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指着我的鼻子骂废物,我当场心梗倒地。
他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哭着喊:“爹,你醒醒,我养你!”
醒来后,老板让我签自愿离职书。
我拔开笔帽,划掉了自愿两个字。
他还不知道,这一笔,要从他账上划走多少钱。
【第一章】
杜建业把我的药扔进了垃圾桶。
药盒撞上桶沿,弹进半杯隔夜咖啡里。
“上班就吃药,开会就捂胸口。许承安,你拿公司当养老院?”
我伸手去捡,他一脚踢开垃圾桶。
椅轮划过地砖,声音扎进耳朵。
“先把字签了。”
一份自愿离职确认书拍在键盘上。
最后一栏写着:双方所有劳动报酬及其他款项均已结清,不存在任何争议。
我的手停在纸上。
“工资没结,授权费也没结。你让我确认什么?”
杜建业抄起文件,往我脸上扇。
纸角刮过嘴唇。
“一个写程序的,还授权费。给你脸了?”
周围没人再敲键盘。
唐禾从隔壁工位站起来。
“杜主管,他上周刚做过检查。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不能受刺激就滚回家。公司养人,不养祖宗。”
我摸向口袋。
那里面有手机,还有上周的检查单。
胸口先是发紧,随后一股力往肩背上压。我想把椅子拉近,手指却没能扣住扶手。
杜建业还在说。
“你今天不签,我就让保安抬你出去。你这种人,死在工位上都嫌占地方。”
我看着他。
“把这句……”
后半句没出来。
地板撞上膝盖。
再往后,我没有记忆。
醒来时,嘴里干得发苦,胸骨下方一碰就疼。
监护仪滴了一声。
我想抬手,手背上的输液管绷紧了。
“别动。”
护士按住我的手腕。
“你做了急诊介入,刚从抢救室出来。”
床尾站着杜建业。
他的领带歪着,衬衫前襟湿了一片。
见我睁眼,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承安,醒了就好。”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把一个果篮放到床头柜上。
“公司这边很重视。费用先垫着,你安心休息。”
唐禾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我的外套。
“不是公司垫的。急诊登记时联系不上贺总,是我们几个先凑的。”
杜建业扭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说?”
唐禾把缴费单展开。
“他都躺这里了,你还抢这点功劳?”
护士看了两人一眼。
“患者需要休息。留一个人,其余出去。”
杜建业摸出一支笔。
“就签一个情况说明,不耽误。”
他把纸垫在果篮的硬纸板上,递到我面前。
第一行,是我因个人身体原因突发疾病。
第二行,是公司及相关管理人员已尽到充分关怀义务。
最后一行,是本人自愿离职,各项费用另行协商。
我抬了抬手。
杜建业立刻把笔塞过来。
我没接。
“手机。”
我的声音很轻。
唐禾把手机放到我掌心。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一个备注是姜宁律师。
我拨了回去,打开免提。
“姜律师,我在医院。现在有人让我签免责和离职。”
杜建业伸手就要拿纸。
唐禾先按住了硬纸板。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许先生,不要签。把纸拍下来,保留原件。我现在过来。”
杜建业的手缩回去。
“什么免责?就是常规流程。”
“杜主管。”
我看着他胸前的工牌。
“你刚才说的话,也录进去了。”
他的嘴张了张。
护士把他请出了病房。
门关上,唐禾才给我看那段视频。
我倒地后,办公室乱成了一团。
有人往我嘴边递水,被唐禾推开。
她跪下检查,声音变了调。
“没有正常呼吸,打急救电话!去拿楼下的除颤仪!”
杜建业站着没动。
电话接通后,急救调度员开始指导。
唐禾接受过急救培训,她先做胸外按压,撑不住时指挥杜建业接替。
他跪下去,手抖得找不准位置。
唐禾吼了他一声。
“按!别停!”
视频里,杜建业一边按,一边哭。
“许承安,你醒醒。”
“爹,我叫你爹行不行?你醒醒,我养你!”
我看完,手机扣在被子上。
胸口每次呼吸都扯着疼。
唐禾吸了吸鼻子。
“这段没发出去。我怕影响你。”
“留好。”
“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床头那份还没签的纸。
“先让他把我的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
【第二章】
贺振邦第二天就来了。
他没带果篮,带了财务和两份协议。
“老许,建业做事急,我批评过他了。”
他把椅子拉到床边。
“人抢救过来,比什么都强。你放心,医药费,公司不会不管。”
财务把一张转账回单放下。
两万元。
付款用途写着员工关怀金。
我把回单推回去。
“先把同事垫的钱还了。”
“还,肯定还。”
贺振邦朝财务抬了下手,接着把协议翻到签字页。
“另外,你这个身体也确实不适合继续上班。咱们好聚好散。”
这次不叫自愿离职确认书。
叫综合事项和解协议。
姜宁进门时,他正在解释第三条。
“公司额外给你八万元,你和公司之间历史上所有合作事项,一次性结束。”
姜宁没坐。
她拿起协议,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八万,买断拖欠工资、医疗争议、软件许可费,以及未披露的其他民事权益?”
贺振邦看向我。
“有必要请律师吗?”
“有。”
我说。
“上次没让律师逐条看,你们就拖了我两年。”
他嘴角绷住。
“公司资金紧张,你是清楚的。”
“紧张到给你儿子买新车,不紧张。轮到我的钱,就紧张?”
财务低下头。
贺振邦把那张八万元的协议抽走。
“私事别混着谈。你现在需要休息,合同以后再说。”
姜宁按住协议的一角。
“既然知道他需要休息,就不要到病床边谈放弃权利。”
贺振邦没松手。
“姜律师,你不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请出示合同,不要介绍关系。”
纸在两人中间绷直。
最后,贺振邦放了手。
门一关,他的皮鞋声在走廊停了几秒。
随后传来压低的电话声。
“不是说他就一个人,没什么门路吗?”
唐禾要出去,我冲她摆了摆手。
姜宁坐下,把我的电脑包放到椅子上。
“你昨天让我取的东西,都在。”
包里有两块旧硬盘,一台磨掉漆的电脑,还有三份盖着骑缝章的合同。
唐禾看着合同封面。
“衡尺软件许可协议?”
“嗯。”
“咱们生产线用的那个检测核心?”
我点头。
她的手停在拉链上。
“不是贺骁带团队做的吗?去年年会上,贺总还给他颁了技术突破奖。”
姜宁抬眼看我。
我把第一份合同翻开。
许可方,许承安。
被许可方,瑞恒智能设备有限公司。
每年八十万元,许可三年。
许可范围只包括约定产品的集成和销售,不包含原始成果转让。
唐禾一页页看下去,呼吸变得急了。
“你怎么还坐在我们那层办公室?”
“合同里有配套支持。我入职,负责集成和现场调试。工资和许可费分开算。”
“那他们怎么说你是招进来的普通程序员?”
“你来的时候,我已经被调去售后了。”
我指了指第二份附件。
“这页明确排除了入职前的技术。公司后来做的界面、接线程序,归公司。我的核心,不归。”
唐禾抓紧了纸边。
“所以那一百六十万……”
“是两年的许可费,不是我开口讨的赏钱。”
姜宁打开电脑。
“原始开发记录、登记材料、早期客户邮件,要逐一核对。单凭一张登记证不能解决全部权属争议。”
“我留着。”
“原合同呢?”
“这里两份,对方一份。”
她点了点头。
“下周五到期。到期后,对方不能再以原许可新增部署。已经依法卖给客户的版本按既有约定使用,不能拿客户生产做筹码。”
“我没打算动客户的机器。”
我靠回枕头,胸口又开始发闷。
姜宁合上电脑。
“今天到这里。”
唐禾端起水杯,却没递过来。
她盯着手机。
“公司发通知了。”
屏幕上写着,为保障许承安健康,暂停其全部账号及办公权限。
通知下面,还有一条。
因许承安长期不配合管理,相关技术交接由贺骁全面负责。
我喝了口水。
“保存。”
“还保存?”
“他们替我把不让我继续工作的时间,写清楚了。”
【第三章】
杜建业第三次来医院,手里提着一个透明袋。
里面是我的药。
药盒上还有咖啡渍。
他把袋子挂在床尾,没敢看唐禾。
“你要的,找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
“扔进去的时候不是挺利索?”
他嘴角抽了一下。
“当时急了。”
“急什么?”
“项目交接。”
“我提交了病假单,你拒收。我要去复诊,你把门堵了。杜建业,你到底急什么?”
他摸着袋子提手,塑料响个不停。
“贺总让我把事办完,我也没办法。”
姜宁从门边走过来。
“办什么事?”
杜建业立刻闭嘴。
“你们套我话?”
“这里是病房。”
姜宁指着门。
“不要再来施压。”
他把袋子往床尾一放,转身出去了。
我没让唐禾追。
她看着那袋药,眼睛里有血丝。
“就这么让他走?”
“他会回来。”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到姜宁手机上。
对方报了姓名。
沈铮,启岳投资,负责瑞恒的融资核验。
姜宁看向我,我点头。
电话开了免提。
“许先生,瑞恒提供的核心人员确认书上有您的签字。您授权我们联系现有合作客户,核对您主导完成的研发情况。您现在方便确认吗?”
“什么确认书?”
对方停了两秒。
“您没签过?”
“发来。”
文件很快到了。
第一页,我是瑞恒首席技术顾问。
第二页,我承诺未来三年持续服务,身体状况满足岗位要求。
第三页,我确认所有核心技术均为瑞恒独立所有,不存在第三方许可及欠付。
最后是我的签名。
连最后一笔向上挑的角度,都照顾到了。
我看着日期。
那一天,我在外地给客户修设备。
高铁票、酒店发票、进厂登记,都能对应上。
“沈先生。”
我把纸放平。
“前三页我没见过。签名也不是为这份材料签的。”
“您的意思是?”
“请保留你们收到的原始文件和发送记录。后续由律师正式回复。”
沈铮没再追问。
“我们会暂停使用这份确认书。许先生,另一个问题,您是否已经收取技术转让价款?”
“没有转让。”
“对方提供了一份六百万元的转让协议,以及结清收据。”
唐禾手里的水杯磕在柜上。
水洒到了她袖口,她没擦。
姜宁坐直了。
“请把与许先生有关、需要本人核验的材料一并发来。”
第二份文件只有四页。
转让价,六百万元。
收款方式,分期支付。
附件是一张收据,落款日期在两年前。
我盯着右下角那道折痕。
“这是我的费用报销单。”
唐禾凑近。
“什么?”
“那年在南港调设备,我垫了六千四百元。原单右下角被茶水泡过,有一道弧形印。”
我把旧电脑打开,找到发给财务的扫描件。
相同的折痕。
相同的签名。
只是签名上方的内容,换成了六百万元全部结清。
姜宁没说话,把两份文件分别保存,记录来源。
沈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许先生,还有一个技术人员名单需要您确认。”
名单首位,贺骁。
职务,衡尺核心架构创始人。
我往下看。
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职责,外围测试与文档整理。
唐禾伸手想拿手机,又把手收回去。
“所以不是杜建业误会你。”
“嗯。”
我把屏幕转向姜宁。
“他们给我的技术,换了个爹。”
就在这时,杜建业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道歉。
是一张他与贺骁的聊天截图。
上面只有两句。
贺骁说:“周五前让他签干净,续签会不需要他出现。”
杜建业问:“他真犯病怎么办?”
回复隔了三分钟。
“又不是第一次拿药吓唬人。先让他滚。”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回杜建业。
姜宁看完截图,只说了一句。
“截图可以提供线索,不能替代原始记录。让他保留设备,不要删。”
我照着发了过去。
杜建业打来电话。
第一句就是:“我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知道我有病。”
“他说你装的。”
“病假单在你手上,诊断写在纸上。你不会看字?”
电话里只剩他的喘气声。
我胸口发紧,把手机递给姜宁。
她接过话。
“杜先生,如果你愿意提供材料,请完整提供。不要只截有利于自己的部分。你个人实施过什么行为,也不会因交一张图就消失。”
杜建业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公司群里出现一封声明。
许承安因个人原因产生劳动争议,已聘请代理人提出超出合理范围的经济要求。请全体员工不信谣、不传谣。
杜建业在下面点了赞。
唐禾把截图给我。
我看了两秒。
“他还没选好站哪边。”
“这种人还有得选?”
“有。他可以继续错。”
傍晚,沈铮发来线上核验邀请。
时间由医生许可的探视时段确定,全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我靠在病床上,姜宁坐在镜头旁。
屏幕另一侧,贺振邦、贺骁、财务负责人都在。
贺骁先开口。
“许哥,你有意见,可以内部提。把事情闹到资方面前,伤的是所有人的饭碗。”
我看着他身后的技术架构图。
那张图,我画过七版。
“先回答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递交的转让协议原件在哪里?”
贺骁拧开水瓶。
“年代久了,在档案室。电子件有法律效力,你别偷换概念。”
姜宁接过话。
“我们没有否认电子文件可以作为证据。现在争议是文件是否真实,请提供形成过程、原始载体和支付依据。”
财务负责人看向贺振邦。
贺振邦敲了一下桌子。
“许承安,你收没收钱,自己不清楚?”
“清楚。”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镜头前。
“所以我同意,在必要范围内核验相关期间的收款记录。你们愿意提供付款记录吗?”
贺骁抢过话。
“有些是现金。”
沈铮抬起头。
“昨天你们说的是公司账户分期转账。”
会议里静了下来。
财务负责人把笔扣上。
“具体支付方式,我要回去查凭证。”
我拿起那张被改过的收据。
“六千四百元,南港客户,现场住宿和耗材。原报销邮件的收件人,就是你。”
财务负责人没看我。
贺振邦的手按在桌沿。
“许承安,公司把你培养出来,你现在拿几张旧纸,就要把公司拖死?”
“这几张旧纸,是你盖的章。”
姜宁把原许可协议展示出来。
“原始成果许可,不是转让。职务开发与入职前成果的边界,在附件里有明确约定。若瑞恒有相反证据,请提交,不要用评价代替材料。”
沈铮翻了几页。
“贺总,投资前提包括核心权属清晰。现在有实质争议,本次签约暂停,相关材料重新核验。”
贺振邦站起来。
椅背撞上墙。
“因为一个员工闹事,你们就暂停六千万元的投资?”
沈铮没提高声音。
“不是因为他闹事。”
“是因为你们交给我们的材料,前后对不上。”
贺骁刚要说话,沈铮又问了一句。
“许先生住院之后,贵司为什么还在昨天提交他已完成健康确认的补充说明?”
贺骁手里的瓶盖掉到了地上。
没人去捡。
我看着他弯到一半的腰。
“那份也不是我签的。”
护士推门进来,提醒时间到了。
姜宁退出会议。
手机紧接着响起。
贺振邦。
我按了拒接。
第二个电话还是他。
第三个,是贺骁。
唐禾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念。
“首席,技术,顾问。”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们总算想起来,你有名字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移出了工作群。
紧接着,一封解除劳动合同通知送到病房。
理由有三项。
严重违纪。
拒绝工作交接。
涉嫌侵占公司技术成果。
快递员让我签收,我签了收到日期。
姜宁在旁边提醒。
“签收不等于认可内容。信封和投递记录都留着。”
我点头。
贺振邦的电话隔了几分钟打来。
“看到了?”
“看到了。”
“现在回来谈,还来得及。劳动纠纷可以协商,技术侵占,可就不是赔点钱。”
“你报案了?”
“别逼我走到那一步。”
“那就别拿刑事问题当谈价的口头威胁。你有证据,提交。我有材料,也会提交。”
他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能翻天?”
我把电话挂了。
医生刚查过房,告诉我恢复期间要控制通话和情绪刺激。
我把后续联系全部交给姜宁。
这不是装镇定。
我现在多说几句话,胸口都发酸。
唐禾送午饭来时,肩包只挎了一根带子。
她把饭盒放下,掀开盖子,又盖上。
“我可能得换工作了。”
“他们找你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一份事实说明。
里面写着,我曾在办公室扬言,要利用身体疾病向公司索取巨额赔偿。
证明人,唐禾。
签字栏空着。
“杜建业说,签了,转正和年终奖都能保住。不签,这季度的差错全算我头上。”
“录了?”
“我怕他看出来,只留了他发来的文件和消息。”
“够了,先交给姜律师。”
唐禾站着没动。
“他们真会告你吗?”
“会试。”
“那我作证,会不会也被拖进去?”
她的手压着包带,指节发白。
我把手机还给她。
“只说你看见的。不替我猜,也不替他们编。你愿意帮我,我记着。你害怕,我也懂。”
她低头看着那份说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当着我的面回复。
“我未听到许承安说过上述内容,不能签署。请勿以转正及奖金要求我作不实陈述。”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
“吃吧。为了给你送饭,我午休都没睡。”
下午,网上出现一段视频。
只有十七秒。
我坐在工位上,对杜建业说:“钱不到账,交接的确认我不签。”
后面接着我倒地的画面。
配文说,某技术员工索要六百万元未果,当场装病施压。
评论里有人骂我是碰瓷。
还有人说,救人的主管才倒霉。
唐禾拿着手机,手指在举报页面连点了几次。
姜宁让她停下。
“先保全,再投诉。完整原视频呢?”
“有。”
原视频里,杜建业要求我确认工资和许可费全部付清。
我说的是:“钱不到账,交接的确认我不签。工作文档我已经提交,欠款不能写成结清。”
后半句被剪掉了。
医疗材料里也没有装病。
急诊记录、心电检查、介入记录,一项不少。
姜宁逐项核对,遮盖不需要公开的隐私。
“能证明争议的部分,由我发函。其他材料交给有权限核查的人,不把全部病历摊在网上。”
我点头。
傍晚,唐禾被叫回公司。
她走后没多久,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背景里有拍桌子的声音。
贺骁在喊。
“视频谁拍的?谁给他的?查不出来,你们部门这个月绩效全部归零!”
又有人喊:“他自己倒下去,凭什么全公司陪着赔钱?”
我听出了杜建业的声音。
姜宁关掉播放。
“他们会把同事推到你对面。不要跟着争谁更惨。”
我看着唐禾最后发来的消息。
她说,老板准备周一开全员会。
说我一天不签谅解,公司就一天发不了工资。
我拿过手机,只回复了一句。
“把工资条和欠薪月份整理好,我让律师给大家开个单独的咨询时段。”
【第六章】
周一,我能扶着床沿走几步了。
裤腰松了一圈。
我刚走到门边,手机里传来全员会的声音。
唐禾把手机放在桌上,正在参会。
会议通知允许员工录音,贺振邦原本是想让各部门统一口径。
他站在台上,先鞠了一躬。
“资金暂时卡住,大家再给公司一点时间。”
有人问:“上个月也是这句话。”
“本来投资马上到账。”
贺振邦停了停。
“现在有人利用合同漏洞,拿全公司的生计要挟公司。我们已经在处理。”
台下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杜建业接过话筒。
“有些人拿着公司的工资,还要把公司的成果算成自己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唐禾站起来。
“我没数,想问清楚。”
会场静了。
“许承安的工资,你们什么时候付?其他人的工资,你们什么时候付?别人的合同纠纷,为什么能成为拖欠我们工资的理由?”
杜建业走下台。
“你坐下。”
“会议说允许提问。”
“我让你坐下!”
手机里传来桌子震动的闷响。
我握住床栏。
姜宁伸手,示意我不要出声。
下一秒,一个男声响起。
“杜主管,你别碰她的手机。”
是老邱。
公司的设备工程师。
我跟他在车间熬过不少夜。
“她问的,也是我要问的。工资欠了两个月,跟谁的病有关系?”
贺振邦把话筒拿了回去。
“老邱,你不懂融资。”
“我懂工资条。”
老邱声音不高。
“我还懂那套检测核心,最早是谁带进来的。”
我把手机往耳边挪了挪。
老邱继续说。
“第一台设备联调,贺骁还在国外。我和许工睡了九天厂房。贺总,当时是你在现场说,外购许可这笔钱花得值。”
有人在下面问:“真是外购的?”
又有人说:“年会不是说自研?”
杜建业喊了两声安静,没人停。
贺振邦突然提高声音。
“就算早期有合作,他拿走的还少吗?六百万元,白纸黑字!”
财务负责人坐在前排,始终没有抬头。
唐禾转向她。
“那为什么员工工资迟迟不发,公司却能在上周给关联咨询公司转一百八十万元服务费?”
手机里安静了几秒。
贺振邦说:“商业机密,谁告诉你的?”
“行政付款审批就是我流转的。我没有调取不属于我的资料。这笔款项的审批备注,写的是融资顾问费。”
她顿了一下。
“工资没钱,顾问费有钱。为什么?”
贺振邦喊她名字。
“唐禾,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问我的工资。”
会议被提前结束。
不到十分钟,唐禾接到通知,停职检查。
姜宁听完录音,把笔放下。
“她有自己的劳动争议,单独处理。不要为了配合你的案子,把她的请求混进去。”
“费用我先垫。”
“可以,但要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我给唐禾打电话。
她接起来先笑了一声,声音发紧。
“别安慰我,我刚才腿一直在抖。”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差点坐回去。”
“那怎么没坐?”
电话里传来拉开易拉罐的声音。
“因为杜建业说,他都没死,你们至于吗。”
我没接话。
她吸了口气。
“许承安,你帮公司解决过多少烂摊子,我见过。今天他们能这样对你,明天就能这样对我。”
下午,老邱来了。
他没带吃的,带来一个旧文件袋。
“客户那边允许我提供与权属核验有关的材料。原件他们留着,需要的时候可以核对。”
袋子里是第一批设备验收资料。
附件的技术来源栏,写着由许承安授权使用。
贺振邦本人签了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还有一份往来邮件打印件。
发件人,贺骁。
内容是要求客户更换技术来源附件,将外部许可统一改为自主研发。
客户的回复只有一行。
“与实际验收情况不符,我方不予替换。”
【第七章】
杜建业终于又来了。
这次没经过贺振邦。
他在病房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姜宁到场,才走进来。
西装没穿,领口起了毛边。
“他们要让我一个人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说我管理方式不当,造成公司损失。让我签承诺,承担因此产生的全部赔偿。”
姜宁没碰他的手机。
“你需要自己的律师。”
“我哪请得起?”
“你也可以咨询法律援助等渠道是否符合条件。但我代理许先生,不能同时代理你。”
杜建业看向我。
“承安,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膝盖弯下去。
我抬手止住。
“别跪。坐着把话说清楚。”
他扶着椅背坐下,手掌在裤腿上来回擦。
“我刚来三个月,贺骁说,只要把你清出去,主管就能转正式,还给我五万元奖金。”
“所以你扔我的药?”
“他给我看了一份材料,说你把技术卖断了,现在又来要钱。”
“所以你堵着我,不让我去复诊?”
杜建业低头。
我盯着他。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人。你是算过,欺负我能拿钱。”
他肩膀往里缩。
“是。”
这一个字说完,他没再提自己也没办法。
姜宁让他自行说明愿意提供哪些材料,并提醒涉及调查的部分应向有关机关完整陈述。
杜建业打开原始聊天记录。
除了先前发来的截图,还有更多。
贺骁把我的检查单发给他。
备注是,这人开始铺垫了。
随后是离职确认书的不同版本。
最初只写工资结清。
后来加上其他款项。
最后一版,又补了一句:对既往所有技术成果及交易无异议。
每次修改,贺骁都催。
“别给他带走看。”
“办公室当场签。”
“别让他找姓姜的律师。”
我看着那最后一句,手指按住被角。
“他怎么知道姜律师?”
姜宁翻开自己的记录。
“你去年催款时,咨询过我。我按你的要求发过一次协商函。收件人是贺振邦。”
杜建业继续往下滑。
一段语音响起。
贺骁说:“他只要签了全面结清,再对外讲什么欠款、许可,我们就把确认书甩出去。融资不能因为这点破事黄了。”
唐禾坐在门边,指甲掐住手机壳。
杜建业关掉语音。
“我昨天才知道,那六百万可能根本没付。”
姜宁看着他。
“你知道到什么程度,就陈述到什么程度。不要把推测说成事实。”
“财务让我重签一张证明,证明我亲眼见过许承安收现金。”
“你见过吗?”
“没有。我进公司才三个月,那张收据是两年前。”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没签。”
我看着空白的证明人栏。
“这次知道不能签了。”
杜建业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当天傍晚,姜宁把材料按来源分开整理。
原始合同、开发记录、客户确认、资金凭证、原始聊天,分别对应不同争议。
“接下来会很慢。”
她对我说。
“权属、劳动、侵权,不能指望一场视频会议全部解决。涉嫌伪造交易材料的线索,也要由有权限的人调查。”
“我等得起。”
她看了眼监护设备。
“身体先等得起。”
我把伸向电脑的手收回来。
“你发,我休息。”
晚上,沈铮通知我们,启岳已向瑞恒发出正式补充核验清单。
必要材料未补齐之前,不安排资金支付。
贺振邦打来电话,姜宁接了。
这次,他没骂。
“许工的许可费,我们可以补。”
姜宁问:“什么时候?”
“先把续签和权属确认做了,投资到账,当天打款。”
“先付旧账,再谈新事。”
贺振邦的声音压得发哑。
“你们这是逼我。”
我从她手里接过手机。
“贺总。”
“你不是嫌我占工位吗?”
“我已经让出来了。”
【第八章】
出院那天,贺振邦堵在电梯口。
他没靠近,先看了一眼跟在我身边的护士。
“医生,他现在能谈事情吗?”
护士回答得很直接。
“不能长时间受累,更不能争吵。”
贺振邦点了几下头。
等护士走开,他朝我伸手。
“车在楼下,我送你。”
“我叫了车。”
“承安,我们认识三年,不至于。”
我把出院资料放进袋子。
“你让杜建业扔我药的时候,记得三年吗?”
电梯门开了。
他伸手挡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
“我没让他扔药。这件事我认管理责任,但你不能把所有账都算我头上。”
姜宁站到我们中间。
“贺先生,有方案请发书面材料。”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带来了。”
不是和解协议。
是一份续期许可意向书。
旧欠款一百六十万元,分十二个月支付。
新许可费用减半。
我继续担任技术负责人,并承诺协助融资核验。
“你这是来求人,还是来招工?”
他咬了咬牙。
“我能拿出来的条件,就这些。”
“那不谈。”
我走进电梯。
贺振邦追到门口,声音一下抬高。
“公司倒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姜宁按住开门键。
“这句话,我们听清了。后续债权怎么主张,依法处理。不要在医院堵人。”
电梯门合上。
贺振邦的脸被门缝切断。
车开出去后,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唐禾递给我纸巾。
“是不是又难受?”
“有点累。”
“回去睡。”
她把我手机拿走。
“今天谁都别找你。”
我租的房子在二楼。
上楼时走了两次停下来歇气。
到了门口,老邱正蹲在地上修松动的门槛条。
“免得你绊着。”
桌上摆着饭菜,旁边压着一张纸。
几个同事的名字和垫付款金额。
最下面一行,是贺振邦刚补给他们的钱。
分文不少。
我拿起纸。
老邱收起螺丝刀。
“唐禾说,别把钱往你这儿一塞就算尽责。谁垫的,还给谁。”
“谢谢。”
“谢什么。你之前垫材料费,也没让我们先写个自愿放弃报销。”
他没留下吃饭。
走前,把一个客户联系电话写给姜宁。
“对方愿意按正式程序配合核验。还有,瑞恒正在找外面的团队替换核心。”
我点头。
“应该找。”
唐禾抬起头。
“你不怕?”
“正常替换、独立开发,是他们的权利。欠我的钱,不会因为替换就消失。”
第二天,贺骁发来一段演示视频。
新的检测程序在屏幕上跑了几张图片。
他配了一句话。
“离了你,太阳照常升。别把自己当不可替代。”
我没回。
下午,一个陌生技术负责人联系姜宁。
他是接替团队的负责人,姓梁。
“对方给我们的原始材料里,包含有争议的代码。我看到贵方函件,想确认许可边界。”
姜宁把可以公开的合同范围说明发过去。
梁工没要我的核心代码,只核对了瑞恒交付材料的文件目录和来源说明。
半小时后,他回电。
“我们暂停使用这批材料,要求他们提供合法来源。独立重做可以谈,但工期至少按月算,不能承诺本周完成替代。”
贺骁的消息随即追过来。
“你联系了我们供应商?你敢破坏合作?”
我终于回了他。
“人家问我是不是我的东西,我回答是。”
“你要我怎么说?”
他打来语音,我拒接。
第三次,他发来文字。
“我爸有一笔四千八百万元贷款下周到期。融资不到账,大家一起死。”
我把消息转给姜宁。
随后回复。
“我刚从医院回来。”
“你这个一起,我不参加。”
【第九章】
周五,最后一次协调会安排在下午两点。
不是我要求的。
是贺振邦求沈铮牵头。
我没有去现场。
医生不建议长时间折腾,我在家接入视频,姜宁替我到场。
桌边坐着贺振邦父子、他们新请的律师、财务负责人,还有杜建业。
沈铮先说明。
“今天只核对事实和各方意愿,不代替法院裁判,也不保证恢复投资。”
贺振邦点头。
他的头发没梳齐,眼下压着两道青色。
“我们接受。”
沈铮把材料清单打开。
“六百万元转让价款的付款凭证,提交了吗?”
对方律师看向财务负责人。
她手指压在文件夹边缘。
“没有找到对应付款。”
贺骁立刻说:“当时是其他主体代付。”
沈铮问:“哪个主体?”
“时间久了,要查。”
姜宁把先前的核验记录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次说公司转账,第二次说现金,现在说第三方代付。请给出明确主张及材料。”
贺骁额角起了汗。
“许承安是不是趁这个机会想多要钱,你们看不出来?”
我打开麦克风。
“我的请求写在函里。欠款、工资、相应损失,逐项有依据。你把哪一项当成多要,可以直接指出来。”
他抓起水杯,又放下。
贺振邦终于开口。
“先不纠结历史细节,今天把续期签了,所有问题就有解决空间。”
沈铮抬眼。
“历史细节涉及贵司是否拥有核心资产,以及向我们提供材料的真实性。这是投资前提,不是可以绕过去的环节。”
姜宁打开客户验收资料。
“这里有贺先生本人签字的外部许可确认。还有贺骁先生要求客户替换来源说明的邮件。请解释。”
贺振邦盯着那页纸。
他伸手去拿,纸边从指间滑了一次。
贺骁先出了声。
“只是统一宣传口径。企业做品牌,不都这么操作?”
“把授权成果写成自主所有,是宣传口径?”
沈铮将另一份材料摆上桌。
“融资陈述里,你们还承诺核心资产不存在外部许可费负担。”
财务负责人把文件夹推开。
“那句话,我提醒过不能写。”
贺振邦转头看她。
“你现在说这个?”
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
“我留了邮件。我也没开过那张六百万元结清收据。”
贺骁把椅子踢开。
“你们一个个现在撇清,之前拿奖金的时候怎么不说?”
他的律师按住他的胳膊。
“不要扩大争执。先说明文件来源。”
贺骁甩了一下,没甩开。
姜宁把两张扫描件并排展示。
六千四百元报销单。
六百万元结清收据。
相同的水痕,相同的折线,相同的签名图像。
“关于文件真实性,我们已经提交有关材料,并申请按程序核验。今天不靠肉眼对照给谁定罪。”
她看向对方律师。
“但你们现在仍以这张收据要求许先生确认收到六百万元,就需要提供相应依据。”
贺骁没说话。
杜建业突然举起手机。
“我有他发原文件给我的记录。”
贺骁扭头。
“你闭嘴!”
杜建业的手抖着,手机差点掉下去。
他两只手攥住。
“你说出了事公司管。现在你让我承认,我两年前见过他收钱。”
“我那时候还不在这里!”
贺振邦拍了桌子。
“都闭嘴!”
杜建业肩膀一缩。
贺振邦转向屏幕,脸上挤出一个没撑住的笑。
“承安,公司的问题,公司自己处理。你别看笑话。”
“我没笑。”
我把出院记录放到摄像头前。
“我躺在抢救室里,你们去改我的健康确认书。我的同事给我垫医药费,你们拿八万元想让我签掉所有权利。”
“贺总,你叫我来,到底是谈解决,还是让我替你把这些都咽回去?”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可以补偿。”
“先把该付的付了。那不叫补偿。”
沈铮合上文件。
“启岳不继续本轮投资。正式通知会在今天发出。涉及前期费用及相关陈述责任,我们另行处理。”
贺振邦猛地站起。
“沈总!”
沈铮没起身。
“不是续一张许可就能补足信任。你们提供的材料存在多处待查问题,我们不能在这个基础上付钱。”
贺振邦的手机响起来。
他看了一眼,按掉。
手机又响。
屏幕上露出银行客户经理的备注。
他接通,开口还带着惯常的笑声。
“刘经理,正在开会,资金这边……”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
他的笑没了。
“我知道下周到期,展期能不能再谈?”
又是一段停顿。
“抵押物别急着动,我找钱。”
他把电话放到桌上,没挂稳。
听筒里还在喊贺总。
贺骁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你不是说让他签了就没事?”
贺骁后退半步。
“不是你让我处理干净的吗?”
“我让你造收据了?”
“那材料你没看?融资说明不是你盖章?”
父子两个隔着桌子,谁也没再往前。
杜建业低下头,把手机收回怀里。
贺振邦扶着椅背,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坐在地上。
他的律师伸手拉他,他没有动。
“承安。”
他仰头看着摄像头。
“我把建业开了,贺骁也不管技术了。你回来。你要多少,我都可以谈。”
我看着他。
“以前我催款,你说公司账上没钱。”
“现在你说多少都可以。”
“你让我信哪句?”
他抓住桌沿,手背绷着。
“你不回来,公司真要完。”
我把续期意向书拿起来。
“这份,我不签。”
纸落回桌面。
贺振邦的手松了。
他坐在椅子旁,嘴里反复念着来得及。
一遍比一遍轻。
贺骁眼里冒出泪,弯腰去拉他。
“爸,先起来,别让他们看。”
贺振邦推开他的手,抬头喊我。
“许承安,你当初不是说,要把这个产品做成吗?”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旧电脑。
键盘上的字,已经磨掉一半。
“我做成了。”
“是你拿去换了别人的名字。”
我关闭通话。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唐禾把水杯放到我手边。
“没事吧?”
我握住杯子,停了一会儿。
“有点累。”
她拉开窗帘。
“那今天到这里。”
【第十章】
贺振邦没有在那天立刻失去所有东西。
现实没那么省事。
他还找过别的投资人,试过把设备打包出售,也试过换一套说法继续谈技术授权。
每次需要我确认的材料,姜宁都按事实回复。
每次他要谈旧账,我都让他拿出具体付款安排。
没有骂战,没有断网,也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让他账户归零。
只是那些被他藏起来的账,一笔一笔到了该认的时候。
第一次调解,我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贺振邦的代理人提出,把工资、许可费和医疗争议合并成一笔钱。
姜宁把计算表推回去。
“不能用一个总数遮掉责任边界。哪些认可,哪些有争议,分别写。”
对方又提出,我删除现有全部资料,不再向任何部门反映相关情况。
我放下杯子。
“钱可以依法谈。让我毁材料,不谈。”
那天没签成。
走出调解室时,贺振邦追上来。
“你就这么恨我?”
“我来要钱,不来证明感情。”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扶栏杆往下走。
第二次见面,他带来了出售自己一辆车的付款回单。
先偿还了一部分欠付许可费。
我确认到账,让姜宁出具对应收款凭证。
只确认收到的那一部分。
不多一个字。
贺振邦捏着回单。
“这下能帮我跟沈铮说句话了吧?”
我把凭证交给他。
“你还债,不是买我作证。”
他的手僵在半空。
唐禾的停职和欠薪问题,也进入了处理程序。
公司提出让她回去上班,她看完条件,摇了头。
“要我继续做可以。先把要求我作假证明的事书面纠正,再谈岗位和工资。”
对面的人事看了一眼贺振邦。
贺振邦没有说话。
后来,她拿到了该拿的工资和相应款项。
她把银行入账短信给我看,第一件事不是买东西。
是把当初垫在医院的那笔钱,从自己的记账本里划掉。
“这一页,终于不用夹着了。”
她撕下那张临时便条,团好,扔进纸篓。
杜建业的材料核验,持续了更久。
他配合说明了聊天记录的来源,也承认自己删过部分工作群消息。
负责核查的人让他补充,他就一次次补充。
他给我写过一份道歉信。
第一版写着,因沟通方式欠妥造成误会。
我看完,让姜宁退回去。
第二版,他写了扔药、阻拦复诊、逼迫签字,以及明知我提交过病情材料仍持续辱骂。
他来递信时,站在楼下。
我没请他上楼。
“承安,我救了你一次。你能不能也……”
我打断他。
“你参与急救,这件事我不抹掉。”
他抬起头。
“但救人不等于买下被救的人的原谅。你先把你做过的事说全,把该承担的承担。”
他的眼睛又垂了下去。
“我知道了。”
我关上门。
没有把他留在门外听我讲道理。
我还要吃药,散步,复查。
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许可合同的主要争议,在后续审理和证据核验中逐项厘清。
那份六百万元转让材料,没能替瑞恒消掉欠款。
劳动争议也没有因为一纸严重违纪通知,就自动站到公司那边。
姜宁拿到阶段性结果时,先打电话给我。
“今天别急着出门。材料我带过去,你慢慢看。”
我坐在桌边,看了很久。
她问:“哪一条不明白?”
我指着纸上的名字。
“没有。”
那几页纸里,我不再是网上那个装病要钱的人。
也不是贺骁团队里负责整理文档的外围人员。
我的劳动,我的技术,我没收到的钱,都有各自的位置。
我把文件按页码理齐,放进抽屉。
没有锁。
不需要再藏着掖着防谁看见。
贺振邦的周转最终没撑住。
贷款到期后,债权人按程序追偿。他此前为公司债务提供的个人担保,也没有因为卸掉董事长头衔就消失。
瑞恒后来进入破产程序,我申报尚未清偿的相应债权。
能收回多少,按实际财产和法定顺序走。
姜宁问我要不要去看那批资产。
“如果你打算参与后续竞价,先做评估。别为了出一口气买一堆负担。”
我说要看。
但我没看贺振邦的办公室。
我去的是测试车间。
那里的标定台用了三年,夹具边缘被磨得发亮。
老邱蹲下来,拧了拧底座上的固定栓。
“还能用。”
“维修成本呢?”
他报了个数。
姜宁在旁边记下来。
最后,我按程序买下了经过评估的一批测试设备。
没买那张老板椅。
没买前台墙上刻着诚信两个字的铜牌。
提货那天,贺振邦也在。
他是来配合交接资料的。
身边没了助理,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
看见我,他停住。
“你真要自己干?”
“嗯。”
“我可以给你介绍客户。我在这行还有人脉。”
我把设备清单交给老邱。
“客户会自己判断。”
他往前走了一步。
“承安,我不拿工资,先帮你做起来。以前是我看走眼,你总得给人一个改的机会。”
装车师傅喊了一声,让他让开通道。
贺振邦没动。
我看着他。
“你要改,是你的事。”
“我的新公司,不负责给你验收。”
他嘴唇抖了抖。
“真一点关系都不讲?”
我抬手示意师傅继续搬。
“讲了三年。”
“到此为止。”
标定台从他旁边经过。
他往后退,公文包撞到腿上,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
没人再给他让出中间的位置。
新办公室不大。
一间做研发,一间放设备,靠门的地方摆了张桌子接待客户。
老邱按自己的选择入职,唐禾负责项目和客户对接。
工资、职责、成果归属,入职前逐条写清楚。
签字那天,唐禾翻了两遍合同。
“我真能带回家看?”
“能。”
“能找律师看?”
“能。”
“看完还能提修改?”
我看她一眼。
“你再问下去,姜律师要收第二次咨询费了。”
她笑出声,把合同装进包里。
隔天,老邱从旧手机里翻出瑞恒最后那段时间的一份管理通知。
贺振邦当时要求,涉及许承安的任何人事沟通,必须由两人陪同,必要时提前联系急救。
办公室里的人把它传成了一句话。
开除许承安之前,必须先叫救护车。
老邱拿给我看。
“这话,现在外面还传。”
唐禾也凑过来。
“有人问我,你是不是一挨骂,老板就得破产。”
我把手机还给老邱。
“别传这个。”
两人看着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真疼。”
唐禾脸上的笑收了。
我拿起笔,在新公司的员工意见栏上写了一行字。
不能靠员工倒下,才知道该停手。
老邱看完,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半,客户还在演示桌边,想把最后一轮测试做完。
唐禾看了眼时间,走过来问我。
“加一会儿?”
我看向负责测试的年轻工程师。
他刚入职,手里捏着鼠标,想开口,又看了眼客户。
“有安排就说。”
我对他道。
他咽了下口水。
“今天约了陪我妈复诊。”
“那收工。”
客户皱了皱眉。
“就差一组数据。”
我合上测试记录。
“明天上午给您。我们交付的是产品,不是员工的命。”
年轻工程师松开鼠标,站起来时椅子撞了下桌沿。
他连说了两声谢谢。
我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门关上,唐禾把温水放到我桌边。
药盒干干净净,摆在杯子旁。
我按医嘱吃完药,关掉电脑。
老邱在门口晃了晃钥匙。
“许总,还开会吗?”
“开门。”
我拎起外套。
“下班。”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