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偷走我保管的温泉酒店会员卡,请全班四十多人包场,还让我去给他们搬行李。
两天后,酒店追来三十六万八千元账单。
我当众按下免提:卡不是我的,直接报警。
她还不知道,真正的持卡人,正在查这家酒店的账。
【第一章】
宋佳把两张百元钞票拍在我电脑上时,我正在修改一份对账表。
纸币盖住屏幕下沿。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
程铮,明天帮大家把行李送到酒店,给你两百,够意思吧?
我摘下一边耳机。
什么酒店?
栖泉啊。我们班毕业旅行,四十三个人,住两天。
她转了转车钥匙,金属环撞在桌沿上。
你不会没看群吧?也是,大家聊消费,你插不上话。
我点开班级群。
最上面是一张金色会员卡的照片。
卡面右下角有一道细划痕。
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那张卡,昨天下午还在我的抽屉里。
我跟宋佳是大学同班同学。学校宿舍翻修,我们各租了校外同一套房的一间卧室,合同分开签,厨房共用。
她住朝南的大房间。
我住靠楼梯的小房间。
她嫌我的折叠桌占地方,我就把桌子搬回卧室。她说实验室回来太迟吵着她,我换了软底鞋。
现在,她站在我门口,拿着从我房间偷走的卡,请全班去度假。
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
许子航:佳姐这排面,以前真没看出来。
唐锐:能让四十多人包场,这卡什么级别?
宋佳:家里给的,平时懒得用。
有人问我去不去。
宋佳回了一句:他忙着打工呢,一张门票能顶他三天饭钱。
下面接了一排笑脸。
我拉开抽屉。
锁舌歪了。
那只装卡的灰色信封不见了,旁边几份文件被重新叠过,边角没有对齐。
我抬头看她。
卡从哪来的?
宋佳拿起桌上的钱,弹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我把抽屉拉到头,露出断掉的锁扣。
我的房间,我的抽屉,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她脸上的笑收了半截,随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那张会员卡。
你说这个?放在一堆废纸里,我还以为不要了。
你撬了锁。
那破锁一碰就掉,别讹我。
我站起来。
她往门外退了半步,又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程铮,群里四十多个人都答应了,车也订了。你现在让我取消,是想让我在全班面前丢脸?
我伸手。
卡还我。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一张会员卡,又不是银行卡。用两天能少块肉?
这不是我的卡。
那你急什么?
她说完,嘴角重新扬起来。
不会是你打工的时候顺出来的吧?难怪藏得这么深。
我没再拦她。
我拿起手机,给房东打电话,请她上楼查看门锁和抽屉,又给那张卡的所有人发了消息。
卡片疑似被盗用,我没有授权任何人消费,申请停用。
对方回复得很快。
收到。先保留现场,财务处理。
宋佳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告状啊?你随便告。我都跟酒店的人谈好了,明天照常入住。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准抽屉。
宋佳,请你再说一遍,这张卡是不是你从这里拿的?
她伸手来挡镜头。
你有病吧?同学之间拿张卡,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我退开,让她的手落空。
明天你们可以去。
但从现在开始,别再说我答应过。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甩上门。
几分钟后,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宋佳:某些人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带大家玩。放心,我认识酒店的人,不需要看他的脸色。
许子航紧跟着发话。
程铮,做人别太拧巴。同学四年,最后聚一次,你非要扫兴?
我把抽屉锁扣的照片、要求归还的聊天记录,一并发进群里。
这张卡不是宋佳的,也不是我的。未经持卡单位授权,不能挂账。我没有同意组织这次活动,也不会承担费用。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静了十几秒。
随后,许子航撤掉了我的群管理权限。
他发了一句话。
真穷也就算了,别穷得只剩脾气。
我截了图。
然后拨通报警电话。
【第二章】
房东赶到时,宋佳已经出门了。
她蹲下看了看锁扣,摸出手机。
这抽屉上个月刚修过,我这里有维修记录。她进你房间干什么?
我把录像给她看。
房东的手指停住。
你先换锁,费用我找她算。要调楼道监控,我带你去物业。
民警到场登记情况,让我提供卡片归属、相关聊天和物品受损照片。
我逐项交了。
那张卡属于汇川实业。
我给汇川做一项酒店经营数据核验项目,前一天到他们办公室取材料,项目负责人江衡顺手把旧接待卡交给我,让我次日带到栖泉,交回财务注销。
卡上没有储值。
它只是商务接待账户的识别凭证。
每次挂账,都要另走授权流程。
我把这些说明写进了补充材料。
民警问:你有没有把使用密码告诉别人?
没有密码。正式接待还需要审批单。
有没有答应替同学买单?
没有。
有没有从这次活动里收钱?
没有。
记录做完,我给江衡打电话。
对不起,卡在我这里保管时被人拿走了。
他没有先问损失。
房间门锁换了吗?
正在换。
人没受伤就行。卡已经停用,书面通知也送到酒店了。你把自己这边的证据留好,别跟人动手。
电话另一端,有人叫了声江总。
他捂住听筒说了两句,又转回来。
还有,项目资料别再放在住处,明天让人来取。
我看着抽屉里被翻乱的文件。
已经装好了。
第二天上午,班级群开始刷照片。
大巴停在酒店门口。
宋佳站在迎宾毯中间,举着那张卡,身边是酒店宴会部主管陈世勋。
许子航拍了段视频。
四十三个人,有人喊佳姐,有人说毕业前终于跟着富婆见世面。
镜头转到陈世勋,他抬手指向主楼。
各位放心,宋小姐的客人,我们按最高规格接待。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
十点二十一分,汇川财务给我转了一份回执。
停用通知已签收。
签收人,陈世勋。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给项目法务杜宁发消息。
酒店仍在使用这张卡接待客人,是否需要再次通知?
杜宁回我:已经发函。酒店若另行接待,应自行落实付款主体。你不要替他们补任何手续。
到了下午,宋佳发来一张泳池边的合照。
她坐在正中,桌上摆着香槟和果盘。
许子航在后面比手势。
宋佳:可惜你没来,厨房今天剩了好多龙虾。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份电子表格。
别光看,帮大家把毕业材料整理一下。我们在外面不方便。
我回:没空。
她直接打了语音。
程铮,你是不是非得让我把你干的那些事说出来?
我按下录音。
什么事?
偷拿人家公司的卡,装成自己的。现在被我用了,怕露馅了?
我已经报警,也通知了持卡单位。
她停了一下。
随后电话里传来许子航的声音。
跟他废什么话。穷人最会装规矩,真到掏钱的时候,腿都软。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归档。
屏幕上弹出父亲的消息。
他拍了一张车票。
明天复查,早上到。你别耽误上课,我自己去医院。
我打过去。
我陪你。
父亲咳了两声。
药都带了,你别乱花钱。
我盯着那张车票。
他买的还是最便宜的一班。
两年前,父亲在栖泉酒店做设备维护。
一次设备故障后,酒店把六十二万元的损失都算在他头上。父亲不认,工作没了,欠薪也一直没拿回来。
那段时间,宋佳见过我在楼道里跟酒店的人争执。
她后来拿这件事笑过我。
她说,有些人穷,是全家都有毛病。
我没想到,两天后,酒店会把两笔账摆到同一张桌上。
【第三章】
第三天下午,我在学院会议室收毕业材料。
那是辅导员提前安排的工作。
宋佳他们刚从酒店回来,行李箱挤满门口,空气里混着香水和潮湿泳衣的气味。
许子航把一摞空白表格扔到我面前。
按学号排,别弄错。
我把表格推回去。
你负责收齐,我负责核对。先把缺的签名补上。
他敲了敲桌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这么清?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栖泉温泉酒店。
宋佳看见屏幕,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连包都没放。
接啊。
我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程铮先生吗?您这边账户共计消费三十六万八千元,请问今天什么时候结清?
会议室里的说笑声降了下去。
唐锐把喝了一半的奶茶放回桌上。
有人伸长脖子,去看宋佳。
她抬起下巴。
我按下免提。
不好意思,那张卡根本不是我的。我已经报失并通知持卡单位。你们直接报警吧。
宋佳搭在椅背上的手滑了下来。
电话里停了两秒。
程先生,您别开玩笑。订房资料里留的是您的姓名和电话。
谁提交的资料?
宋小姐。
谁签的消费确认?
这个我们需要核对。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正中。
那就核对。顺便查一下,贵酒店前天十点二十一分签收了停用通知,为什么之后还在这个账户上记账。
椅子腿刮过地面。
宋佳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停的?
你拿走卡的当天。
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
群里那条消息,你不是点过嘲笑表情吗?
许子航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把手机收回来。
他压着嗓子说:都是同学,有必要闹这么难看?
三十六万八千,你替我付?
他嘴唇动了动,没接。
电话里换了个男人。
程铮,我是陈世勋。咱们不用绕弯子,卡是从你那里拿出来的,你就得负责。
依据是什么?
你私下让宋佳组织活动,现在不认了,对吧?
请你提供我的授权。
有,你来酒店看。
电子件发过来。
原件在这儿。你不来,我们只能把情况通知学校。你父亲的旧账,到时候也一起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桌角硌住手腕。
宋佳看见我的动作,嘴角又抬起来。
程铮,给你留面子你不要。你爸欠酒店的钱还没清呢,非要我当着全班讲?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父亲提着装检查报告的塑料袋,站在门边。
我约了他在楼下等,没想到他问路找了上来。
宋佳转过头,先看见他的旧夹克,又看见他手里的药。
叔叔,来得正好。您儿子请大家玩,现在想赖账。
父亲把塑料袋换到左手。
他请的?
许子航立刻接话:卡是他的,大家都知道。
我走到父亲身边。
不是我的,也不是我请的。
父亲点了一下头。
那就把话说清楚。
陈世勋还没挂电话。
他说:你们父子一起过来最好,省得我分两次找。
我问他:你说的授权,落款时间是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三点十二分。
我打开一份刚收到的资料。
那是酒店发给汇川财务的催款附件。
第一页,付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页,签名也写着程铮。
第三页,夹着一份旧债务承认书。
债务人,程守义。
我的父亲。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那里写着一句话:本人及父亲对新旧款项合计九十八万八千元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我抬起头。
宋佳还在看我。
陈世勋在电话里催:看清楚了就过来,别耽误大家下班。
我把附件发给杜宁。
又打开前天下午的就诊记录。
三点十二分,我正在医院帮项目同事取一份体检报告,窗口录像和实名记录都能核实。
可那张授权书上,不只是我的签名。
还有一枚父亲根本没有按过的红色指印。
【第四章】
辅导员赶到时,许子航正说到共同承担。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谁共同承担?谁签了字?
宋佳指向我。
他把卡给我,让我带大家去,现在酒店追款,他反悔了。
我拿出报警登记和停用通知。
时间在这里。入住前,我已经公开否认授权。
辅导员一页页看完,转头问宋佳。
这些你见过吗?
宋佳把头发拨到耳后。
他平时就爱说反话,我们关系好,谁知道他当真了。
房东已经证明你撬锁进入他的房间。关系好,能解释撬锁吗?
宋佳的手停在耳边。
许子航往前一步。
老师,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四十多个同学都有消费,酒店要是闹到学校,影响的是整个班。
辅导员看向他。
所以你们准备找一个没去的人付钱?
许子航低头去摸手机。
我把新旧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老师,我要说明两件事。第一,我没有签这份授权。第二,我父亲对所谓旧债从未承认,相关争议一直在处理。
父亲拉开塑料袋,拿出折得发软的材料。
他没看宋佳,只对辅导员说:我有当年的检修记录。出事前我报过停机,是他们要继续营业。
宋佳扯了扯嘴角。
那你怎么没打赢?
父亲的手指压住纸边。
我还没打完。
我把他的材料收回袋子。
爸,今天不跟她解释。
杜宁的电话进来。
她只问了三句。
原件在哪?
酒店。
你父亲现在跟你在一起?
在。
不要单独去。我们已经联系办案人员,先固定材料。
半小时后,我和父亲到了酒店。
杜宁在大堂等我们,身边还有一名财务人员。
陈世勋刚迎上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程铮,你带律师干什么?协商个账单而已。
杜宁把名片递过去。
你们向汇川发送了带有我方项目人员签名的付款文件,我们来核实。
陈世勋没接名片。
潘总在里面。
会议室里,酒店总经理潘宏坐在主位。
父亲刚进门,他就往椅背上一靠。
老程,身体还行?
父亲没坐。
那枚指印怎么来的?
潘宏把一杯茶推到桌边。
先谈解决方案。你儿子这次消费三十六万八,你以前欠六十二,合在一起不好看。这样,今天付四十万,我做主,剩下的免了。
我把茶杯推回去。
先看原件。
潘宏抬眼。
你确定要把路走死?
杜宁打开文件袋。
我们只核实签名、指印和授权来源。请出示原件。
陈世勋拿来一份文件。
我伸手去接,他却把文件按在桌上。
先签个到场确认。
纸张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前述消费及债务真实存在。
我将那一行指给杜宁看。
她拿起手机,拍下整张纸。
陈先生,到场确认为什么夹带债务承认?
陈世勋伸手要抽纸,杜宁抬起另一只手。
请别动。已经有人来核查了。
门被敲响。
两名民警走进来。
潘宏扶住椅子扶手,坐直了。
我们正常催款,没必要这样吧?
民警出示证件。
有人反映签名及指印被冒用,需要你们配合提供材料。普通账款争议另行处理,不在这里强迫任何人认债。
父亲一直绷着的肩膀垂了半寸。
我把那杯没动过的茶端到他手边。
他没喝,双手捧着。
陈世勋磨了几分钟,终于交出文件。
纸一翻开,杜宁就把我另外一份实习申请放在旁边。
两处程铮的签名,连最后一笔蹭出来的小黑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她问:这份申请,谁接触过?
我看向门口。
宋佳和许子航刚赶到。
许子航负责收全班的实习材料。
他看见桌上的两张纸,伸向门把的手停住了。
【第五章】
许子航很快把手放下。
我收过材料,不代表我做了这个。班里那么多人,我帮忙还帮出错了?
民警让他先坐,询问材料流转情况。
他报了几个名字,又补了一句。
宋佳找我要过电子版,说酒店要核实身份,我就给了。
宋佳猛地转头。
是你说写他的名字方便!
许子航的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世勋打断他们。
先别吵。我们收到什么就录什么,文件来源可以查,消费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他把账单推到桌子中央。
房费、餐费、酒水、包场服务,明明白白。你们谁消费的,总得有人付。
我翻到明细。
四十三个人,住两天,实际占用了二十二间客房。
账单却写了四十八间。
游泳池包场费一天六万元。
可同学发的视频里,泳池另一端还有酒店散客。
一项名为企业活动策划的费用,十二万元。
负责人写的是许子航。
我把那一页转向他。
你策划什么了?
许子航嘴唇发白。
那是酒店送的服务。
赠送的服务,为什么算进我的账单?
潘宏抬手敲了下桌子。
内部录入有误,查清就行。年轻人别抓住一点小错就没完没了。
杜宁合上账册。
三十六万八千元里,有多少是真实发生的,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要求保存全部消费凭证、操作日志及公共区域录像。
潘宏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你代表汇川,我尊重。但酒店经营有酒店的制度,不是什么数据都能随便拿走。
依法调取的,我们配合;不在权限内的,你们去找董事会。
杜宁没有跟他争。
好,请保留资料,不要覆盖。
离开会议室时,潘宏叫住父亲。
老程,你年纪大了,别跟着孩子胡闹。那笔钱当年没追到底,是看你家困难。
父亲转过身。
我在机房干了十三年,每次保养都签名。设备什么时候坏、为什么坏,你比我清楚。
潘宏捻着袖口。
清楚没用,得有人信。
我扶住父亲的胳膊。
会有人信。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
回程路上,班级群已经吵翻了。
许子航上传了一段剪辑过的录音。
里面只有我的一句话。
明天你们可以去。
后面的警告被截掉了。
他配文:现在出了事就翻脸,真会做人。
唐锐跟着发消息。
早知道他爸就是欠债不还的,这一家真是一脉相承。
宋佳发了张红着眼眶的自拍。
我把他当朋友,才放心用他拿出来的卡。四年同学,抵不过一点钱。
下面有人劝我算了。
也有人问,究竟是不是我说过可以去。
我上传完整录音。
从她承认拿卡,到我要求归还,再到我当面否认授权,一秒没删。
随后,我把停用回执重新发了一遍。
许子航,你手里这段完整录音是谁给的?为什么删掉后半句?
群里突然停了。
几秒后,一名同学发出一句:佳姐不是说卡是她家的吗?
另一人跟着问:我还给了八百块,说是优惠后的车餐费,这钱到底算什么?
接着,转账截图一张张跳出来。
八百。
一千二。
九百八。
宋佳不仅拿我的名义挂账。
她还向同学收了钱。
我把每张截图存下,发给杜宁。
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
程铮,你是程师傅的儿子吧?
是。
我是栖泉前台,叫方宜。停卡那天,我做过拦截,是陈主管用自己的权限放过去的。
我停下脚步。
你愿意说明情况吗?
电话里传来抽屉拉动的声音。
方宜吸了口气。
他们让我把拦截记录改成操作失误,还让我签一张单。
她顿了顿。
签你的名字。
【第六章】
我没有让方宜私自导出酒店资料。
我把杜宁的电话给她。
只保留你本人收到的指令和聊天。涉及后台数据,让有权限的人调取。你先别跟他们争。
方宜问:我不签,他们会不会让我赔钱?
我说:把这句话也原样告诉律师。
电话挂断后,父亲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拧开保温杯。
杯盖转了两次才下来。
我伸手去接,他摇头。
你现在做的项目,是不是跟栖泉有关?
是,查经营数据。
他们找你,因为我是你爸?
不是。我先做出了程序,江总看过试运行结果,才签的合同。你的事,我主动说明过,涉及旧案的判断由别人负责。
父亲抬起头。
能查清?
能查多少,我不敢替别人保证。但这次,有权限的人在查,有律师看证据,不是你一个人抱着材料跑。
父亲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早凉了,他还是把杯口贴在唇边停了一会儿。
手机又响。
这次是房东。
程铮,你快回来,宋佳带了两个人进屋,说要拿东西。
我的房间开了吗?
没开,我拦着呢。
我给父亲叫了车,自己赶回出租屋。
楼道里站着许子航和唐锐。
宋佳手里捏着一根细长铁片。
房东挡在我门前,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再碰锁,我真报警了。
宋佳把铁片扔进鞋柜。
我找自己的耳机,他昨天拿错了。
我走上楼。
哪副耳机?购买记录拿出来。
她看见我,先把手往背后藏,又挺直腰。
程铮,你别把事做绝。现在酒店盯着我,全班都来问我要钱,你高兴了?
我把门上的新锁拍下来。
你拿卡的时候,问过我高不高兴吗?
许子航挡住楼梯。
我们聊聊。大家都马上毕业,没必要留案底。你把给学校的材料撤了,我们可以凑一点钱补你。
补我什么?
你丢卡的损失。
我没有丢,是她撬锁拿走的。
许子航下颌绷紧。
行,拿走的。多少钱你说。
唐锐插嘴: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五千够不够?拿了钱别再折腾。
我看向他。
你刚才在群里说我父亲欠债,依据是什么?
他把脸转开。
大家都这么说。
哪一个大家?
宋佳一把扯开许子航。
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吗?我求了,你把那条报警记录撤掉,告诉酒店卡是你借我的。
她想伸手抓我袖子,又在碰到之前缩回去。
我补你钱。
你让我承认一件没发生过的事,再替你背三十六万八?
没有那么多!陈世勋说最后能降,只要你先把确认书签了。
楼道里没人接话。
房东抬起手机。
我可都录着呢。
宋佳嘴唇抖了一下,转身就往楼下走。
我没有拦。
等她走到转角,我叫住她。
你收同学的钱,打算什么时候退?
她脚下一顿。
那是他们自愿给的!
我把新收到的截图点开。
截图里,宋佳让同学统一转账,备注毕业旅行餐车费,并承诺酒店其余项目由她家承担。
不是打赏,也不是赠送。
我说:你收了什么,怎么承诺的,记录都在。
她扶住栏杆,指节压得发白。
许子航追下去,唐锐站了两秒,也跟着走了。
房东长出一口气。
幸亏你早上让人把资料拉走了,不然今天还不知道要闹什么。
我进屋检查。
门没被打开。
桌面上,只剩一台旧电脑和一只水杯。
我刚坐下,江衡的电话就来了。
明天九点,到酒店。临时董事会决议已经通过,资料保全和专项审计同步开始。
我问:后台数据能保住吗?
他把一份文件发过来。
从停卡通知发出时,我们已经要求系统服务商按合同保全云端记录。酒店能改前台显示,改不了留存的版本。
我看完最后一页。
江衡又说了一句。
他们今天提交的说明,把你列成了主谋。
【第七章】
第二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酒店大堂里,宋佳坐在沙发上。
许子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盖章证明。
看见我,他把纸抬起来。
酒店已经出了说明。这次活动由你实际发起,宋佳只是代为联系。你要是不服,就走法律程序。
我看了一眼落款。
栖泉温泉酒店经营管理有限公司。
章是真的。
潘宏的签名也是真的。
我拿出手机拍照。
谢谢,省得再向你们要。
许子航皱起眉。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宋佳抿了口水。
程铮,潘总愿意给你台阶,已经算照顾你了。你爸的事情闹了两年,结果呢?
我刚要开口,陈世勋从电梯里出来。
他说:潘总请你们去会议室。这次有集团的人来,谁都别乱说话。
宋佳站起来,整理衣领。
陈世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你也进去,把态度放好。
会议室门开着。
潘宏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对两名中年人递烟。
我父亲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是我请他来的。
他抬头看见我,想站起来,又把手按回膝盖。
我走过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
爸,坐着。
潘宏把烟盒拍在桌上。
谁让你坐这里的?外来人员到后面等。
会议室另一侧,江衡合上电脑。
我让的。
潘宏抬头,脸上挤出笑。
江总,您可能不清楚,这父子俩跟酒店有纠纷,今天还想借机会闹事。
江衡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我清楚。程铮是本次经营数据核验项目的技术负责人,相关利益关系签约时已经披露,他不参与旧纠纷的定性和责任认定。
他说完,指向我面前的座位牌。
这里就是他的位置。
许子航站在门口没动。
宋佳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到合同,又挪回江衡脸上。
潘宏把烟盒往手边收。
技术负责人?他不是还没毕业?
江衡问:合同你签收过,服务商名单你也看过。因为没毕业,就可以替他签字?
潘宏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下面的人操作有误,正在查。
另一名董事拿起酒店说明。
这个也是下面的人写的?你的签字谁替你签的?
潘宏没接。
我打开电脑,将项目合同投到屏幕上。
我的公司叫正序科技。
团队只有六个人,没有大楼,没有接待厅。
我们做的,是把酒店订单、收款和供应商结算重新对应起来,找出重复记账、虚构服务和异常转账。
许子航看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他投过正序的实习岗。
面试通知还是我同事发的。
我没有拿这件事讥讽他。
我把页面切到一份权限说明。
各位,下面只展示已经依法、依约取得的项目数据。对个人行为的判断,由相应机构处理。
宋佳突然开口。
那张卡到底是谁的?
江衡看向她。
汇川的。更准确地说,是汇川在栖泉设立的商务接待账户凭证。
宋佳抓紧了包带。
你们跟酒店是什么关系?
董事会秘书把决议推到潘宏面前。
汇川上月完成对酒店经营公司的控股收购。旧接待卡此次集中注销,任何新接待都须重新审批。
杯底磕在桌上。
宋佳的水洒了一片。
陈世勋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看着他们。
你们从我的抽屉里拿走的,不是替你们付钱的口子。
是持卡单位已经通知停用的凭证。
停用之后,你们还继续挂账,后来又把名字填成我。
潘宏把面前的决议翻过去。
这最多是接待流程问题。真实消费还在,不能因为你是项目负责人,就抹掉四十三个人吃喝住的账。
杜宁坐直身体。
没人要抹账。
今天要分清的,就是哪些消费真实发生,谁作了承诺,谁接受了服务,谁又多写了二十四万元。
潘宏的手停在纸页上。
【第八章】
屏幕上出现第一笔记录。
入住当日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前台拦截,原因是账户停用、缺少授权。
十点四十一分。
陈世勋以主管权限解除拦截,将付款方式改为线下担保。
担保人一栏,最初填的是宋佳。
当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名字被改成了我。
陈世勋指着屏幕。
改个名字不代表什么。宋佳说她和程铮商量过,我们按客人要求处理。
杜宁问:那签名文件呢?
客人提供的。
哪位客人?
陈世勋看向宋佳。
宋佳把包压在膝盖上。
是许子航给我的,我不懂这些。
许子航立刻摇头。
我只给过实习材料,没有让你拿去做授权。
我切到下一份记录。
那是一封发给陈世勋的邮件。
附件里有我的实习申请、签名截取图片,以及修改后的活动确认书。
发件人是许子航。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
按这个做。
佳佳已经答应,事成后实习名额别忘了。
许子航伸手撑住桌面。
这封邮件怎么来的?你们凭什么看我的邮件?
杜宁指向屏幕上方。
这是酒店公务邮箱收到的邮件,依公司制度和授权调取。你的私人邮箱,我们没有进入。
会议室门被推开。
方宜跟着人事负责人走进来。
她没有看陈世勋,径直把手机交给杜宁。
这是他给我的消息。他让我补签到店确认,还说只要程铮认下,前面的流程问题就都能平。
陈世勋拍桌站起来。
方宜,你想清楚再说!
人事负责人挡在她前面。
你先坐下。
椅脚被撞出一声长响。
方宜的肩膀抖了抖,还是继续说了。
我不签,他让我写自愿离职。昨天下午,他还说要从我的工资里扣这笔账。
江衡转头对人事负责人说:保留原始记录,任何与本次配合核查有关的处分,全部暂停。
方宜握住手机,指尖不再往回缩。
接下来是账单。
两天客房、餐饮、温泉和实际酒水消费,合计十二万八千元。
其余二十四万元,来自重复房费、并未发生的独立包场,以及那项十二万元的企业活动策划。
潘宏开口了。
接待部门录错,改回来就是。没有实际付款,谈不上给公司造成损失。
我点开账单附带的供应商结算申请。
那二十四万元,已经准备向一家叫鸿誉会务的公司支付。
潘宏盯着公司名称,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他说:供应商是长期合作单位,不能因为一张账单就乱扣帽子。
江衡没有回应这句。
他问财务负责人:这笔款现在是什么状态?
已暂停。付款申请由潘总审批,但专项审计触发了复核,没有放款。
潘宏往后靠,手搭在扶手上。
既然没付,就先内部整改。为这点事闹大,对谁都不好。
我没有切下一个页面。
我拿起父亲带来的纸袋,倒出一本维修日志复印件。
爸,出事前那次停机申请,你当时交给谁了?
父亲盯着潘宏。
给他,给工程部,也发到工作群。
为什么申请停机?
换热设备的采购规格不对,报警反复出现。我不肯签验收,他们换了个人签。
潘宏猛地坐直。
程守义,你别把两件事掺一起!
父亲的手掌按在桌上。
怎么不是一件事?你当年给我的六十二万维修单,收款单位也是鸿誉会务。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江衡转向审计负责人。
把旧项目的供应商关联资料拿过来。
潘宏抬手去拿水杯。
杯盖碰了几次,没能扣上。
【第九章】
审计负责人没有当场宣布结论。
他把三份材料排开。
旧设备采购付款。
事故后的维修结算。
这次毕业旅行的活动策划。
三笔款,供应商名称不同,最后登记的收款联络人却是同一个。
潘宏的妻弟。
潘宏扫过材料,伸手把最上面一页推开。
亲戚做生意怎么了?价格合理,流程齐全,有什么不能合作?
审计负责人问:那为什么设备采购的厂家回函显示,供货金额只有申报金额的一半?
潘宏扯了一下领口。
中间有安装费、运输费。
为什么所谓事故维修项目,在设备厂家记录中,只更换过两套配件?
还有别的人工成本。
为什么程守义提交停机申请后,继续营业的指令从你的工作账号发出,事故报告里却写成他擅自恢复运行?
潘宏不说话了。
父亲抬起头。
那条消息还在?
审计负责人把一份材料推给他。
旧系统归档、工程部留存及供应商资料正在交叉核验。不是只凭这一条消息判断,后续还会请你配合。
父亲低头看纸。
看完第一遍,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又看了一遍。
我听见他问:那我这两年拿着的那些记录,不是废纸?
不是。
父亲抓紧纸边,手背的筋顶了起来。
他没哭,也没拍桌。
只是把那份材料推到潘宏面前。
你那天说,设备是我开的。
潘宏盯着桌面。
你说我年纪大了,记不清。
父亲往前推了半寸。
你还让我拿房子抵。
宋佳想站起来,椅子碰到身后的墙。
她低声说:这些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他爸的事。
陈世勋突然指向她。
就是她先提的!她说程铮最怕他爸的旧事,拿这个压他,他一定签!
宋佳的包掉在地上。
是你说只要他签,我就不用付钱!你还说酒店能把多出来的费用抹掉!
许子航往门口挪。
杜宁叫住他。
许同学,你提供的签名材料和那份证明,还需要说明。请先配合把情况说完。
他把手从门边缩回来。
我只是想要个实习名额。
声音挤在喉咙里。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他。
你删录音的时候,想过没有?
他低下头。
你带人撬我房门的时候,想过没有?
他抓住椅背,指甲在皮面上抠出一道白痕。
你知道我的签名是从实习申请上截的,还跟全班说我赖账。那时候,你不是没想到。
你是觉得,反正付钱的人不是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
办案人员按约到场,接收已经整理好的相关材料,对涉及伪造文件、虚假账目及其他问题的人员分别询问。
潘宏站起来,伸手去拦江衡。
江总,公司刚交接,闹出这种事,对经营没好处。我们内部解决,我退,所有不合适的钱我都退。
江衡没有握他的手。
董事会已经暂停你的经营权限。哪些款该退,哪些行为要承担责任,分别处理。
潘宏转向我父亲。
老程,咱们一起干了那么多年,你帮我说句话。
父亲把文件一张张放回纸袋。
潘宏追了半步。
你儿子现在有出息了,没必要赶尽杀绝。你想要多少,我给。
父亲停下来。
我要我没签过的字,不算到我头上。
我要我干过的活,按数发工资。
我要别人问起来的时候,不用再解释我没偷懒、没撒谎、没害酒店。
潘宏的腿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回去。
他嘴里还在说:可以谈,都可以谈。
没人再接。
宋佳蹲下捡包,拉链拉了三次都没合上。
她忽然膝盖一弯,跪在我面前。
程铮,我错了。
她伸手来抓我裤脚,我退后一步。
我就是想让大家高看我一眼。我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你帮我跟江总说一下,卡是你借我的,好不好?
她哭得肩膀抽动,话却还在往同一个地方绕。
只要你点头,这事就能过去。
我垂眼看着她。
你到现在,还是要我替你撒谎。
她抬起脸。
同学四年,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把她发给全班的第一张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她举着卡,站在酒店门前。
配文是:家里给的,平时懒得用。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不是缺一张卡。
你缺的是一个会替你收拾后果的人。
这次没有。
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许子航没有扶她。
陈世勋也没有。
父亲站在我身侧,把纸袋口折了两下。
走吧。
我扶着他的胳膊,走出会议室。
这回,没人再喊我们回去签字。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扇门关上之后立刻结束。
第三天,我再次来到学院会议室。
还是那张长桌。
上次等着看我买单的人,这次每人面前都有一份消费明细。
酒店核减了虚构项目,对内部审批失控造成的问题另行承担责任。
剩下的真实消费,需要根据实际订约、承诺和消费情况分别处理,不能因为谁在场,就随手给谁摊一份。
杜宁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
学校也不会替任何一方认债,只协助同学核实资料。
一名女生先把手机推过来。
宋佳说八百块包全部,转账前我问过两次。后来那些酒,我没点,也没喝。
另一名同学翻出聊天。
我只去了一天,当天就回学校了。第二天的房费不能算我的。
唐锐坐在最后一排,脸越埋越低。
他点过三瓶单价六千八的酒。
签单时,他在备注栏写的是程铮买单。
杜宁问他:你凭什么认为程铮同意?
唐锐搓着手。
宋佳说的。
那请提供她的承诺。你签的消费单和她的承诺要一起核实,不能把程铮的名字继续留在付款人栏里。
他抬起头看我。
程铮,咱们私下说两句行吗?
有什么就在这里说。
他张了张嘴。
那天群里,我嘴欠。我给叔叔道歉,你能不能帮我说说,酒水便宜一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酒店怎么协商,是你跟酒店的事。你向我父亲道歉,是因为你说了假话。
这不是交换。
他用手搓了把脸,拿起手机,在群里逐字输入澄清。
发完以后,辅导员要求他保留,不得撤回。
许子航的座位空着。
他因提供签名素材、传播剪辑录音等行为接受调查,学校也按程序处理相关问题。
他给正序科技投的实习申请,被招聘同事终止了。
对方给我的邮件只有一句话。
岗位涉及客户资料,不符合诚信要求。
我回复:按流程存档,不对外扩散无关信息。
宋佳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母亲陪着她,手里攥着一沓转账凭证。
退还同学的款项、承担她自己作出的付款承诺、赔偿房间损坏,这些都在逐项核实。
涉及冒用资料的部分,不会因为退款就自动消失。
她母亲听完,转过身,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会议室里响了一声。
辅导员立刻上前拦住。
别动手,有问题按程序解决。
宋佳捂着脸,没有再说卡是我借的。
她母亲看向我。
小程,你们都是同学……
我把那份被伪造的共同清偿确认书推过去。
阿姨,九十八万八千。
如果我那天签了,您今天还会知道这件事吗?
她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把纸推回桌子中间。
该退的,我们退。
散会时,宋佳叫住我。
如果我第一天就把卡还给你,会不会不这样?
我停在门口。
你第一天可以还。
看到停用通知的时候,可以停。
酒店让你填我的名字,可以拒绝。
拿到伪造文件,可以说实话。
她抓着包带,一点点蹲了下去。
我没有等她再问。
走出教学楼,父亲正站在树下。
他今天去参加了旧纠纷的调解。
欠薪、解除劳动关系争议,以及事故责任的核查,分开走程序。酒店已经撤回那份没有依据的个人索赔要求,新的核查材料也交给了相关机构。
父亲把一份盖章文件递给我。
你看这个。
纸上写明,酒店不再以原事故报告向程守义主张六十二万元赔偿,后续责任依据重新核实的材料处理。
我从头看到尾。
父亲又拿出一张欠薪结算单。
他说:今天到账了一部分,剩下的日期也写清楚了。
我把文件装回他的袋子。
先去吃饭。
他站着没动。
那个江总说,你的程序帮他们找出了不少问题。
是团队一起做的。
他还说,项目款已经付给你们了。
我点头。
父亲看了一眼我的鞋。
鞋侧开了条口,我前几天用胶粘过。
有钱了,先换双鞋。
我笑了一下。
你先把复查做完,别再自己减药。
他别过脸,咳了一声。
手机在我口袋里响。
宋佳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早知道你是正序的负责人,我不会那样对你。
我看完,把她的账号移进黑名单。
父亲问:谁?
不重要。
我带他进了校门外那家面馆。
老板认得我,拿着单子问:还是两碗最便宜的?
我接过菜单。
两碗牛肉面,各加一份肉。
父亲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够吃就行。
我把装文件的纸袋放到干净的椅子上。
够。
面端上来,白汽顶着灯光往上升。
父亲夹起第一块肉,筷子伸到一半,又想往我碗里放。
我拿筷子挡住。
你的那份,你吃。
他看了我两秒,把肉放回自己碗里。
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响了几声。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父亲低头吃面。
这次,他没有再把结算单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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