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全村唯一的小卖部关了,只因一包方便面涨了两毛钱。
族长儿子砸了货架,全村等着我赔礼降价。
第二天,我拆招牌、清欠账,连冰柜都拉走了。
他们这才慌了。
因为他们瞒着我,已经把这间店许给了别人。
【第一章】
周耀祖把方便面拍在柜台上时,我正在给赵婶称鸡蛋。
塑料包装下面,压着两枚一毛钱硬币。
他用指甲敲了敲。
周成,这两毛钱,你也挣?
我把鸡蛋装进袋子,递给赵婶。
进货单贴在墙上。原来一箱四十一,现在四十五。二十四包,摊下来一包多一毛六。我涨两毛。
周耀祖没看单子。
他把那包面撕开,面饼折成两截,碎渣落在秤盘上。
镇上那条路冲坏了,你就趁机涨价。发国难财,发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门外很快围了人。
有人拎着菜,有人端着饭碗。隔壁的周大富挤进来,看了一眼价格牌。
还真涨了。上个月两块五,今天两块七。
赵婶把鸡蛋抱紧。
绕路进货,不得多烧油?他不是贴了进货单吗?
周耀祖扭过头。
赵桂芬,你替他说话,是不是也拿了好处?
赵婶嘴唇动了动。
我把她找零的三块钱放进袋子,推到她手里。
婶,你先回去。
周耀祖伸手按住袋子。
走什么?今天都听听。他这房子盖在我们周家村,挣着我们周家人的钱,连两毛都不肯让。
我抬起他的手。
买东西付钱。不买,让开。
他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拿过秤盘,倒掉面渣。
让开。
第一脚踹在货架上。
玻璃罐掉下来,糖果滚进门槛。第二脚还没落下,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耀祖身后的两个人立刻挤上来。
一个抱住我的腰,一个把我的手掰开。
周耀祖抡起门边的铁簸箕,砸向饮料柜。
砰的一声。
玻璃裂开,橙汁顺着柜门往下淌。
我手背擦过断口,血滴在白色瓷砖上。
门外有人往后退,也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看见周大富伸手拿走了一瓶没摔坏的酱油。
老板都黑成这样了,拿瓶酱油算什么。
他这句话一落,门口又伸进来两只手。
我没有再去抢簸箕。
我盯住抱着我的人。
周建,把手松开。
他偏开脸。
成哥,大家都是为你好。降回去不就行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周耀祖的簸箕停在半空。
你敢报警?
我报完地址,打开录像,对着他的脸。
继续。
他把簸箕往地上一扔。
吓唬谁?我爸一句话,你还不是得撤!
我妈拄着拐杖,从后院出来。
她腿上的钢板刚拆,脚落地还不能吃力。她看见满地的玻璃,想往前走,又扶住了门框。
谁砸的?
周耀祖把那两枚硬币弹到她脚边。
婶,管管你儿子。穷疯了,别给周家丢脸。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弯腰捡起两枚硬币。
一枚滚进饮料里,摸上去黏手。
我拿纸擦干,放进柜台抽屉。
随后,我把每天从早上六点挂到夜里十点的营业牌翻了过去。
背面只有两个字。
休息。
民警来时,周耀祖还坐在门口吃冰棍。
他爸周守义跟在警车后面,背着手,进门先看了我一眼。
这点事,还惊动人家同志。周成,你出息了。
我没接他的话。
我把进货单、监控位置、被砸的货物,一样样指给民警看。
周守义伸手要拉我到旁边。
我抽回胳膊。
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把声音压低。
我是族长。你爸在的时候,见了我也得叫一声哥。
我看着他的手。
我爸不欠你这个。
民警登记完,要求涉事几个人配合调查,又让我保留现场和购买凭证。
周耀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查。查完了,你还得在村里做生意。
他走到门槛,回头指了指碎玻璃。
明天把价格改回去。大家还来照顾你。
我拿起扫帚,越过他的脚,把一块玻璃扫进簸箕。
不必了。
当晚,做完现场取证,我给供货商老陈打电话。
能退的货,按合同退。不能退的,我拉去县城。
老陈在那头停了几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六年了。
我第一次在晚上八点,落下了小卖部的卷帘门。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卷帘门被拍得直响。
周大富在外面喊。
周成,开门!家里没盐了!
我坐在后院,给我妈换药。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捏住裤脚。
真不开了?
不开。
你以后干什么?
县城租个仓库,接配送。以前干过,不是从头学。
她看向我包着纱布的手。
还剩多少钱?
两万八。够押金和头一个月周转。货款得收回来。
她没再劝,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铁皮盒。
你爸的旧账,我的存折,都在这儿。该带的带走,别再替别人垫。
外面又响了一阵。
我拿着纸和胶带,从侧门出去。
周大富一见我就埋怨。
耳朵聋了?叫半天!
我把通知贴上卷帘门。
本店停止营业。
预付款原路退还,代收包裹按承运方安排转至镇上网点,已订商品逐户联系交付。
欠款请于月底前结清。
周大富读到最后一句,手里的饭碗抖了一下。
你还真关?
我把最后一个角压牢。
真关。
就因为昨天那点事?
我抬起手。
纱布上渗出一点血。
你说的那点事,是这个,还是你拿走的酱油?
他把碗往身后一藏。
一瓶酱油,你还记上了?
七块五。监控有。
门口几个人不说话了。
有人绕到门边,隔着卷帘缝往里看。
货不是还在吗?先卖我一袋盐。
我指了指通知。
已经盘点封存,准备退货。
做生意不能这么绝吧?
砸店的时候,你站哪儿?
那人脸上的肉僵住,退回了人群。
周耀祖来得很快。
他站在台阶下面,把通知扯下来一半。
装给谁看?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三十里。你不卖,我们吃什么?
我接住垂下来的纸,重新贴好。
爱去哪儿买,去哪儿买。
信不信我也开一家?
开。
我把门口那块价格牌拿下来,递到他面前。
货架、冷柜、收银机,能用的都卖。你要,我按二手价出。你嫌我挣两毛,你可以一分不挣。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耀祖,要不你开吧。咱们都支持你。
周耀祖没接价格牌。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舍得这点生意?你爸死前还攥着店里的钥匙,你敢把店关了?
我把牌子翻过来,靠在墙边。
我爸留下的是房子,不是卖身契。
他伸脚要踢牌子。
我抬起手机。
他脚停住,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当天上午,我一共退了九笔预付款。
有人订的米已经在路上,我照原价送到门口。有人寄存在店里的快递,我挨个打电话,约好领取时间。
轮到周守义家,我拎去一桶油和两袋米。
他儿媳站在院里,指着门边。
放那儿。
我没放。
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赊账一千八百六十二。账单发你们了。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一家人,哪有催这么紧的?
你订的米,我没少一斤。你欠的钱,也别少一分。
她拿出手机,扫了码。
转完以后,特意把付款声音开到最大。
行了吧?谁还能赖你这点钱。
我把米放下,拍了一张交付照片。
走出院门,我听见屋里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周守义的声音压过来。
让他关!我看他那车货能往哪儿拉!
我停了半步,把手机录音打开。
院门在身后砰地合上。
【第三章】
老陈的车约在第三天下午。
上午,我和司机先拆货架。
第一排刚拆下来,周守义就进来了。
他带着村里的老会计高有田,还有两名本家长辈。
周成,机器可以搬,房子不能动。
我把螺丝放进纸盒。
房子是我家的。证在柜子里,要看吗?
周守义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地是村里的地。当年你爸盖这房子,族里出了两万块。如今你翅膀硬了,说关就关?
我妈从后院出来。
那两万是借款,不是入股。第三年就还了。
周守义看了她一眼。
嫂子,嘴上说还了,不算。账呢?
我妈想转身拿铁盒,又被我按住手。
我问高有田。
高叔,旧账你记的,你说。
高有田搓了搓手里的帽子。
年头多了,我得翻。
周守义立刻接话。
翻出来以前,这店不能撤。
司机从梯子上下来。
成哥,下午还有一趟活。现在不装,今天走不了。
周守义转过身,对着他笑。
那你先走。我们家里有事。
我拿起扳手,继续卸下一颗螺丝。
他不是我家里人。照装。
周守义脸上的笑收了。
周成,你知道得罪全村是什么下场?
我把螺丝放好。
你代表不了全村。
他盯着我,拐杖越握越紧。
那两名长辈开始劝。
小成,话别说死。耀祖年轻,有脾气。你给叔一个面子,把店开起来,架子我们帮你修。
货呢?玻璃呢?医药费呢?
一家人,还能样样算?
那就别算面子。
我把货架抬起来。
高有田跟着退到门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句。
成子,你爸那本蓝皮账,别丢。
周守义猛地回头。
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手机响了。
来电的人叫许致远,县城恒丰配送公司的业务负责人。我以前在县城送货,跟他们接过几次活。
周成,你店怎么关了?
不做了。换个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明天的场地核验怎么办?
什么核验?
你们村申请的配送合作点。前期沟通写的是你负责经营。店铺位置、通电条件、冷柜照片,都交了。
我把扳手放到柜台上。
谁交的?
周耀祖。他说你们堂兄弟合伙,他跑手续,你守店。
我看向门外。
周守义没有走远,正站在树下面打电话。
我问许致远。
有没有我签的东西?
有一份场地使用同意书。你没签?
发给我。
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
文件上有我家的地址,有房屋面积,还有我歪歪扭扭的名字。
最后一栏,按着一枚红色指印。
我一行行看下去。
场地无偿提供十五年。
现有冷柜、货架及相关设施一并投入合作点使用。
原经营者承担日常开门、代收、保管和基础配送事务。
我把图片放大。
许致远还在问。
周成,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事?
我看着树下的周守义,按下免提。
我不知道。
许致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那麻烦大了。他拿着这份材料,已经向村里二十六户收了七万八千块。
树下的电话声停了。
周守义转过脸,看向我的手机。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让我关门。
他儿子砸的是我的货。
他们准备卖掉的,却是我往后十五年的日子。
【第四章】
许致远把第二天的核验改成了材料核对。
地点设在村活动室。
我带了房产材料、经营证照和身份证。出门前,又把那些文件装进带拉链的包里。
我妈拦住我,往包里塞了一本蓝皮账。
你爸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盖房子时买砖、买沙子的支出。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汇款回单,纸已经发脆。
她指着收款人。
钱转给谁,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完,合上账本。
活动室里挤满了人。
周耀祖坐在第一排,手边摞着二十多张收据。
看见我,他反而先拍桌子。
你来得正好!大家伙的钱都投了,现在说不开就不开,你拿全村当猴耍?
有人立刻站起来。
我家交了三千,连借条都没打。你们兄弟闹归闹,不能坑我们啊。
我没坐。
钱交给谁了?
那人指了指周耀祖。
收据上盖谁的章?
耀祖那个运输部。
我把包放到桌上。
谁收的钱,找谁。
周耀祖抬手就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你签了字,现在想赖?
我没碰那张纸。
原件呢?
这不就是?
许致远拿过去,对着窗户看了一眼。
这是复印件。我们收到的电子材料也是这张。现在要核签,必须提供原件。
周耀祖靠回椅背。
在县城,没带。
那就暂停。
许致远合上文件夹。
我们收的是合作申请,不是批准通知。正式合同没签,保证金也没收。你向村民收款,我们没有授权。
屋里一下响了好几声。
不是说名额都定了吗?
你不是说公司让先收钱?
说好的年底分红呢?
周耀祖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响。
吵什么!店不开,怎么核验?不就是他卡着吗?
他指着我。
你一句话就能让全村挣钱,偏偏为两毛钱翻脸。周成,你还是不是周家人?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昨天你说,谁再到我店里买东西,谁就是没骨气。
要不要听听?
我点开监控备份。
铁簸箕砸下去的声音,在活动室里响起来。
周大富坐在后排,手立刻缩到了桌子下面。
视频里,他拿走了酱油。
还有人喊,砸了也好,早该教训。
旁边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拖了半尺。
她昨天就站在那群人里面。
我把视频停在周耀祖抬手的画面。
这是你们给我找的合伙人?
周耀祖扑过来抢手机。
许致远站起身,挡住桌角。
材料没核清,你先别碰东西。
周守义在旁边咳了一声。
成子,耀祖办事急了点。他也是想给你找个长久营生。以后公司给补贴,你每天开开门就有钱拿。
多少钱?谁发?合同哪一条?
他张了张嘴。
以后可以谈。
我指着那份同意书。
无偿十五年,设备白用,早上开门,夜里看货。赔了算我的,分红算谁的?
屋里有人低声说了句。
这不就是白使唤人吗。
周守义扭头看过去。
那人低头,没再接话。
我把自己六年里收过的配送费登记摊开。
快递暂存没收费。帮忙带药没收费。赊账最高的时候,两万一千多。上回大富家冰箱坏了,半扇猪肉放我冷柜十天,也没收费。
周大富在后排动了动。
那也是邻里情分。
我看向他。
我的情分,怎么全是你的便宜?
他把脸转开了。
许致远拿出一张情况确认单。
周先生,您如果没有签署,请书面说明。我们会保留全部申报记录,涉及冒用材料的,配合调查。
我签完,把笔递回去。
周守义突然按住文件夹。
他现在反悔,不代表以前没答应。这房子欠族里的钱,店本来就有族里一份。
我打开蓝皮账。
两万块,是吧?
他看见账本,眼皮跳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把回单拿出来。
高叔也来了。正好,今天把这笔账算到底。
【第五章】
高有田坐在门边,膝盖上放着帽子。
我叫他的时候,他先看了周守义。
周守义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
老高,陈年旧账,你想清楚再说。
我把蓝皮账翻到借款那一页。
借款人周建安,我爸。
借款两万元,借期三年,不计利息。
旁边盖着当时集体经济账目的财务章。
我抬起头。
集体借款,什么时候成了族长入股?
周守义伸手来翻。
我按住账本。
看可以,别碰。
他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就算是借款,你们还了吗?
我拿出汇款回单。
收款账户是当时的村集体账户,不是周守义的私人账户。
日期,刚好在借款期满前十天。
高有田的帽子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钱是还了。
周守义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高有田把帽子攥在手里。
我说钱还了。总账里有记录。借据原件作废,我经手的。
屋里有人问。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高有田的嘴角抖了抖。
我昨天回去翻了旧凭证,今天带来了。
他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复印件。
上面有借款核销记录,也有他当年的签名。
我接过来,跟回单放在一起。
周守义,你还要算什么?
他盯着两张纸,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钱还了,情分能还吗?当年没大家帮衬,你爸盖得起这个店?
我收好账本。
所以我开了六年。凌晨两点有人敲门买退烧贴,我开。下雨有人喊我送米,我送。赊账的人说秋收再结,我等。
我看着他。
现在,情分用完了。
周耀祖踢开椅子。
少装好人!卖东西不挣钱,你干六年?
挣钱。所以我交税、进货、守店。你想挣钱,也可以自己干。
我把二手设备清单推过去。
冷柜两千二,货架四组八百。你买吗?
他没接。
刚才喊着支持他开店的人,也没说话。
许致远给了最后期限。
三个工作日内,提交真实有效的场地材料。逾期终止申请。村民缴费问题,建议各位保留收据,向实际收款人核实。
会散时,周耀祖堵住门。
周成,你以为你赢了?
我绕开他。
他伸手抓住我的包。
你敢把东西搬走,我就让你一车都出不了村。
我看向许致远。
听见了吗?
许致远掏出手机。
听见了。
周耀祖松开手,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下午,老陈的货车果然被堵在巷口。
两辆三轮车横着停,车上各放了一把锄头。
周建坐在车斗里,低着头抽烟。
成哥,耀祖说,让你把事情谈妥。
司机看了看时间,把钥匙拔下来。
我不能在这儿耗。后面那趟赶不上,违约钱谁出?
我接过钥匙。
我的车费照算。你把损失凭证留着。
手机又响了。
县城仓库的房东催我交定金。
今天不交,明天别人就租。
我看着被堵住的路,转了两千过去。
掌心的伤口被汗浸着,纱布贴住了皮肉。
周建把烟掐灭。
何必呢?开门卖货,你照样挣钱。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准那两辆车的车牌。
让周耀祖来。
他想让我留下,就自己站到镜头前面说。
【第六章】
周耀祖没来。
来的先是市场监管人员。
他们接到举报,说我囤积过期食品,准备拉去县城卖。
领头的工作人员出示证件,问我要进销货记录。
我打开门,把文件袋递过去。
全部在这里。被砸的在左边,能退的在右边,没有混。
周建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是不是得先封了?没查清不能走吧?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怎么处理,依法判断。你不要妨碍检查。
货被拆了一箱又一箱。
司机蹲在门口吃泡面,水不够热,面块还硬着。他夹了两下,索性放下筷子。
我站在柜台旁,手机上的时间一分分往后走。
老陈又打来电话。
仓库五点关门。今天回不来,只能明早卸。
我说知道了。
周耀祖终于到了。
他没进门,只站在外面喊。
是不是查出问题了?你们看见没有,还好我昨天把店砸了,不然谁家孩子吃坏了肚子,他赔得起吗?
门外围过来的人更多。
我妈扶着门框,要出去说话。
我把椅子挪到她身后。
你坐着。
检查人员拿着一瓶饮料过来。
这批还剩四个月保质期,为什么单独放?
供货商允许临期前换货,合同在第三页。
对方翻到那一页,点了点头。
我问。
检查结果能不能给我书面记录?
按程序会出具。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查到周耀祖喊的过期食品。
那箱最早到期的饼干,日期也还有三个多月。
工作人员在门口讲明检查情况。
周耀祖立刻改口。
那是他提前藏了!后院呢?卧室呢?
工作人员合上记录夹。
举报需要真实线索,不是你说有就有。
周耀祖的脸绷住。
他转头去看周建。
周建低头躲开了。
民警也到了。
还是上次来店里的王警官。
他先让堵路的人把车挪开,再把周耀祖叫到一边。
此前损坏财物的事还在查,你又组织堵路?
周耀祖指着那两辆三轮车。
车又不是我的。
周建忽然抬头。
不是你让我来的?你在群里说,谁把车拦住,晚上给两百!
周耀祖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你胡说什么!
王警官隔开两人。
手机拿出来,相关记录不要删。
周建一边整理衣领,一边掏手机。
他声音越来越快。
昨天也是他说,架子坏了他赔,让我们按住周成就行。我根本没拿东西。拿酱油的不是我。
周大富站在人群最后,听见自己的事,转身就走。
王警官叫住他。
你也配合登记。
我把刚出的检查记录拍下来,连同进货单和砸店视频,发进村群。
没配长篇解释。
只有四行字。
价格有凭证。
食品经检查未发现举报所称问题。
损坏财物已报案。
本店不再营业。
群里先是有人撤回了早上转发的偷拍视频。
又有人把我的进货单点开放大。
十几分钟后,赵婶发来一段完整录像。
从周耀祖撕面开始,到民警进门结束。
她给我打电话。
我那天没走远,在路对面拍的。他昨晚找我儿子,说别掺和。我儿子把视频传给我,说让你拿着。
我喉咙堵了一下。
婶,谢了。
谢什么。你没涨价的时候,也没少送我到医院。
她停了停。
不过,以后车钱该收就收。我给得起。
巷口的三轮车终于挪开。
货车发动时,天已经黑了。
我锁好侧门,把钥匙放进口袋。
周守义从树后走出来。
闹到这一步,你就不怕以后村里没人理你?
我拉开车门。
怕。
他嘴角刚抬起来,我就接着说。
怕你们再来理我。
车门合上,他抬起来的手停在了车窗外面。
【第七章】
县城仓库比我想的破。
墙边有水印,灯坏了一根,卷门拉到半截会卡。
房东指着门轴。
会修你自己修,租金已经便宜了。
我没讨价还价,拿扳手拧紧松掉的螺母。
我妈坐在带来的旧椅子上,把一包包没坏的货码进纸箱。
她不肯闲着。
重的你搬,轻的我来。别老看我。
两万八千块,交完租金、押金、运费,剩下不到一万八。
店里的货退了一部分,回款还要等对账。
我给以前接触过的饭馆老板打电话,一家家问。
有人已经换了供货商,有人让我先赊两个月。
我一律没答应。
第七个电话,老丁问我。
酱油、挂面、纸巾,能不能早上七点前送?
能。
账怎么算?
头三次现结。以后每周对一次,额度写进合同。
老丁在电话里笑。
你小子回村几年,倒学会立规矩了。
不立不行。
我当天跑了六家店,接下两家小馆子的固定配送。
不多。
够付一部分房租和油费。
晚上,我用热水泡开手上的纱布,重新包好。
手机放在桌上,欠账的人一个接一个转钱。
周大富转了四百二十三,又补了七块五。
他发来语音。
钱给你了,视频能删了不?我儿媳都看见了。
我回他。
收款确认。证据保留。
他没再发。
第二天中午,一辆摩托车停在仓库门口。
车上下来的是周大富两口子。
两人提着空袋子,裤腿上全是灰。
他老婆先开口。
县城那家超市,鸡蛋比你以前卖的贵。挂面也贵五毛。你这儿还有吗?
有。零售价格贴在门上。
她看了一遍,问。
能不能给我们送回去?
单独送一趟,按里程算。凑够路线订单可以摊运费,提前约。
周大富皱起眉。
以前你顺手就送了。
以前我住在那里。现在往返六十里。
他看了看门口的货车,又看了看我手上的纱布,没再说。
他老婆买了两袋米、一提纸和一箱方便面。
结账的时候,她指着方便面。
还是两块七一包?
这批进价没降。
她摸出钱包,数钱时停了好一会儿。
我们过来,摩托车加了十五块油。路上吃面,花了二十六。
我把零钱找给她。
单子收好。
她把单子折了两遍,塞进衣袋。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空着的半间仓库。
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她嘴唇抿紧,拎起米袋往外走。
下午,许致远来了一趟。
他带来的不是合同,是一份终止申请通知的复印件。
周耀祖没有提供有效材料。我们已经终止了。
我接过来。
谢谢你跑一趟。
他看着我摆在门口的配送路线表。
你还是接配送?
先做熟悉的。
我们有两条零散线路,量不稳定,你有兴趣就按正常流程报价。先提醒你,利润薄,车辆、保险和时效都得核。
我把路线表翻过来,在背面记下要求。
有多薄,我算完再说。
许致远点头。
这才是做生意。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耀祖。
许致远接通,开了免提。
对方劈头就问。
是不是周成把我的点抢了?你们合伙弄我是吧?
许致远看了一眼我空着的仓库。
没有人抢。你无权提供的场地,不属于有效材料。请不要再以我们公司的名义收钱。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随即,周耀祖压低了嗓子。
许经理,你给我开个证明,就说公司流程耽误了。只要拖一个月,我把钱凑回来,绝对不牵扯你。
许致远按下录音保存。
我不会出具虚假证明。
电话挂断了。
没过多久,赵婶打来电话。
成子,村里吵起来了。耀祖说钱都投到你店里了,让交钱的人去找你要。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
他这次选错地方了。
店里的每一台机器、每一批货,我都有购买凭证。
而他的那七万八千块,终于有人肯追着问去了哪里。
【第八章】
我没有独自回村。
先去派出所补交材料,又联系村委会,说明有人把收款责任推到我头上。
村委会的丁向民接了电话。
周成,我也正找你。交钱的人堵着问,他说村里担保过。
村里担保了吗?
没有。他是族长的儿子,不是村里的财务。
丁向民的声音压得很沉。
你带上凭证,下午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到活动室时,门口已经站了三十多人。
有人拿着收据,有人拉着孩子。
周守义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看见我,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推。
三千块。昨天的事,到此为止。
我没坐。
损失还在核定。你这三千,是赔货,还是买我闭嘴?
他拍了拍桌边。
给你个台阶,你别不知好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非要把孩子往死路上逼?
门口有人接话。
成子,先把合作点开起来吧。点开了,钱不就挣回来了?
我看向说话的人。
你交了三千?
对。
所以让我白出房子十五年,替你把三千挣回来?
对方脖子缩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这么说。
丁向民把一张公告贴在墙上。
村委会没有参与收款,没有承诺收益,没有批准使用周成的房屋。各位的收据、转账记录都保留好,依法反映。
周守义抬起头。
向民,都是本村人,话要留口子。
丁向民把胶带截断。
钱不是从口子里长出来的。
周耀祖终于从后门进来。
他的头发乱着,手里抓着一沓纸。
我有账!谁说钱没用在项目上?
他把几张打印单甩到桌上。
冷柜、装卸设备、前期跑手续,都要花钱!
我拿起第一张。
这台冷柜,照片是我店里的。
我打开手机,把购买发票和付款记录调出来。
购买日期,两年前。付款人,周成。
我又拿起第二张。
货架,也是我的。供货商电话在这里,可以现场核实。
许致远赶到门口时,周耀祖正要把第三张单子收回去。
他伸手按住。
这张更不对。我们没有收过你写的项目审核费。
有人猛地挤过来。
那你把我们的钱花哪儿了?
周耀祖肩膀一缩,抬手推人。
项目没做成,前期投入打水漂,不是很正常吗!
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把收据举到他鼻子下面。
你收钱时写的是设备份额,退款条件也写了。项目落不了地,十日内全退!
周耀祖把收据推开。
我又没说不退!
那就现在退!
屋里一下围上去七八个人。
我退到墙边,把自己的材料逐项拍照留档。
丁向民让大家不要动手,有人仍在追问。
我儿子寄回来的钱,你说稳赚,我才给你!
你说周成已经答应了,怎么现在又不认?
周耀祖突然转身指我。
他原来答应了!后来见钱多,想单干!
我拿出手机。
第一次砸店那天,你在我面前提过合作点吗?
他不说话。
你爹来拦货车,说的是借款入股,也没提我签过合同。什么时候签的,在哪里签的,谁见证?
周耀祖抓着纸,纸角被他揉烂。
你别套我话。
我没有再问。
该交给调查的,我已经交了。
王警官进门时,周守义立刻站起来。
家庭纠纷,我们自己能调解。
王警官看了看一桌子收据。
现在不只是家庭纠纷。相关收款情况已经有人报案,需要你们配合核实。
周耀祖先指我,又指许致远。
是他俩串通!他们想把点抢走!
许致远把终止申请通知放在桌上。
我只负责解释我们公司的材料。你收的钱,不是我们公司的钱。
周耀祖转身要走,被民警叫住。
周守义抓着他的手腕,忽然看向我。
成子,你说句话。叔求你了。
我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推回去。
你儿子砸店的时候,你也能说话。
那时,你选了替他撑腰。
周守义的手指松了一下。
周耀祖甩开他,吼了一声。
不是你说,让我先把场地写上,周成不敢不认吗!
活动室里彻底静了。
周守义嘴唇张开,半天没有合上。
门外一直没进来的赵婶,把手机举高了一点。
这一次,谁也没让她把录像关掉。
【第九章】
那天下午,并没有立刻给所有事情下结论。
收据要核,流水要查,我那份场地同意书也要查来源。
我回县城继续送货。
早上五点出门,下午对账,晚上整理材料。
第三天,周建来仓库找我。
他拎着一袋橘子,放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成哥,我把知道的都说了。砸店那个事,我也有份,该赔多少,我认。
我把橘子递回去。
赔偿按责任算,东西拿走。
他没接。
我想说,你能不能给写个谅解?我家孩子刚上小学。
我停下手里的封箱器。
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喊你松手,你想过我家里有人吗?
他的手垂了下去。
我没让他跪,也没让他再说。
事是什么,就怎么处理。
他把橘子拎走,出门时撞到了卷帘门边。
又过了几天,王警官通知我去补做笔录。
那份签名的来源查到了。
去年村里整修水渠,我在一张出资登记表上签过字。
周守义保存过那份表。
周耀祖找人排材料,把我的签名从照片里截下来,放进了场地同意书。
指印图案则是从另一份文件图片上挪来的。
制作材料的人保留着聊天记录和原始文件。周耀祖发给对方时,特意交代过一句。
做得齐整点,先过材料审核,原件我后面补。
我看完需要核认的内容,把自己当时签署的出资表用途重新说明了一遍。
王警官问。
此前有没有口头同意提供场地?
没有。
有没有收过相关费用?
没有。
我在笔录末尾签了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掌心那道伤口已经结痂。握笔稍微用力,还是会扯着疼。
走出派出所,我碰见了周守义。
他蹲在台阶边,烟灰落了一裤子。
见我出来,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起到一半又坐回去。
成子。
我停在两级台阶外。
我把车卖了。耀祖他妈的首饰也卖了。欠村里人的钱,我们会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你店里的损失,认定下来多少,我给多少。你撤一下,说当时答应过,只是后面吵架反悔了,行不行?
我看着那张纸。
你让我作假证?
他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作假。就是给孩子留条路。他才三十出头,进去几年,人就毁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
我也是三十出头。
他伸出去的手僵住。
我把话说完。
你们替我签十五年,我就活该拿半辈子填进去?
他低下头,纸被手指攥出一层褶。
叔错了。
我没有接。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
叔真错了。你爸要是活着,我给他赔罪。
你别提我爸。
我越过他往停车处走。
他在后面喊。
同一个祖宗,你就不能留点情分?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这句话,你在砸店那天就该说。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再接上话。
正式的赔偿协商安排在月底。
我只谈我自己的损失,不替任何村民处理他们交出去的钱。
损坏商品和设备,扣除残值后,核定八千六百三十七元。
医疗费、为处理损害发生的合理支出,另有凭证。
周建和另一个参与砸店的人分担了应负的部分。
周耀祖坐在对面,整个人瘦了一圈。
当材料放到桌上时,他还在摇头。
我没想骗。项目做起来就都有了。我只是先周转一下。
交款代表老严把一张流水核对说明推到他面前。
你拿我们的设备钱,还了自己欠的旧货款。你收钱之前,就已经欠着这笔。你怎么没说?
周耀祖看向周守义。
我爸让我先顶着的。
周守义抬起手,最后没落下去,只捂住了自己的脸。
另一位交款人问。
那你为什么说县里已经批了?为什么说不交钱就没名额?
周耀祖的腿开始抖。
我能还。给我时间,我能还。
你拿什么还?
他看向我。
成哥,你让我用店。我不砸了,按租金给你。你帮我跑起来,我挣了钱就还大家。
他想站起来,又被椅子绊住,半个身子歪到桌边。
成哥,我给你道歉。两毛钱是我不对。我涨三毛,涨五毛都行,你把店开起来,行不行?
我把损失确认材料签完,推过去。
这不是两毛钱的事。
他抓住桌沿。
那你还要怎样?
我要你听清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我的房子,不给你。
我的生意,不带你。
我说过的话,不替你改。
周耀祖张着嘴,肩膀往下一塌。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用手捶自己的额头。
我怎么就砸了。我怎么就信你说的,他不敢走……
最后一句,是冲着周守义说的。
周守义坐在那里,茶水顺着倾斜的纸杯流到裤子上,他也没伸手扶。
我拿起包站起来。
周耀祖在身后哭出了声。
成哥,我给你修!柜子给你买新的!你把门开了,行不行!
我推开门。
门外站着当初起哄最响的几个人。
他们往两侧让,没有一个人再叫我降价。
【第十章】
我的赔偿款到账那天,周大富又来了。
这次他没骑摩托,坐了最早一班进城车。
他把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村里十几个人签的。大家想请你回去。
我看见上面写着保证不再无故赊账,保证不再闹事,运输费用另行商议。
周大富搓着手。
耀祖这事,我们也被蒙了。你走以后,买个灯泡都得跑半天。老人坐车不方便,年轻人又都不在家。
我把纸推回去。
你们可以请人开店。
问过了。说村里人少,还要送货、守夜,不肯来。有人愿意租,就是要收代取费,送米也要钱。
那就付。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拿出当天的配送单。
我现在也收。价目表写着,愿意就用,不愿意自己取。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仓库门口多了一块白板。
代购、配送、装卸,各有价格。
最底下写着营业时间。
早八点,晚八点。
周大富站了好一会儿,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
那我今天这两袋米,按你说的运费算。能跟别人拼一车不?
能。下午同路线够单就走,没凑够会提前通知。
他点头。
我记下地址,把订单交给司机。
周大富没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过的纸。
还有这个。拿你酱油那事,我写了道歉,也发群里了。
我接过来。
上面没有绕弯的话。
写着未经同意拿走商品,写着跟着起哄,写着不该把别人的照顾当成本分。
我把纸放进存证袋。
知道了。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再说,拎着空袋子出去了。
下午,赵婶跟着我妈回了一趟村里。
我也去了,要给旧店的新租户交钥匙。
租户姓孙,做农具修理,在隔壁村干了十几年。
他看中这里临路,能放下工具台。
租金按月交,水电单独计。
不做食品,不做代收,也不替谁垫钱。
他签合同前问我。
听说这地方有人砸过?
我把事情说清楚,也把处理材料给他看。
他把合同从头读完,指着其中一条。
租赁期间,出租人不得擅自干涉经营。这条留着。
留着。
他签了字,把第一笔租金转给我。
我将店门钥匙放到他手里。
周守义站在对面树下,看着孙师傅往店里搬工具。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拎着东西,没有停。
他叫住其中一个。
晚上祠堂议事,你来一趟。
那人脚步没停。
没空。回去算算耀祖还欠我多少钱。
周守义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拆旧招牌时,他走过来。
周成,牌子留着吧。哪天想回来,还能挂。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
不留。
那块牌子背后,压着一张褪色的红纸,是我爸开店那年贴的。
我妈接过牌子,用袖子擦了擦边角。
她没哭,只问我。
县城那边,挂得下吗?
挂得下。我量过了。
周守义还站在梯子边。
你爸以前说过,人住一个村,不能把路走窄。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螺丝装进袋里。
所以我给你们留了六年的方便。
你们拿铁簸箕砸掉了。
他把嘴闭上了。
临走前,赵婶递给我一个布袋。
里面装着鸡蛋,还有六十块钱。
鸡蛋给你妈补身子。钱是上次去医院的车费,我查过了,往返这个数差不多。
我拿出钱,想还给她,又看见她伸手按住袋口。
成子,你收着。
她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把钱压进去。
好人也得吃饭。
我把钱放进钱包,鸡蛋放在我妈脚边。
车开出村口时,我妈摇下车窗,看了最后一眼。
孙师傅已经把工具台推到原来放方便面的位置。
电钻响起来,周守义往后退了两步。
再没有人替他搬椅子,也没有人问他,新店该怎么开。
后面的事,我按通知去过几次。
补材料,核账,出庭。
每一次,我都把当天的配送提前安排好,再带上那只文件包。
法庭上,周耀祖没有再说自己是为了全村。
审判人员问及收款时的承诺,他低着头,回答一句,停很久。
宣判时,诈骗和故意毁坏财物的事实分别被认定,他因两项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并被责令退赔相关损失。
周守义坐在旁听席上,双手夹在膝盖之间。
我离开时,他站起来半步,最终又坐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回到仓库,把文件包锁进柜子。
我妈已经让人做好了晚饭。
门头上,旧招牌擦干净,重新刷过漆。
还是那四个字。
周记日杂。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明码标价,概不赊账。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我把最后一箱挂面交给客人。
七点五十九分,对完当天的账。
八点整,我关掉门口的灯。
卷帘门刚落到一半,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周老板,等等!
是村里的周大富。
他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一张购物单。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看见门边的营业时间,又看见屋里我妈刚盛好的饭。
嘴张了张,最后把购物单折起来。
明早八点,是吧?
对。
他点了点头,往后退开。
那你吃饭。我明早来。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落了锁。
钥匙转过半圈,发出咔哒一声。
我妈把筷子递过来。
菜还热着。
我坐下,端起碗。
这回,没有人再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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