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闺蜜打来电话,说她撞死了我儿子。
我低头看着怀里输液的孩子,打开了通话录音。
下一秒,妻子的消息弹了出来:车是你的,你先认下来,别毁了她一辈子。
我没回。
因为她们口中的死孩子,刚喊了我一声爸爸。
【第一章】
顾佳打电话时,我正把儿子的手塞回毯子里。
输液管贴着他手背,胶布边沿翘起一角。
手机震了三遍。
接通后,顾佳的哭声刺得我耳朵发疼。
许铮,我刚开车不小心撞到人了,好像是……你儿子!
我低头。
许安睡在我怀里,鼻尖冒着汗,另一只手攥着我的袖口。
今天下午两点,他烧到三十九度。我从厂里赶回来,把他送进了儿童医院。
给妻子唐玉发的消息还停在聊天页面上。
孩子发烧,我带他看病,今天没去幼儿园。
没回复。
我把通话切到录音,问顾佳:在哪儿?人送医院没有?
她抽着气。
我没看清,全是血……衣服上有许安的名字。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我把车开出来了。
开出来了?
我声音压了下去。
你把伤者留在那儿,自己走了?
我害怕!我才拿驾照三天,我哪见过这个!
她吼完,哭声又接了上来。
你快来商场地下停车场,我在负二层。你先别报警,唐玉说她会处理。
上午,她从我厂里借走那辆白色越野车时,我拦过一次。
学校东门在修路,西门外全是送货车。你刚拿证,别一个人开。我让赵师傅送你们。
她晃着钥匙,眼睛翻向天花板。
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你就是看不起女人开车。
唐玉站在旁边,替她拉开车门。
她连着考了两次才过,你别打击人。
我伸手要钥匙,唐玉却把车门关了。
顾佳踩下油门,车头窜出去,差点擦到门口的石墩。
现在,电话里只剩她一声比一声急的催促。
许铮,你到底来不来?孩子都这样了,你还问什么!
我盯着输液袋里的药水。
你说清楚,谁告诉你撞的是许安?
衣服!他穿的是你家那件红雨衣!胸口绣着名字!
我手指停了一下。
上周,那件雨衣被唐玉收进了一个纸袋。
她说小了,送人。
具体送给谁,我没问。
我还要再问,电话被挂断。
紧接着,唐玉发来一段语音。
你先去找顾佳。车是你的,你认下来,比她认好处理。
第二段紧跟着跳出来。
顾佳刚拿证,真把事情闹大,她这辈子就完了。你开车十几年,知道怎么跟交警说。
我按住手机,直到屏幕熄灭。
许安被震动吵醒,抬手摸我的下巴。
爸爸,妈妈来吗?
我把他汗湿的头发拨开。
姑姑来。爸爸出去办件事。
护士走过来换药,我当着她的面拨通报警电话,报了幼儿园地址,又报了停车场位置。
肇事司机给我打了电话,已经离开事故现场。车是我的,但我下午一直在儿童医院。伤者身份可能有误,请尽快核实。
护士抬起头。
你不是一直在这里吗?从两点多坐到现在了。
麻烦您帮我记住这个时间。
我又给妹妹许宁打电话。
她在附近上班,十一分钟后赶到,外套搭在胳膊上,跑得额头全是汗。
我把缴费单、药袋和孩子交给她。
别带安安出去。谁来接,都先给我打电话。
哥,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让我替她坐牢。
许宁的手顿在半空。
我把唐玉的语音放给她听。
她听完,直接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去吧。这里有我。
走到电梯口,我收到幼儿园家长端的通知。
许安今日接送人已变更为父亲许铮。
变更时间,是事故发生前四分钟。
操作账号,是唐玉的。
我截下屏幕,保存。
电梯门合上前,唐玉又打来电话。
你到了没有?
快了。
记住,别说车借给顾佳了。就说你开车接孩子,一紧张踩错了。
我看着电梯里的倒影。
唐玉,你知道被撞的是谁吗?
她停了一秒。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先把顾佳保下来再说!
【第二章】
地下停车场有一股轮胎和潮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的车停在消防门旁边,右侧车灯碎了,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块。
顾佳坐在副驾驶,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丈夫贺成站在车外打电话。
见到我,他挂断通话,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
先上车,坐驾驶位。
我没接。
贺成的手僵在半空。
许铮,救人要紧,别在这儿磨蹭。
救谁?
你儿子啊!
他扯住我的胳膊。
顾佳吓坏了,你别刺激她。对外就说你开的,费用我先垫。
我抽回手,绕着车走了半圈。
发动机已经熄火。
驾驶位的座椅被调到了最前面,方向盘下放着一双细跟鞋。
我拍下座椅位置,连同车轮、鞋子和车牌一起拍进视频。
顾佳推门下来,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你拍什么?我让你来解决问题,不是让你留证据害我!
我抬起手机。
把手拿开。
她的指甲刮过我的手背,留下三条白痕。
唐玉从消防门里出来,鞋跟敲得地面直响。
许铮,你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
我转过身。
你说。
唐玉看了一眼顾佳,把我拉到旁边。
孩子伤得重,医生还在抢救。现在最重要的是统一说法。顾佳新手上路,保险未必肯赔,你开车就不一样了。
谁告诉你新手开车就不赔?
她嘴唇一抿。
你非要抠这些字眼?
我是问你,谁告诉你的?
贺成走过来,把西装扣子解开。
我问过朋友。车主开车,处理起来方便。你别管那么多,先认,后面我们再商量。
我看向他。
出了事,谁踩的油门,谁承担责任。不是谁认着方便,就算谁的。
顾佳突然哭出了声。
唐玉,我就知道他不会帮我!我好心替你们接孩子,出了事全算我的!
唐玉握住她的手,转头冲我压低声音。
你儿子都这样了,你再把顾佳送进去,日子就能好过?
我胸口顶了一下。
她连孩子在哪家医院、伤了哪里都没问。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顾佳保下来。
唐玉,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下午看过我发的消息没有?
她还没回答,远处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两名交警沿着停车位走过来。
谁是车辆实际驾驶人?
顾佳往后退了一步。
贺成抬手指向我。
他。车主许铮。
顾佳张了张嘴,眼睛在我和唐玉之间转了一圈。
随后,她点头。
是他开的。
我看着她。
刚才还在哭的人,此刻把手缩进袖口,指甲掐住了掌心。
交警看向我。
身份证出示一下。车辆先不要动,所有人配合调查。
我递出身份证,另一只手点开录音。
顾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许铮,我刚开车不小心撞到人了,好像是……你儿子!
停车场里没人说话了。
录音继续播放。
你先别报警,唐玉说她会处理。
顾佳伸手想抢手机,又被交警挡住。
别碰。
我把儿童医院的缴费记录调出来。
事故发生时,我在儿童医院陪孩子输液。医院有监控,也有接诊记录。
唐玉的头转了过来。
你说什么?
我儿子今天没去幼儿园。
她的手从顾佳手腕上滑了下去。
我打开聊天页面,举到她眼前。
两点十七分,我告诉过你。
唐玉盯着那条消息,喉咙动了两下。
我……我没看见。
顾佳的哭声断了。
不可能。那件雨衣写着许安,怎么可能不是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也是我想问的。
交警让我们分别站开,联系事故现场的同事。
顾佳抱着胳膊,嘴里反复念着雨衣上的名字。
贺成点开手机,不停拨号。
第一通没人接。
第二通还是没人接。
第三通接通时,他开口便问:妈,乐乐接到了没有?
电话里的声音很急,停车场太空,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才到学校!老师说下午画画课取消,孩子提前出来了!你们人呢?
贺成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第三章】
顾佳冲过去夺他的手机。
不可能!我给乐乐报了延时课,他五点半才放学!
电话那头,老人喘着气。
老师中午在群里通知了,你没看?我堵在桥上,让老师先带他到门卫室等着。到门口人就没了,说送医院了!
顾佳的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她扭头看向唐玉。
那件雨衣……
唐玉的肩膀缩了下去。
上周你说乐乐没带雨衣,我就把安安穿小的那件给你了。
名字呢?
顾佳的声音劈了。
你为什么没把名字拆掉!
她扑过去抓唐玉的领口,被交警拉开。
别碰我!我要去医院!那是我儿子!
她踉跄着冲向车门,手抓了三次,都没拉开把手。
贺成站在原地,手里的车钥匙刮着裤缝。
交警接到现场电话,核对了孩子姓名,又核对了家长信息。
受伤儿童叫贺家乐,已经送到市第一医院。另一名伤者是陪同出门的周老师。司机需要接受调查,医院方面会及时通知家属。
顾佳的腿软了。
她跪坐在水泥地上,张着嘴吸气,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乐乐……不是,怎么会是乐乐……
我站在车头旁边,看着保险杠上的凹痕。
一个小时前,她以为那是我的孩子。
她离开现场,换掉鞋子,找来丈夫和我妻子,商量着把方向盘塞进我手里。
现在,她终于喊出了孩子的名字。
贺成弯腰去拉她。
先去医院,孩子还在抢救。
顾佳突然揪住他的衣服。
我没想撞他,我看见有人出来,脚一下就乱了……我不是故意的!
交警打开执法记录设备,问她:刚才为什么指认许铮驾驶?
顾佳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之后,她把头埋进贺成怀里。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玉挪到我身边,伸手来碰我的胳膊。
许铮,安安没事就好。顾佳现在已经这样了,你别再追究刚才那些话了。
我把她的手挡开。
她儿子躺在医院,是我让她踩的油门?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唐玉看了一眼交警,声音更低。
她刚才乱说话,也是吓蒙了。你录音留着可以,别交出去,行不行?
我没有回答,直接把原始录音交给办案人员登记。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攥住了自己的包带。
去接受询问前,我给许宁打了电话。
孩子怎么样?
退到三十七度八了。刚喝了半碗粥。
手机那端传来许安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用指节抵住鼻梁。
忙完就回。听姑姑的话。
结束通话,贺成拦住我。
他说话时,牙关咬得很紧。
你儿子没事,我们家孩子出了事。许铮,这时候还拿录音压人,过了吧?
我看了他几秒。
你最好把这句话也当着交警再说一遍。
他伸手点了点我的胸口。
别忘了,你厂里下个月的工资,还指着我那笔货款。
六百八十万。
贺成的公司欠我的尾款,已经拖了七个月。
每次催款,唐玉都劝我。
朋友之间,别逼太紧。
他再周转一下就给。
今天她劝我认下一场事故,连语气都没换。
我拨开贺成的手。
货款是货款,事故是事故。你欠钱,不是你能拿来指使我的本事。
他嘴角绷住,没再说话。
询问结束时,医院传来消息。
孩子恢复了自主循环,还没脱离危险,要进重症监护室。
顾佳撑着椅背站起来,眼泪砸在桌上。
我要见他。
办案人员告诉她,相关手续会依法办理,让她先把经过说清楚。
贺成靠近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要进去了,乐乐后面怎么办?车又不是你的。你刚学会开车,哪知道它有没有毛病?
顾佳抬起头。
她先看贺成,再看我。
几秒后,她抓住桌沿。
刹车。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许多。
是刹车坏了!许铮把坏车借给我,我才撞到乐乐的!
【第四章】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面上。
申请封存车辆,依法检验。行车记录设备也请一并提取,别让任何人动。
顾佳盯着那把钥匙,嘴唇开始发抖。
贺成接过话。
查就查。你自己的车有没有毛病,你自己清楚。
交警让他不要干扰询问,又把顾佳带进另一间屋。
唐玉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压着膝盖。
我在她面前停住。
上午借车登记,是你签的?
她点头。
厂里的车,外借要留证件和登记表。顾佳嫌麻烦,是唐玉拿着她的驾驶证办的。
我问:登记表在哪儿?
办公室。
她回答得很快。
随后又补了一句。
也可能被保洁收走了,我明天找找。
我拿出手机,给值班的赵师傅打电话。
把今天的外借登记本拍照,原件锁进档案柜。谁来拿都别给,等警方依法调取。
唐玉抬起头。
你防着我?
我看着她。
从你让我替顾佳认下事故那一刻开始,是。
她的眼圈一下涨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离开时,她没有跟上来。
回到儿童医院,许安已经拔了针。
他坐在许宁怀里,抱着纸杯喝水。看见我,立刻把杯子塞给姑姑,伸出两只手。
我抱起他,他把发烫的脸颊贴在我脖子上。
爸爸,你手怎么破了?
蹭了一下。
他捧起我的手,鼓着嘴吹气。
我想告诉他没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宁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问我:唐玉呢?
我摇头。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先是厂里的业务群。
再是客户群。
最后,连多年没联系的同学都发来了消息。
一段视频正在被转发。
顾佳坐在医院走廊里,眼睛肿着,身后是重症监护室的门。
她把借车说成受我安排,把新手上路说成我催她去接孩子。
最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头说:
我撞的是我亲儿子。哪个母亲会故意撞自己的孩子?车主明知道刹车有问题,还把车给我,现在却拿录音逼我认全责。
画面切到一张维修单。
制动系统检修。
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是唐玉经手报销的单据。
视频下面已经有人扒出了我的工厂地址。
许宁伸手要拿手机,我先把屏幕关了。
别让孩子看。
我把许安送回家,让妹妹陪着,自己下楼联系律师。
姚岚听完,先问了三个问题。
有没有承认驾驶?有没有在她准备的文件上签字?车辆现在谁保管?
都没有。车辆已由警方控制。
那就别在网上跟她对骂。原始材料备份,指控逐项固定。她说刹车有问题,让检验回答。
第二天上午,修理厂老板主动打来电话。
许总,那张单子怎么成了你车坏着开出去的证据?我们当时换完配件做了检测,完工单和交车视频都在。
麻烦保留原件,配合警方调查。
他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又问:你要不要先发出去?
先交给办案人员。
当天傍晚,周老师恢复意识。
警方到医院了解情况,随后通知我补充材料。
办案人员向我核实完几个问题,说:初步证据显示,事发时驾驶人是顾佳。学校门口的连续监控也已经调取到。
我握着手机,肩背一点点松开。
另一头的声音还没停。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核实。
顾佳提交了一份聊天截图,内容是你承认车辆刹车一直有问题,并要求她对外保密。
我把椅子推开。
请保留她提交的原始设备。
那不是我发的。
【第五章】
第三天一早,厂门口被堵住了。
两名供货商带着货车来拉设备。
保安隔着伸缩门拦人,额头已经磕破一块。
我下车时,李海把一沓单据拍在我胸口。
许铮,账上没钱,老板又摊上人命官司,我们不等了。今天要么结款,要么把设备抵了。
我先看他的手。
扳手上沾着血。
谁打的人?
李海把扳手往车厢里一扔。
你先把钱拿出来。
我让赵师傅带保安去医院,转身拨了报警电话。
欠款按合同处理。设备不归你,谁砸门、谁打人,另算。
李海往前跨了一步,见我已经报出地址,又停住了。
厂里的工人围在车间门口。
有人还穿着焊接围裙,有人手里拎着没吃完的早餐。
财务赵禾递给我一张余额表,纸边被她攥皱了。
许总,工资加本周到期的材料款,差一百二十六万。两个客户暂停提货了,说等事故查清。
我看完,把表折起来。
订单质量有没有问题?
没有。
到期工资优先。供应商一户一户谈,别拿员工的钱堵别人的嘴。
我刚说完,唐玉的车停在门口。
贺成从副驾驶下来。
他扫了一眼围着的工人,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许总,聊聊?
我没让他进办公室,就站在厂门口。
有话在这儿说。
贺成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欠你的六百八十万,可以今天解决。
他把笔递过来。
你厂里的设备和厂房租赁权益,我找人接。债务、工资,我替你扛。你签个整体转让,再出一份事故情况说明,承认借车前知道制动异常。
风把纸页掀了起来。
资产作价二百万元。
其中一百二十六万,用来替我支付工资和材料款。
剩下的钱,还要扣掉他替顾佳垫付的医疗费。
我翻完,问他:你欠我的六百八十万呢?
抵了啊。
拿我的设备,抵你欠我的钱?
贺成把笔帽按开。
你现在有得选?网上已经闹起来了,客户不提货,供货商堵门。再拖几天,二百万都没人接。
唐玉站在他旁边。
许铮,留得住人比留厂子重要。你先把这道坎过去。
我看向她。
这份转让书,你看过?
她没回答。
文件夹里却露出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设备编号和底价。
那是她的字。
我把便签抽出来,拍照。
唐玉伸手来拿。
这是公司内部资料,你别乱拍。
我的公司,我不能拍?
贺成把文件合上。
别演了。你一个靠修车起家的人,真以为开个厂就能跟人谈规矩?
我把笔放回他手里。
欠款,按合同给。事故,按证据查。厂子,不卖。
他盯着我,眼角抽了两下。
行。到时候别来求我。
他转身上车,唐玉却留下了。
等人散开,她把我拉进办公室,门关得很响。
你把关系弄僵了,谁给工人发钱?
我打开电脑,调出贺成公司的账目。
这七个月,催款函为什么只发出去两次?
唐玉把包放到桌上。
他没钱,我天天催有什么用?
他的仓库上个月换了三套设备,付款凭证在供应商朋友圈。他没钱,还是你不让他给?
她的手停在拉链上。
你调查我?
我查公司的账。
赵禾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许总,您要的往来资料。
唐玉抢先开口。
放下,出去。
赵禾没动,先看了我一眼。
我伸手接过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对账确认书的扫描件。
最后一页写着:双方货款已经全部结清,不再存在债权债务。
下面盖着我公司的章。
签字栏里,是我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才抬头问唐玉。
这也是你替我处理的?
【第六章】
唐玉把那张纸抽走,折了一下。
贺成说银行要看材料,走个过桥流程。实际欠款他认,不会少你的。
你替我签字,免了六百八十万,也是流程?
她把纸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解释不通。公司能做起来,我没功劳?公章平时就是我管,你现在拿这个审我?
赵禾往门边退了一步。
我叫住她。
别走。把这份材料的来源、收到时间、传递记录整理出来,交给律师。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唐玉拍了桌子。
许铮,你非要把家拆了?
我指着那张结清证明。
家里有我儿子。公司里有四十七个工人。你拿他们吃饭的钱,去填谁的口袋?
她抓起包,撞开门出去。
赵禾站了几秒,才把另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是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
其中三笔,共一百八十万元,付给了贺成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用途写着预付材料款。
仓库没有入库记录。
采购也没有对应订单。
我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对账发现的。我问唐经理,她说是您口头批准的,让我别越级。
为什么今天拿出来?
赵禾捏着文件袋的封口。
刚才他们在门口说要接厂。我爸就在车间,干了八年。我怕你签完,连工资都拿不到。
我把资料装好。
你做得对。以后不管谁签字,程序不齐就退回去,包括我。
姚岚赶来后,没急着下结论。
她把合同、送货单、银行流水铺满会议桌。
结清证明真假、印章使用权限、对方是否明知,都要查。别以为说签名不是你的,就一定能把它推翻。
她拿起一份发货汇总表。
真正能把账做实的,是每一笔货去了哪里、谁收的、有没有付款。
我给仓库打电话,把负责交货的赵师傅叫来。
老赵还戴着护袖,听完就蹲在地上翻包。
签收联?有。我怕业务扯皮,每车都拍照,原件按月订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屏幕边角裂了一道口。
照片一张张翻出来。
贺成公司仓库的门牌。
卸货中的叉车。
签收员按在单据上的手。
最后一张,贺成站在货堆旁,正冲镜头举着拇指。
他说这批货赶得及时,答应月底付尾款。那条语音我也没删。
老赵点开语音。
贺成的声音在会议室响起。
赵师傅,跟许总说一声,六百八十万一分不少,月底我亲自送过去。
日期,在那份所谓结清证明之后二十三天。
姚岚拿笔圈住日期。
保留原始手机,别只转发录音。这条很重要。
我拉开椅子坐下,手掌压住桌边。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拨出去。
追款诉讼。
诉前财产保全。
涉嫌侵占公司资金的线索整理。
停止唐玉接触公司账户和印章的权限,依法履行公司内部手续。
每做一步,姚岚就划掉清单上的一项。
下午,担保机构的费用也要钱。
我把自己的车挂了出去,又联系中介出售一套没有抵押的小公寓。
许宁知道后,直接把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二十六万,先发工资。
我没拿。
她把卡按在桌上。
别跟我废话。不是白给,打借条。
我写完借条,她拍照收好,转身去给孩子热粥。
那天夜里,厂里的灯没有灭。
老赵带着人整理签收联,赵禾核对流水,姚岚审核材料。
我趴在电脑前,把贺成每一次承认欠款的邮件打印出来。
凌晨一点,唐玉打来电话。
你停了我的账号?
是。
我连儿子的医药费都付不了,你满意了?
安安的费用我已经结清。你停的是公司账户,不是个人银行卡。
电话那端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许铮,你真打算做绝?
我看着打印机吐出的最后一页纸。
你把我的名字签在那张结清证明上时,怎么没打来问我这一句?
【第七章】
事故车辆的检验结果出来后,我被通知去核实相关情况。
制动系统未发现事故前存在影响正常制动的机械故障。
驾驶位踏板区域的痕迹、现场监控和车辆记录信息,都被纳入了调查。
行车记录设备里的声音,也保留下来。
我不是凭空等来这些东西的。
六年前,我给一家车载设备企业做过售后技术,后来才出来开厂。
厂里的车常年送货,碰擦、货损、路线争议都遇到过。我给每辆车配了带驾驶舱收音的记录设备,外借单上也有提示。
它不能替我判案。
它只能把发生过的事留下。
办案人员让我听了一段需要核实的录音。
先是顾佳的声音。
唐玉,你老公这车还挺好开,我到学校了。
随后传来喇叭声。
她骂了一句前面的货车,又对着电话说:等一下,有个小孩冲我招手。
刹那间,发动机转速声拔高。
接着是撞击、尖叫和拖擦声。
顾佳反复喊着踩不住,呼吸又急又乱。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一根根收紧。
录音继续。
唐玉问:撞谁了?
不知道,好像是许安……红衣服,上面有字!
停顿后,唐玉说:先把车开走,别在校门口让人围住。你去对面商场,我叫贺成过去。
我抬起头。
办案人员暂停播放,问我能否辨认说话人。
能。
你妻子是否提前与你商量过事故处理?
没有。我第一次知道,是顾佳给我打电话。
笔尖划过纸面。
我听见自己问:后面还有吗?
对方说,其他内容正在核查,不宜向无关人员透露。
我点头,没有再问。
该留在卷宗里的东西,就留在卷宗里。
走出门时,唐玉等在外面。
她的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涂了粉,还是遮不住青色。
他们让你听什么了?
我看着她。
你以为那是你亲儿子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让顾佳把车开走。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不知道伤得多重。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手指绞住包带。
我问过顾佳,她说已经有人叫救护车。我就是怕她被人打。
那后来呢?你让我承认开车,也是怕她被人打?
唐玉突然抬高声音。
我有什么办法!贺成说他有办法处理,叫你认下来,他就肯还钱!厂里不是缺钱吗?我还不是替你想!
你替我想,所以要我背一场肇事逃逸?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墙。
一旁有人走过,她立刻低下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离婚诉讼材料的复印件。
后续让律师联系。
唐玉没有接。
她盯着纸上的字,嘴唇动了好几次。
你连孩子都不考虑?
我把文件收回去。
我就是考虑了孩子,才不能让这件事过去。
当天,贺成又使了一招。
网上出现一段七秒钟的录音。
里面是我的声音。
车有问题,我负责。
后面没有了。
我听完,找出原始通话。
那是事故之后,贺成第二次打来电话时录下的。
完整的话是:车有问题,我负责;人踩错踏板,人负责。送检,谁都别猜。
姚岚先固定了传播页面,再把完整文件交给警方,随后依法发出公开说明。
没有骂人。
只有医院时间记录、借车登记、已能公开的调查信息,以及两段音频的前后对照。
发布不到半小时,给我打电话的客户换了口气。
许总,这事有人故意弄你吧?
我只问他:上个月那批设备,运行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那按合同验收。你们买的是设备,不是网上七秒钟的话。
他安静片刻。
明天我让人来。
我放下手机,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赵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最后一箱账册。
许总,贺成的财产保全裁定下来了。
我伸手接过。
这一次,该轮到他看着银行余额打电话了。
【第八章】
贺成当天就来了。
他没开那辆常用的越野车,坐出租车到厂门口,连发票都没要。
保安拦住他,他隔着门喊我的名字。
许铮!出来!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给姚岚发了条消息,再下楼。
贺成一见我,就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账户冻结了,仓库也保全了。你真行啊,连孩子救命钱都扣!
我没碰他的手机。
保全范围由法院审查。你认为超额,依法申请调整。别把你公司的应付款,说成孩子的救命钱。
乐乐还在重症!
那你就把你名下能用的钱用于治疗。别一边转移资产,一边拿孩子挡账。
他眼睛睁大。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姚岚已经把他近期关联交易和资产变更的线索提交了。
我没义务替他检查,还有哪个地方没藏好。
贺成往前逼了一步。
你撤申请,我今天给你一百万。网上的东西我也撤。
欠我的,是六百八十万。公司被转走的一百八十万,另查。
他下巴的肌肉绷起来,伸手就要抓我的衣领。
保安挡在中间。
我往旁边退开,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摄像头。
别替证据省力气。
贺成的手悬了几秒,最后砸在门柱上。
指节破了,他也没看。
许铮,你会后悔。
我转身上楼。
背后传来他踢门的声响。
中午,唐玉去找了许安。
孩子退烧后又在家休息了两天,许宁请假陪着。
唐玉是孩子母亲,妹妹没把她关在门外,但进门前给我打了电话。
我赶回去时,唐玉正蹲在沙发前,给许安整理衣领。
安安,你跟妈妈说,前天下午是不是爸爸让你说自己没去学校?
许安捏着积木,没听明白。
我发烧了呀。
妈妈知道。妈妈是问,爸爸有没有教你怎么跟别人说?
孩子抬头看见我,立刻跑过来。
爸爸,妈妈说我记错了。
我把他抱起来,交给许宁。
带他去楼下买水果。
唐玉站起来,挡了一下。
我跟我儿子说话,你凭什么不让我说?
我看向她。
你刚才是在问他病好了没有,还是教他怀疑自己说过的话?
她把手收了回去。
许宁牵着孩子走到门口,许安忽然转身。
妈妈,爸爸那天叫你来看我,你为什么没来?
唐玉的嘴唇张开。
孩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头去抓姑姑的手。
门关上后,唐玉把包扔在沙发上。
你让他们这样对我?
孩子只是问了你一句。
她抬手捂住额头,指尖把头发往后推。
许铮,顾佳已经松口了。她说贺成教她伪造聊天截图,还让她坚持说刹车有问题。现在警方在查我,我怎么办?
如实说。
我说了,我怎么办!
她这次喊出了声。
我看着她,没接话。
唐玉走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你去解释一下,就说那些话是夫妻吵架,是你故意引我说的。公司那笔钱也可以说是你同意借的。只要你不追究,事情就不会闹这么大。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你到现在,还在教我撒谎。
她的膝盖往下弯了一下,又撑住茶几。
我把钱还上行不行?我让贺成还,你别报了。
已经提交的线索,由办案机关依法处理。钱要追,事实也要查。
她盯着我,忽然抓起茶几上的相框。
照片里,是许安三岁生日。
她把相框举到我面前。
你看看我们以前!你就一点都不念?
我伸手接过相框,放回原处。
照片里的你抱着儿子。
出事那天,你让肇事的人把车开走。
唐玉的手垂了下去。
她站了很久,最后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贺成说,只要你认了事故,那份结清证明就永远没人查。厂子卖掉后,他分我一笔钱。
我没有回头。
这些话,去跟办案人员说。
门锁合上时,我看见茶几边沿多了一道划痕。
唐玉刚才攥着相框,用金属边角划出来的。
我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有擦掉。
【第九章】
顾佳申请见我,是在乐乐转出重症监护室以后。
姚岚陪我去。
见面地点在律师事务所,门开着,双方都同意对谈话留存记录。
顾佳比事故那天瘦了一圈,袖口空着,手腕上还挂着医院的陪护腕带。
她先问我:安安怎么样?
已经回学校了。
她点头,眼睛盯着桌面。
我等了一会儿,她才继续。
乐乐醒了。他问我,为什么不停车抱他。
她把一张纸巾折成四块,又折成八块。
那天我看见红雨衣,以为是你儿子。我害怕,贺成又说认下来全家都要完。我就……
我打断她。
不是贺成替你开的车。
我知道。
也不是贺成按着你的头,让你指着我说是我开的。
顾佳的手开始抖。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泪沿着下巴往下掉。
可孩子以后怎么办?他还要做康复,还要做手术。我能不能赔你钱,你给我写个谅解?
姚岚把纸推回去。
你造成的侵害不止针对许先生。交通事故中的伤者、伪造证据和虚假指控,分别涉及不同事实。不是拿一张纸就能全部解决。
顾佳望向我。
我已经把贺成教我的事都说了,也把手机交了。我没再替他们瞒。
那是你应该做的。
我起身时,她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
椅腿刮过地板,声音拖得很长。
许铮,我求你。我那天真不知道是乐乐,我要是知道……
我停住脚步。
你的意思是,换成我的儿子,就能把车开走?
顾佳抬着头,嘴唇一开一合。
半天,她才挤出两个字。
不是。
那就别再拿不知道是你儿子,给自己找借口。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想抓我的裤脚,又在姚岚的注视下把手缩了回去。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她跪坐的位置刚好在桌子的阴影里。
我没有回头。
后续调查期间,我按通知补交材料,接受询问,也带着赵禾和老赵去核实账目。
每次回来,厂里的订单都得重新排。
每一笔钱,都要追着用途核。
没有谁替我打一个电话,事情就全办完。
贺成那份结清证明,也经过了签名、形成经过和相关电子数据的核查。
他本来咬定是我授权唐玉签的。
后来,双方邮件、原始签收联、事后承认欠款的录音,以及唐玉交代的用章经过,一件件摆到了他面前。
他改口,说是唐玉主动提出帮忙。
唐玉则交出了贺成发给她的文件原稿。
他们谁也不肯替谁担着。
姚岚来厂里告诉我进展时,我正在给一台设备校准。
她把文件放在工作台边,等我关掉机器才开口。
贺成在供述里说,你妻子比他更清楚厂里的资金状况。她知道拖到哪一天,你会发不出工资。
我擦手的动作停住。
姚岚继续说:他们不是临时见你出事才想买厂。相关邮件显示,低价接收设备的方案更早就有了。这场事故,只是被他们拿来逼你签字。
我把沾着机油的布折好。
难怪。
难怪每次催款,唐玉都知道该在哪一句劝我停下。
难怪供货商找上门,她比我还早知道差多少钱。
她连压垮我的日期,都算过。
开庭通知送到时,许安正趴在办公桌上画画。
他画了一辆白色汽车,画到车轮时把笔停住。
爸爸,我们以后还开那辆车吗?
不开了。事故处理完,按程序处置。
那你接我走路吧。
我点头。
好。
他把白色汽车涂掉,重新画了两个牵着手的人。
我把开庭通知装进文件袋,没让纸角碰到他的画。
【第十章】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前排。
唐玉被带进来时,看了我一眼。
她的手指贴着裤缝,脚步顿了一下,又被提醒继续往前。
贺成没有看我。
他坐下后,一直转动手腕。
顾佳低着头,脸上没有化妆,鼻翼旁还留着两道擦破的红印。
与事故有关的证据依次出示。
学校门口的连续监控。
车辆检验意见。
医院的时间记录。
借车登记。
原始通话录音。
被剪成七秒的音频和完整文件。
伪造聊天记录所使用的设备数据。
我在证人席上辨认完最后一份材料,按要求回答问题。
贺成的辩护人问,我是否在事故后与他存在激烈的经济纠纷。
存在。
是否因此对他心生怨怼?
我看向法官,等允许后开口。
他欠我的货款,有合同和交付证据。我没开那辆车,有医院记录和监控。两件事都不能靠我喜不喜欢他来确定。
笔录人员继续敲键盘。
贺成抬起头,又垂了下去。
唐玉在回答相关问题时哭了。
她说自己起初只是想替朋友处理麻烦,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公诉人调出一段信息记录。
那是贺成发给她的。
只要许铮认了,后面就由不得他。厂子的东西先别让他盘。
唐玉回复了两个字。
知道。
发出时间,在我报警之前。
公诉人问:这两个字,是不是你本人发送?
唐玉捂住嘴,肩膀抖了很久。
是。
你是否知道许铮并非实际驾驶人?
知道。
你仍要求他向警方作出虚假陈述?
她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
我坐回席位,手掌贴着膝盖。
从前她说顾佳不能毁了。
现在,她终于亲口说出,自己知道要毁的是谁。
资金部分的证据更厚。
三笔转款,对应不存在的采购。
一份虚假的结清证明。
两套金额不同的资产收购方案。
还有他们讨论如何拖延付款、压低设备价格的往来记录。
贺成不再说自己没参与。
他改说,钱大部分是唐玉安排转的,公司章也归她管理。
唐玉抬起头,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他的名字。
贺成,文件是你发给我的!你说有你兜着!
法官敲响法槌,要求保持法庭秩序。
她的声音停了,眼泪却没停。
贺成把脸转向另一边。
顾佳坐在旁边,盯着他看了很久。
轮到她最后陈述时,她没有再说刹车坏了。
她说:我看见孩子倒在地上,没有下车。我踩着油门走了。
说到这里,她的牙齿磕在一起。
我以为不是我儿子,就想着先保住自己。
旁听席上有人抽了口气。
她弯下腰,额头几乎抵到桌沿。
后来知道是乐乐,我还在诬赖别人。我怕坐牢,就照着贺成教的话说。没人逼着我张嘴,是我自己说的。
我看着她,没有替她接一句话。
宣判那天,他们又被带进同一间法庭。
法院根据各自查明的行为、犯罪事实和法定情节作出判决。顾佳因交通肇事及诬告陷害承担刑责,唐玉、贺成也为虚假指控和侵占公司资金付出了刑期与退赔的代价。
法官读到各自刑期时,贺成猛地抬起头。
他嘴唇动着,反复说自己还能还钱。
唐玉扶住桌边,腿一弯,被旁边的人扶住才站稳。
顾佳坐在椅子上哭,手里那张纸巾已经揉碎了。
她喊了一声乐乐,后面再没说出完整的话。
我一直坐到庭审结束。
唐玉被带离前,转头看向我。
许铮,别让安安忘了我。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
孩子该知道的,我会按他的年纪告诉他。你该承担的,别再让他替你承担。
她的嘴角往下塌,脚下没有再停。
走出法院,姚岚把后续执行清单递给我。
货款案已经有了生效文书,保全到的财产要进入执行程序。退款不是马上全到,设备处置也需要时间。
我接过清单。
按程序走。一笔一笔追。
离婚案件的手续办完后,许安跟我生活。
唐玉该承担的抚养义务、财产问题,都写进了法律文书。
我没拿孩子换任何一张谅解书。
也没让他去法庭看母亲哭。
第一次执行款到账那天,我让赵禾先结清欠下的供应商款,再把妹妹的借款转回去。
许宁打来电话,张口就问:利息呢?
我说:晚上请你吃饭。
她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
这利息可不低,我要吃贵的。
厂里的机器重新排满了班次。
老赵拿着新做的车辆外借制度来找我,指着最后一行。
这儿再加一句,不准口头批准。老板娘也不行。
我接过笔。
改成任何人。
他点头,拿去打印。
我去医院取回最后一份材料时,在康复区看到了乐乐。
他坐在轮椅里,腿上固定着支具,手里攥着一只掉了漆的小汽车。
奶奶蹲在他面前,拿纸巾给他擦嘴。
老人认出了我,扶着轮椅站起来。
许先生……
她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了对不起。
我没有替顾佳和贺成接受什么。
只问:孩子今天练得怎么样?
康复师接过轮椅扶手。
比上次多站了十几秒。慢慢来。
乐乐抬头看我,眼睛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
叔叔,你是安安爸爸吗?
我是。
他低下头,抠着小汽车的车轮。
我把他的雨衣弄坏了。
我蹲下来,让他不用仰着脖子。
雨衣不用赔。你先把腿养好。
他点了一下头,攥着小汽车,被推向训练室。
我站起来,没有往病房里再看。
孩子不是谁该受的报应。
该付账的人,判决书上一个都没少。
幼儿园放学前,我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去接许安。
校门已经换了新的隔离栏,接送区划着黄线。
周老师的腿还没完全恢复,撑着拐杖坐在门卫室旁边核对名单。
我向她道谢。
她摆摆手,喊许安的名字。
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到黄线前又停住,等老师点头才跨过去。
他把手塞进我掌心。
爸爸,今天走路吗?
走路。
去接姑姑吃饭?
对。
他拍了拍书包侧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好的画。
两个大人,一个孩子,牵着手。
最下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爸爸来接我。
我把画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路口变成红灯,许安往前挪了半步,又自己收回来。
我握紧他的手。
不急。
等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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