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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2:39

直播输了,老板逼我跪着向女顶流讨饭。

连麦接通,她却先红了眼:“昨晚偷拿我的黑丝还不够?你什么时候回去继承千亿集团?”

老板伸手拔电源。

我按住他的手:“急什么?欠我的工资,还没算呢。”

【第一章】

韩绍把一张收款码拍在我面前。

“跪着举。什么时候收够三万,什么时候起来。”

直播间里只有三百多人。

我穿着九块九的背心,刚搬完六箱灯架,肩膀勒出两道印子。风扇坏了,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粘住椅背。

我没碰那张纸。

“对战输了,惩罚是随机连麦。什么时候改成下跪了?”

“现在。”

韩绍扶着椅背,凑到镜头前。

“各位家人,别怪我严格。这位主播吃公司的,住公司的,四十天没挣够电费。让他练练胆,都是为他好。”

弹幕里有人劝我服软。

也有人问,公司怎么能这样。

韩绍把那几个人踢了出去。

“顾承舟,你还想不想要工资?”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下。

“基本工资八千。场务加班另算。合同写得清楚。”

“合同还写了服从管理。”

他抓起旁边的违约通知,抖得纸张哗哗响。

“你昨天擅自中断募捐,今天拒绝执行内容方案。六百万违约金,你拿什么赔?”

门边的小姑娘往前挪了半步。

“韩经理,是我爸没生病,顾哥才不肯念那个稿子。”

韩绍转头。

“曾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她手腕上还缠着护具。

昨天公司让她对着镜头哭,说她爸病危,急缺手术费。

她爸确实躺在医院。

不是病危。

是给公司拍骑手逆袭短片时,被临时拆掉护栏的布景台摔断了腿。

打赏进了公司账户。

医院催缴,她只拿到六千。

我伸手,把那张收款码推开。

“你先把昨天二十七万打赏的去向说清楚。”

韩绍的手指停在桌面。

下一秒,他把我的椅子踹出去半尺。

椅脚刮过地砖,直播间的收音条猛跳。

“给你脸了?”

曾苗想来拉我,又被门口的运营拽住袖子。

我按住桌沿,没起身。

四十天前,我签下这份合同的时候,法务提醒过我,最好不要把自己放进对方能够控制的现场。

我说,报表上那些自愿签约、满意离职,总得有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见了。

镜头前,让你跪。

镜头后,让你赔。

连说一句真话,都要先算算家里还剩多少钱。

韩绍拿起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手腕。

“手机放下。”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的肉往一处挤。

“还敢动手?录着呢!”

“正好。”

我松开手,拿回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出一条消息。

“保存当前直播及后台操作记录。劳动争议材料今晚递交。涉及伤害、募捐的部分单列,不等我。”

消息发出去,韩绍已经点开了随机连麦。

“今天不给你治明白,我这经理白当了。”

连接提示转了两圈。

屏幕亮起。

对面的人正侧头听工作人员说话,耳边垂着一枚银色耳坠。

沈知棠。

我的未婚妻。

也是粉丝过千万、出了名不爱接私人话题的歌手。

韩绍的嘴慢慢张开。

他抢过收款码,往我胸口塞。

“快!跪下!喊姐姐!”

沈知棠转回脸,看清屏幕,手里的杯子磕上桌面。

“顾承舟?”

我想去关连麦,指尖刚碰到屏幕,她已经把脸凑近。

“昨晚偷拿我的黑丝还不够?”

直播间的评论突然挤满屏幕。

韩绍递纸的手僵在半空。

沈知棠看见我肩上的勒痕,眼眶一点点泛起红色。

“你装穷体验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你的千亿集团继承家业?”

我闭了闭眼。

昨晚我拎错了她放在玄关的衣物袋。

这件事,她能记到明年。

但现在,没空解释。

韩绍扑向插线板。

我抓住他的手,把那张违约通知拍在镜头前。

“别断。”

“顾承舟,你他妈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讨工资。”

【第二章】

观看人数从三百跳到两万时,韩绍还在笑。

嘴角撑着,眼睛却不停往门外瞟。

“沈老师,这小子跟您认识?那都是误会,内部节目效果。”

沈知棠没接他的话。

“承舟,你肩膀怎么回事?”

“搬灯架。”

“你不是签的主播合同?”

“公司说,不想搬就滚。滚了算违约。”

韩绍用胳膊挡镜头。

“直播内容不能当真,各位别被带节奏。”

我把镜头往上推。

“哪句不能当真?”

“六百万是假的,还是让我跪着收钱是假的?”

他舔了下嘴唇。

“你先把直播关了。”

“工资到账,我可以考虑。”

门外响起一串脚步。

星桥传媒的总经理罗世坤进来了。

他领带没系好,手里攥着手机。先看我,再看屏幕,最后才把笑挂到脸上。

“沈老师,久仰。我们星桥跟您的宣发公司还有合作,别为了新人闹得不好看。”

沈知棠把杯子放远。

“合作编号。”

罗世坤顿住。

“什么?”

“你说有合作,把合同编号报出来。我让工作室核。”

“都是下面的人在对接,我哪记得……”

“那就别拿我给你撑场面。”

屋里静了几秒。

曾苗握着护具,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看我的眼神,从担心变成了另一种试探。

“顾哥,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头。

“昭衡集团董事长顾正衡,是我父亲。”

韩绍喉结动了一下。

罗世坤却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

“顾先生,认亲得讲证据。顾董的儿子一直在海外,集团公开报道里可没有你。”

“公开报道也没写,他儿子每天穿多少钱的衣服。”

“那您总得解释,放着千亿家业不要,跑来挣八千块?”

“千亿是集团资产,不是我银行卡余额。”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记账本。

“你们去年给投资方交了六百多份主播满意度问卷,全是五星。离职率写百分之三,投诉写零。”

我翻开一页。

“我来了四十天。同一层楼,走了十九个人。”

“其中十三个没领到最后一个月工资。”

罗世坤伸手按住本子。

“内部数据,你不能随便传播。”

“那就把你报给投资方的数字,和劳动仲裁的案件数量对一下。”

我的手机响了。

贺行发来两份回执。

一份是平台收到直播证据保存申请的确认。

另一份是昭衡投资部要求星桥保留原始经营资料的正式通知。

通知发出时间,比沈知棠连麦还早三分钟。

我把第二份给罗世坤看。

他盯着落款,脸上的笑没了。

韩绍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立刻换了称呼。

“顾少,我真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我指了指曾苗。

“她爸姓什么,你知道吗?”

韩绍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把收款码推回他面前。

“你连她爸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替他收了二十七万救命钱?”

弹幕开始追问。

曾苗忽然蹲下去,从桌底拖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缴费单、病历,还有她写过十几遍的借款申请。

她想拿出来,又看向罗世坤。

罗世坤按下手机侧键。

“曾苗,签字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你爸的医疗费谁出。”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挡住镜头,不让个人信息露出去。

“他欠你的赔偿,不会因为你说实话就变成你的债。”

沈知棠叫来了自己的律师。

“曾苗,你愿意的话,我这边安排律师单独和你谈。不拍你,不收费,也不要求你上热搜。”

曾苗低下头,眼泪落到塑料袋上。

她把袋子递给了我。

罗世坤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只有三个字。

顾敬川。

我二叔。

【第三章】

罗世坤没当着我的面接电话。

他走进隔壁办公室,关上门。

韩绍跟了两步,被他一把推出来。

“守好门。”

我给贺行发消息,让外部律师直接到场。

沈知棠看着我的动作,压低了声音。

“你二叔?”

“嗯。”

“你爸知道这边的事吗?”

“知道我来核查投诉。还不知道今晚这些。”

四十天前,昭衡准备收购星桥剩余股权。

投资部给出的估值是十八亿。

我在收购材料里,看见了一份被撤回的工伤说明。

写说明的人叫曾丰。

撤回理由是个人误会,已获妥善补偿。

可我让人打电话核实,曾丰只问了一句。

“你们还要我女儿拍什么,才肯付剩下的医药费?”

父亲当时就在旁边。

他把文件翻回首页,给审计委员会拨了电话。

外部核查从那天启动。

我签进星桥,不是为了等着被羞辱后再亮身份。

是星桥对每一个正式到访的调查人员,都能交出一套齐整的材料。

我想看看,材料之外的人怎么活。

沈知棠听完,只问了我一句。

“所以,你原本打算连我也瞒到明天?”

“我没想把你卷进来。”

“你昨晚来我家吃饭,手背上那道口子,也说是拆快递划的。”

我低头看手。

结痂的地方被汗泡白了。

“对不起。”

她没说没关系。

“这句留着,当面说。”

办公室门开了。

罗世坤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平板。

“顾先生,既然您是带着调查任务来的,那就不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他把平板放到镜头前。

“您入职时,签过内容商业化授权。平台对战、公益剧本、人物包装,都是您同意的。”

屏幕上是我的签名。

韩绍立刻直起腰。

“听见没有!他自己签的!”

我看了一眼文件编号。

“把整份合同翻出来。”

罗世坤没动。

“这里是关键页。”

“你刚才说不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沈知棠接了一句。

“翻。”

罗世坤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文件足足有四十七页。

我入职签的,只有十二页。

到第二十八页时,我叫停了他。

“这条是什么意思?”

罗世坤看着我。

“商业机密,不适合公开解释。”

“永久使用,独家转授权,可脱离本人生成表演内容。你管这叫新人入职授权?”

韩绍插嘴。

“行业都这么签,你不懂别乱说。”

“那你签一份。”

他卡住了。

我继续往下翻。

签名是真的。

手写日期也是真的。

可我从没见过前面那些条款。

我看向门口的许骁。

他是星桥的剪辑师,也是我大学时的室友。

我入职那天,是他递给我签字板。

那时候他说,放心,合同我替你看过。

现在,他把手藏进裤兜,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他。

“许骁。”

他没抬头。

罗世坤拿回平板,终于不装了。

“顾先生,您要说我们有问题,就得先证明,自己不是合作方。”

“否则,一个投资人的儿子,签约参与项目,回头再指控被投企业欺诈,这事传出去,谁信?”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贺行发来收购附件的最新版本。

“刚从项目资料室取得。今晚新增。请你看最后一页。”

我往下滑。

最后一页,不是营收。

也不是客户名单。

是星桥拟向买方交付的核心数字资产。

我的姓名排在第一行。

下面写着:声音模型、肖像模型、永久商用授权及独家数字替身。

我原本以为,他们要把这家公司卖给我家。

现在才看清。

他们连我,也算进了货里。

【第四章】

我没再碰罗世坤的平板。

只问他一句。

“我的数字替身,卖了多少?”

“估值是商业判断。”

“我问你多少钱。”

罗世坤抿住嘴。

韩绍抢着开口。

“顾少,您这身份,普通主播能跟您比?我们也是替您规划个人品牌。”

“用我自己的钱,买我自己的脸?”

韩绍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沈知棠摘下耳机,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再转回来时,她身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这位是杜律师。涉及合同的内容,她只核对事实,不替任何人现场下结论。”

杜律师先问我。

“你自己保存的合同在哪里?”

“邮箱和手机都有。签约那天自动发送的。”

我打开邮件,把附件交给她核对。

十二页。

签署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罗世坤平板上的四十七页文件,签署时间同样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杜律师抬起眼。

“同一编号、同一签署时点,两份正文不同的合同。罗先生,请提供电子签署平台的原始记录,不是截图。”

罗世坤抬了抬下巴。

“法务明天上班再处理。”

“你们今晚拿这份文件向公众指控我的当事人,明天才愿意说明来源?”

“你代表沈知棠,什么时候又代表顾承舟了?”

沈知棠把我的授权确认发给她。

“现在。”

门外有人敲门。

贺行带着两名律师到了。

他没有喊什么少爷,只把一套打印材料放在桌上。

“平台确认,已对本场直播和涉及账户的操作日志做争议保存。签署平台也收到通知,原始文件不会按普通到期流程删除。”

罗世坤眼皮跳了两下。

“你们凭什么拿我们的资料?”

律师把函件转向他。

“顾先生可以查询本人签署记录。其他人的,我们正在征求授权。公司经营资料由投资方依约提出核验要求。你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不是一个电话封公司。

也不是一句话让所有人下跪。

一张张纸摆上桌,罗世坤的手才开始找不到地方放。

韩绍想把违约通知抽走。

我按住纸角。

“刚才不是说,让我拿六百万?”

“顾少,我就是传话的……”

“那你把传话的人写下来。”

他看向罗世坤。

罗世坤转头瞪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曾苗忽然举起手机。

“我也有十二页。”

她把自己的合同放在桌边。

“可他们起诉我的时候,拿出来的是三十九页。”

门口又伸进来一只手。

是做美妆直播的孟小满。

她举着一张被揉皱的打印纸。

“我二十一页。他们说我签了五十八页。”

紧接着,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走廊里有人哭,有人反复翻手机,还有人站在后面,不敢进门。

韩绍挡住门框。

“都回工位!不想干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今晚谁因为来核对本人合同被扣钱,记录交给律师。”

罗世坤指着我。

“你没有权力替公司发号施令。”

“我没替公司。”

我走到门口,拉开被韩绍挡住的那半扇门。

“我替自己请律师。他们可以一起。”

一阵手机震动声,在屋里接连响起。

沈知棠先看见了消息。

她的下颌绷紧,抬眼看向罗世坤。

“这是你们准备的第二套说法?”

热搜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段录音。

录音只有九秒。

里面的声音,确实和我一模一样。

“有钱人来玩两天叫体验,穷人挨一辈子,才叫本分。”

【第五章】

直播间的评论停顿了一瞬。

随后,全变了。

有人骂我耍人。

有人问沈知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还有人把曾苗哭着递病历的画面截下来,说她也是我们买来的演员。

曾苗盯着屏幕,嘴唇褪了颜色。

“我爸真的在医院。”

她把那一袋缴费单往镜头前递。

“这个能查,我没有骗人。”

杜律师起身挡住她手里的身份证。

“别把个人信息给出去。我们来证明。”

罗世坤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终于坐下,靠着椅背,松了松领口。

“顾先生,大家都要吃饭。你非要把桌子掀了,现在谁也别吃。”

我把那段录音放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

“原始文件呢?”

“网上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那你笑什么?”

罗世坤嘴角收了回去。

沈知棠的工作人员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我看不清内容,只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住。

“出什么事了?”

“品牌要我先否认跟你的关系。”

“你可以先停播。”

她看着我。

“停播之后,你一个人解释,还是让曾苗拿着病历挨骂?”

“我不想你承担不属于你的事。”

“那就把属于我的事说清楚。”

她看向自己的镜头。

“顾承舟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交往三年,订婚六个月。”

“我认识的他,会把不合适的方案一页页驳回去,不会让受伤员工先拍哭戏再报医药费。”

她把纸折起来,交还给工作人员。

“解约条件发给律师。该核实的核实,该承担的承担,但别让我撒谎。”

罗世坤扯了扯嘴角。

“沈老师,感情用事可不便宜。”

“做假合同也不便宜。”

她说完,直接把他的画面从自己的直播里切掉,只保留我的连线。

罗世坤伸向桌面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手机,给二叔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闹够了?”

“录音你听了吗?”

“整个董事会都听了。承舟,你父亲刚做过手术,你非要让他跟着你丢人?”

“我问你听没听。”

“听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说过。”

电话里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

“声音是你的,合同是你签的。你觉得外面的人更愿意信证据,还是信你的姓?”

我看了一眼罗世坤。

他正低头摆弄袖扣。

“所以,你打算拿假合同和假声音,逼我闭嘴?”

“我是在教你,做事别把路走死。”

二叔的声音压下来。

“收购明天表决。今晚你发一份澄清,说直播冲突是节目安排,录音是被恶意剪辑。剩下的事,我处理。”

“工资呢?医药费呢?那些莫名其妙背上的违约金呢?”

“几百万的事,值得你把十八亿的项目搅黄?”

我把免提打开。

“你再说一遍。”

那边停了两秒。

“顾承舟。”

“你刚才说,几百万的事。”

我看向曾苗。

她抱着病历袋,低头站在门边,鞋头磨开了胶。

“你来医院缴费窗口说。”

二叔挂断了电话。

罗世坤也收起手机。

“别演了。你要真心疼他们,自己掏钱啊。反正你家有的是。”

我看着他。

“我掏钱,你就不用还了?”

“你不是有本事吗?”

“有本事的人,就该替做假账的人付账?”

他往后靠,没再接话。

贺行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警方已经收到曾家关于事故现场和款项去向的材料。伤情、转账、拍摄安排,需要分别核实。不是今晚说一句,就能全部处理完。”

“按程序走。”

我把手机里的资料备份给律师。

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许骁。

“录音是合成的,工程在我的旧电脑里。”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他们把我锁在后楼剪辑室了。”

我抬头。

原本站在门口的许骁,已经不见了。

【第六章】

我没直接往外冲。

先把消息给律师看,又拨了许骁的电话。

通了。

那头只有喘气声。

“说话。”

“顾哥,我没事。”

他刚说完,背景里响起一声撞击。

有人吼:“手机交出来!”

通话断了。

我把手机递给贺行。

“报警。把位置和刚才的录屏一并交过去。”

罗世坤站起来,挡在门前。

“内部员工谈话,你别乱扣帽子。”

“门锁没锁?”

“他拿了公司的设备。”

“设备是不是他的,拿发票说。你没有权力锁人。”

韩绍也挤过来。

两个人把门堵住,只留一条缝。

走廊尽头,有人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金属摩擦声扎进耳朵。

我往前走一步,罗世坤就往前顶一步。

“顾承舟,这里是我的公司。”

我掏出手机,对准他。

“现在我要求离开。你让不让?”

他盯着镜头,咬住后槽牙。

贺行的报警电话已经接通。

他报出地址,又把现场情况重复了一遍。

罗世坤终于侧开身。

我走出门,伸手扶住曾苗。

她不肯留在直播间。

“后楼有条消防通道,我知道。”

“你待在律师旁边。”

“许哥以前给过我饭钱。”

她攥住衣角。

“他做错了事,可不能被他们关着。”

我点头,让她带路。

后楼剪辑室在二层。

楼道里堆着旧布景,通道只剩半米宽。楼下保安堵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串钥匙。

“罗总交代,设备盘点,谁也不许进。”

律师出示证件,要求先让许骁出来。

保安把钥匙往身后一藏。

门里响起许骁的声音。

“电脑是我自己买的!发票在邮箱里!”

韩绍追上来,抬腿踢了一下门。

“你拿公司素材出去卖,还有理了?”

门内安静下来。

我把掌心贴在门板上。

“许骁,我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一声抽气。

“顾哥,我对不起你。”

“先开门。”

“钥匙不在我这儿。”

我转头看保安。

他额角冒汗,眼睛在韩绍和律师之间转。

韩绍还想说话,楼梯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民警上来,问清是谁报的警,随后让保安打开房门。

钥匙碰了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韩绍伸手去拿,被民警叫住。

“站旁边。”

门开了。

许骁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旧电脑包。

袖子被扯开,眼镜掉了一条腿。

他看见我,想站起来,膝盖却撞上桌角。

“我没砸电脑。我怕他们拿走,才抱着不给。”

韩绍立刻指着他。

“警察同志,他偷公司商业机密!”

许骁把发票和付款记录翻出来。

“电脑是我的。文件来源我愿意说明,我也愿意配合调查。”

民警让双方分开说。

罗世坤赶到时,许骁已经把电脑交给了办案人员。

他想上前,又被律师拦住。

“设备归属和文件性质都在核查。你现在可以陈述,不能抢。”

罗世坤额头的筋跳了几下。

“许骁,你想清楚,你拿过多少钱。”

许骁没看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边。

“十二万。我没花完。”

我盯着那张卡。

入职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说公司最近缺人,让我放心干。

原来那句话,值十二万。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

许骁把断掉的眼镜腿攥在手里。

“你来之前,罗总就知道。”

楼道里的声音忽然远了。

我看向罗世坤。

他扯平衣服,没看我。

许骁接着说。

“他让我照常跟你说话,照常带你吃饭。他说你最多待一个月,等你受不了走了,这里就再也不会有人查。”

“我的合同呢?”

“签字时是十二页。后来他们把签名图片贴到另一份文件里。”

“你做的?”

“我导出的签名图。”

我松开握紧的手。

指甲压过的地方,已经发白。

“录音也是你?”

“我按他们要求整理过你的试音素材。模型是外包做的,工程编号、付款单,我都存了。”

“为什么存?”

许骁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们说,一旦出事,就说是剪辑师私下制作。”

我看了他几秒。

“你不是因为对不起我才留的证据。”

他的头又低下去。

“不是。”

“那就把该说的,对警察说清楚。”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碰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没有替他求情。

也没有再叫他兄弟。

【第七章】

从后楼出来时,已经接近午夜。

沈知棠的直播还没关。

她没有继续替我作保证,只让律师把能核实的材料一项项列出来。

哪些已经拿到原始记录。

哪些还在等待回复。

哪些只属于单方陈述。

一项都没混。

我重新坐回镜头前,她先看了看我的手。

“受伤没有?”

“没有。”

“那先喝水。”

贺行递来一瓶水。

我拧瓶盖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韩绍站在门边,没再喊人回工位。

罗世坤去处理警方询问,剩下的运营主管把公司群一遍遍刷新。

没有人发消息。

电子签署平台先给了回复。

我本人账户里,能够核验签署过程的原始文件,只有十二页。

四十七页那份,不存在对应的完整签署记录。

杜律师对着镜头逐字说明。

“目前能确认的是,两份文件内容不同,后者不能凭一张签名图证明顾先生同意。制作、使用过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拿起那张六百万违约通知。

“你们拿这份没有对应签署记录的合同,逼多少人交过钱?”

韩绍把目光移开。

孟小满举起手。

“我交了四万。”

她打开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跟我妈借的。她问我为什么不干了还要给公司钱,我没敢说。”

一个戴帽子的男主播走进来。

“我两万八。”

“我三万。”

“我还没还完。”

最后那句话很轻。

说话的姑娘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手机屏幕上,全是催款消息。

我让律师把个人信息收起来。

“不用当着镜头报姓名。核对完,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公开。”

韩绍忽然开口。

“你们签约时也不是三岁小孩,给钱的时候都自愿,现在见有人撑腰就反悔?”

孟小满走到他面前。

“我问过你,不赔会怎么样。”

韩绍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要到我爸妈单位拉横幅,说我欠钱不还。”

“那是催收话术……”

“你还给我妈打过电话。”

她点开录音。

韩绍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女儿不懂事,家里总得有人懂事。

他说,四万都拿不出来,就别怪他们把孩子做过什么发到亲戚群。

录音停下,屋里没人接话。

韩绍伸手去抢手机。

律师挡住他的胳膊。

“别再增加新的记录。”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一直抖。

凌晨一点,合成服务商回复了我方提交的查询。

许骁提供的项目编号,确实对应一项声音克隆服务。

采购方是星桥。

提交的授权文件,正是那份四十七页合同。

服务商在得知授权存在争议后,暂停了相关模型,并保存订单记录。

至于热搜上那九秒声音,是否出自同一个模型,需要进一步技术核验。

我没有抢着宣布赢了。

只把这几项事实摆在直播间。

沈知棠问我。

“还播吗?”

“先到这里。”

“剩下的呢?”

“交给证据,不让你陪我熬到天亮。”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直播关闭前,曾苗挪到镜头边。

“我能说一句吗?”

我让出位置。

她攥着护具,咽了两次口水。

“以前直播里,有些话不是我爸说的,也不是我想说的。给大家造成的损失,我愿意配合核对。”

她抬起头。

“但我爸摔伤是真的。我们想要医药费,不是想演穷人。”

直播结束。

屏幕暗下来的瞬间,她撑了几个小时的腰背弯下去。

我让贺行送她去医院。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承舟。”

二叔来了。

他身后跟着司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屋里没走的员工,脸上的肌肉绷住。

“回家谈。”

我坐着没动。

“他们能在这里听见六百万违约金,也能在这里听见你怎么解决。”

【第八章】

二叔最终没在直播间开口。

律师要求涉及收购的商业材料另行核对,我们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门没关。

贺行和杜律师都在。

二叔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星桥账上的钱,付不了你要的那些。”

“钱去了哪里?”

“运营、投流、设备、主播培养,哪一项不花钱?”

“那就查账。”

他按住文件。

“你明天把收购搅黄,公司资金链一断,外面那些人,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翻开资料。

这是星桥未来三个月的现金支出表。

工资、房租、借款、供应商款项,排了十几页。

他用一支笔,在最上方画了一道横线。

“你只看见他们哭。这里四百多号人的饭碗,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别意气用事。收购完成,集团接管,有钱处理。一家人,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我往后翻到资金用途说明。

收购款主要支付给原股东。

用于补充星桥经营现金的,只占一小部分。

“十八亿进谁的口袋,你比我清楚。”

二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你什么意思?”

“你说救员工,方案却先救卖股权的人。”

贺行拿出外部审计团队发来的补充材料。

过去三周,他们一直在核实关联交易。

星桥有几家主要供应商,收款后又把钱转给同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的实际受益关系,需要二叔说明。

材料被推过去,他没翻。

“拿几张流水就想给我定罪?”

“没人替法院定罪。”

我看着他。

“但董事会有权知道,推荐这个项目的人,到底是不是只拿集团的工资。”

他抓起那份现金表,摔在桌面。

“顾承舟!没有我替你爸跑这些年,哪有你今天坐在这儿教训我!”

门外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把被他推歪的水杯扶正。

“你挣的报酬,集团没少给。”

“你还欠我一条路!”

“曾苗她爸摔下去的时候,你给过他哪条路?”

二叔张着嘴,胸口起伏。

半晌,他把声音放低。

“承舟,撤掉公开指控。明天我支持你进管理层。你不就是想回来接班?”

“拿他们闭嘴,换我上位?”

“各取所需。”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出去问问,他们需要什么。”

二叔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那就看看,你爸选你,还是选公司。”

他走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

屏幕亮起,父亲坐在书房,衬衣袖口卷到小臂。

桌上摆着同样的审计材料。

“录音的事,我看到了。”

我嗯了一声。

他盯着我的肩膀。

“疼不疼?”

“不疼。”

“以后别拿这句话敷衍知棠。”

我喉咙动了一下。

父亲翻开文件。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止住收购,得给董事会理由。你要保住员工,得拿出钱从哪里来的方案。”

“我准备了。”

“说。”

我把方案发过去。

暂停收购,撤换相关项目负责人,启动独立核查。

对愿意继续经营的业务,审核后维持。

对存在争议的授权,停止使用。

工资和已核实医疗支出,设专项账户,直接支付,不经罗世坤的手。

父亲看完,点了一下其中一行。

“专项资金,你个人先垫?”

“我现有存款,加一笔以个人持股作担保的合规借款。额度不够覆盖所有债务,但能先付清已核实的欠薪和眼前医疗费。”

“追偿拿不回来呢?”

“我承担。”

他没立刻说话。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方案打印出来。

“明天你自己讲。不能通过,我不会替你拍桌子。”

“好。”

电话挂断,贺行长出一口气。

“你这次真把自己的家底押上了。”

我拿起桌上的欠薪清单。

最下面一行,是我自己的名字。

八千元。

我用笔划掉。

“这笔排最后。”

【第九章】

早上八点,沈知棠到了。

她没带造型师,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和一套衣服。

我刚伸手,她先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没挨打?”

“没有。”

“锁门那会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还在直播。”

她盯着我。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下次先说。”

她松开手,把早餐塞给我。

“今天的账,回家算。”

去集团前,技术核验有了第一批结果。

服务商保存的生成记录中,存在与热搜音频内容对应的任务。

创建账户、订单编号、生成时点,以及交付文件,都能对上。

至于是谁下达制作指令,仍要结合通讯和资金材料认定。

律师把能公开的部分整理好,向平台提出更正和处理申请。

我没有亲自发一篇长文骂人。

证据里有日期,有编号,有签署平台的回复。

比骂人有用。

九点半,昭衡会议室。

二叔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换了衬衣,下巴刮得干净,面前摆着一杯没碰过的茶。

罗世坤坐在列席位置,手里握着笔。

看到我,他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西装是沈知棠带来的。

里面还是那件九块九的背心。

我坐下,把材料分给董事。

原定的收购审议,没有直接进入表决。

外部律师先说明关联关系及回避事项。

二叔和另一名涉及卖方利益的董事,被要求就相关议题回避。

二叔把茶杯放下。

“现在还只是怀疑,凭什么让我回避?”

独立董事翻开资料。

“关联关系文件不是怀疑。你可以对具体交易解释,但不能用自己的票审自己的项目。”

他看向父亲。

“大哥。”

父亲没接这个称呼。

“按程序。”

二叔的手停在茶杯边。

罗世坤抢先开口。

“顾先生入职之后,对公司本来就抱有偏见。直播冲突,我们承认管理粗暴,但不能因此否定一家公司的价值。”

我翻开第一页。

“先谈价值。”

屏幕上出现两组数字。

一组,是收购材料中可持续使用的主播数字授权数量。

另一组,是审计团队抽查后,能够提供完整授权链的数量。

两组数字之间,空出一大片。

我没有替审计下结论,让负责人当场说明抽样方法和限制。

他说完,董事里有人摘下眼镜。

“所以,我们准备购买的核心资产,有相当部分可能无权使用?”

审计负责人点头。

“现有材料不能支持原来的估值依据。需要扩大核查。”

罗世坤握紧笔。

“行业里新业务都存在不完善的地方。”

我调出自己的两份合同。

“把十二页签署文件变成四十七页,叫不完善?”

“那是员工操作失误。”

“涉及多少员工?”

他没答。

我接着放出已获本人授权核验的合同差异清单。

没有公开身份证,也没有展示无关隐私。

只有签署时间、原始页数、后来被主张的页数,以及对应争议条款。

罗世坤的笔尖折断了。

“许骁做的!这个人拿过回扣,他说的话不能信!”

“所以我们核对了第三方原始记录,不只听他说。”

我翻到下一页。

星桥采购声音模型的付款。

提交给服务商的授权。

生成那段录音的任务记录。

罗世坤站起来。

“我要求暂停!这些都是公司商业机密!”

独立董事抬头。

“我们正在决定是否购买你的公司。你要求我们不要看会影响资产价值的材料?”

他嘴唇抖动,慢慢坐回去。

二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管理失误,合同瑕疵,都能整改。你们真要为了一个孩子的个人恩怨,放弃整个行业布局?”

我看着他。

“你一直想把这件事说成,我受了委屈,所以回来找爸爸。”

“难道不是?”

“不是。”

我把医院催缴单放上屏幕。

隐私处都作了遮挡。

“这张单子上的人,去年十二月摔断腿。”

“这张工资表上的人,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

“这几笔违约款,来自父母的存款,来自借贷,来自他们还没挣到的钱。”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二叔面前。

是星桥提交给投资方的说明。

员工无重大争议,资产授权完整,经营数据真实。

他的签名就在确认栏。

“你拿什么保证的?”

二叔盯着那行字。

他的手想按上去,又缩了回来。

“材料是他们提供的。”

罗世坤猛地抬头。

“顾董,话不能这么说!”

“你提供假材料,还要我替你负责?”

“那家咨询公司是谁让我打款的?补授权是谁让我做的?你说少一份都不能影响估值,现在全是我的事?”

二叔站起身。

“闭嘴!”

杯子被他带倒,茶水流到文件边沿。

没人替他擦。

律师提醒双方,陈述会被记录,涉及违法犯罪线索的材料将依法移交。

罗世坤的肩膀塌下去。

他盯着二叔,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你说出事有你。”

会议继续。

先表决暂停收购及启动扩大核查。

五票赞成。

再表决暂停二叔在该项目及相关业务中的管理权限,另行启动内部问责和后续治理程序。

仍是五票。

最后,是员工工资、医疗支出先行支付方案。

一名董事问我。

“你私人出资,为什么还要集团同意?”

“因为我不能借着垫钱,绕开审计接管公司。钱和权要分开。”

另一名董事问。

“你想要什么职位?”

“整改执行负责人,九十天。支付、用人、采购都接受独立监督。达不到目标,撤我。”

父亲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一项表决,他才举起手。

方案通过。

我合上文件。

二叔坐在原处,额角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他终于不再看父亲,转向我。

“承舟,留一点余地。”

“你指哪一部分?”

“咨询公司的事,先在家里谈。你要多少钱,我退。”

“款项去向交给调查。该退给谁,退给谁。”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大哥,我跟你这么多年……”

父亲拿起被茶水浸湿的那张说明,放到他面前。

“那你更该知道,签名不能白签。”

二叔捂住脸。

肩膀抖了两下,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是你弟弟。”

父亲没再接话。

我走到门口,罗世坤忽然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口。

“顾少,工资我给你,六百万不要了。韩绍我立刻开掉,你要什么,我都能谈。”

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的工资,按欠薪清单排。”

“其他的,不归你谈。”

大厅里,韩绍还守着。

他看见罗世坤的脸,手里的烟掉到地上。

“罗总?”

没人答他。

他转身追我。

“顾少,我家里还有孩子。我当时真不知道是您,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

我停下。

“如果今晚坐在那里的人不是我呢?”

他张着嘴,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我以后不敢了。”

我看着他。

“那是以后的事。”

电梯门合上前,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哭出了声。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第一笔先行支付打出去时,我在医院。

曾丰靠在床头,腿上还固定着支具。

他盯着缴费短信,反复看了三遍。

“苗苗,这不是借的吧?”

“不是。”

曾苗把付款说明展开,指给他看。

“这是先付的医疗费。后面的赔偿,律师还在办。”

曾丰看向我,撑着床沿要坐直。

我按住他的肩。

“腿别动。”

“顾先生,我不会说话……”

“那就先不说。医生说能练的时候,再练。”

他把那张付款说明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交给曾苗。

“你收着。别弄丢。”

曾苗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完,忽然把屏幕举给父亲。

欠薪也到了。

曾丰用拇指摸了摸屏幕上的数,没碰到什么,又把手收回被子里。

我离开病房时,曾苗追出来。

“顾哥,我以后还能直播吗?”

“你想播什么?”

“讲修车。”

她举起那只戴护具的手。

“我爸教过我。他以前开过修车铺,后来才去送外卖。我想拍真的。”

“那就等手好了,拍真的。”

“没人看怎么办?”

“试着改。实在不适合,就换份工作。”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原来还能不适合。”

我没笑。

星桥教她的,从来不是不适合。

是你不红,因为你不肯跪。

是你挣不到钱,因为你不够听话。

是你想离开,就先赔掉半条命。

我把新合同的咨询电话发给她。

“以后签字前,找自己的律师。包括跟我签。”

她用力点头。

回公司那天,旧直播间的门已经拆下来了。

不是重新装修。

是原来的门锁和通道设置要整改,消防检查提出的问题,一项都不能留。

我站在门边,看见孟小满蹲在地上,把那张曾经逼我举着下跪的收款码收进证物资料袋的副本盒。

她抬头问。

“这个不能丢,对吧?”

“对。”

“那新的直播间,不挂这些了。”

她拿起一张白纸,写上今天的产品清单。

字写得大,价格、规格、退换规则,全在上面。

那天没出爆款。

也没人哭。

下播后,她拿着后台订单来找我。

“比以前少。”

“退货呢?”

“也少。”

“那就接着做。”

九十天整改,我没有一天提前下班。

有人来问,能不能继续使用原来的数字模型,换个名字就行。

我让他把授权链补齐。

他说补不齐。

“那就停。”

有人拿着销售计划来,说别家都用病房、欠债、亲人去世做开头,不跟就会掉流量。

我把计划退回去。

“先把人当人,再谈流量。”

那人没有立刻服气。

他改了三遍,第四遍才把产品本身写到第一页。

我批了预算。

公司不是换一个姓顾的坐上去,就能一夜变好。

但工资到账的日期,终于不用靠员工哭着追问。

我的办公室墙上,贴着整改清单。

每天划掉几项,再添几项。

旁边的诉讼材料越摞越高。

许骁退回了收款,提交了自己保存的往来记录,也如实说明了参与制作假文件的过程。

他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没有回。

开庭时,他站在法庭上,回答到签名图那一项,声音卡住。

法官让他把事实说完。

他低下头,接着说。

我坐在旁听席,没有替他避开那一段。

罗世坤也不再提管理瑕疵。

公诉人问到款项流向,他先说记不清。

转账记录摆出来,他改口说有人授意。

二叔坐在另一侧,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世坤立刻指向他。

他们互相推卸的样子,我在会议室见过。

这次,没有人能靠拍桌子结束提问。

宣判那天,沈知棠坐在我旁边。

涉及诈骗等犯罪的责任分别认定,参与程度、退赃情况,也都落在判决里。

二叔被带离时,脚下停了停,朝旁听席找了一圈。

父亲没有来。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站起来。

走出法院,沈知棠握住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空调有点低。”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只是把我的手塞进她外套口袋。

我们没有接受门外的采访。

贺行留在那里,把可以公开的法律文件交给律师统一回应。

回到公司时,曾苗正在试播。

桌上摆着一个拆开的车轮。

她爸坐在镜头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螺帽别丢。顺序讲清楚。”

曾苗回头。

“知道了,师傅。”

屋里的人笑起来。

我站在门口听了两分钟,没进去打断。

手机震了一下。

工资到账。

八千元。

备注里,是我那四十天里一直等着的基本工资。

贺行从后面走过来。

“个人垫付款已经按核查结果陆续追偿,你那笔借款也能提前还一部分。”

“先别急着办庆功宴。”

“没人要办。”

他把一张新的员工意见表递给我。

“食堂投诉。说你定的鸡胸肉套餐太难吃。”

我低头看。

最后一行写着:顾总自己爱吃,别让全公司陪练。

没署名。

我拿笔批了。

“换。让他们投票。”

沈知棠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把那条工资短信给她看。

“请你吃饭。”

“就用这笔?”

“就用这笔。”

“那我要点贵的。”

“点。”

她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电梯前,又忽然停住。

“还有件事。”

“什么?”

“我那袋衣服呢?”

贺行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压低声音。

“洗好了,放你家衣帽间第二层。”

沈知棠抬起眼。

“全部?”

“全部。”

“九块九背心也洗了?”

“洗了。”

她伸手,扯了扯我西装领口。

里面那件背心还在。

“堂堂集团整改负责人,不能买件新的?”

“工资刚到,还没来得及。”

她笑了一声,把手塞进我掌心。

电梯门打开。

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棠的直播助理发来询问,今晚的连麦活动还要不要参加。

她举给我看。

“顾总,敢不敢再输一次?”

我按下电梯按钮。

“先说惩罚。”

“回家,把剩下的衣服晾了。”

“行。”

她靠过来,在我肩上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堵门。

也没有人让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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