全副武装背囊十五公斤,操场十二圈半。王教官指着操场跑道,现在是下午两点一刻,你如果能在二十分钟内跑完,今天的晚饭加两个鸡腿。如果跑不完,今晚全队内务卫生,你一个人包了,敢不敢接?
报告教官!接!
我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跑到装备区,将装满沙袋的迷彩背囊甩上后背,扣紧胸带和腰带,将重心牢牢锁死在后背中部。
看着我标准的装具固定动作,王教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脸上的神色依旧冷峻。
计时——开始!
我拔腿冲上了跑道。
操场上的地表温度至少有四十五度。
烈日当头,背上的十五公斤负重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上一世虽然是个亚健康的金融民工,但我对人体供能机制、心率区间和无氧阈值做过极其深入的调研。
第一圈,配速四分十五秒,保持两步一呼、两步一吸,用胸腹联合呼吸法,尽可能减少呼吸肌疲劳。
第二圈,心率提升到一百五十次每分,乳酸开始堆积,双腿产生酸胀感。
第五圈,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
操场中央,几十个新兵都屏住了呼吸,连原本偷懒动弹的几个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跑道上那个匀速移动的身影。
这特么是书生?刘铁柱咽了口唾沫,这根本就是台上了发条的柴油机啊!
第八圈,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汗水在睫毛上结成了盐霜,刺得眼睛生疼。
身体在发出罢工的警报,那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在作祟。
放弃吧,躺在地上吹空调多舒服,上一世你赚的钱足够衣食无忧,何必来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上一世临死前病房天花板的惨白画面骤然在脑海中闪回。
那张冰冷的病床,那根插在胸口的橡胶管,还有沈建民鄙夷的眼神、沈浩假惺惺的冷笑。
不。
既然重来一次,我就绝不再当那个被命运摆布的提线木偶!
去他妈的金融白领!
去他妈的体面人生!
我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灼痛感顺着气管直插肺泡,脚步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在进入第十圈时开始提速!
王教官掐着秒表的手指猛地收紧,原本淡漠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这小子在加速?
第十二圈半,最后一个弯道!
我几乎是用尽全身残存的神经冲动在驱动两条僵硬的双腿,脚掌狠狠蹬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撕裂般的痛楚从脚踝蔓延至全身。
冲线!
我撞过终点线,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呕吐感,慢跑减速,大口喘息。
王教官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十九分四十二秒。
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王教官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收起秒表,走到我面前。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用力。
沈砚。
到!我喘着粗气应答。
你的鸡腿有了。王教官转身面对全体新兵,吼道,都看清楚了吗?什么叫兵!文化高不代表骨头软!都特么给我站直了,谁再敢晃一下,全副武装加练两圈!
队伍里再也没有人敢哼唧半声。
刘铁柱看着我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仙下凡。
第五章
役前训练结束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区武装部的大院里停满了军绿色的解放大卡车。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尾气的味道和泥土的清晨湿气。
新兵们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提着黄绿色的挎包,正在和前来送行的家属告别。
哭声、叮嘱声、拍照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我站在卡车旁,正整理着身上的作训服领口。
爸妈来了。
沈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苹果、煮鸡蛋和两盒治感冒的药。
李秀芝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到我胸前的大红花,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流。
砚子……李秀芝走上来,颤抖着手摸了摸我被晒得黝黑的脸颊,黑了,瘦了……这才几天啊,造的什么孽啊……
妈,没瘦,结实了。我笑了笑,抬起胳膊秀了一下紧绷的肱二头肌,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
沈建国别过头去,看着卡车的轮胎,硬邦邦地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
拿着,车上吃。路上别跟人起冲突,部队里藏龙卧虎,收收你那个臭脾气。
我接过网兜,沉甸甸的。
爸,大伯那边怎么样了?
沈建国脸色沉了沉,叹了口气:你哥被取保候审了,涉案金额太大,房子的首付款全被套进去了,你大伯这两天连门都不敢出。昨天晚上……你大伯来咱家了。
来干什么?
沈建国嘴唇动了动,神情极其复杂地看着我:他问我,你当初填志愿那天,到底是怎么知道诺远资产要出事的。他说你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
我笑了笑,把网兜挎在胳膊上:我谁也不认识,我只是相信逻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回报背后必然是深渊。
沈建国低下头,看着我脚上踩得有些泛白的作训胶鞋,良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伸手替我整了整胸前歪掉的大红花。
手上满是老茧,动作粗笨,但极其小心。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沈建国声音低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你小子……比老子有种。去了部队,别给老沈家丢脸。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来,就别回这个家!
我立正,双腿啪的一声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集合哨声猛然吹响,尖锐的哨音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登车!接兵干事站在车斗旁大喊。
我转身跳上了卡车的后挡板,抓住扶手,站在了卡车边缘。
卡车缓缓发动,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缓缓驶出了武装部的大铁门。
李秀芝追着车子跑了几步,被沈建国死死拉住。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沈建国花白的头发上。
那个一辈子固执、暴躁的男人,在卡车拐弯的一刹那,突然抬起右手,冲着卡车的方向,笨拙而庄重地敬了一个礼。
视线有些模糊。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泥土香气的空气。
火车呜呜鸣笛。
绿色皮座的车厢里坐满了来自各个区县的新兵。
大多数人脸上带着离开家乡的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
刘铁柱正好跟我分在同一个车厢,坐在我对面,手里撕着一根火腿肠,眼神有些发直。
砚哥,听说咱们分区的是野战主力军,特战旅的直属新兵营。
我正拿着一本从人武部顺来的《军事地形学基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特战旅啊!刘铁柱咽下火腿肠,带着哭腔,我堂哥在普通后勤部队当兵,说每天就是养猪种菜搞绿化。特战旅的新兵连,听说能把人练到尿血!
死不了。我翻过一页书,人体肌肉细胞的耐受极限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只要补充足够的电解质和蛋白质,按科学规律拉伸,尿血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三。
刘铁柱张了张嘴,一脸茫然:砚哥,你不是学霸吗?怎么说话跟我们汽修厂修发动机的技术总监一模一样?
因为人体的本质就是一台生物机械。我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只要参数调校得当,就算是废铁,也能锻造成高强度的合金钢。
刘铁柱缩了缩脖子,默默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塞进了嘴里。
他觉得眼前这个六百三十分的文弱书生,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部队的教官还要危险。
第六章
新兵营驻扎在太行山脉腹地的一处峡谷中。
四周是陡峭的悬崖峭壁,光秃秃的岩石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营区门口立着八个鲜红的大字: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靶场传来的沉闷枪声。
刚跳下运兵车,一股刺骨的冷风就灌进了领口。
接我们的是新兵连三班长,姓周,叫周大发。个头不高,皮肤黑得跟焦炭一样,右边眉毛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走路带着一股浓烈的风声。
全体集合!
周大发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三十多个新兵。
行李包全扔在脚底下!现在开始点名分宿舍!
十分钟后,我和刘铁柱被分到了三班。
宿舍里只有六张上下铺铁架床,被子、床单、枕头全都是清一色的豆腐块,平整得连一丝褶皱都找不出来。
周大发背着手走进来,站在宿舍正中央。
在我的班里,只有两条规矩。
第一,服从命令。
第二,把你们在地方上的那些毛病全特么给我收起来!不管你在家是富二代还是大学生,进了这道门,你就是一张白纸!谁敢炸刺,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特战旅的洗礼!
周大发说着,目光直接落在了我的脸上。
你就是沈砚?
报告班长,是!
周大发围着我转了一圈,眼神挑剔:听说你役前训练跑了个十九分四十多?
是!
别以为在地方武装部跑个五公里就觉得自己能上天了。周大发冷笑一声,那是平地!在山里,五公里越野全是碎石路和陡坡,背囊装具至少二十公斤!我带的班,五公里及格线是十八分半!差一秒,俯卧撑一百个!
是!我目视前方,站得笔直。
好,第一课,内务!
周大发扯下一床被子,扔在地上。
看好了,三分叠,七分整!压、折、抠、捏!十分钟内我要看到标准豆腐块,叠不好的,今晚抱着被子在走廊睡!
周大发示范完,便抱臂站在一旁。
新兵们顿时慌作一团,纷纷扑向自己的床铺。
刘铁柱抓着硬邦邦的军被,又是用胳膊压,又是用膝盖顶,急得满头大汗,结果折出来的被子像个发面馒头,圆滚滚的毫无棱角。
砚哥,这玩意儿是棉花做的吗?怎么跟钢板一样硬啊!刘铁柱快哭了。
我把被子平铺在木板床上。
叠被子不是靠蛮力。我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对刘铁柱说,被子的纤维有记忆性。先用掌根把内部棉絮向两端推平,消除空气夹层。折叠时以被宽的三分之一为基准线,利用拇指和食指形成夹角,制造九十度的机械折痕。
我动作极快,双手像两把精密的游标卡尺,在被褥上迅速划过。
压实、划线、折叠、抠角。
不到五分钟,一床棱角分明、线条如刀削斧凿般的豆腐块被子赫然出现在床头。
站在门口的周大发原本嘴里嚼着牙签,目光不经意扫过来,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牙签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几步跨到我的床前,弯下腰,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被子的每一个角。
甚至伸出手指在被角处捏了捏。
没有垫纸板,没有洒水定型,纯手工捏出来的标准折痕。
周大发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以前当过兵?
报告班长,没有!
那你这手法跟谁学的?这特么比我这个当了五年兵的老骨头叠得还规整!
报告班长!空间几何力学结构分析!
周大发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娘,但看着眼前近乎完美的内务标兵级杯子,硬是把话憋了回去。
行……你小子行。周大发黑着脸转向刘铁柱,看到没有!看看人家叠的,再看看你叠的那坨猪食!今晚晚饭前叠不好,你就给我去猪圈跟猪一起睡!
刘铁柱哭丧着脸,求救般地看向我。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悄悄比了个三指宽的手势。
第七章
三个月的新兵连训练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
每天早晨五点半,凄厉的紧急集合哨声划破夜空。
负重拉练、障碍穿越、倒功格斗、战术战伤救护。
原本白净的新兵们全都脱了几层皮,手掌结满了老茧,脸庞被山风吹得皲裂粗糙,但眼神却从最初的涣散迷茫,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在这三个月里,三班成了全连的焦点。
因为有我和刘铁柱。
刘铁柱靠着一身蛮力和我的力学指导,成了新兵连的投弹王,一枚六七式木柄手榴弹硬生生能扔出六十五米远。
而我,在所有的考核科目中,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发指的稳定。
五公里山地越野,十七分五十秒。
四百米障碍,一分三十秒。
单双杠一至八练习,动作标准得如同教学录像。
连长和指导员每次来三班视察,看着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
考核的前一天下午,靶场。
这是新兵连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科目:实弹射击。
每人五发子弹,一百米卧姿有依托射击,四十五环为优秀。
刘铁柱趴在射击地线上,紧张得满头大汗,枪托顶在肩膀上直打哆嗦。
砰!砰!砰!
一阵杂乱的枪声过后,报靶员的声音传来:四号靶,三十八环!不及格!
刘铁柱垂头丧气地退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下一组,沈砚!
我抱起九五式自动步枪,大步走到五号靶位前。
卧倒、出枪、装弹匣、拉枪机上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枪身贴紧地面的瞬间,枪口纹丝不动。
周大发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望远镜,眼神复杂。
沈砚,风速三级,东南风,湿度百分之六十。别贪快,稳住打。
报告班长,不需要修正风偏。
周大发愣了一下:三级风不修偏?你打空气呢?
一百米距离,五点八毫米步枪弹弹道低伸,飞行时间只有零点一二秒,受侧风偏移量不超过一点五厘米。只要瞄准靶心就环偏左半个公分,完全在落点散布核心区内。
我声音平静地通过送话器传出。
周大发倒抽一口凉气,站在旁边的连长李刚也快步走了过来,示意周大发闭嘴。
砰!
第一枪打响。
枪身微震,枪口喷出一团淡淡的白烟。
报靶器没有报靶,因为射击要求是连贯击发。
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迟滞,每两枪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一秒钟一发。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射击完毕,起立!
我利落地验枪、关保险、起立跨步,动作干净得无可挑剔。
连长李刚抢过周大发手里的高倍望远镜,转向五号靶位。
下一秒,李刚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大发急得抓耳挠腮:连长,多少环?脱靶了没?这小子托大不修偏,是不是打飞了?
李刚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狂热。
报靶员,直接报靶!李刚吼了一声。
对讲机里传来报靶员结结巴巴的声音:
五……五号靶!报靶完毕!靶心……靶心只有一个大孔!弹孔重叠!
五十环!满靶穿心!
全连倒抽冷气的声音在靶场上空连成一片。
周大发一把抢过望远镜看过去,眼珠子差点瞪裂。
一百米外的人形靶心上,十环那个硬币大小的圆圈被硬生生打烂了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空洞。
五颗子弹,几乎全是从同一个点钻进去的!
神枪手……这特么是天生的狙击手胚子!周大发喃喃自语,手都在抖。
李刚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拳狠狠砸在我的胸口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六百三的高考状元,到了老子手底下成了弹无虚发的神枪手!
我挺胸立正:报告连长,不是神枪手,是弹道物理学的微观应用!
李刚哈哈大笑,声震长空:管你什么物理学还是化学!明天新兵连结业典礼,全连唯一的嘉奖名额,老子给你定死了!下连队,你必须来我们特战一营!谁敢跟我抢,我跟谁拼命!
第八章
新兵结业考核以我全科目第一的成绩完美收官。
全连大会上,我站在主席台上,胸前挂着全优新兵的红色绶带,手里捧着个人嘉奖的证书。
台下的掌声雷动,刘铁柱把巴掌都拍红了。
散会后,通讯员跑过来叫我:沈砚,有你的特快专递和汇款单,还有一封信,指导员让你去连部拿。
我走进连部,指导员王建军正坐在桌前批改材料,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大包裹。
拿去吧,家里寄来的。王建军笑着递给我一把剪刀,你小子立了功,家里肯定高兴坏了。
我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歪扭,是我爹沈建国的笔迹。
撕开信封,里面滑出几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张银行汇款回执单。
汇款金额:三万元。
附言:给儿子买补品。
我展开信纸,沈建国粗犷干涩的文字映入眼帘:
砚子:
展信安。
你在部队立功受奖的消息,武装部敲锣打鼓送到咱家了。三等功臣之家的牌匾,你老子我亲手钉在大门正中央,全胡同的老街坊全来看了。你老子活了半辈子,从没这么直过腰杆。
你大伯家的事,彻底完了。
沈浩上个月被法院判了七年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你大伯的房子被封了,老两口搬到了你二叔乡下的旧瓦房里。那天你大伯喝多了,跪在咱家院子里哭,说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
你给家里寄回来的第一笔津贴,你妈一分没动,全给你存在存折里了。
这三万块钱,是咱家前些年攒着给你读大学用的。你既然当了兵,这钱就寄给你,部队苦,吃好点,别亏待自己。
另外,你妈托我转告你,相亲的事你想都别想,好好在部队干,干不出个军官样来,别回来见我们。
落款是:父沈建国。
信纸的边缘有些褶皱,明显是被水滴浸湿过,又风干了。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上一世,沈浩出事后,沈建国为了替兄弟填窟窿,把这三万块养老钱全借了出去,最后血本无归,连我住院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这一世,一切悲剧都被我硬生生扭转了过来。
恶人自食恶果,而我的家人,终于挺直了脊梁。
我走到桌前,拿起连部的公用信纸,抓起钢笔,飞快地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
爸,妈:
钱原封不动退回,部队管吃管住管穿,发津贴,用不上钱。
牌匾钉正点,别歪了。
儿子在特战旅一切都好,下一步目标是全旅军事大比武。
等我给你们带个二等功奖章回去。
落款:沈砚。
把信塞进信封,我将三万元的汇款单附在后面,写上了退汇申请。
走出连部的大门,天空中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发烫的钢盔上,瞬间融化成水珠。
远处的训练场上,呼号声震天动地。
特战一营的营长已经在靶场门口等我了,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的选拔通报。
沈砚!
到!
收拾装具,特战旅侦察破袭连,半小时后报到!
是!
我跑步冲向宿舍,步履如飞。
第九章
一年后。
朱日和训练基地。
初冬的荒漠,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沙。
红蓝对抗演习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
蓝军是号称草原狼的专业数字化装甲合成旅,拥有全套的信息化指挥系统、无人机蜂群和重型火力打击群。
而我们红军特战旅侦察连,在开局第三天就被蓝军的信息战部队切断了所有无线电通讯。
指挥部瘫痪,主力部队被围困在三号高地,动弹不得。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和四名特战队员潜伏在蓝军前沿指挥所外围的一处沙丘死角里,身上的防红外热成像伪装披风已经被沙土彻底覆盖。
趴在我身边的正是刘铁柱。
此时的他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稚嫩,脸颊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眼神凶悍得像一头饿狼。
副连长,蓝军的雷达车和指挥车全在核心圈,外围有三个巡逻排,配有机器狗和热成像仪。刘铁柱压低声音,喉咙沙哑,根本摸不进去,怎么办?
我端着带微光夜视仪的特种狙击步枪,仔细观察着一千二百米外的蓝军指挥阵地。
阵地中央,那辆硕大的履带式装甲指挥车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线。
那是蓝军旅长亲自坐镇的移动指挥中心。
常规潜入是送死。我调出脑海中蓝军防御算法的模型,低声说道,现代数字化阵地的弱点不是物理防御,而是数据过载。
刘铁柱一头雾水:啥意思?
看到那台正在升起的对空对地双模相控阵雷达了吗?
看到了。
雷达每隔四十五秒进行一次全频段脉冲扫描,扫描间隙有零点七秒的数据处理盲区。
我从战术背心胸前掏出一枚自制的电子干扰发射模块,这是我用缴获的蓝军单兵电台电磁线圈改装的。
刘铁柱,待会儿听我口令,用枪榴弹把这个模块打到雷达车天线基座附近。
刘铁柱眼睛一亮:明白!
狂风呼啸,沙尘越来越大。
天赐良机。
风速每秒十二米,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行动!
刘铁柱猛地翻身跪姿,枪管下的榴弹发射器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黑色的小型模块划破漫天黄沙,精准地砸在雷达天线基座的装甲板上,吸盘死死咬合!
三、二、一,引爆干扰!
我按下了遥控引信。
强烈的定向电磁脉冲瞬间在蓝军雷达核心区炸开!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整个蓝军指挥阵地的灯光剧烈闪烁,原本井井有条的防空雷达瞬间陷入了死循环重启状态!
怎么回事?敌袭!
外围防线立刻大乱。
我端起狙击步枪,整个人如猎豹般从沙丘后暴起!
掩护我!
砰!砰!
两名冲过来的蓝军警戒哨应声被空包弹击中,身上的激光感应装置冒起滚滚白烟,当场宣告阵亡。
在刺耳的警报和混乱的烟雾中,我单枪匹马穿过三道铁丝网障碍,如同一道幽灵般撕开了蓝军号称固若金汤的核心防御圈!
距离指挥车只有最后三十米。
指挥车的厚重装甲门猛地被推开,几名贴身警卫端着冲锋枪冲出来警戒。
我没有拔枪,而是从腰间甩出一枚震撼弹,凌空砸进车门缝隙!
轰!
强烈的闪光和爆鸣声在车厢内部炸响。
车内的警卫瞬间丧失战斗力,激光模拟战损系统直接判定全体失去行动能力。
我一步跨上履带,反手拉开车门,手中的特种短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一名肩扛大校军衔的指挥官胸口上。
指挥车内的屏幕闪烁着乱码。
那位五十多岁的蓝军旅长坐在真皮指挥椅上,手里还端着半杯热咖啡,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呆呆地看着我。
车厢里一片死寂。
我拉下脸上的骷髅面罩,露出一双清冷而坚毅的眼睛,缓缓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首长,红军特战旅侦察连沈砚。
你部指挥系统已瘫痪,你已被击毙。演习结束。
蓝军旅长手中的咖啡杯啪的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良久,才挤出一声苦涩至极的长叹:
一个兵……老子一个满编数字化装甲旅,居然被一个列兵给端了老窝……
指挥车外,红色的胜利信号弹呼啸着升空,照亮了朱日和整片苍凉而辽阔的夜空。
第十章
冬去春来。
盛夏再次降临。
沈家胡同口今天比过年还要热闹十倍。
一辆军绿色的猎豹越野车稳稳停在胡同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两名少校军官和一名身穿红马甲的区武装部干事。
后面跟着两排敲锣打鼓的秧歌队,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把整条街的老街坊全引了出来。
最前面的战士手里捧着一个红丝绒托盘,托盘中央摆着一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臣奖章和一份盖着军区大印的喜报。
横幅在大门上方拉开:热烈祝贺沈砚同志荣立一等功!
沈建国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
李秀芝挽着他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却笑开了花。
老沈!大喜啊!少校军官快步走上前,双手将喜报和一等功奖章递到沈建国手里,沈砚同志在朱日和跨区实兵演习中,单兵突破蓝军核心防线,斩首敌指挥所,荣立一等功!不仅如此,沈砚同志已被保送国防科技大学特种作战指挥系,直接提干为少尉军官!
轰的一声,整个胡同炸开了锅。
一等功!
还直接保送提干当军官了!
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我就说砚子从小就有出息,六百三的高材生去当兵,那能是一般的大头兵吗?
老沈,你可太有福气了!
街坊邻居的道喜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沈建国捧着沉甸甸的一等功奖章,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颤抖着手,把奖章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蓝天,放声大笑。
就在这时,胡同拐角处慢慢走过来两个人。
是大伯沈建民和大婶赵金花。
沈建民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身形佝偻得像个老头,手里还提着一塑料袋刚从菜市场买的打折烂菜叶。
赵金花低着头,脸上满是风霜和沧桑,再也没有了当初坐在我家饭桌前颐指气使的傲慢。
他们看着我家门前被大红花和锣鼓队包围的盛况,看着沈建国胸前那一枚光芒夺目的一等功奖章,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也不能动。
沈建国看到了他们。
但这一次,沈建国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挺起胸膛,高高举起手中的奖章,向周围的军官和街坊们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眼,胜过万语千言。
大伯沈建民嘴唇抖动着,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烂西红柿滚了一地。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在这个胡同里,在这个院子里。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笔尖坚决地划向军校和部队那一栏,对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出:我的前途,交给国家。
那时候他们全家都在嘲笑那个少年的愚蠢。
而现在,现实成了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跨越了两年的光阴,狠狠抽碎了他们所有的虚荣和傲慢。
沈建民缓缓蹲下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痛哭失声。
千里之外。
国防科技大学的校门口。
夏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水杉树洒在柏油路面上,光影斑驳。
我身穿崭新的学员迷彩服,肩章上缀着一道红杠,背着战术背囊,迈着标准的正步走进了校门。
校训石上,八个苍劲的大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忠诚、博学、勇毅、笃行。
微风拂过我的帽檐。
我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一抹纯净而辽阔的碧空。
重来一次的人生,没有写字楼里暗无天日的内耗,没有推杯换盏的虚伪与卑微。
只有铁血、荣耀,和脚下这片我用青春和生命誓死捍卫的滚烫热土。
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