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哭着说，她在幼儿园门口撞死了我儿子。
我低头，看着怀里发烧的孩子。
他刚吃完药，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电话里，我妻子的声音忽然挤了进来。
顾承，先别报警，把股权转让书签了，孩子还能救。
我按下录音。
她们车底下的人，到底是谁？
第一章
儿子的退热贴翘起一角。
我伸手替他按住，手机在床头响了。
沈佳打来的。
顾承，我刚开车不小心撞到人了，好像是……你儿子！
她那边有喇叭声，有人拍车窗，还有一个男人喊着让她熄火。
我手指停在儿子额头上。
半小时前，他烧到三十九度，我刚带他从社区医院回来。
此刻，他侧着身，脚压在我的膝盖上。
我问沈佳：在哪儿？
幼儿园东门！他穿着红衣服，突然就跑出来了，我刹不住……顾承，你快来，他头上全是血！
叫救护车了吗？
你先来啊！
我问你，叫救护车没有？
她抽了口气。
没有，我不敢动，我才拿驾照三天……
我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机，拨通急救电话，把地址报过去。
随后报警。
接线员问我与伤者的关系。
身份暂时不明。肇事司机说是我的孩子，但我孩子现在跟我在家。请尽快到场，司机可能没有报警。
床上的安安被我吵醒。
爸爸，谁受伤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有人需要医生，你先躺好。
沈佳听见这句话，哭声停了一瞬。
你跟谁说话？
急救中心。
她呼吸又乱起来。
顾承，你别怪我，是许桐让我接孩子的。我说了我没经验，她非说没事。再说，你天天在家，又不上班，接个孩子能累死你吗？
我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车钥匙。
备用钥匙不在。
今天中午，许桐带着沈佳来过。
沈佳刚拿到驾照，进门便说要借我的车练手，顺便接两个孩子。
我当时拦了。
那段路有施工，大货车多。你找陪练再练几天，别接孩子。
沈佳把刚做的指甲伸到我面前，晃了晃钥匙。
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再说，你这车不是有自动刹车吗？
许桐从我手里抽走了钥匙。
一辆旧车而已，你至于吗？佳佳又不是外人。
我追到门口时，她们已经下了楼。
我给许桐发消息，告诉她安安发烧，今天没有去幼儿园，车也不能交给沈佳开。
消息旁边，一直没有回复。
现在，我问沈佳：许桐人呢？
她……她去买水了。
出了事故，她去买水？
电话里响起衣料摩擦声。
紧接着，许桐开口。
顾承，你别审犯人了，先过来！
你看见孩子了？
看见了。红衣服，蓝书包，不是安安还能是谁？
我盯着床边的蓝书包。
上面的恐龙挂件，正在安安手里晃。
许桐，我中午给你发的消息，你没看？
哪有时间！你别扯没用的，现在救人要钱！
救护车还没到，医生还没看，你怎么知道要多少钱？
她停了两秒。
脑袋都撞成那样了，能便宜吗？你账户上有几个钱，你自己不清楚？
我没说话。
她继续往下说。
何志远愿意帮忙。你把之前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签了，三百万今天就能到账。
安安的额头贴着我的手背，热得发烫。
我另一只手点开了录音。
哪个之前？
就是你一直不肯签的那份！你那点股份留着有什么用？公司现在是志远撑着，你在家洗衣做饭，分红倒是一分不少拿！
我说：许桐，你先回答我，伤者到底是谁？
她声音一下拔高。
顾承！你儿子都快死了，你还惦记着股份？
安安打了个哆嗦。
我捂住听筒，替他把被子拉到肩膀。
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
她看见我的脸，脚步停住。
怎么了？
我把工作手机递给她。
带安安去您家。别坐电梯到地库，从正门走。我叫的车马上到，路上不要接许桐的电话。
妈张了张嘴，想问，又看了看床上的孩子。
她拿起外套，把安安裹进怀里。
你自己呢？
我去认个人。
第二章
我没有直接去现场。
出门前，我把家门口的监控共享给律师赵宁，给她发了两段录音。
她听完，立刻打来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家里。警察已经接警。
孩子呢？
跟我妈走了。
别单独见何志远。车是你的，他一定会拿车主责任压你。借车经过、你反对她驾驶的聊天记录，都保留。
我把中午的消息截图发给她。
赵宁又问：公司明天的会议，还开不开？
开。
你确定？
他们今天这么急，就是不想让我明天进会议室。
电梯下行时，许桐又打来电话。
她不哭了。
救护车把孩子拉走了。你赶紧来市儿童医院，志远已经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跟救护车？
交警要问话，我走不开。你能不能别总挑我的错？
背景里，沈佳正尖着嗓子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车自己往前冲，我脚都踩死了！车主没告诉我刹车有问题！
我按住电梯开门键。
让交警接电话。
许桐立刻说：人家忙着呢。
那你把这句话转告他们。车辆上周刚做完保养，报告在手套箱。我的行车记录仪有前后双摄，存储卡不能拔。
她那边没声了。
三秒后，电话断了。
我又给接警电话补充了情况。
出租车到医院时，何志远正在急诊门口等我。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腋下夹着文件袋。
他见我下车，先往车里看了一眼。
就你一个人？
不然呢？
阿姨没来？
你关心她做什么？
他伸手来拍我肩膀。
我避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指向急诊。
老顾，平时有点分歧，今天先放一放。孩子最重要。
伤者叫什么？
护士还在核实。
那你怎么确定是我儿子？
许桐说的。她当妈的，还能认错？
我往里走，他一步跨过来，把文件袋塞到我手上。
医院这边我找过人了。你先签字，我马上转钱。
我抽出第一页。
股权转让协议。
我持有的公司百分之三十四股权，作价三百万。
受让方是一家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咨询公司。
最后附着一份声明。
本人自愿放弃对公司既往经营行为的异议，不再要求专项审计。
我翻到那一页，举到他面前。
救孩子，还得先放弃审计？
何志远把纸往下按。
标准条款，你别抠字眼。
这也是标准条款？
我指着下一行。
转让款优先冲抵本人应向公司偿还的借款。
三百万里，两百八十万拿去抵账。
剩下二十万。
我问他：你刚才说，三百万今天就能到账？
他往急诊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顾承，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这股份现在没人接。
那就不接。
我把协议塞回他怀里。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儿子在里面抢救，你跟我赌气？
急诊门口有家长转过头。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皱起眉。
何志远把声音抬高。
我钱都准备好了，你就是不签！股份比孩子的命还重要？
我看着他抓住我的那只手。
松开。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松开。不然我现在告诉警察，你在医院门口强迫我转让股权。
他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进门找分诊护士，出示身份证，说明电话里的情况。
护士没有让我往抢救室闯。
孩子还在抢救，身份没核准。您不是已经确定自己的孩子在家吗？先去那边等民警，我们需要联系送医人员。
我点头，坐到走廊边。
何志远紧跟过来。
他听见护士的话，脚下一顿。
谁在家？
我没有回答。
手机震动。
妈发来一段视频。
安安窝在她怀里，举着体温计给我看。
爸爸，三十八度二，降了。
我把音量压低，回他一句。
好好喝水，爸爸办完事就接你。
何志远盯着我的手机，嘴唇动了两下。
你儿子……没上学？
我锁住屏幕。
对。
他夹着文件袋的手，猛地收紧了。
第三章
何志远转身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
钱不借了？
他脚步没停。
我去问问情况。
十几分钟后，许桐和沈佳一前一后到了医院。
陪她们来的，还有负责核实伤者身份的民警。
沈佳鞋跟断了一只，走路一高一低。
她看见我，先冲过来抓我的衣领。
你为什么报警？我不是让你先来吗？
民警伸手隔开她。
不要拉扯。
沈佳松了手，却仍旧指着我。
就是他的车！我说刹不住，他还让警察查我！
许桐站在旁边，盯着我的脸。
安安在家？
在。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看一眼手机就知道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划了好几下。
聊天界面停在中午。
我发过去的那条消息下面，是她给我发的一张餐厅优惠券。
她看完了。
只是没有回。
我指了指屏幕。
你是在我告诉你孩子发烧以后，才转发的优惠券。
许桐把手机扣进掌心。
消息那么多，我漏看了不行吗？
沈佳忽然扯住她。
不是安安？你不是说一定是安安吗？
许桐甩开她。
我又没看清脸！你开的车，你问我？
两个女人互相瞪着。
民警让她们分开坐，分别说明当时的情况。
我把录音和通话记录交过去。
许桐看见录音界面，嘴角抽了一下。
顾承，你防着我？
你让我签股权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提夫妻感情？
她把头扭开。
何志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了三瓶水。
他先递给沈佳。
喝口水，别乱说话。
沈佳没有接。
小满呢？
何志远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问你，小满呢！你中午说你妈去接他，她接到了没有？
何志远放下水。
我在联系。
沈佳站了起来。
什么叫在联系？
走廊另一端，一个穿园服外套的女人跑过来。
是幼儿园的孙老师。
她手里攥着透明袋，里面装着一件沾了污渍的红外套。
沈佳迎上去。
老师，今天谁穿的红衣服？
孙老师看见她，眼睛一下睁大。
小满妈妈？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沈佳脚步钉住。
你找我干什么？
小满午睡起来，把牛奶洒衣服上了。你说今天降温，让我们找件厚衣服给他换，我就拿了安安昨天落在教室的外套……
袋子从孙老师手里滑了一寸。
她看向抢救室，又看向沈佳。
来接他的不是你吗？
沈佳嘴巴张着，没出声。
我终于想起，中午出门前，安安拉着我的袖子说过一句话。
爸爸，我的小熊外套还在学校。
当时我正给他量体温，答应下午去拿。
沈佳一把夺过袋子。
不是！小满今天穿的是黄色衣服！他奶奶去接他了！
孙老师往后退了一步。
他奶奶三点就给我发消息，说你接。你们家到底谁来接，没商量好吗？
何志远伸手去拿袋子。
佳佳，先别急，未必……
沈佳挥开他的手，塑料袋打在他脸上。
里面掉出一只鞋。
鞋尖上有两颗银色的小星星。
沈佳弯下腰，指尖碰到鞋，又缩了回去。
那鞋是她昨天买的。
我还在她的朋友圈里见过。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小满？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孩子的监护人？需要进一步核对身份。
沈佳想往前走，膝盖一折，跪到了地上。
何志远扶住她。
她抓着他的衣服，牙齿磕出了声。
不是说……红衣服那个……
何志远猛地捂住她的嘴。
闭嘴！你先冷静！
民警立刻上前，把他的手拉开。
我站在两步之外，后背贴住墙。
空调风钻进领口，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门锁提醒。
管理员密码验证失败。
紧接着，又一条。
门锁应急钥匙已开启。
我点开监控。
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推开我家门，直奔书房。
他抬头避开摄像头时，我看清了半张脸。
何志远的司机。
第四章
我没有出声。
先保存监控，再把手机递给身边的民警。
有人进我家了。家里现在没人，他不是我的客人。
民警看了一眼画面，立刻联系同事核查。
许桐往这边走。
谁进家里？
你的钥匙，还在吗？
她下意识摸向包。
我看着她。
许桐，我问你，钥匙呢？
她把拉链拉上。
前几天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忘了。
抢救室门口，医生还在核对信息。
孙老师说出小满的姓名和生日，又从手机里找出入园体检记录。
何志远报身份证号码时，错了一位。
医生让他重新报。
沈佳忽然爬起来，推开他。
我记得！我儿子，我记得！
她一口气报完，盯着医生。
救他啊！多少钱都行！我卖房子，我还有金子，你们救他！
医生的手落在她肩上。
我们已经尽力了。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
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沈佳盯着医生的嘴。
你刚才说什么？
何志远扶着墙，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瘪。
医生重复了一遍。
沈佳抬手打向他，被民警和护士拦住。
她挣了两下，身体滑下去，坐在地砖上。
我没有踩错……
她抓起那只鞋，贴到自己胸口。
我明明看见红衣服了。
许桐扶着椅背，指关节泛白。
我转向她。
你们为什么非要认红衣服？
她嘴唇动了一下。
小孩穿得都差不多，她看错了。
我没问她。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
许桐往后缩，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顾承，你别逼我，我也是受害者！
谁害你了？
她抬起头，看了何志远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民警让我们分别到旁边配合询问。
轮到我时，我把事情从中午讲起，交出原始录音，补充了那份股权协议。
对方问：你和何志远有什么矛盾？
经营上的矛盾。
说具体一点。
我从手机里调出会议通知。
明天，公司要开临时股东会。我提出聘请独立机构，对三年的采购款做专项核查。
金额多少？
目前有疑点的，二千七百多万。
他负责什么？
采购、财务审批，还有供应商准入。
那你呢？
我负责技术。五个月前，我母亲做手术，我申请减少日常管理工作，兼顾她和孩子。不是辞职，更不是把公司送给他。
民警记下这些，又问股权转让。
我翻出赵宁发来的旧邮件。
两周前，何志远已经提过收购。他要求我撤回审计提议，我没同意。
这时，门被敲响。
另一名民警进来，说我家里的人已经被控制，身上有一把应急钥匙。
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正面，是我的字。
原始签收凭证。
我手掌压在膝盖上，指甲抵住裤缝。
今天下午，如果我妈没带安安走，那个男人进门后，会先去书房，还是先堵住孩子的嘴？
民警问我是否认识被带走的人。
认识。何志远的司机，邱强。
他声称是你妻子委托他取公司资料。
我把摄像头画面往前拖。
屏幕里，邱强进屋后没有开灯。
他先拔掉书房路由器，才去翻文件柜。
我问：正常取资料，要先拔网络吗？
对方没有接我的话，只让我在笔录上确认签字。
从房间出来时，赵宁已经到了。
她把一瓶水递给我。
先喝。
我拧了两次，才拧开瓶盖。
赵宁接过我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家受让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查到了。
谁？
沈佳。
第五章
沈佳不肯再见我。
她坐在走廊尽头，抱着那只鞋，眼睛一动不动。
何志远蹲在她面前。
佳佳，你听我说，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你把刚才那些话解释清楚，就说受刺激了，说错了。
沈佳抬起头。
你妈为什么没去接小满？
何志远喉结滚了一下。
她腰疼。
你中午为什么跟我说，她已经出门了？
我以为她去了。
沈佳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让我去东门，为什么不让我去平时接人的南门？
何志远抬眼，看见站在几米外的我，立刻站起来。
你录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
录你们说的话。
他走过来，伸手要抢。
赵宁挡在我前面。
请保持距离。这里有监控，也有警察。
何志远收回手，改成整理袖口。
顾承，我知道你现在想把公司问题扯进来。但交通事故是交通事故，别拿死人做文章。
我看向沈佳怀里的鞋。
死的是你儿子。
他脸上的肌肉绷住了。
我当然知道！
那你从进医院到现在，问过一次抢救过程吗？
他抬手指我。
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当爹？
我往前站了一步。
就凭有人还没确定伤者是谁，就拿着股权协议等在急诊门口。
他指尖晃了一下，收了回去。
许桐从旁边过来，伸手拉我的胳膊。
回家说。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先解释钥匙。
她看着赵宁，压低声音。
你非要当着外人给我难堪？
赵律师现在是我的代理人。
许桐眼圈里蓄起水。
顾承，我们结婚八年。
所以，你知道什么能逼我签字。
她手指蜷起来，抓住自己的包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孩子还没进抢救室，你已经替我找好买家。事故现场还没处理，你就让人进家里拿文件。
许桐想开口，又朝何志远看了一眼。
我替她把话说完。
你得先问问他，哪一句能说，是吗？
她抬手推了我一下。
你够了！这些年你只管技术，钱是谁赚的？客户是谁陪的？我帮公司周转一下账，你就要往死里查！
周转？
我从手机里调出一张付款凭证。
给一个没有厂房、没有工人的供应商，付九百六十万采购款，也叫周转？
她脸上的水迹还没落，嘴已经抿住。
赵宁往前半步。
许女士，这些问题请在正式调查时回答。现在不要试图删改任何记录。
何志远笑了一声。
调查？谁调查？公司账是顾承签的字，借款也是他签的。你们要查，就一起查。
我看着他。
当然要一起查。
他的笑停住。
你以为我敢提审计，是准备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我签过字的地方，我负责。不是我签的，一笔也别想塞给我。
何志远没再接话。
民警过来，把他叫到另一边。
赵宁陪我走出医院。
到停车场时，她把另一部手机递给我。
公司的内部群，你看一下。
群里已经传开一段剪过的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急诊门口，何志远拿着文件，喊孩子最重要。
下一段，是我说那就不接。
配文只有两句话。
创始人拒绝筹钱救子。
事后拿技术故障推卸车主责任。
下面有人问，是不是公司经营出了问题。
有人说我挪用了资金，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发视频的人，是何志远的助理。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看见自己的工作账号已经被移除。
赵宁问：现在公开孩子在家的证据？
先把完整视频和报警记录发给董事。孩子的脸不公开。
那公众那边呢？
只回应事实，不公布死去孩子的身份。他不是拿来给我赢一场骂战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
公司门禁，我的权限还在吗？
赵宁看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
十分钟前，停了。
第六章
我到公司时，玻璃门里站着四个保安。
领头的人认识我。
他看见我，手碰了碰门禁，又缩回去。
顾总，何总交代了，今天不能让您进。
这栋楼哪一层是他私人买的？
保安低下头。
我们也是上班的。
我没再往前。
赵宁把股东会通知和我的身份证明递过去。
我们不强行进入。请你记录，顾承先生于今天十八点二十分到场，要求保全与争议相关的公司资料，被拒绝。
保安捏着纸，不敢接，也不敢退。
身后有人喊我。
师父。
我转过头。
技术主管程实站在台阶下面，胸前的工牌被攥成一团。
他是我带出来的第一批工程师。
去年我把项目负责人位置交给他，他第一次主持验收，紧张得把投影按黑三次。
那天是我坐在台下，替他把客户的问题一个个接住。
现在，他不看我。
何总说，您最近精神状态不好，让我们别受影响。
你信吗？
他嘴唇动了动。
车确实是咱们以前用过的测试车。
测试什么？
驾驶提醒。
能控制刹车吗？
不能。
能控制油门吗？
不能。
那你把这个事实说清楚，很难？
程实把工牌绳绕在手上。
我房贷每个月一万二，我媳妇刚怀孕。何总说项目要是停了，整个组都要裁。
我点了一下头。
所以你签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
楼上的门开了。
何志远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管理人员。
老顾，你别为难年轻人。有事冲我来。
我看着程实。
签了什么？
何志远替他回答。
一份情况说明。车辆以前出现过异常，你是项目负责人，当然知情。
我问程实：异常是什么？
他攥着工牌，半天才说出一句。
提示音误报。
我再问一遍。提示音误报，会让车自己加速吗？
程实眼睛盯着地面。
不会。
何志远脸色变了。
技术问题，别在门口讨论。
我往旁边退开，给赵宁让出位置。
她拿出手机，保存刚才的录音。
何总，技术问题已经由你方主动传播。后续请提供完整的测试版本、故障单和签字记录，不要只提供剪辑视频。
何志远把手插进裤袋。
随便查。顾承，你个人担保的贷款下周到期，银行找的可不是我。
他又拿债务压我。
两年前，公司现金流断过一次。
我拿房子作抵押，还签了个人保证，才保住生产线。
那时何志远站在银行门口，拍着胸口说，兄弟一起扛。
现在，他把那笔保证拿出来，当着员工的面，一字一句砸给我。
我说：你提前抽走公司的回款，当然盼着银行只找我。
何志远眯起眼。
说话要有证据。
有。
我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什么证据？
明天会上看。
何志远往前走，鞋尖几乎碰到我的鞋。
明天你进得来再说。
我没有后退。
会议地点不是你家。你今天拦我，明天就得向所有股东解释，为什么要拦。
赵宁的电话响了。
她走到一边接听，回来时，先看了何志远一眼。
门锁和入户监控已经提取。邱强取走的纸袋也封存了。
何志远嘴角扯了扯。
公司东西，拿回来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拿的是公司东西？
他眼皮跳了一下。
许桐告诉我的。
她刚才在医院，说钥匙丢了。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程实把工牌从手指上解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下台阶。
走出十几米，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顾工，原始故障单我没删。
下面紧跟着一句。
他们让我今晚把纸质版换掉。
第七章
我没有让程实偷偷把东西带出来。
我回他：别改，别删，保留原状。把谁让你改、什么时候让你改，写清楚。你已经签过的东西，也不要藏。
过了两分钟，他打来电话。
师父，我那份说明……我写了您知道车辆有故障。
什么故障？
没写具体。
你愿不愿意补充说明？
电话那边有电梯提示音。
他们说，补充了，我就得担全部责任。
程实，你签过字，就得为那几行字负责。但现在继续改，你得负责的就不止那几行。
他喘了两口气。
我能不能先去找赵律师？
能。她会建议你另找独立律师，不替你掩盖，也不逼你替谁扛。
我把赵宁的联系方式发过去。
挂断电话，已经快八点。
我在我妈家楼下买了粥。
进门时，安安坐在小桌前画画，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揭了。
他看见我，抱着画本跑过来。
爸爸，小满今天给我留糖了吗？
我蹲下去，手里的粥袋碰到地板。
画上有两个人。
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黄衣服。
中间是一块画得歪歪扭扭的蛋糕。
安安指着黄衣服的小人。
他说周末过生日，让我去。
我的拇指压在纸角上，没能立刻回答。
妈从厨房出来，把安安拉到旁边。
先吃饭，爸爸还没吃。
我把粥一碗碗摆开。
塑料勺折了一次，没折断。
我换了只手，才把它掰开。
赵宁来的时候，安安已经睡了。
她没有进卧室，只在餐桌另一边坐下。
警方还在核实事故性质。我们手里有疑点，不等于所有推断都已成立。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打开电脑。
但公司的钱，有一条线对上了。
屏幕上是一份供应商登记资料。
名义股东叫刘春兰，是沈佳的母亲。
公司联系人填的是许桐曾经用过的手机号。
赵宁把银行回单放到旁边。
这笔九百六十万采购款，分成三次转走。其中两笔进了关联企业，还有一笔付了沈佳现在住的房子的首付款。
来源合法吗？
回单是你此前作为签字审批人收到的附件，工商信息是公开资料。后续资金穿透，需要调查机关依法调取，我们不自己碰。
我把那几张纸按住。
明天先停掉相关付款权限，再提临时管理措施。
赵宁看着我。
你知道其他股东未必站你。何志远把业务握在手里，他们怕订单断。
那就让他们看，订单到底养活了公司，还是养活了那几家空壳。
门铃响了。
妈从卧室探出头。
我示意她别开门，先看可视屏。
许桐站在门口。
她没带包，头发贴着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顾承，我们谈谈。我不吵，别吵着孩子。
我让赵宁留在客厅，把门开到防盗链的长度。
许桐看见那根链子，眼眶一缩。
你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
说事。
她把文件从门缝里递过来。
我签字离婚。房子、车，我都不要。你把公司那些东西收起来，行不行？
为什么？
她抬手按住额头。
我就是想挣点钱。我妈住院要钱，我弟弟结婚要钱，你天天说流程、审批，我求你一次，你让我写申请！
你弟弟买车，我出过钱。你母亲住院，我陪护了十六天。
许桐打断我。
那是你愿意的！可我要花自己手里的钱，不想每次都听你说合不合规！
我看着她。
所以你拿公司的钱，替沈佳买房？
她下巴绷住。
你查到了？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伸手抓住门边。
顾承，我没想让安安死。
屋里，赵宁站了起来。
我手掌压住门把，金属边角硌进掌心。
你刚才说什么？
许桐看见我身后的赵宁，猛地后退。
我没说什么。
我拉住门，不让她把话题岔开。
你没想让安安死，那你想让他怎么样？
她摇头，鞋跟撞上墙。
志远说只会碰一下。孩子住院，你就会答应卖股份。他说会找最好的医生，不会留下问题……
我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客厅里有钟表的走针声。
一下一下。
我问她：你让一个拿证三天的人，开车去碰你五岁的儿子？
许桐的牙关开始打战。
我没让她往身上撞！我说了，不能出人命！
妈从卧室出来，走到门边。
她听见最后一句，扶住鞋柜。
许桐，你把手伸出来。
许桐抬头。
妈……
我妈拿起安安落在鞋柜上的小袜子，塞进她手里。
你给他穿过多少回？你不知道他多大吗？
许桐攥着袜子，嘴巴张开，声音堵在喉咙里。
我退到屋内，拨通负责民警的电话。
许桐扑上来，手指卡在防盗链上。
别打！顾承，我是他妈！
我看着那只小袜子。
这句话，你去跟警察说。
第八章
许桐被带走前，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她想叫安安，刚张嘴，我妈就把卧室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许桐肩膀塌下去。
她没有再叫。
我跟着去补充笔录，赵宁交出门口录音和可视门铃记录。
天快亮时，办案人员让我确认一段通话中的声音。
录音是依法从沈佳手机里提取的。
她的手机开着自动录音。
第一段，是事故发生前二十多分钟。
何志远问：车到了没有？
沈佳说：到了，东门这边人少，真要碰啊？
何志远：许桐会把孩子叫出来，你认红外套。别从正面，侧面带一下，别让他提前跑。
沈佳：碰伤了，顾承不找我？
何志远：车是他的，老测试车。情况说明已经准备好了，你就说突然加速。许桐会劝他，钱到了，你也是股东。
沈佳又问：小满呢？
何志远停了片刻。
妈去接了，你别分心。
录音播放到这里，我把耳机摘下来。
办案人员没有催我。
我端起纸杯，杯沿碰到牙齿。
水洒到衣服上，我才放下。
声音能确认吗？
能。是何志远和沈佳。
第二段，是事故发生后。
沈佳在哭。
车轮碰到了……他倒下去了，我不是想压他，我没反应过来……
何志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别说这些。打给顾承，说撞的是他儿子。让他去医院，我现在过去。
许桐呢？
她在门口，找她。
录音里响起开车门的声音。
沈佳忽然问：记录仪怎么办？
拔卡。卡给我。
办案人员暂停播放。
后续我们还会结合监控、现场痕迹和车辆鉴定核实。你不要对外传播这些内容。
我把耳机放回桌上。
我不传播。请把每一段都留住。
从询问室出来，我在走廊见到了沈佳。
她的鞋换了，手腕上有临时处理过的抓伤。
她看见我，突然往前冲。
你为什么不给孩子换衣服！
旁边的人把她拦住。
我停下脚步。
她哭着喊：你儿子为什么不上学！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
我儿子发烧，不去上学，需要先征得你同意？
沈佳嘴唇抖着。
那件衣服是你家的……
所以，穿上那件衣服，就该被你撞？
她双腿发软，靠住墙。
我不知道是小满。
我往前走了半步。
如果是安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等股权转让款了？
她抬手捂住耳朵。
别说了！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你打给我的第一通电话，没有先叫救护车。许桐要我签字，何志远拿着协议，你说是我的车有问题。
沈佳顺着墙滑下去。
她嘴里一遍遍念着小满的名字。
我站了几秒，转身离开。
赵宁在门外等我。
她把一份补充材料交给办案人员，然后陪我下楼。
程实去了。
我脚步停住。
说了什么？
他交出了完整故障单，承认那份情况说明故意省略了故障类型。他还保留了何志远要求修改文件的消息。
为什么肯说？
赵宁看着我。
他听说死了一个孩子，问了三遍，车到底是谁开的。后来自己给律师打了电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
程实发了很多消息。
最下面一条只有几个字。
师父，我到派出所了。
我回他。
把事实说全。
九点整，公司临时股东会开始。
我走到楼下，保安没有再拦。
昨天被撕掉的访客记录，又夹回了登记册。
会议室门口，何志远的助理挡住我。
何总还没来，会议暂缓。
我把会议通知拍到桌上。
这是股东会，不是等他来点名。
第九章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最靠近门的股东见我进来，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顾承，孩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节哀。
我把安安当天的就诊凭证放到投影台。
隐去了身份证号和住址。
我儿子活着。昨天发烧，全程有就诊和居家记录。
桌边有人坐直了。
那网上的视频……
赵宁接过话。
视频有剪辑。完整版本、报警回执及借车经过已经发给各位。涉及刑事调查的部分，我们不在这里披露。
我把第二份材料放上去。
今天只谈公司。
何志远不在，但他的座位上摆着一个保温杯。
我没有碰那个杯子。
第一项，保全采购合同、付款审批、供应商往来及服务器日志。
第二项，暂停争议供应商的新增付款，双人复核必要经营支出。
第三项，表决聘请独立审计机构。
一个股东把笔放下。
审计可以，但别影响经营。何志远手上有几个大客户，真闹翻了，大家都得喝风。
我把三份采购单排在屏幕上。
同一种零件，同一型号，我们向正常供应商买，单价一百六十元。
向这家公司买，四百八十元。
有人问：批次、标准是不是不一样？
我翻到技术验收页。
同一个检验批号。货从正常供应商发出来，绕一张单据，价格翻了两倍。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那个股东又问：你以前没发现？
发现得晚，是我的责任。所以我提审计，连我的审批记录一起查。
我把个人签过的审批汇总也放上去。
该我承担的，我不躲。但谁也别拿我签过的几张单子，替另外二千七百多万盖章。
门忽然被推开。
何志远走进来，眼下压着两道黑印。
他身后没有助理。
老顾，你这么急着夺权？
我看了一眼时间。
你迟到了二十七分钟。
何志远把文件夹摔到桌上。
我儿子昨天死了！你今天就开会，顾承，你还是人吗？
桌边有人低下头。
我没移开眼睛。
会议是上周通知的。昨天你儿子抢救的时候，你拿着股权转让书让我签。那时你怎么不觉得，谈股份不合适？
何志远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那是想帮你。
帮我把价值远高于三百万的股权，转给沈佳名下的公司？
赵宁把登记资料放上屏幕。
出资记录、联系方式、任职信息，一项项列出来。
何志远伸手去关投影。
赵宁按住遥控器。
请不要干扰会议。
他手掌拍在桌上。
你一个律师，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公司的事！
我把面前的表决文件推过去。
她是我的代理人。你可以提出程序异议，写下来，签字。
何志远盯着那支笔，没有接。
我翻到下一页。
这是沈佳母亲名下的供应商，这是她家购房付款的对应记录。现在还不是最终结论，所以需要独立核查。
何志远抬头。
钱是许桐经手的！她是你老婆！
她经手的，让她负责。你签字的，你负责。
他笑了一声，嘴角却没有抬稳。
顾承，你以为把老婆送进去，你就干净了？
我把笔放到桌上。
我没说自己干净。我说，查。
会议室彻底静了。
那个先前担心客户的股东，把手里的采购单推远。
何总，这家公司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何志远转向他。
老陈，你也听他胡说？去年你分的红，是谁给你挣的？
对方脸上的褶子绷住。
我问你供应商关系，没问分红。
何志远又看向另一人。
你说句话。
那人把手机翻过来，亮出一条客户回复。
我问了。客户说合同跟公司签，不跟个人签。按期交付，他们不解约。
何志远手撑在桌面上。
他一张脸转了一圈，没有接到一句附和。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两名办案人员出示证件，叫了何志远的名字。
请你配合调查。
何志远先看向我。
你报的？
我坐着没动。
事故是我报的。非法入户是我报的。许桐承认的事，也是我报的。
他的嘴唇失去血色。
不是我开的车。
办案人员走到他身边。
具体情况，到办案场所说明。
他往后退，撞上自己的椅子。
保温杯倒了，茶水流过桌面，浸湿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何志远伸手去扶杯子，指尖在水里滑了一下。
顾承。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低了。
我们谈谈。股份我不要了，账上的钱，我想办法补。
我看着桌上的水。
你去跟办案人员谈。
他绕过椅子，想走到我面前，被拦住。
我儿子已经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
何志远，你儿子没了，不是你伤害别人的抵押款。
他腿一软，手抓住椅背。
喉咙里挤出几声笑，随后又变成哭。
佳佳踩错了……我说的是碰一下，我没让她……
后半句被他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着他。
他嘴巴张着，终于没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被带走后，保洁过来擦桌子。
我接过她手里的纸巾，先把水里那份协议提起来，放进透明文件袋。
赵宁问：会议继续？
继续。
表决一项项进行。
有人要求增加监督条款，有人要求审计范围覆盖所有管理层。
我都同意。
轮到最后一项，大家推选临时经营负责人。
我拿起笔。
我来。但财务不能再由任何一个人单独说了算，采购和付款分开，涉及关联方必须回避。
那个姓陈的股东看着我。
你是要把自己也管起来？
对。
我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公司不是谁拿来伤害家属、勒索合伙人的东西。
笔尖划过纸面。
这一次，没有人把文件塞到我怀里，催我拿孩子的命换签字。
第十章
第三次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事故鉴定、路口影像、通话录音、入户监控，还有公司文件，被逐项出示。
那段路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干净。
施工围挡挡住了正面的监控，却没挡住街边便利店的侧面镜头。
画面里，小满站在警戒线内，没有往车道上跑。
沈佳的车先停了一次。
随后向他的方向偏过去。
刹车没有她所说的失灵。
事故前的车辆检查、事故后的鉴定，都对上了。
记录仪的卡被何志远带走，没能保住完整影像。
但他让沈佳拔卡的录音还在。
庭上问到那件红外套，沈佳低着头。
老师给我打电话，我挂了。
为什么挂？
志远说，别让人听见我在接孩子。他说要装成路过……
她说到这里，肩膀开始抖。
我不知道小满穿了那件衣服。
公诉人继续问：如果你知道穿那件衣服的是顾安安，你还会开过去吗？
沈佳的手攥住衣角。
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才吐出一个字。
会。
我把手掌压在膝盖上。
指甲没有再掐进肉里。
许桐坐在另一侧。
她辩称自己只是想让安安受一点伤，以为有沈佳控制车速，不会造成严重后果。
录音放出来时，她把头低到胸前。
里面是她自己的声音。
只要不死，他肯定会签。顾承别的都能忍，安安不行。
法庭问她，是否清楚沈佳刚拿驾照。
她说清楚。
是否清楚事故一旦发生，车辆撞击的后果无法按约定控制。
她没有回答。
追问之后，她点了头。
我坐在原处，看着她用纸巾擦脸。
那天在家门口，她说自己没想让安安死。
直到录音放完，我才听全那句话后面藏着的意思。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
她只是把能不能承受，交给了五岁的孩子。
何志远最后一个说话。
他反复强调自己不在车里，不是驾驶人。
随后，公诉人出示他给沈佳和许桐发的消息。
时间、地点、衣服颜色、事故后给谁打电话、医院门口由谁拿协议。
一项不缺。
还有他给邱强的指令。
顾承接到电话就会出门，你等人走空再上去。拿牛皮纸袋，别拿别的。
邱强供述，应急钥匙是许桐给的。
何志远让他拔路由器，是怕我在手机上看见。
他不知道，我换过门铃。
门铃单独联网，断了屋里的网络，照样能上传。
辩护人问我，是否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是否故意没有告知孩子没去幼儿园。
我把视线转向对方。
我中午已经告知许桐。
沈佳打来电话后，我第一时间告诉急救和警方，伤者身份不明。
接到事故电话之前，我不知道有人准备撞我的儿子。
对方问：那你为什么录音？
因为她们没有先问怎么救人，而是先让我卖公司。
法庭核对了时间。
我报警的时间，早于许桐提出股权转让后的第二次通话。
我通知家人转移的时间，早于邱强入户。
这些动作，没有救回小满。
但也没有给他们再碰安安一次的机会。
宣判那天，沈佳听见刑期，双手捂住脸，弯下腰哭出了声。
许桐站不稳，被身边的人扶了一下。
何志远嘴里一直念着自己不是司机，念到法警提醒，才停下来。
法院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次单纯的交通意外。
他们共同商定以车辆撞击儿童，借伤情逼迫我转让股权。对可能造成的严重伤害，不能拿一句只碰一下推掉。
各人的参与程度、事故责任和致人死亡的后果，都写进了判决。
公司资金的问题，由另案继续处理。
我没有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
赵宁陪我走到台阶下面，把后续民事事项一件件说清。
离婚判决已经生效。安安由你直接抚养。有关探望，现阶段按照法院认定的方式处理，不能擅自接走孩子。
我点头。
公司的追回款呢？
已经执行到的部分进入公司账户，剩下的继续追。你个人保证债务的解除，还得按银行流程办，不能因为对方犯罪就自动消失。
该走的流程就走。
她收起文件。
你比我想的平静。
我看了看手机。
安安今天退烧后第一次参加运动会。
我答应接他。
到幼儿园门口时，程实站在停车区。
他没有再叫我师父。
顾工，我拿到了新工作的录用通知。不是管理岗，回去做测试。
我看了他一眼。
挺好。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公司对我的处理，我接受。赔偿的部分也按协议交了。我想跟您说句对不起。
不用给我看这些。
他把信封收回去，手停在包口。
我还能重新做工程师吗？
我说：别再替没验证过的东西签字。
他点了两下头。
幼儿园的门开了。
安安背着蓝书包，从队伍里看见我，举起手挥了挥。
他的班级少了一个孩子。
前几天，孙老师问我，小满的生日画要不要还给安安。
我去拿了。
晚上，我坐在床边，告诉安安，小满出了事故，身体受伤太重，医生没能让他再醒过来。
安安问了很多遍。
以后也不来了吗？
不来了。
那他的生日怎么办？
你想怎么做？
他把画摊在床上，用蜡笔补了六根蜡烛。
今天放学，他把那张画带了出来。
爸爸，老师说可以放进纪念盒。
我接过画，看见红衣服旁边添了一只手。
那只手牵着黄衣服的小人。
我说：好。
孙老师站在门内，眼眶里有水，没催我们。
安安把画折好，放进盒子里。
盒盖合上，他用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回头抓住我的手。
爸爸，我们回家吧。
停车区里，我那辆车已经不在。
我选了另一辆车，后排装着新的儿童座椅。
不是为了忘掉什么。
安安每次看见原来的车，都会问小满是不是在这里摔倒的。
我给他扣好安全带。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爸爸，妈妈还会来接我吗？
我蹲在车门边，与他平视。
没有经过允许，谁也不能把你带走。有人说是爸爸让他来的，你就让老师给我打电话。
他点头，又问了一句。
你会接吗？
会。
每次都接？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车里的支架。
每次都接。
安安靠回座椅，抱住自己的书包。
我绕到驾驶位，关门，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他举起运动会发的小奖牌。
爸爸，你看，我跑到终点了。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块塑料奖牌。
看见了。
他把奖牌挂到胸前，两只脚晃了晃。
我确认后座卡扣，踩下刹车，启动车子。
校门口有孩子经过。
我停住，等他们一个个走完。
安安隔着车窗挥手。
最后一个孩子转过头，也冲他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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