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现场,沈家三姐妹轮番骂我,我按着计算器,让她们再狠点。
她们笑我穷疯了。
我把录音笔推到桌上。
“精神损失费可以不要。刚才你们亲口承认的那笔旧账,九千六百万,谁结?”
【第一章】
沈嘉宁把退婚书扔进我的餐盘。
酱汁溅上袖口。
“周既明,签了吧。今天请了这么多人,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把纸捡出来,擦掉右下角的油。
第一页,解除婚约。
第二页,双方无任何经济纠纷。
第三页,我自愿放弃针对沈氏精工及其关联企业的一切诉讼请求。
最后一行还多了个名字。
周守成。
我爸。
我抬头:“退你的婚,为什么让我替我爸放弃追偿?”
坐在沈嘉宁左边的沈嘉宜笑出了声。
“你爸偷了厂里的技术,还想追什么?”
她把手机立在酒杯旁,屏幕上滚着评论。
直播开着。
沈家三个女儿,老大管财务,老二管宣传,老三管工厂。
今天三个人坐齐了。
沈嘉禾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十万。够你爸交一阵子护理费。签字,拿钱,出去。”
信封停在桌沿。
我没接。
她抬起鞋尖,抵住桌腿。
“嫌少?你现在还有资格挑?”
大厅里有人举起手机。
有人认出了我身上那件外套。
“这不是厂里的旧工作服吗?”
“听说他爸中风以后,他连车都卖了。”
沈嘉宁拧开口红,对着手机补了一下嘴角。
“我给过你机会。五年前让你跟我爸认个错,你不肯。现在闹到这一步,怪谁?”
我把那份文件翻回第二页。
“你所谓的认错,是让我承认我爸侵吞研发款。”
“法院又没判你爸清白。”
“也没判他有罪。”
她扣上口红。
“周既明,你要明白,没有判,不等于没有做。”
我手指停了一下。
口袋里,护理院刚发来的缴费提醒还亮着。
这个月的费用,我付过了。
但五年前,我确实拿着这样的提醒,站在沈家门外等过一整夜。
我把手机扣下,取出一只计算器。
按键声挤进桌边的笑声里。
沈嘉宜把镜头转向我的手。
“大家看见了吗?他开始算退婚费了。”
我按下清零。
“再说一遍。”
“说什么?”
“你刚才说,我爸偷了厂里的技术。”
沈嘉禾往椅背上一靠。
“还用再说?那套控制器,从图纸到程序,都是我们沈家的。你爸只是领工资的。”
“确定?”
“确定。你爸一分钱没投,也没留下什么合法权益。满意了?”
我又按了几个数字。
沈嘉宁盯住我。
“你录音?”
我把录音笔放到桌上。
红灯亮着。
“你们开直播,我做个会议记录,不过分吧?”
她伸手来拿。
我用两根手指压住笔身。
“别急。刚才那句话,是你们三个人共同的意思?”
沈嘉宜嗤了一声。
“怎么,还想一人赔你一次精神损失费?”
我看着她。
“你可以再骂狠点。尤其是我爸跟沈氏没有权益关系这一条,请说清楚。”
她端起杯子,杯底磕得桌面一响。
“听清了!你爸跟沈氏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你也没有!别拿一张二十年前的婚约,赖着我们家吸血!”
旁边有人鼓掌。
沈嘉禾把那十万块往前一推。
信封掉了下去。
纸钞散在我脚边。
“捡吧。捡完滚。”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钱,按下等号。
计算器停在九千六百万。
“精神损失费,我暂时没算。”
我把屏幕转过去。
“先算这笔。”
沈嘉宁嘴角的弧度停住。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通知。
“沈氏精工、嘉合设备、宁远贸易,三家公司共同担保的贷款,本金加截至昨天的利息,九千六百万。”
“债权转让通知,上周已经分别送达。你签收的。”
沈嘉宁低头看见抬头,手里的口红滚进餐盘。
她没捡。
“远衡资产跟你什么关系?”
我把第二份文件压上去。
“我是这笔债权的联合投资人,也是处置负责人。”
“今天退婚,我同意。”
“今天销账,你们没这个本事。”
【第二章】
沈嘉宜先笑了。
“一个催债的,穿得跟来讨饭似的,还联合投资人?”
她把镜头往我脸上怼。
“给大家看看,现在骗子都敢拿公章了。”
我侧过身,让她拍清文件编号。
“尽管拍。别剪。”
沈嘉宁已经拨通电话。
她捂着话筒,走到窗边。
“张经理,远衡那笔债权……对,处置负责人叫什么?”
她肩膀绷住。
隔了几秒,又问:“周既明?哪个周既明?”
我把湿透的退婚书铺平。
桌边有人放下了手机。
沈嘉禾伸手拿文件,我没有拦。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
“这也只说明你给人办事。九千六百万,你出得起?”
“原债权不按面值买。”
“那你出了多少?”
“一千六百万。”
她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你哪来的一千六百万?”
“我卖掉一家工业软件公司的股权,交完税,剩下这些。”
“你不是在给人修机床?”
“修机床,写控制程序,带团队交付项目。你们没问过收入,只问过我开什么车。”
沈嘉宁回来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买这笔债权,就是为了报复我?”
“为了收账。”
“你知道我们在跟启盛谈收购。这个时候催债,项目黄了,你也拿不到钱。”
我抽出一页表格。
“所以远衡给过三个方案。清偿、补充担保、或者接受独立审计后重组。你们一个都没选。”
沈嘉宜伸手关直播。
我叫住她。
“刚才不是要让大家看看骗子吗?”
她指甲刮过手机壳。
“这是我们的私人聚会。”
“你在平台上写的是沈氏精工商业发布午宴。”
我指了指她身后的展板。
新产品发布。
战略投资签约。
还有一行小字。
核心技术自主研发二十年。
“你们邀请债权代表参加会议,却拿退婚书让我签弃权条款。沈嘉宁,你准备把那份签好的文件交给谁?”
她没回答。
酒店经理带着两名保安走来。
“先生,沈总要求您离场。”
我收好文件。
“可以。通知已经送达,录音也有了。”
沈嘉禾挡住我的路。
“录音删掉。”
“不删。”
“这是沈家的场子。”
“那你叫警察来确认一下,我有没有义务删。”
她抬手扣住我的文件袋。
我往后撤了半步。
袋口裂开,一张护理院缴费单落下来。
沈嘉宜抢先捡起。
她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还在住普通房?周既明,你有一千六百万,舍不得给亲爸换个房间?”
她把缴费单举向最后几个没关掉的镜头。
“还是说,你买债权的钱,也是骗来的?”
我伸出手。
“还我。”
她两根手指夹着单子,往下松。
我接住了。
“给你爸换房间的钱不舍得花,装阔倒是舍得。你跟他还真是父子。”
我把缴费单折好。
沈嘉宁忽然说:“只要你把这笔债往后展期,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你追究什么?”
“你破坏发布会,也损害了我的名誉。”
我看着她。
“沈嘉宁,婚约没让你高人一等。退婚也没让你欠我钱。”
“你欠的钱,在合同里。”
我绕开她,走向门口。
门刚拉开,手机响了。
是远衡的项目经理罗峥。
“既明,沈氏拒绝审计人员进厂。保全裁定已经拿到,但法院执行人员还在路上。”
“还有,他们申请了账户临时核查,举报你收购债权的资金涉及非法集资。”
沈嘉宁站在我身后,抬起了下巴。
“你有文件,我也有律师。”
我握着门把。
“那就让律师来。”
罗峥的声音接着传出来。
“最麻烦的不是举报。启盛要求明天下午六点前排除核心技术争议,否则撤回收购报价。”
我转身,看向餐盘里那份弃权文件。
沈嘉宁的手先一步压了上去。
【第三章】
工厂门口,铁链绕了三圈。
审计员抱着电脑站在门外,鞋边全是水。
罗峥把车门关上。
“银行只是核查,没冻结我们的钱。但机构那边暂停了追加投资。要是资金解释不过去,这个项目我也保不住。”
我把手机里的完税证明发给他。
“股权转让协议、银行流水、纳税凭证,都在文件夹。让程律师直接对接。”
“沈家这次没只发律师函。”
他把一段视频递给我。
我蹲下捡缴费单的画面,被剪到最前面。
后面接着沈嘉宜的声音。
“拿父亲的病当筹码,逼前未婚妻给钱。”
评论里,已经有人贴出我爸住的护理院。
我把视频发给律师程砚。
“先让平台处理住址和病人信息。完整录像一并提交,保全证据。”
罗峥看着我的手。
计算器的电池盖被我捏裂了一角。
他想说什么,又转头看向厂门。
“你爸那边,我叫人去守。”
“别守门吵架。跟护理院说明情况,禁止无关人员探视。”
铁门里面,沈嘉禾带着人出来。
她换了双平底鞋,手里拿着对讲机。
“你们可以进,但只能看财务室。车间有商业秘密,不对外开放。”
程砚的车停在路边。
她下车,把证件交给随后到场的执行人员。
“今天先按裁定清点抵押设备。审计范围另行依合同处理,不混在一起。”
沈嘉禾看见法院的工作证,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申请的?”
我抬起手。
“我。”
“你真要把我们家逼死?”
“你们先把账拿出来。”
车间门拉开,机油味顶出来。
靠墙的设备盖着布,地面留下几道拖拽痕迹。
清单上十二台加工中心,现场只有九台。
沈嘉禾指着角落。
“那三台送修了。”
工作人员问:“维修单位、出库单、运输记录呢?”
“财务那里。”
“请提供。”
她按住对讲机,说了两遍,里面没人回答。
一个戴蓝帽子的工人从车床后面站出来。
“昨天夜里拉走的。不是送修,那车是拆机回收公司的。”
沈嘉禾转头。
“赵师傅,你这个月工资不想要了?”
老赵把帽子摘下来,指着自己的头皮。
“你们已经欠三个月了。还想扣哪一个月?”
车间里接连响起几声扳手落地的声音。
沈嘉禾没再接话。
我问老赵:“仓库里那套旧控制柜,还在吗?”
他看了眼沈嘉禾。
“在。锁着。”
那套控制柜,是五年前事故留下的。
我爸就是在拆除过热线束时倒下的。
沈家给出的说法,是他偷改参数,试图把程序带出去,操作失误引发了事故。
我伸手摸了一下柜门。
铁皮边缘硌着指腹。
红漆写的封存二字,还压在我爸的名字上。
程砚叫我。
“先别碰。争议物证,单独申请保全。”
我收回手。
沈嘉禾靠过来,压低声音。
“那里面找不出你想要的东西。主板早烧了。”
“我没问主板。”
她的下颌抽了一下。
罗峥从财务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张银行回单。
“找到一笔事故赔偿,六百八十万,五年前到账。”
我的指尖离开柜门。
“收款人?”
“沈氏。备注是保险理赔款。”
沈嘉禾伸手去夺。
罗峥侧身,把回单交给审计员封存。
我记得事故后那一周,沈嘉宁拿着一摞退回的票据,对我说公司没钱,让我把房卖了救我爸。
那套房,是我妈留下的。
我盯着回单上的日期。
正是卖房那天。
程砚翻到附页,停住了。
“既明,这份理赔目录里列了附件。”
她把纸转给我。
事故调查报告。
设备运行记录。
现场人员证言。
还有一行,我看了两遍。
排除周守成人为篡改参数责任。
车间里只剩排风机的震动声。
我转向沈嘉禾。
“你们拿着证明我爸没做错事的报告领了赔款,再告诉所有人,是他毁了厂?”
【第四章】
沈嘉禾嘴唇动了几下。
“目录不代表结论。保险公司为了结案,什么话都能写。”
程砚把文件交回审计员。
“这不是你解释一句就能过去的事。”
“你们有本事去调原件。”
“会调。”
沈嘉禾转身就走。
鞋底擦过水泥地,响得刺耳。
我没追。
我给护理院打电话,先问我爸今天吃了多少。
护工说半碗粥。
“他一直看门口,说你今天穿西装。”
我低头看袖口上的酱汁。
“告诉他,衣服脏了,我换一件再去。”
程砚等我挂断。
“你爸是事故当事人,又涉及他本人的医疗和责任材料。凭代理手续,我们可以先向保险公司申请属于他的资料。涉及公司商业信息的部分,走法院调查取证。”
“多久?”
“我能催,但不能向你保证今天拿全。”
我点头。
沈家能拖。
启盛却只给他们留了不到一天半。
我打开手机,把债权通知、保全裁定的可公开部分,以及退婚现场的完整录像,发给程砚审核。
“我的回应只讲三件事。”
“婚约解除,不要求婚约赔偿。”
“债务来自银行贷款,不来自恋爱。”
“要求沈家停止传播针对我父亲的无依据指控。”
罗峥拿着审核后的文字问:“不把保险目录一起发?”
“先核原件。”
“他们可没跟你讲这个。”
“那是他们。”
下午四点,沈嘉宜开了第二场直播。
她穿了件白衬衫,眼圈周围擦得发亮。
“我承认,午宴上有些话说重了。但我们只是希望结束一段让全家受折磨的关系。”
她停了一下,把一张照片对准镜头。
照片里,我爸坐在轮椅上,手边摆着一份纸。
纸上有他的指印。
“这是周叔叔亲自写的情况说明。他承认违规使用研发资料,也承诺不再追究公司。”
我把声音调大。
沈嘉宜接着说:“我们一直不愿公开,是为了给病人留体面。”
程砚打来电话。
“别回应真假。先确认你父亲有没有签过。”
我已经在去护理院的路上。
进门时,我爸正试着用左手扣衬衫扣子。
扣眼从手指边滑走,他又试了一次。
我蹲到轮椅前。
“爸,这张纸,你见过吗?”
他看见屏幕,左手一下扣住扶手。
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药。”
“他们拿药让你签?”
他摇头,敲着轮椅。
“费……药费。”
我把白板放到他腿上。
笔在板上拖了三次。
他写出两个字。
先签。
护工把病历袋拿出来。
“他转来以前的资料都在。刚中风那阵子,他连人都认不全。”
我找到了照片上的日期。
再翻到同一天的病程记录。
认知功能受损,表达障碍,需持续评估。
我爸还在写。
笔尖戳破纸,留下一个歪斜的钱字。
“她说……签……给你钱。”
我握住他的手。
“没给。”
他看着我,眼角挤出水。
“房……”
“卖了。但我现在买得起。”
他把头往下埋。
我把那张照片关掉,拨通沈嘉宁的电话,开了免提和录音提示。
“那份情况说明,是你拿给我爸签的?”
她停了几秒。
“是他自愿。”
“签字当天的病历,你看过吗?”
“我不是医生。”
“他签完,你承诺的医疗费给了吗?”
“公司有公司的流程。”
我爸抬起头,左手撑住轮椅,嘴唇抖着。
“你……说……救命。”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沈嘉宁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
“爸,今天开始,不用你求他们。”
那天傍晚,程砚代表我爸提起名誉权诉讼,并对那份情况说明申请鉴定和司法审查。
完整病历的相关部分,经过隐私处理后,出现在我的回应里。
沈嘉宜的直播第一次关掉了评论。
但十分钟后,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旧控制柜被叉车抬离了仓库。
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还有多少东西,来得及保?”
【第五章】
我把照片发给程砚,没有回沈嘉宜。
照片上,叉车前轮压着一张当天的废料出库单。
程砚马上联系负责财产保全的法院,补充说明争议证据可能灭失。
罗峥带人赶回工厂。
我去找老赵。
他住在厂后面的宿舍楼,屋里摆着两个饭盒。
一个装饭,一个装降压药。
“柜子不是今天抬走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午饭前拍的。我让她别动,她叫我滚。”
我看了眼拍摄时间。
正好在我们进厂之前。
沈嘉宜拿旧照片催我乱阵脚。
我把手机还给老赵。
“你知道送哪了吗?”
“后面废料棚。”
“能作证吗?”
他拿饭盒的手停住。
走廊里,有孩子喊爷爷。
老赵往外看了一眼。
“我儿子也在厂里。”
“我知道。”
“你们一拍屁股走了,厂子还姓沈。”
我把椅子往后挪。
“那我不逼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已经够了。”
我走到门口,他突然叫住我。
“你爸那年救过我。”
我回头。
老赵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下面一片旧疤。
“线束烧起来,我摔在设备后面。他本来跑出去了,又回来拉我。”
“沈维钧说,公司赔了钱,谁再提事故,谁就走人。”
他把饭盒盖扣上。
“我这口饭,吃了五年。每回看见你爸那条空着劲儿的胳膊,我就咽不下去。”
我没接话。
他拿起外套。
“走,我指给你看。”
我们到废料棚时,沈嘉禾正拦着罗峥。
两个人隔着一扇铁门。
控制柜在里面,侧板已经拆掉。
沈嘉禾看见老赵,脸色变了。
“你考虑清楚。”
老赵把工作证摘下来。
“欠我的工资,记得结。”
他把证放在门边的水泥台上。
沈嘉禾抬脚踢了下门。
“都反了是不是?”
程砚随执行人员赶到,出示补充裁定。
棚门被打开。
机柜里空了一半。
罗峥吸了口气。
“硬盘呢?”
沈嘉禾摊开手。
“烧坏的东西,谁知道。”
我蹲下,摸到柜底的一块铭牌。
机油沾上指腹,边沿还留着干涸的胶。
“别找硬盘。”
我指向侧壁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独立记录模块,在这儿。”
沈嘉禾往前跨了一步。
程砚挡住她。
“现场已经开始记录,请不要靠近。”
她指着盒子。
“那也是坏的!”
我没碰,只让工作人员拍下编号。
“好坏,由鉴定机构判断。”
老赵站在旁边,突然开口。
“事故那天,沈董把原来的模块换过。”
我抬头。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说进口的贵,先换国产的应付验收。你爸不同意,两个人在办公室吵过。”
沈嘉禾推了他一把。
“闭嘴!你收了多少钱!”
老赵撞到门框,手背擦掉一块皮。
他低头看了看血,转向记录人员。
“这句话,也记上。”
沈嘉禾还要说,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转身走出棚子。
我听见她压着声音喊爸。
“不是说都处理干净了吗?”
我看向她。
她拿着手机的手僵在耳边。
几分钟后,沈维钧亲自给我打来电话。
“既明,晚上来家里吃饭。”
五年前,他把我推下台阶时,也叫过这两个字。
我问:“谈债,还是谈证据?”
“谈你爸。”
我握紧手机。
“八点。带上你律师。”
【第六章】
沈家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没有程砚的。
她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自己拉开一张凳子。
沈维钧盯了她一眼,叫人添碗。
沈嘉宁站在他身后。
她卸了妆,拿着那块我爸以前常用的旧手表。
“东西一直替叔叔收着。”
我伸出手。
她没给,先说:“你以前最喜欢在这里吃饭。”
“手表。”
她把表放到我掌心。
表带内侧磨掉了一层皮。
我把它装进袋子,交给程砚。
沈维钧夹了一筷子鱼。
“你有出息,我替你爸高兴。年轻人做点软件,有几千万不算难。可工厂不一样,几百张嘴等饭吃,你不能只凭一口气。”
我没动筷子。
“欠工资的时候,你想起那几百张嘴了吗?”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嘉宁接话:“我们正在融资。”
“所以把抵押设备当废铁卖?”
“那三台设备,我们会追回。”
“追回以后,把资金去向一并解释。”
沈维钧把筷子放下。
“开价吧。”
“本金、利息,按合同。”
“我是说你爸的事。”
桌上没人再夹菜。
沈维钧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万。你撤诉,不再对外说事故,远衡那边,我另找人跟他们谈。”
程砚打开录音设备,放在桌面。
“以下谈话将留存,请确认。”
沈维钧看向她。
“年轻人,你未必懂,有些东西上了法庭,谁都不好看。”
我把水杯推开。
“那就都别好看。”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周守成当年吃我的饭,拿我的工资。没有我,他一辈子就是个车间工人。”
“没有他,你第一批设备交不了货。”
“那是公司的成果!”
“所以你让三个女儿在直播里说,他没投过钱,没留过权益。”
我拿出一份旧合同复印件。
纸边发黄。
“联合研发协议,二十年前签的。他出技术,投入十二万积蓄。基础控制方案的权利归他,沈氏取得约定领域内的使用许可。”
沈嘉宁伸手去拿。
我松开,让她看。
“你早就有这个?”
“家里一直有副本。过去只有副本,原件在公司,沈维钧说印章是假的。”
沈维钧冷笑。
“现在也可能是假的。”
程砚拿出审计清单。
“今天清点的长期技术合作合同目录里,有同一编号。原始付款凭证也在。我们已经申请封存。”
沈维钧没有碰那张纸。
我接着说:“你让你女儿公开说这套技术全部属于沈家,是为了给启盛的尽调出结论。”
“他们要买的不只是厂房,是干净的技术权属。”
沈嘉宁转头看父亲。
“爸,你跟我说周叔叔只是挂名顾问。”
沈维钧喝了口水。
“生意上的安排,你不懂。”
“我签了没有权属争议的保证书。”
“我会处理。”
“保证书有个人追偿条款!”
她声音拔高,水杯被袖口碰倒。
水顺着桌沿流下来。
我把椅子往后撤。
沈维钧拍了下桌子。
“你现在跟他一起审我?”
沈嘉宁闭上嘴,手掌却按住了那份旧合同。
她指节一点点泛白。
沈维钧重新看向我。
“三千万。这事到此为止。”
我拿起外套。
“五年前,我爸躺在抢救室,你让我跪在门外,说想借钱,先认他是贼。”
“那时候,六百八十万赔款就在你的账户里。”
“周既明!”
他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撞上柜门。
我停在门边。
“我来,是想听你亲口解释。”
“你只会报价。”
沈嘉宁追出来,在台阶前拉住我的袖子。
“如果我把婚约恢复……”
我抽出手。
她嘴唇张着,后半句没说完。
“沈嘉宁,婚约不是你的抵债资产。”
我下了台阶。
程砚把车门打开,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
启盛刚发来正式通知。
次日下午两点,技术权属及事故问题专项说明会。
沈氏承诺现场提交能够证明周守成侵占技术的原始材料。
沈维钧没打算收手。
他准备把最后一份脏水,当着收购方的面浇下来。
【第七章】
说明会前,远衡的投委会先给我开了一场视频会议。
“你投资一千六百万,机构投四千二百万。你可以为父亲争一口气,但不能拿项目全体投资人的钱陪你争。”
屏幕里,负责人把笔放下。
“我要一个清晰答案。收购失败,债权怎么回收?”
我打开设备评估表。
“抵押厂房和设备,按现有评估,覆盖大部分本金。风险在于折价和执行周期。”
“所以启盛继续交易,对我们最好。”
“前提是交易价格和资金用途真实。”
我把另一份表传过去。
“启盛初步报价一亿两千万。沈氏要求其中三千二百万支付给一家技术服务商,再用剩余资金处理债务。”
负责人往前倾身。
“技术服务商是谁?”
“承业科技。负责人许承业,沈氏原技术总监。”
“关联关系呢?”
“审计人员在往来账中发现,沈维钧的司机代付过它的注册费用。不能只靠这一笔认定关联交易,但足够要求专项核查。”
我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现在为了保住收购,无条件接受他们的方案,三千二百万先出去,剩下的缺口就会由债权人承担。”
屏幕里安静了几秒。
负责人问:“你需要什么?”
“保留处置授权。新增投入必须逐笔审批。我的个人诉讼支出,由我自己承担。”
“追加资金不能用于名誉诉讼。”
“同意。”
“项目账户继续由机构共管。”
“同意。”
他合上材料。
“给你到明天下午。”
会议结束,罗峥把一盒冷掉的包子推给我。
“你再晚十分钟解释,授权就撤了。”
我拿起一个,咬下去,油凝在舌根。
手机又响。
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保险公司核过目录,是真的。周叔叔授权能调取的部分,已经发过来了。”
我把包子放下。
“有结论?”
“有。事故原因是过热保护失效,与违规替换元件有关。报告明确记载,周守成曾提出书面异议。”
“原件呢?”
“电子签章副本先到。原始档案由他们配合法院调取。”
她停了一下。
“但这能证明事故,不直接解决技术权属。沈维钧把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你别跟着混。”
我拿纸把手擦干净。
“他们下午会先打哪个?”
“侵占技术。”
下午两点,沈氏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个人。
没有直播。
收购方、债权人、审计机构,各自打开电脑。
沈嘉宜看见我,眼睛先落在我的手机上。
“今天禁止录制。”
主持会议的启盛项目总监抬手。
“全程由第三方记录,参会各方可依约获取。请不要临时增加要求。”
她坐回去。
沈维钧把许承业请到前面。
许承业戴着金边眼镜,打开一个旧文件夹。
“这份是周守成签署的技术成果转让确认书。签署时间,早于事故两个月。”
屏幕亮起。
我爸的名字在右下角。
手写签名。
还盖着指印。
沈嘉宁看向我,呼吸放缓了一些。
沈维钧指着屏幕。
“旧协议存在,不代表后来没变更。周既明拿二十年前的纸来闹,无非是想多拿钱。”
项目总监转向程砚。
“这份文件,你方如何回应?”
程砚没急着说伪造。
“请提供原件,确认来源,并配合鉴定。”
许承业把透明袋举起来。
“原件就在这。”
沈嘉宜靠向椅背。
“现在还要说什么?”
我盯着屏幕,往前走了两步。
文件附件列了六个软件模块。
其中一个,叫自适应误差补偿单元。
我指着那行字。
“这项成果也转让了?”
许承业点头。
“全部转让。”
“附件是签约时一起签的?”
“当然。”
“没有后补?”
他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份项目验收书,交给第三方记录人员。
“这个模块,是我离开沈氏后,为另一家企业开发的。”
“它的名称,是客户定的。首次出现,比你这份转让书的日期晚了十一个月。”
许承业的手停在半空。
我接着说:“程序的权利人不是我爸,也不是我,是委托研发的客户。验收记录、付款流水、版本提交记录,都在对方那里。”
“你拿我后来的宣传材料,去补五年前的附件?”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键盘声。
沈嘉宁猛地转头看许承业。
“你给我的法务审核版,没有这个附件!”
许承业把文件袋往回收。
程砚站起来。
“请保留原件。现在已经涉及文件真实性问题。”
沈维钧伸手压住桌面。
“可能是装订错误。”
我看着他。
“刚才他说,签约时一起签的,没有后补。”
第三方记录人员抬头。
“已记录。”
【第八章】
启盛暂停了说明会。
项目总监给各方发出补充资料清单,要求争议文件接受独立核验。
沈维钧没走。
他叫住了许承业。
“你留下。”
许承业看看我,又看看沈嘉宁,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程砚把我带到走廊。
“现在是对方文件出现疑点,不是你已经赢了。技术权属还要查原始协议、开发资料和后续履行情况。”
“我知道。”
“事故报告也不能先说成刑事判决。”
“只提交事实。”
她看了我一眼。
“你能把这口气压到现在,别在最后一步自己毁掉。”
我靠着墙,吸进一口空调里的冷气。
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沈嘉宜走出来,直接挡在我面前。
“附件就是装错了,你至于当众揪着不放?”
“你们当众说我爸偷东西的时候,想过核对吗?”
“你爸到底损失了什么?人不是还活着!”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扁。
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程砚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她。
沈嘉宜还在说。
“你现在有钱了,非要回来踩我们一脚。你不就是想看我们家低头?”
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我要看你把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收回去。”
“做梦。”
她转身走开,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把准备好的材料发出去。全部发。”
十分钟后,我的旧公司接到了客户电话。
沈嘉宜放出一批聊天截图,说我在开发工业软件时窃取沈氏代码,所谓卖股所得,是侵权收益。
这是冲着资金来源去的。
只要机构重新怀疑我的投资合法性,远衡就可能撤掉我的处置授权。
罗峥在电话里骂了一声。
我让他把材料转给原公司法务。
“别争吵。原始代码仓库、开发日志、客户验收都有记录,请他们依法核实和回应。”
“来得及?”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她把人家的产品说成赃物,人家不会只等我解释。”
原公司负责人很快回了电话。
“公开回应由公司发。律师函今天送达。你别替公司承诺什么。”
“明白。”
“还有,她公布的那段代码,不是我们交付的版本,是网上公开的演示程序。”
我闭了一下眼。
沈嘉宜急了。
急到连许承业给她的材料都没核对。
傍晚,许承业自己找了过来。
他没有上楼,站在停车场的柱子旁。
“我给你东西,你放过我。”
程砚打开录音提示。
“我们不能替任何机关承诺免责。”
他把烟掐灭,又摸出一根。
手抖得点不着。
我看着他。
“你拿什么给?”
“旧协议原件的扫描档,事故整改邮件,还有沈维钧让我处理附件的聊天。”
“原始载体呢?”
“办公室电脑。”
程砚说:“不要再删除、编辑或者转移。涉及伪造和事故问题,你可以依法向有关机关说明,材料真实性由他们核实。”
他瞪着我。
“我帮你,你就这态度?”
“你刚才还在里面帮他毁我爸。”
他嘴唇抖了两下。
“我也没办法。他抓着我的账。三千二百万技术服务费,他拿大头,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把烟塞回盒里。
盒子被捏得塌下去。
“他说有事都算我的。附件是我做的,报告是我收的,钱也走我的公司。”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知道我爸冤。”
许承业没再抬头。
程砚带他去提交材料。
我留在停车场,给我爸打视频。
护工把手机架在床头。
我爸今天穿着那件扣好扣子的衬衫。
他指了指手腕。
我把手表举到镜头前。
“拿回来了。”
他咧了咧嘴,抬起左手,做了个拧发条的动作。
手机另一端传来轮椅刹车的声音。
我把表贴近耳朵。
停了五年的表,当然没响。
“等事情办完,我带你去修。”
他点头,又费劲地吐出两个字。
“不急。”
我把那只表握在掌心。
“这次急的是他们。”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沈氏的收购签约会照常搭好了台。
合同却没有摆上来。
沈维钧要求改成内部沟通,启盛拒绝。
“昨天的问题尚未解决。贵司又向供应商宣称资金确定到账,我们必须在相关方到场的情况下澄清。”
会议室后排坐满了人。
供应商代表。
员工代表。
债权人。
沈嘉宜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手机,没再开直播。
我带着我爸进门。
轮椅前轮卡了一下门槛。
老赵过来,托住轮椅扶手。
我爸看见他,左手往前伸。
老赵把那只手握住。
“周工,我今天把话说全。”
沈维钧看见我爸,眉头压了下来。
“这种场合,带病人来干什么?”
我把轮椅停在第一排。
“这里讨论他的技术、他的事故、他的名字。他来听。”
沈嘉宁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我爸转过脸,没有看她。
启盛的项目总监先宣读核验结果。
旧研发协议原件,已经在封存档案中找到。
对应付款记录、会计凭证及后续技术分成记录,能够互相印证。
五年前那份成果转让书的附件,存在时间矛盾。
原件和相关电子材料,已按程序提交核查。
沈维钧敲了敲桌面。
“有争议,不代表公司没有权利。我们用了二十年。”
程砚翻开协议。
“你们有约定范围内的使用许可。是否能擅自对外转让、排他授权,以及是否足额支付分成,是另外的问题。”
“这些将依法解决,我们没有把争议直接当结论。”
她抬头看着沈维钧。
“但你们对收购方保证,不存在第三方权利。这一点,已经无法维持。”
项目总监把另一份文件放上桌。
“启盛撤回原收购方案,并保留追究虚假陈述责任的权利。”
沈嘉禾猛地站起来。
“你们不能说不买就不买!我们已经为交割停了两条线!”
“意向书约定了尽调条件。”
“那员工怎么办?”
后排的老赵开口。
“昨天拿工资威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怎么办?”
沈嘉禾转过头。
十几个工人看着她。
她扶住椅背,没再坐稳,膝盖碰在桌角。
沈维钧抬起手。
“先休会。”
“还有事故。”
我把资料交给会议记录人员。
保险公司提供的正式文件,法院依法调取的相关档案,以及鉴定机构对封存记录模块的初步检验意见,被逐份列明来源。
不是所有问题都已经查清。
但有几件事,足够说清楚。
我爸提出过停机整改。
替换元件未经他同意。
事发时,他没有执行启动操作。
事故后,他先把老赵拖出了危险区域。
保险调查没有认定他篡改参数。
沈氏却在领取保险款后,持续对外宣称他违规操作,侵占技术。
老赵站了起来。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
“我这条腿,是周工拉出来的。”
“你们跟我说,公司救了我的命,让我别乱说。我没文化,怕丢工作,我闭了五年嘴。”
他看向我爸,弯下腰。
“周工,我欠你一句话。”
我爸抬手,想扶他,又没够到。
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我替他扶住老赵。
“今天说了,就不欠了。”
沈维钧盯着资料。
“许承业呢?当时技术都是他管的!”
程砚回答:“他正在配合调查。”
“所以这是他的问题!他拿了钱,怕担责,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谁的问题,查清以后再定。”
我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邮件的打印件。
“你现在可以先解释,为什么整改报告发到了你的工作邮箱,为什么停机建议被你回复驳回。”
沈维钧没接。
沈嘉宁伸手拿过去。
她看完一页,又翻了一页。
“你知道?”
她转向父亲。
“你一直知道周叔叔没偷改参数?”
沈维钧伸手去抓纸。
“你懂什么!那时候生产线停一天多少钱?公司倒了,谁养你们!”
沈嘉宁把纸攥住,没松。
“所以你让我去找他签情况说明。”
“我让你办事,不是让你今天拆我的台!”
她手指一松,纸落在桌上。
我看着她。
“别把自己说成只递了一张纸。”
“病历给你看过。医生也当着你的面说,他那时候理解和表达都有障碍。”
“你还是让他按了手印。”
沈嘉宁嘴唇失了颜色。
她想看我爸,又把眼睛移开。
“我以为……”
“你以为他只要能动一根手指,就能替你们把麻烦签掉。”
她撑住桌沿,缓缓坐了下去。
沈嘉宜突然把手机砸在桌上。
“够了!现在全怪我们?当初你们家落难,我们没帮过吗?”
我把卖房的到账单、护理费支出和沈氏承诺支付费用的往来记录,放在她面前。
“你帮的是哪一笔?”
她翻了两页,又推回来。
“你就非得算这么清楚?”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只计算器。
裂掉的电池盖,用胶带贴好了。
“是你们先让我算的。”
按键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欠款。
利息。
未付工资。
技术分成争议款另列,不混入已确认债权。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对应凭证。
我把最后一张明细推到沈维钧面前。
“这不是骂一次多少钱。”
“这是你们拿走了多少,就该还多少。”
罗峥起身,代表远衡提出重组条件。
独立评估。
全面核查关联交易。
原管理层退出经营。
资产和现金流接受共管。
在取得必要批准、各方依法同意的前提下,引入产业投资人,让产线继续开工。
沈维钧嗓子发紧。
“你是要我的厂。”
“你也可以按期还钱。”
他抓起手机,接连拨了三个号码。
第一个没接。
第二个说暂时不方便。
第三个,是沈嘉宁亲自按掉的。
“别打了。”
她把一份账户清单摆到他面前。
“你准备转出去的那笔钱,银行已经按保全要求控制了。”
沈维钧盯住她。
“你交的资料?”
沈嘉宁没说话。
他抬起手,桌边的人站了起来。
那只手悬在半空,最后拍向自己的大腿。
他腿一软,跌回椅子里。
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沈嘉禾站在旁边,开始掉眼泪。
“爸,你说过没事的。”
她一遍遍重复。
沈嘉宜想去拿手机,手指碰了两次,没拿起来。
我收好计算器,推着我爸往外走。
沈嘉宁追到门口。
“既明。”
我没停。
她绕到轮椅前,蹲了下来。
“周叔叔,对不起。我可以公开道歉,我可以把以前的东西都还给你们。”
我爸看着她。
她的手伸向轮椅扶手。
我爸抬起左手,把她的手推开。
他吐字很慢。
“别……碰。”
沈嘉宁的手垂在半空。
我按下电梯。
门开了。
她在身后哭出了声。
我爸没有回头。
【第十章】
签重组框架协议那天,沈嘉宁又来了一次。
她没戴首饰,包里装着厚厚一摞材料。
“家里的房产,能卖的都在卖。个人保证责任,我会承担。”
我翻到签字页。
“这件事跟我个人没关系,你对接债权管理人。”
她坐着没走。
“网上那些话,嘉宜已经删了。”
“删除不是撤回,也不是道歉。”
“她账号的商业合作全停了,品牌在追违约金。”
“那是她跟品牌的合同。”
沈嘉宁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现在说话,每一句都分得这么开?”
我抬头。
“你们以前最喜欢混在一起。”
“婚约和债务混在一起,工资和尊严混在一起,救命钱和认罪书混在一起。”
“我分开,是不想再让你们拿一件事,抵掉另一件事。”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只戒指盒。
我没伸手。
“不是求复合。”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
“这是你妈留的。以前你交给我,我一直……”
“放下。”
她手指离开盒盖。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
金圈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成字。
是我爸的名字。
我合上盒子,把归还物品清单递给她。
“签收手续做一下。”
她盯着那张纸,眼泪掉在姓名栏旁边。
“我们一定要到这个地步吗?”
我把笔放过去。
“是你们把事情办到了这个地步。”
她签完,起身时碰到了椅子。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如果那天我没开退婚宴……”
“账还是要查。”
她扶住门框。
“所以,你早就不准备回来了。”
我翻开下一份文件。
“门带上。”
重组没有在一张桌上谈完。
工资怎么支付,供应商欠款怎么分期,抵押权如何处理,新投入的钱承担多大风险,每一条都吵过。
一个供应商拍桌子,说自己不可能再等。
罗峥把付款计划推过去。
“你可以不接受。你的权利不会因为我们提出方案就消失。”
对方看着数字,问我:“你拿到厂以后,会不会把原来的人全换掉?”
“岗位看能力,违法的事看证据。普通员工不替老板背账。”
“说得好听。”
“写进协议。”
我把这句话交给律师。
老赵代表工人,拿着三页纸来了办公室。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大家让我问,欠薪到底什么时候有准话?”
我把依法确认后的付款安排给他看,又带他去见共管账户的负责人。
“不是我一句话拨钱。节点在这里,账户在这里,经办人也在这里。哪一天不到账,你们就按这张表找人。”
老赵拿着表看了很久。
“周工以前也总说,机器出问题,别光听谁拍胸脯,要找记录。”
我笑了一下。
“他教的。”
后来,名誉权案件开庭。
沈嘉宜坐在另一边,没了午宴上那股抢话的劲。
法官播放完整视频时,她一直低着头。
程砚没有替我爸喊口号。
她一项项举证。
失实内容。
传播范围。
具体影响。
对方知道什么,又隐瞒了什么。
沈嘉宜的代理人提出调解,希望道歉内容不出现承认失实的字样。
我爸用左手抓住程砚的袖口。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
假。
笔画写得慢,末尾拖出长长一道。
程砚把白板放正。
“我们的要求没有变化。事实说清楚,道歉才能谈。”
最后的生效文书送到护理院时,我爸正在练习拿勺子。
勺子掉进碗里,溅起一点米汤。
我抽出纸,替他擦了手。
“爸,法院认定那些指控侵害你的名誉。她们要按判决道歉,赔偿相应损失。”
他先看纸上的名字。
周守成。
又往下看了几行。
他看得很慢,我就等着。
走廊里有人推餐车,轮子压过地砖缝,一声接一声。
他终于抬起头。
“不是……贼。”
“本来就不是。”
他把文书捧在腿上,左手压住纸角。
那天的粥,他自己吃完了。
沈维钧和许承业涉及的事项,还在分别依法处理。
程砚每次给我更新进展,都把确定的事和待查的事分开。
我也没催她替我编一个结局。
该承担的责任,一项也没撤。
该还的钱,一笔也没抹。
沈家原管理层退出那天,沈嘉禾来交钥匙。
她把十几把钥匙堆在桌上,最后一把还攥在手里。
“这把是研发室的。”
我摊开手。
她看着钥匙,忽然问:“我们三个,当时是不是很难看?”
我没回答。
她把钥匙放下,转身出去。
门外站着老赵和几个工人。
没人给她让出以前那种一整条的路。
她侧着身,挤过去了。
产线重新开起来的那天,我带我爸回厂。
不是让他站上台。
也没有准备鲜花。
轮椅从通道里经过,工人们抬手打招呼。
“周工。”
“周师傅,回来啦。”
老赵把一顶新的安全帽放到他腿上。
帽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没有再贴需要遮住的旧标签。
我爸用手指摸了两遍。
到了研发室门口,他抬起左手,示意我停。
里面放着那套已经完成取证、按程序返还的旧控制柜外壳。
记录模块作为证据另行保管,缺失的部件也没有为了好看补上。
门边贴着事故整改流程。
停机条件。
上报路径。
复核签字。
我爸看着最下面那条任何人不得越过安全保护强制开机,点了点头。
老赵把修好的手表递给他。
“周工,修表师傅说,没多大毛病,清理一下,换个零件就行。”
我帮我爸戴上。
他把手腕贴到耳边。
秒针走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
沈嘉宁发来消息,问能不能见最后一面。
我删除对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爸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吃……饭。”
“行,吃饭。”
出门前,他又指向我的外套口袋。
那里露出计算器的一角。
我把它拿出来。
屏幕还停着上一笔核算的数字。
我爸看了一眼,按下清零。
我笑了。
“账没少。”
他点头,指了指外面等着开饭的人。
我把计算器放进抽屉,锁好。
欠账的人继续还。
我们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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