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产那天,我分到了一张自愿放弃财产声明。
亲戚等着我下跪,我敬完酒就走。
刚下楼,老妈发来消息,问太平洋新买的两座岛,我想去哪座散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包厢。
岛不急。
他们塞给我的那笔债,我得先原路奉还。
【第一章】
我爸把房产证推给姑姑,把股权赠与协议推给弟弟。
推到我面前的,只有三张纸。
顾承礼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哥,爸分东西呢,别光顾着吃。”
我放下筷子。
第一页写着,我自愿放弃顾振业名下全部财产的受赠资格。
第二页写着,我确认在恒达机械任职期间,全部薪资及奖金已经结清。
第三页折在下面,只露出签字栏。
我把纸抽出来。
顾承礼伸手压住。
“都是一家人,你还怕爸坑你?”
“既然不坑,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的笑挂在嘴边,筷子不敲了。
我爸端着酒杯,没看我。
“承安,你弟弟下个月结婚,女方要求有房有事业。你当哥哥的,让一步。”
“房子给他,公司给他,我的工资也给他?”
姑姑顾秀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你吃顾家的,住顾家的,算什么工资?你弟弟在外面谈生意,你穿着工装拧螺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工资记录。
“我进厂三年,住的是每月八百块的职工宿舍。去年年底到现在,绩效和项目奖金共十四万六。财务上周给我发过确认单。”
“在家宴上拿账本压长辈,你妈就教出这么个东西?”
姑姑的手指快戳到我鼻尖。
我抬眼。
“说钱就说钱,别带我妈。”
顾承礼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她终于从国外洗盘子回来了?你这些年不都嫌她给你丢人吗?”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捏着手机,指节碰到瓷碗,响得很脆。
十八年前,爸妈离婚。
我爸告诉我,许知宁偷了公司的钱,跟着一个做外贸的男人跑了。
这些年,她给我打电话,我接得少。
她问我缺不缺钱,我只说不用。
直到半年前,我在旧档案里翻到一份离婚调解书。
上面没有出轨,没有卷款。
只有我爸承认欠她的一百二十万元,以及一条被划掉又重新补上的探视安排。
我拿着复印件去问他。
他摔了烟灰缸,骂我帮外人翻旧账。
现在,那份纸就在我手机里。
我没打开。
今天这桌人,不配再拿她下酒。
我重新展开第三页。
顾承礼伸手来抢,我用酒杯压住纸角。
上面写着,我认可任职期间以本人名义对外签署的全部融资及增信文件,并承担相应责任。
“我签过什么融资文件?”
我问。
桌上的笑声断了。
我爸终于放下酒杯。
“公司周转,业务上的正常流程。你在厂里负责项目,总不能出事就不认。”
“文件拿来。”
“吃顿饭,你非得审你老子?”
“谁让我承担责任,谁拿原件。”
顾承礼把椅子往后一推。
“爸,你看见没?他就是嫌分得少。你把公司给我,他恨不得厂子明天倒闭!”
我没接他的话,拿手机把三页纸逐页拍清。
我爸伸手来夺。
我站起来,退了半步。
“恒达还有爷爷留给我的百分之十五股权。这部分不是你的,分不了。”
姑姑嗤了一声。
“就那点股份,你还想当家?”
“当不当家另说。工资、股权、担保,一笔归一笔。”
我把纸推回去。
“赠你的东西,我不要。属于我的东西,少一分都不行。”
顾承礼拎起我的工装外套,扔到了门边。
袖口落进服务员刚擦地留下的水里。
“那你滚。明天别进厂,保安我会交代。”
我弯腰捡起外套,把湿袖口搭在臂弯。
随后倒了半杯酒。
姑姑扯了扯嘴角。
“早这样不就好了?敬了酒,把字签了,大家还是一家人。”
我举杯,看向我爸。
“这杯酒,敬你让我看清这三张纸。”
酒咽下去,喉咙烧得发紧。
我把空杯放回桌上。
“奖金确认单我有,今天的文件我也存了。明天上午,我会正式要求查账。”
我爸拍桌站起来。
“你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叫我爸!”
我拉开门。
“那你也别拿我的名字借钱。”
电梯下到一楼,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两张海岛照片,紧接着拨来电话。
“儿子,太平洋刚买两座岛,手续今天办完。你挑一座,妈陪你散心。”
我看着玻璃门上映出来的工装,没接上话。
她听见这头没声音,又问了一句。
“吃完饭了?”
“妈。”
我舔掉嘴唇上的酒味。
“你那洗盘子的店,生意做得挺大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告诉你,我在洗盘子?”
【第二章】
我妈让我在酒店门口等她。
七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她推门下来,手里还拿着半盒没吃完的饭。
没有珠宝,没有跟着一排人。
只有司机绕到后备厢,拿了件干外套。
我妈看见我的袖子,脚步停住。
“谁弄的?”
“地上有水。”
“衣服为什么在地上?”
我没说。
她把饭盒塞给司机,拿过外套,抖开。
“先换。”
我刚伸手接,她扣住我的手腕。
指腹在我掌心的茧上压了一下。
“电话里不是说,你在做项目管理?”
“项目管理也得下车间。”
“下车间没问题。”
她看着那道刚结痂的口子。
“工资按时给了吗?”
我把手机里的三张照片递过去。
她一张一张看完,脸上没了表情。
“上车。”
车没去码头,也没去机场。
停在了隔两条街的远舟大厦。
门口的人迎过来。
“许董,贺律师已经在会议室。”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远舟控股。
恒达今年争了三次,都没进供应商名单的那家公司。
顾承礼在饭桌上说过,只要拿下远舟的订单,厂子就能再往上走一步。
他还花钱参加过两场酒会,回来把一张握手照片放大,挂在办公室。
照片里的人,我现在看见了。
正跟在我妈身后,帮她按电梯。
“你是远舟的董事长?”
“嗯。”
“那两座岛……”
“一座原有度假设施,一座做生态修复。公司投资项目,不是我拿买菜钱随手买的。让你挑地方住,不是让你过去当土皇帝。”
她转头看我。
“还有什么要问?”
我喉咙动了动。
“你以前怎么不说?”
电梯门合上。
她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我说去学校看你,你说别来。我说在国外做生意,你说不用解释。我问你要不要来帮我,你把电话挂了。”
我握紧了外套。
她没接着说,伸手把我翻进去的领子理出来。
“后来你肯接电话,我怕再多说两句,你又不接了。”
电梯到了。
我站着没动。
“妈,对不起。”
她按住开门键。
“这句话我收下。以后有事,先问我,别替别人给我定罪。”
会议室里,贺正把三张照片投在屏幕上。
他没先问家产,直接放大了第三页。
“顾先生,你用过电子签名吗?”
“用过。去年给厂里的采购系统签收过设备,后来证书保管在行政部。”
“证书密码谁知道?”
“财务,行政,还有我爸。”
贺正合上笔帽。
“从现在起,不要再签任何文件。证书先申请挂失停用,历史调用记录申请保全。具体有没有你名下的债务,我们查原始合同。”
我妈坐在桌对面。
“我先说清楚,远舟的钱不是随我拿的。涉及公司投资,得走审查。你要钱出气,我不给。”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要工资,要查账,要知道他们拿我的名字干了什么。”
“那就查。”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连着震了十几下。
家族群里,姑姑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从我举杯开始,结束在我爸那句不许叫爸。
前面三张纸,一句没留。
她又发来语音。
“承安,你爸养你这么大,你为了股份当众咒公司倒闭。现在全家都看见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顾承礼紧跟着发了一张通知。
即日起,解除顾承安项目负责人的职务,暂停其接触公司业务资料。
最后一条是私聊。
“哥,十点前回来签字。签完奖金给你,不签就从你造成的损失里扣。十四万多,你得攒多久?”
我把消息转给贺正。
他看完,问我。
“通知解除职务,不能解除你的股东身份。正式查账函今晚发。你还要回去吗?”
“回。”
我拿起干外套。
“不是签字。”
“他们还没散席,我的酒也没喝完。”
【第三章】
九点四十,包厢里的第二轮酒刚倒上。
我推门进去时,顾承礼正举着手机。
“我就说他撑不过今晚。一个月几千块,真让他净身出户,他睡大街?”
看见我,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回来得挺快。”
姑姑往我身后看了看。
“还带个律师?怎么,穷人也讲排场了?”
贺正没坐,先递了名片。
“受顾承安委托,送达股东查阅请求,并就欠薪及疑似冒名担保事项发函。请签收。”
我爸扫了一眼名片。
“贺正?”
他抬起头,盯住贺正的脸。
顾承礼没看出来,抽过名片,顺手垫在酒杯下面。
“哪个所的?一小时多少钱?我哥那点奖金够你折腾几次?”
贺正把第二份文件放到桌上。
“签收仅证明收到,不代表认可内容。你们拒收,我也会按登记地址邮寄。”
我爸忽然伸手,把杯底的名片抽了出来。
纸角湿了一块。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你不是替栖港资产做事?”
贺正看着他。
“栖港是本所客户之一。”
顾承礼的酒杯停在半空。
姑姑转头问我爸。
“就是催那六千多万的?”
我爸没答。
六千八百万元。
这个数字,我在车上已经听贺正说过。
恒达以厂房、设备和部分房产作抵押,借来的经营贷款。
展期两次,后天到期。
原债权人二十天前把债权转给了栖港,转让通知已经送达。
而栖港,属于远舟。
我妈说这笔项目进入审核时,她只看见资产包,没注意其中一家借款企业的名字。
等风控把恒达单独列出来,她才知道,我爸把祖产和厂房,几乎押了个干净。
“你怎么请动他的?”
我爸问。
“我妈请的。”
顾承礼笑了一声。
“你妈?她能认识什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妈走进来,助理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侧。
我爸扶着桌沿起身,椅脚拖出一声响。
“知宁?”
姑姑先回过神。
“你还有脸回来?当年拿了钱就跑,现在听说分家,又来替儿子要钱?”
我妈拉开我身边的椅子。
“你说我拿了多少?”
“一百多万!你忘了,我们可没忘!”
助理把一份盖章的复印件放在转盘上,转到姑姑面前。
“当年的生效调解书。请看清债权人和债务人。”
姑姑低头。
嘴唇张了两次,没出声。
我妈看着我爸。
“当年是你欠我钱。这十八年,你拿欠条给自己编了个受害人的故事?”
我爸伸手去拿文件。
“孩子都这么大了,过去的事,有必要翻吗?”
我按住那张纸。
“有。”
他看我的眼睛移开了。
顾承礼站起来。
“少演戏。你们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拿过助理递来的债权转让文件。
“顾振业,两天后,你们的六千八百万元到期。栖港已经提出过展期条件:开放审计,说明关联资金往来,补充真实的回款安排。”
我爸的手垂了下去。
“栖港……是你的?”
“是远舟旗下的资产管理公司。”
顾承礼猛地看向贺正,又看向我妈。
他胸口起伏,手指攥住椅背。
“远舟姓许的那个董事长,是你?”
我妈没回答他。
她只问我爸。
“你现在愿意查账了吗?”
我爸拉过一把椅子。
“知宁,你先坐。都是误会。承安的股份,我本来就是留着的……”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贺正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把电脑打开。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
“查到了。”
我凑过去。
原贷款合同里没有我的名字。
可今天下午三点,恒达向债权人提交了一份增信材料。
上面是我的电子签名。
承诺对六千八百万元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姑姑面前的筷子滚下了桌。
我把电脑转过去,对准我爸。
“原来今天不是分家产。”
“你们是要把值钱的分完,再把债分给我。”
【第四章】
顾承礼扑过来,伸手合电脑。
贺正先一步把电脑收回。
我挡在桌边。
“急什么?”
“你别血口喷人!上面是你的签名,谁能逼着你签?”
“我下午三点在哪儿,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我点开工厂工作群。
下午两点五十,我带着船检人员进了试验台。
三点整,现场开始联机验收。
三点四十,顾承礼还在群里问我,为什么不去酒店帮忙搬酒。
视频里,我戴着护目镜,双手在操作台上。
他发过的语音也在。
“顾承安,爸叫你来你不来,几个破水泵比你爸重要?”
我把声音放完。
“你记性不好,我替你留着。”
顾承礼把牙咬得出了声。
我爸扯了他一把。
“网上签字不一定要本人操作。公司日常业务,行政代办很正常。”
贺正翻开记录。
“代办采购签收,与替个人提供六千八百万元担保,不是同一项授权。今天提交的材料里,没有顾承安的专项授权书。”
我爸立刻接话。
“所以我才让他补签。又没害他!”
我看着第三页纸。
“你们先用了我的签名,再拿十四万六的工资,让我认下六千八百万。”
“这叫没害我?”
姑姑把自己的房产证往包里塞。
贺正看了她一眼。
“提醒一句,那套房已经抵押。本次家庭内部约定不能消灭已设立的抵押权。”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意思?”
“你拿走证书,也不等于拿走一套没有负担的房子。”
姑姑转过头,盯着我爸。
“你不是说这是留给我养老的?”
“公司只是暂时周转不开!”
我爸甩开她的手,冲着我妈挤出笑。
“知宁,我们出去说。孩子面前,没必要闹这么难看。”
我妈坐着没动。
“刚才骂我拿钱跑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去说?”
我爸的脸涨到耳根。
顾承礼突然把桌上的酒瓶扫了下去。
瓶底撞上地砖,碎片蹦到我的鞋边。
酒气冲进鼻子。
“我懂了!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买债,查账,就是回来抢厂子!”
他指着我。
“装了三年穷,等着今天看我们笑话?你真能忍!”
我没往后退。
“我三年挣的每一块钱,都有工时和项目记录。你往礼成科技转的两千七百万,有什么?”
这笔款,是我上周核对采购预算时发现的。
名义上是技术服务费。
可礼成科技的负责人,就是顾承礼。
我向财务索要服务成果,收到的只有一句老板批准。
顾承礼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抄起杯子。
“你懂什么管理!”
杯子砸在我脚前,热茶溅上裤腿。
我妈站起身,想挡到我前面,又被我握住手腕。
“妈,我来。”
我把裤腿上的茶叶拂掉。
“公司欠钱,你把资产分给自己人。关联公司收钱,你拿不出服务成果。我的名字被拿去担保,你说这是正常管理。”
“那就让查账的人看看,正常在哪儿。”
贺正收好文件。
“冒名担保的异议今晚提交,电子签名及相关记录已申请保全。恒达是否存在转移资产,需要依据完整材料判断。在查明前,请不要删除记录或处分相关财产。”
我爸盯着他。
“你吓唬谁?”
“提醒你。”
我们走到门边,顾承礼忽然开口。
“顾承安,你明天最好别进厂。”
我回头。
他擦掉手背上的酒,扯起嘴角。
“你不是最在乎那批船用泵吗?订单毁了,赔的钱,你妈出得起。”
“工人饭碗砸了,你拿什么赔?”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恒达厂门口。
门锁换了。
保安站在里面,手攥着伸缩门的遥控器。
“顾工,对不住。小顾总交代了,谁放你进去,谁走人。”
我没为难他。
“叫罗建出来。”
五分钟后,罗师傅从车间跑过来,工作服扣子错了两颗。
他隔着门抓住我的胳膊。
“那批泵,今天真不能发。”
“怎么了?”
“你昨天下午验的十二套,封条全拆了。剩下那批,密封件也不对。小顾总说国产进口都一样,让我们把铭牌装上,先发出去。”
我抬头看向装配车间。
两辆货车已经停在门口。
这是恒达拖了三个月的船用泵订单,一百二十套,合同总额三百六十万元。
客户的船下周出海,今天是最后交付日。
昨天我盯完首批抽检,才去酒店赴宴。
“谁拆的封条?”
罗师傅往身后看了一眼。
“承礼带着采购干的。他说进口件太贵,换下来还能卖。我们几个不肯签,他就让仓库直接装车。”
我拨通客户项目负责人的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请求暂停收货。
对方声音沉了下去。
“顾工,昨天下午你亲口说,首批检验合格。”
“昨天检验的实物,封样已被改动。今天发出的产品,我无法确认与检验记录一致。”
“你知道停一天,我们损失多少?”
“知道。所以我现在通知你,而不是等船出了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带验货人员过去。你最好拿得出东西。”
电话刚挂,顾承礼的车冲到门前。
他摇下车窗,举起手机。
“大家听见没?亲爹的厂,他第一个打电话毁订单!”
车间里的人陆续走出来。
他下车,把手机镜头对准我。
“欠着你们的工资,本来就指望这笔回款。他自己认了个有钱妈,不缺钱了,你们呢?”
人群里有人问。
“顾工,单子真没了?”
我还没答,顾承礼抢着开口。
“问他!他跟外人一起逼债,今天还不让发货。他们就是想让厂子倒了,再低价捡!”
罗师傅的手攥成拳。
“明明是你换了零件!”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车间主任你还想不想干?”
顾承礼指着保安室。
“谁给他开门,工资都别想要!”
我看着保安放下去的手。
没有再喊他。
“顾承礼,合同里约定客户可以进厂验货。你拦我可以,客户也拦?”
他眯起眼。
“你现在算什么东西,替客户发号施令?”
“我不替客户。”
我把昨天的检验记录发到项目群。
“我只撤回对被改动产品的放行意见,并保留原始记录。”
他盯着手机,伸手要抓我的领口。
罗师傅横过来,挡在我们中间。
“这是厂门口。一百多人看着。”
顾承礼的手停住,又指向我身后。
“顾承安,你看看他们。今天要不到钱,谁给他们交房租,谁给孩子交学费?”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有人穿着油污没洗净的工装,有人手里还拎着早餐袋。
一个年轻工人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我认识他,孩子上个月刚出生。
我把手机收好。
“我也被欠了十四万六,欠工资的人站在这儿。你们想骂,找准人。”
顾承礼把车门摔上。
“光会说!你妈不是有钱吗?拿钱啊!”
“你挪走的两千七百万,先拿回来。”
他的脸一下绷住。
后面几个工人抬起头。
“什么两千七百万?”
我没给那笔钱定罪,只把付款凭证的照片点开。
“转给礼成科技的技术服务费。收款公司是他的。服务做了什么,我正在申请查账。”
顾承礼扑过来抢手机。
一声喇叭打断了他的动作。
客户的车停在路边。
项目负责人下车,连手都没跟他握。
“开门。查货。”
顾承礼堵住门口,声音硬着。
“顾承安已经被撤职,他说的话不代表公司。”
“我知道。”
对方把合同摊在车头上。
“所以我来找能代表公司的。你能不能签字,确认出库产品与昨天封样一致?”
顾承礼看着那页纸,没伸手。
我爸赶到时,厂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他下车先瞪了我一眼,随后把顾承礼拉到旁边。
两人压着声音争了几句。
我只听见我爸咬出来的一句话。
“你现在把这笔尾款也弄没了,拿什么还钱!”
伸缩门终于打开。
我走进去,顾承礼贴着我肩膀,低声说。
“你进去也没用。服务器坏了,账也得慢慢找。”
我脚步没停。
昨天他要我背债。
今天,他开始找退路了。
【第六章】
验货人员拆开第一套泵组,车间里就没了声音。
密封件上的批号,与昨天记录不一致。
第二套,第三套,都是。
客户把手套摘下来,扔到操作台上。
“顾总,这叫一致?”
我爸转头看采购。
采购低着头,指甲抠着文件夹。
顾承礼先开口。
“供货商送错了,下面的人又没核实。我们赔,给你们换。”
“今天下午七点前,我要重新验收合格的一百二十套。做不到,按合同处理。”
对方指着已经装了一半的货车。
“这批货,不许出厂。”
我爸看向我。
“承安,你来安排。”
“我已经被你撤职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就是现在。”
我把工作群里的通知翻出来。
“重新授权,明确质量责任,撤掉违规放行的人。还有,后续回款先用于这批货的成本和到期工资,不能再进礼成的账。”
顾承礼骂了一句。
“你还想夺权?”
我解下脖子上的旧工牌,放在台上。
“你有本事,你交货。”
我爸盯着那张工牌,额头上的汗滴下来。
客户在旁边拨电话。
“通知法务,准备启动违约追偿。”
“等一下!”
我爸伸手拦住他。
他拿过纸,写了授权,又在客户要求的专用回款安排上签字盖章。
顾承礼伸手去拦,被他推开。
“你还嫌事不够多?”
罗师傅领着人把货从车上卸下来。
我去找采购,确认原配件的去向。
没卖出去。
在顾承礼安排的另一个仓库里,等着下午有人来提。
对方原本要给现金。
客户项目负责人听完,拿笔在记录上重重划了一道。
“这句也写进去。”
十一点,我妈带着风控人员到了。
她没问我忙不忙,先找财务要了工资表和银行余额。
我爸想把她带去办公室。
“车间乱,咱们去里面说。”
“不用。”
她站在操作台旁,把那份回款安排从头看到尾。
“客户愿意在分批验收后提前支付一部分尾款,这笔钱足够覆盖本单新增成本和两个月欠薪。付款直接进入约定专户,工资明细由员工确认。”
我爸伸手去拿。
她把纸递给贺正。
“这不是给你的钱。别再碰错地方。”
工人围在几步外,没有人鼓掌。
他们盯着工资表,一行一行找自己的名字。
我妈问我。
“你的呢?”
“先按同一规则走,不单独结。”
她点了一下头。
财务孙玉把表送过来,手腕一直在抖。
我认出了她手上的创可贴。
去年年底,顾承礼逼她把一笔私人饭局费用记进研发支出,她来找过我。
那时候,我劝她按制度办,随后去找我爸。
我爸把我骂了一顿。
第二天,她的年终奖就没了。
我看着她。
“昨天三点,用我证书的人是谁?”
她捏住工资表,没说话。
我爸在不远处喊她。
“孙会计,过来!”
她肩膀一缩。
我没拦路,只把贺正的联系方式递过去。
“不要给我私下拷贝公司的东西。你知道什么,可以向律师说明,也可以直接向调查机关提供。原件怎么保存,他会告诉你。”
她想接,又缩回手。
“我女儿还在医院。”
我把名片放到桌角。
“这跟你说不说没关系。工资表里有你的名字,该给你的一分不少。”
我转身去检查试验台。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服务器没坏。”
我回过头。
孙玉眼睛盯着地面。
“今天凌晨,他让行政断了电,把硬盘拆下来。财务备份在另一台机器上,每天自动存。顾总不知道。”
我没追问位置。
贺正走到她面前,递上一张纸。
“你愿意把刚才的话写下来吗?保全程序由我们处理,你不要独自去拿。”
她接过笔。
我爸的脚步停在三米外。
“孙玉,你想清楚,谁给你发了这么多年工资。”
笔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去年我女儿手术,财务报销单批了,你让我再等一周。”
“我没钱交押金,是顾工把自己的项目奖金借给我。”
“现在你拿他的名字担保,还让我说是他自己签的。”
她的笔划破了纸面。
“我不能再签了。”
我爸抬手指她,嘴张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我妈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一杯水放到孙玉手边,转身叫助理联系保全人员。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家族群里那段视频。
那些关于她的话,还在被人转发。
我拿出手机,在群里发起了视频通话。
姑姑第一个接通。
“你还有脸打来?为了一个外人……”
“姑姑,你先听完。”
我把离婚调解书摆在镜头前。
“十八年前,是顾振业欠许知宁钱。今天还在厂里,他也在。谁认为这份文件是假的,现在可以提。”
姑姑看向屏幕外,没答。
我把镜头转向我爸。
“爸,你来说。”
他伸手挡镜头。
“家事闹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退开一步。
“说她拿钱跑的时候,是家事吗?”
“你让所有亲戚骂她,让我也跟着骂她的时候,是家事吗?”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
我把手机转回来,对着镜头。
“还有,我以前信过这些话,也说过她不配当母亲。那些话是我说的,我不找借口。”
“今天我当着同一群人的面,收回。”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那杯水晃到了杯沿。
我转向她。
“妈,是我错了。”
她没让我别说。
等我说完,她把杯子放下,抽了一张纸擦手。
“好。”
“这次我听清了。”
【第七章】
下午六点二十,最后一组泵上了试验台。
压力表的指针往上走。
罗师傅蹲在接缝处,额头的汗滴在安全鞋上。
客户的人举着记录板,眼睛没有离开仪表。
顾承礼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
他扔掉烟,突然走过来。
“旧试验台数据不准,上个月就有误差。现在测出来合格,将来出了事谁负责?”
我看了他一眼。
“检测机构的校准标识在你左手边,报告在客户手里。”
他伸出去的手僵住。
“你早就准备好了?”
“交船用设备,按标准办事,不是专门防你。”
压力稳住了。
密封处没有渗漏。
验货人员签完最后一张记录,摘下护目镜。
“本批验收通过。”
罗师傅扶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被旁边工人托了一把。
客户没有立刻跟我握手。
他先看向我爸。
“顾总,这次重新组装和加急检测的成本,由恒达承担。后续合作,我们重新评估。”
我爸点头,脸上的肉绷着。
“应该的。”
对方这才向我伸手。
“顾工,保住的是这批货,不是恒达的信誉。你明白吧?”
“明白。”
“那就好。以后你在哪儿做事,告诉我。”
顾承礼往前迈了一步。
对方松开我的手,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七点前,第一笔验收款进入专用账户。
财务按三方确认的名单发薪。
有人手机响了一声,立刻翻出银行短信。
“到了。”
另一边接着有人喊。
“我的也到了!”
年轻工人蹲到墙边,给家里打电话。
“你先去买,别再跟妈借了。真的,钱进来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短信。
欠薪到账一部分,项目奖金尚待逐项核定。
罗师傅把手机塞回兜里,想拍我的肩,又看见自己满手油,改成碰了碰我胳膊。
“顾工,接下来呢?”
“接下来,谁该上班上班,谁该拿钱拿钱。账继续查。”
我爸挤过来,想把手搭上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
他手停在半空,随后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承安,公司的难处你也看见了。你弟弟经验少,犯点错,你得帮他。”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贺正站在门口。
“顾总,保全已经完成。请你和顾承礼一起过来。”
我爸的手落了下去。
顾承礼先问。
“谁允许你们动服务器?”
贺正出示相关手续。
“依程序封存、提取。过程有记录。”
会议室里,屏幕上只放了两组材料。
一组,是我的电子签名调用记录。
调用设备不在试验车间,而在行政办公室。
同一时段的门禁和走廊监控里,顾承礼带着行政人员进去,二十分钟后出来。
另一组,是礼成科技提供技术服务的验收单。
验收人,也是我。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按住桌边。
一共十一张。
有两张的签署日期,我正在外地参加船检培训。
“我没签过。”
贺正点头。
“原件已保存,后续会申请鉴定。资金流向也需要进一步核查,不能只凭这两组材料作最终判断。”
顾承礼扑到桌前。
“他口头同意过!他现在不认,当然随便怎么说!”
贺正看向他。
“那请提供授权依据,以及技术服务的成果。”
“公司内部的事,谁每天留证据?”
孙玉坐在门边,突然开了口。
“我留了。”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去年那笔报销之后,每次让我改账,我都要求他们在工作聊天里确认。这里有记录,原手机也在。”
顾承礼转头看她。
他的嘴唇白了。
“孙姐,你不是答应……”
“你说只是换个科目,不会让我担责任。”
孙玉把手机往前推。
“可昨天你让我删聊天,说出了事,是财务自己操作失误。”
贺正让工作人员登记提取。
我爸伸手想拿手机,被挡住。
“我看自己公司的东西,也不行?”
“这是她的个人设备。”
屏幕上又出现一条聊天记录。
顾承礼发给孙玉,让她把我的电子证书交给行政。
下一条,是我爸的回复。
按承礼说的办,承安那边我来解决。
我爸盯着那行字,眼角跳了两下。
“我说的是采购合同。”
贺正没有争。
“具体指向哪项业务,会结合前后记录核实。你可以提交说明。”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
“昨天那杯酒之前,你有很多次机会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
“承安,爸没想害你。只要公司转过来,哪用得着你还?”
“所以用我的名字的时候,你知道。”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顾承礼突然抄起椅子,砸向墙角。
塑料靠背裂了,半块碎片弹到门口。
“都冲我来是吧?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别墅装修谁住了,姑姑的债谁还了,爸外面那些局谁去的?”
我爸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闭嘴!”
顾承礼捂着脸,盯了他几秒,笑出了声。
“现在让我闭嘴?”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了会议室。
我没追。
贺正拿起电话,通知相关人员留意已经申请保全的财产。
十分钟后,顾承礼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厂房钥匙放在一份委托出售协议上。
紧接着,是一句话。
“想保住你的工人,今晚带你妈来。否则这厂子,我宁可拆了卖。”
【第八章】
我把照片给贺正看。
他只问了一句。
“原图和聊天记录都保留了吗?”
“留了。”
“抵押设备不能凭一句话就拆走,但有人强行搬运,还是要及时阻止并报警。你别自己跟他动手。”
他打完电话,我妈把会议室门关上。
“承安,你要保的到底是什么?”
“工人,订单,还有这条生产线。”
“还是顾家的招牌?”
我看向玻璃外。
恒达机械四个字,印在车间门口。
我进厂第一天,我爸拍着我的肩,说这是爷爷留下的东西,将来是我们兄弟的。
三年里,我领着人改工艺,跑验收,熬过交付。
每次谈奖金,他都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现在分家,他把债分得最清楚。
我把旧工牌放到桌上。
“招牌不要了。”
我妈点开风控报告。
“那你听清楚。恒达不是补一笔钱就能救。银行欠款、税费、供应商账期,还有已经转出去的资金,都要厘清。”
“我愿意让团队评估新的生产主体,但不是拿远舟的钱填顾振业的窟窿。”
“新公司,也不会因为你是我儿子,就不查成本、不设上限。”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是因为还没轮到你签责任书。”
她把一页预算纸推过来。
“你自己算。租厂房,采购,工资,认证。客户会不会跟你走,工人愿不愿意来,订单能不能盖住成本。”
我拿起笔。
纸上第一行,写下自己能拿出来的二十三万元。
我妈没笑,也没让助理给我补个零。
她坐到旁边,等我算。
算到试验设备,我停了笔。
新买,钱不够。
用恒达的,产权和债务没处理完,我不能拿。
我给合作过的检测机构打电话,问能不能先签年度服务合同,按批次送检。
对方报了价格。
我划掉原来的数字,重新写。
厂房不能立刻买,我联系附近闲置的标准厂房。
核心设备先租。
客户没给我口头面子,而是问交付保障。
我把筹备计划发过去,对方只回了一条。
“先做小批量,按节点付款,第一次不付大额预付款。”
我把这条也加进去。
凌晨一点,第一版预算放在我妈面前。
她看了二十分钟,画掉三个项目。
“办公装修取消。行政岗位合并。第一年没有你写的这个分红。”
“可以。”
“资金支持要经过关联交易审查,额度也有上限。你负责经营,挪用、虚报、隐瞒风险,任何一项发生,我会让人把你换掉。”
我拿起笔,签在筹备方案上。
“那就按换得掉我的标准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次,嘴角有了弧度。
“行。”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罗师傅打来电话。
“有人开拖车来搬设备,承礼带来的。他们说只拆闲置的。”
我拿着手机往外走。
“别拉扯,拍清车辆和设备编号,叫保安拦车,报警。我马上到。”
我妈也站起来。
我按住门。
“你明早还有会,先休息。”
她拿起外套。
“我的抵押物,人家要搬走。”
“我也得去看看。”
厂区门口,拖车只进去半辆。
罗师傅和保安站在门边,没碰人,举着手机录像。
顾承礼被拦在驾驶室旁,嗓子已经喊哑。
“这是我家的东西,我卖不卖,轮得到你们管?”
我走近,看见被拆开包装的正是那套数控加工设备。
有抵押登记。
也在保全申请清单里。
贺正赶到后,向现场人员出示材料,买家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你不是说没抵押、没纠纷?”
顾承礼扯住他。
“先拖走,后面我解决!”
“你解决?你拿什么解决?”
买家甩开他,喊司机倒车。
顾承礼伸手去抢钥匙,被赶到的民警制止。
我爸站在办公楼门口,没有往前走。
我绕过拖车,到他面前。
“叫我妈来救厂,自己却在拆设备。你觉得我还会信哪句话?”
他搓着手里的烟。
“承礼也是急了。他怕什么都没了。”
“那他想过我背着六千八百万,会剩下什么吗?”
烟被他捏断。
我没等答案,转身走向车间。
罗师傅追上来。
“顾工,以后咱们怎么办?”
我打开手机,把那份刚签的筹备方案给他看。
“另起炉灶。”
他看完第一行,抬头问我。
“还姓顾?”
“老板姓顾。公司不姓谁的家。”
【第九章】
六千八百万元到期那天,恒达没能还款。
栖港依约启动追偿。
贺正提醒我,债务到期不是谁进门喊一声,就能把整座工厂拿走。起诉、保全、债权核实,一步都不能省。
我把新公司的筹备和旧公司的查账,分开做。
白天跑厂房,晚上核对资料。
三周后,恒达召开债权协调会,我作为股东到场。
我爸也来了。
身上还是分家宴那天的西装,领口起了褶。
姑姑把房产证装在透明袋里,抱在胸前。
她一进门就拉我。
“承安,那套房你跟你妈说一声,别动。姑姑这岁数了,还能去哪儿住?”
我抽回胳膊。
“那天你让我睡大街的时候,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的手悬在原处。
“气话,亲戚之间哪有隔夜仇。”
“抵押不是气话,债也不是。”
会议桌上,审计人员先说明已经核实的部分。
转到礼成科技的两千七百万元,并没有对应的技术成果。
部分款项用于顾承礼的个人借款、购置资产和私人开支。
剩余流向还在查。
我爸几次想插话,都被要求等报告结束。
顾承礼坐在他旁边,盯着桌上的水瓶,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这些都是公司经营需要。”
他终于忍不住。
“公司买房、买车,不很正常?”
审计人员翻到下一页。
“登记在你个人名下,未入公司资产账。请你提供相应授权和真实用途证明。”
顾承礼抓过资料。
翻了一页,又翻回去。
纸张被他搓皱了。
“那是财务漏记!”
孙玉坐在另一侧。
“原始凭证、你的指令、我提出异议的聊天,都已经提交了。”
“你也签过字!”
“我会对我做过的事情负责。”
她抬起头。
“你也一样。”
我爸把顾承礼的水瓶拿走,放到自己面前。
“先谈怎么救公司。以前的事,可以慢慢查。”
栖港的负责人开口。
“以目前资产和现金流状况,原展期方案已不具备执行条件。任何新的安排,都不能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
我爸看向我妈。
“知宁,你说句话。”
她把报告合上。
“我同意按程序处理。”
“你一定要逼我?”
“六千八百万元,是你借的。钱去了哪里,是你们花的。担保,是你们拿儿子的名字做的。”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
“哪一项,是我逼的?”
我爸的嘴唇抖起来。
“承安也是恒达的股东!厂子倒了,他什么都拿不到!”
我把股权证明放到桌上。
“投资有损失,我认。”
“假的担保,我不认。欠我的工资,我会依法要。你们拿走公司的钱,也必须追回来。”
顾承礼忽然站起来。
“你装什么清高!你有她兜底,当然敢说不要!我要是有个远舟董事长当妈……”
“你有个把公司给你的爸。”
我看着他。
“厂房、设备、客户、老师傅,哪样不是现成的?”
“你拿到手以后,第一件事是换掉合格零件,第二件事是转钱,第三件事是让我背债。”
“你还缺什么?”
他的嘴张着,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半天,抓起桌上的资料,朝我扔了过来。
纸页散了一地。
“你早知道她有钱!你故意留在厂里,故意看着我……”
“我昨天之前都不知道。”
话出口,我纠正了时间。
“分家那天之前,我不知道。”
“不过你知不知道,都不影响那些钱是怎么转出去的。”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两名民警站在门口,出示证件,要求顾承礼就相关事项配合调查。
已经提交的涉嫌职务侵占材料,进入了进一步调查程序。
顾承礼往后退了一步,撞上椅子。
“这是家里的事,我爸同意的!你们找我爸!”
他转身抓住我爸的袖子。
“爸,你说话。是你让孙玉按我说的做,是你说承安好糊弄,给点奖金就能签!”
我爸猛地甩开他。
“我让你管公司,没让你拿去还自己的赌……”
他声音卡住。
整间会议室都听见了。
顾承礼盯着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现在你不认了?”
“你昨天还说,只要许知宁心软,这些都能盖过去!”
他被要求停止争吵,随人员出去。
走到我身边时,他突然拽住我的袖口。
“哥,我把钱退回去。你让他们别查了,我以后不跟你争了。”
我把袖子从他指间抽出来。
“退钱,是你该做的。”
“查不查,不是我拿来跟你交换的东西。”
他腿弯一软,扶住门框,喃喃了两遍我的名字。
没人接他的话。
门合上后,姑姑开始翻自己的手机。
她把家族群里骂我的消息一条条往上找。
早过了撤回时间。
她急得戳错了好几次,最后发出一条语音。
“之前是我没弄清楚,承安没做错,知宁也没拿钱跑。都是我胡说,你们别往外传了。”
我没有看她递过来的屏幕。
“已经传出去的,自己去澄清。”
我爸撑着桌沿,慢慢坐下。
椅子没摆正,他坐空半边,差点滑到地上。
助理扶了他一下。
他推开助理,抓住我的手。
“承安,爸错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他这么说。
我没动。
他看见我没走,抓得更紧。
“股份都给你,厂子让你管。你弟弟我不管了,你跟你妈说,给爸一条活路。”
“你的活路,是让我认下一条死路?”
“爸当时没想那么多……”
“第三页为什么折起来?”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
“为什么拿奖金催我签?”
他低下头。
“为什么提前把我的衣服扔出去,告诉保安不许我进厂?”
我把手抽回来。
“你想过。每一步都想过。”
他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以为你是我儿子,你会帮我……”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在试验台前熬过的夜,给公司争回来的订单,借出去的奖金,不算帮你。”
“只有把命填进去,才算。”
我妈走到门边,等着我。
我拿起那份股权证明,装回文件袋。
我爸突然喊她。
“知宁,当年我就不该放你走!”
她停了一下。
“不是你放我走。”
“是我走了。”
我跟她一起出了门。
身后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在问房子到底还能不能保住。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按住了开门键。
姑姑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住工作人员。
“会议记录,请给我一份。”
【第十章】
新公司的第一张订单,只有二十四套泵组。
厂房租在城北,办公室是从仓库隔出来的。
罗师傅拿着尺子比了半天,问我。
“这门口连前台都没有?”
“先让工资有地方出,前台以后再说。”
他把尺子合上。
“行。那我在这边摆工具柜。”
我把二十三万元里的二十万投入公司。
远舟经过审查,提供了有额度、有用途限制的启动授信。资金分批拨付,采购和回款都接受监督。
我第一次拿到合同,翻得比当初那三张纸还仔细。
我妈坐在对面,没催。
看完最后一页,我抬头。
“如果连续两个季度达不到约定指标,就停止新增资金?”
“对。”
“关联采购要比价,不能因为卖方是远舟,就直接下单?”
“对。”
“这条写得好。”
我拿起笔,签下名字。
她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
“这回不怕我坑你?”
“看过了,才知道该怕什么。”
她笑了一声。
新厂开工那天,来了十九个人。
没有谁站起来喊口号。
罗师傅先问社保什么时候缴。
孙玉问加班怎么结。
我把劳动合同和薪酬表摊在桌上。
“按合同。加班要登记,工资按月发。公司没有亲属岗,也不拿一家人三个字抵钱。”
年轻工人把自己的名字签得很慢。
签完,他从包里拿出两袋包子。
“顾总,我妈让我带的。”
“叫顾工也行。”
“那顾工,你先吃,吃完带我们开机。”
第一批货交出去时,客户派来的还是上次那位项目负责人。
他把验收记录从头看完,伸手拍了拍泵壳。
“铭牌换了,标准没降。”
“降不了。”
我指了指试验记录上的签名。
“每台都有责任人,我也在里面。”
他签下验收单。
“下一批,八十套。”
我把笔盖扣上,手指有些僵。
罗师傅站在旁边,问了两遍交货日期。
确认之后,他转身往车间走,脚步比来时快。
我给我妈发了验收单。
她回电话,先问毛利,再问回款周期。
问完,才说了一句。
“干得不错。”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清了清嗓子。
“这句能再说一遍吗?我录下来,下次谈授信的时候用。”
“想得美。下次还看报表。”
挂断电话,贺正发来消息。
关于我的电子签名和担保材料,原始记录、设备调用、人员陈述及其他证据已经核实。
债权人正式确认,不依据那份未经授权的材料向我主张保证责任。
贺正把确认文件送来时,我盯着签章处看了很久。
“这件事,清了?”
“就这笔保证责任,证据链和债权人的立场都已明确。材料长期保存,别删。”
我把文件装进柜子。
柜子上了锁,钥匙挂回腰间。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车间检查设备。
走到试验台旁,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钥匙。
掌心被齿口压出几道印。
罗师傅看了一眼。
“好了?”
“好了。”
他没有再问,递给我一副手套。
“那来搭把手。”
恒达后续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生产设备和厂房经评估、公开处置,远舟旗下的资产公司按程序参与竞买,部分资产完成交割后,对外招租。
我的新公司也提交了租赁申请。
报价、用途、履约能力,和别的申请人一起审。
签租约那天,负责人员问我,要不要把旧招牌留着。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已经掉漆的字。
“不留。”
拆下来的金属字摞在地上,背面全是灰。
罗师傅绕着走了一圈,问新牌子什么时候到。
“明早。”
“我早点来,帮你挂。”
“不用。安装队会来。你照常上班。”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工具箱提回去。
“也是,不能什么便宜都让老板占。”
我笑着应了一声。
属于恒达的旧债,由清算程序继续处理。追缴回来的款项、处置资产的收入,按法定顺序分配。
我的项目奖金经核定后,也进入相应程序。
我没拿到什么祖产。
爷爷留下的那百分之十五股权,在债务面前,没有剩余价值。
我把那张股权证明放进柜子,和三年前的入职工牌放在一起。
关柜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姑姑。
“承安,你爸想见你。”
“有事让他联系律师。”
“就吃顿饭。他现在住得不好,承礼那边又……”
“他能住的房子,该依法保留的生活费用,律师都处理过。还要什么?”
她半天没说话。
随后,电话里换了人。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承安,我就是想看看你。”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外正在装车的人。
“我在忙。”
“我去厂里等也行。”
“别来。”
电话那头传来呼吸声。
“你真就不认我了?”
我把柜门锁好。
“分家那天,是你让我出了门就别叫爸。”
“那是气话……”
“我当真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门外,帮装车工人检查绑带。
没有谁问我刚才跟谁说话。
货车开走,门口空出来一片。
我站在那儿,吸了一口气,又去拿下一张排产单。
顾承礼的案子开庭时,我去了一次。
他站在被告席上,背不再挺着。
经核实的资金、虚构的服务、用于掩盖转款的文件,一项项摆出来。
他先说自己不懂财务,又说都是我爸批准。
直到相关聊天和原始凭证出示,他才低下头。
我爸作为相关涉案人员,也必须对自己的行为接受处理。
没有人再能用父子关系,把公司的钱变成谁的私房钱。
庭审结束,顾承礼回头看见我。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被制止。
“哥。”
我停住。
“那天我不该扔你的衣服。”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以为只是扔了件衣服?”
他嘴唇颤了颤,眼泪顺着下巴掉下来。
我转身出了门。
法院外,我妈坐在车里等我。
她递过来一瓶水,没有问我听见了什么。
等我喝完,她才拿出平板。
“两座岛,你还没选。”
我看着照片。
海水,木栈桥,还有正在维修的码头。
“这个项目,泵组供应商定了吗?”
我妈把平板往回收。
“问你散心,你给我谈业务?”
“先问问。”
“走招采。拿得出方案就投,不许报我的名字。”
“行。”
“假期呢?”
我打开排产表,指了指空出来的几天。
“这几天。你有空吗?”
她没立刻答,拿起手机,逐项看自己的日程。
我想说忙就算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改掉一项私人安排,把手机放下。
“有。”
“这回你不能到了机场,又说厂里有事。”
“不会。”
出发前一天,新厂第一季度的工资和供应商货款全部按期支付。
授信使用额没有碰到上限。
我把报表交出去,关了电脑。
罗师傅拿着一张请假单进来。
“儿子学校开家长会,我下午走两个小时。”
我签好字递给他。
“去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顾工,咱厂这回,真不用看谁家分家产了吧?”
我把印章收进柜子。
“不用。”
“谁干的活,钱就发给谁。”
他把请假单往口袋里一揣,下楼去了。
岛上第一顿饭,只有我和我妈。
桌子不大,摆着鱼、两盘菜,还有一瓶她从国内带来的酒。
我认出了瓶子。
跟分家宴上那桌,是同一款。
她拧开盖子,给我倒了半杯。
“你不是说,那桌好酒没喝完?”
我握着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也倒一点。”
她端起杯。
“敬什么?”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我按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随后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
“敬咱们这顿饭。”
“没人催我签字,没人等我下跪。”
我妈笑了,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
“那就慢慢吃。”
我把酒喝完,拿起筷子。
这回,好酒不剩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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