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输了,老板逼我跪着向女顶流讨饭。
连麦接通,她却先红了眼:“昨晚偷拿我的黑丝还不够?你什么时候回去继承千亿集团?”
老板伸手拔电源。
我按住他的手:“急什么?欠我的工资,还没算呢。”
【第一章】
韩绍把一张收款码拍在我面前。
“跪着举。什么时候收够三万,什么时候起来。”
直播间里只有三百多人。
我穿着九块九的背心,刚搬完六箱灯架,肩膀勒出两道印子。风扇坏了,汗顺着后背往下淌,粘住椅背。
我没碰那张纸。
“对战输了,惩罚是随机连麦。什么时候改成下跪了?”
“现在。”
韩绍扶着椅背,凑到镜头前。
“各位家人,别怪我严格。这位主播吃公司的,住公司的,四十天没挣够电费。让他练练胆,都是为他好。”
弹幕里有人劝我服软。
也有人问,公司怎么能这样。
韩绍把那几个人踢了出去。
“顾承舟,你还想不想要工资?”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下。
“基本工资八千。场务加班另算。合同写得清楚。”
“合同还写了服从管理。”
他抓起旁边的违约通知,抖得纸张哗哗响。
“你昨天擅自中断募捐,今天拒绝执行内容方案。六百万违约金,你拿什么赔?”
门边的小姑娘往前挪了半步。
“韩经理,是我爸没生病,顾哥才不肯念那个稿子。”
韩绍转头。
“曾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她手腕上还缠着护具。
昨天公司让她对着镜头哭,说她爸病危,急缺手术费。
她爸确实躺在医院。
不是病危。
是给公司拍骑手逆袭短片时,被临时拆掉护栏的布景台摔断了腿。
打赏进了公司账户。
医院催缴,她只拿到六千。
我伸手,把那张收款码推开。
“你先把昨天二十七万打赏的去向说清楚。”
韩绍的手指停在桌面。
下一秒,他把我的椅子踹出去半尺。
椅脚刮过地砖,直播间的收音条猛跳。
“给你脸了?”
曾苗想来拉我,又被门口的运营拽住袖子。
我按住桌沿,没起身。
四十天前,我签下这份合同的时候,法务提醒过我,最好不要把自己放进对方能够控制的现场。
我说,报表上那些自愿签约、满意离职,总得有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见了。
镜头前,让你跪。
镜头后,让你赔。
连说一句真话,都要先算算家里还剩多少钱。
韩绍拿起我的手机。
我扣住他手腕。
“手机放下。”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的肉往一处挤。
“还敢动手?录着呢!”
“正好。”
我松开手,拿回手机,给置顶联系人发出一条消息。
“保存当前直播及后台操作记录。劳动争议材料今晚递交。涉及伤害、募捐的部分单列,不等我。”
消息发出去,韩绍已经点开了随机连麦。
“今天不给你治明白,我这经理白当了。”
连接提示转了两圈。
屏幕亮起。
对面的人正侧头听工作人员说话,耳边垂着一枚银色耳坠。
沈知棠。
我的未婚妻。
也是粉丝过千万、出了名不爱接私人话题的歌手。
韩绍的嘴慢慢张开。
他抢过收款码,往我胸口塞。
“快!跪下!喊姐姐!”
沈知棠转回脸,看清屏幕,手里的杯子磕上桌面。
“顾承舟?”
我想去关连麦,指尖刚碰到屏幕,她已经把脸凑近。
“昨晚偷拿我的黑丝还不够?”
直播间的评论突然挤满屏幕。
韩绍递纸的手僵在半空。
沈知棠看见我肩上的勒痕,眼眶一点点泛起红色。
“你装穷体验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你的千亿集团继承家业?”
我闭了闭眼。
昨晚我拎错了她放在玄关的衣物袋。
这件事,她能记到明年。
但现在,没空解释。
韩绍扑向插线板。
我抓住他的手,把那张违约通知拍在镜头前。
“别断。”
“顾承舟,你他妈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讨工资。”
【第二章】
观看人数从三百跳到两万时,韩绍还在笑。
嘴角撑着,眼睛却不停往门外瞟。
“沈老师,这小子跟您认识?那都是误会,内部节目效果。”
沈知棠没接他的话。
“承舟,你肩膀怎么回事?”
“搬灯架。”
“你不是签的主播合同?”
“公司说,不想搬就滚。滚了算违约。”
韩绍用胳膊挡镜头。
“直播内容不能当真,各位别被带节奏。”
我把镜头往上推。
“哪句不能当真?”
“六百万是假的,还是让我跪着收钱是假的?”
他舔了下嘴唇。
“你先把直播关了。”
“工资到账,我可以考虑。”
门外响起一串脚步。
星桥传媒的总经理罗世坤进来了。
他领带没系好,手里攥着手机。先看我,再看屏幕,最后才把笑挂到脸上。
“沈老师,久仰。我们星桥跟您的宣发公司还有合作,别为了新人闹得不好看。”
沈知棠把杯子放远。
“合作编号。”
罗世坤顿住。
“什么?”
“你说有合作,把合同编号报出来。我让工作室核。”
“都是下面的人在对接,我哪记得……”
“那就别拿我给你撑场面。”
屋里静了几秒。
曾苗握着护具,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看我的眼神,从担心变成了另一种试探。
“顾哥,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头。
“昭衡集团董事长顾正衡,是我父亲。”
韩绍喉结动了一下。
罗世坤却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记录。
“顾先生,认亲得讲证据。顾董的儿子一直在海外,集团公开报道里可没有你。”
“公开报道也没写,他儿子每天穿多少钱的衣服。”
“那您总得解释,放着千亿家业不要,跑来挣八千块?”
“千亿是集团资产,不是我银行卡余额。”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记账本。
“你们去年给投资方交了六百多份主播满意度问卷,全是五星。离职率写百分之三,投诉写零。”
我翻开一页。
“我来了四十天。同一层楼,走了十九个人。”
“其中十三个没领到最后一个月工资。”
罗世坤伸手按住本子。
“内部数据,你不能随便传播。”
“那就把你报给投资方的数字,和劳动仲裁的案件数量对一下。”
我的手机响了。
贺行发来两份回执。
一份是平台收到直播证据保存申请的确认。
另一份是昭衡投资部要求星桥保留原始经营资料的正式通知。
通知发出时间,比沈知棠连麦还早三分钟。
我把第二份给罗世坤看。
他盯着落款,脸上的笑没了。
韩绍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立刻换了称呼。
“顾少,我真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
我指了指曾苗。
“她爸姓什么,你知道吗?”
韩绍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把收款码推回他面前。
“你连她爸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替他收了二十七万救命钱?”
弹幕开始追问。
曾苗忽然蹲下去,从桌底拖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缴费单、病历,还有她写过十几遍的借款申请。
她想拿出来,又看向罗世坤。
罗世坤按下手机侧键。
“曾苗,签字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你爸的医疗费谁出。”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挡住镜头,不让个人信息露出去。
“他欠你的赔偿,不会因为你说实话就变成你的债。”
沈知棠叫来了自己的律师。
“曾苗,你愿意的话,我这边安排律师单独和你谈。不拍你,不收费,也不要求你上热搜。”
曾苗低下头,眼泪落到塑料袋上。
她把袋子递给了我。
罗世坤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只有三个字。
顾敬川。
我二叔。
【第三章】
罗世坤没当着我的面接电话。
他走进隔壁办公室,关上门。
韩绍跟了两步,被他一把推出来。
“守好门。”
我给贺行发消息,让外部律师直接到场。
沈知棠看着我的动作,压低了声音。
“你二叔?”
“嗯。”
“你爸知道这边的事吗?”
“知道我来核查投诉。还不知道今晚这些。”
四十天前,昭衡准备收购星桥剩余股权。
投资部给出的估值是十八亿。
我在收购材料里,看见了一份被撤回的工伤说明。
写说明的人叫曾丰。
撤回理由是个人误会,已获妥善补偿。
可我让人打电话核实,曾丰只问了一句。
“你们还要我女儿拍什么,才肯付剩下的医药费?”
父亲当时就在旁边。
他把文件翻回首页,给审计委员会拨了电话。
外部核查从那天启动。
我签进星桥,不是为了等着被羞辱后再亮身份。
是星桥对每一个正式到访的调查人员,都能交出一套齐整的材料。
我想看看,材料之外的人怎么活。
沈知棠听完,只问了我一句。
“所以,你原本打算连我也瞒到明天?”
“我没想把你卷进来。”
“你昨晚来我家吃饭,手背上那道口子,也说是拆快递划的。”
我低头看手。
结痂的地方被汗泡白了。
“对不起。”
她没说没关系。
“这句留着,当面说。”
办公室门开了。
罗世坤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平板。
“顾先生,既然您是带着调查任务来的,那就不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他把平板放到镜头前。
“您入职时,签过内容商业化授权。平台对战、公益剧本、人物包装,都是您同意的。”
屏幕上是我的签名。
韩绍立刻直起腰。
“听见没有!他自己签的!”
我看了一眼文件编号。
“把整份合同翻出来。”
罗世坤没动。
“这里是关键页。”
“你刚才说不能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沈知棠接了一句。
“翻。”
罗世坤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文件足足有四十七页。
我入职签的,只有十二页。
到第二十八页时,我叫停了他。
“这条是什么意思?”
罗世坤看着我。
“商业机密,不适合公开解释。”
“永久使用,独家转授权,可脱离本人生成表演内容。你管这叫新人入职授权?”
韩绍插嘴。
“行业都这么签,你不懂别乱说。”
“那你签一份。”
他卡住了。
我继续往下翻。
签名是真的。
手写日期也是真的。
可我从没见过前面那些条款。
我看向门口的许骁。
他是星桥的剪辑师,也是我大学时的室友。
我入职那天,是他递给我签字板。
那时候他说,放心,合同我替你看过。
现在,他把手藏进裤兜,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他。
“许骁。”
他没抬头。
罗世坤拿回平板,终于不装了。
“顾先生,您要说我们有问题,就得先证明,自己不是合作方。”
“否则,一个投资人的儿子,签约参与项目,回头再指控被投企业欺诈,这事传出去,谁信?”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贺行发来收购附件的最新版本。
“刚从项目资料室取得。今晚新增。请你看最后一页。”
我往下滑。
最后一页,不是营收。
也不是客户名单。
是星桥拟向买方交付的核心数字资产。
我的姓名排在第一行。
下面写着:声音模型、肖像模型、永久商用授权及独家数字替身。
我原本以为,他们要把这家公司卖给我家。
现在才看清。
他们连我,也算进了货里。
【第四章】
我没再碰罗世坤的平板。
只问他一句。
“我的数字替身,卖了多少?”
“估值是商业判断。”
“我问你多少钱。”
罗世坤抿住嘴。
韩绍抢着开口。
“顾少,您这身份,普通主播能跟您比?我们也是替您规划个人品牌。”
“用我自己的钱,买我自己的脸?”
韩绍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沈知棠摘下耳机,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再转回来时,她身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这位是杜律师。涉及合同的内容,她只核对事实,不替任何人现场下结论。”
杜律师先问我。
“你自己保存的合同在哪里?”
“邮箱和手机都有。签约那天自动发送的。”
我打开邮件,把附件交给她核对。
十二页。
签署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罗世坤平板上的四十七页文件,签署时间同样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杜律师抬起眼。
“同一编号、同一签署时点,两份正文不同的合同。罗先生,请提供电子签署平台的原始记录,不是截图。”
罗世坤抬了抬下巴。
“法务明天上班再处理。”
“你们今晚拿这份文件向公众指控我的当事人,明天才愿意说明来源?”
“你代表沈知棠,什么时候又代表顾承舟了?”
沈知棠把我的授权确认发给她。
“现在。”
门外有人敲门。
贺行带着两名律师到了。
他没有喊什么少爷,只把一套打印材料放在桌上。
“平台确认,已对本场直播和涉及账户的操作日志做争议保存。签署平台也收到通知,原始文件不会按普通到期流程删除。”
罗世坤眼皮跳了两下。
“你们凭什么拿我们的资料?”
律师把函件转向他。
“顾先生可以查询本人签署记录。其他人的,我们正在征求授权。公司经营资料由投资方依约提出核验要求。你有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不是一个电话封公司。
也不是一句话让所有人下跪。
一张张纸摆上桌,罗世坤的手才开始找不到地方放。
韩绍想把违约通知抽走。
我按住纸角。
“刚才不是说,让我拿六百万?”
“顾少,我就是传话的……”
“那你把传话的人写下来。”
他看向罗世坤。
罗世坤转头瞪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曾苗忽然举起手机。
“我也有十二页。”
她把自己的合同放在桌边。
“可他们起诉我的时候,拿出来的是三十九页。”
门口又伸进来一只手。
是做美妆直播的孟小满。
她举着一张被揉皱的打印纸。
“我二十一页。他们说我签了五十八页。”
紧接着,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走廊里有人哭,有人反复翻手机,还有人站在后面,不敢进门。
韩绍挡住门框。
“都回工位!不想干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今晚谁因为来核对本人合同被扣钱,记录交给律师。”
罗世坤指着我。
“你没有权力替公司发号施令。”
“我没替公司。”
我走到门口,拉开被韩绍挡住的那半扇门。
“我替自己请律师。他们可以一起。”
一阵手机震动声,在屋里接连响起。
沈知棠先看见了消息。
她的下颌绷紧,抬眼看向罗世坤。
“这是你们准备的第二套说法?”
热搜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段录音。
录音只有九秒。
里面的声音,确实和我一模一样。
“有钱人来玩两天叫体验,穷人挨一辈子,才叫本分。”
【第五章】
直播间的评论停顿了一瞬。
随后,全变了。
有人骂我耍人。
有人问沈知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还有人把曾苗哭着递病历的画面截下来,说她也是我们买来的演员。
曾苗盯着屏幕,嘴唇褪了颜色。
“我爸真的在医院。”
她把那一袋缴费单往镜头前递。
“这个能查,我没有骗人。”
杜律师起身挡住她手里的身份证。
“别把个人信息给出去。我们来证明。”
罗世坤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终于坐下,靠着椅背,松了松领口。
“顾先生,大家都要吃饭。你非要把桌子掀了,现在谁也别吃。”
我把那段录音放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
“原始文件呢?”
“网上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那你笑什么?”
罗世坤嘴角收了回去。
沈知棠的工作人员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我看不清内容,只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住。
“出什么事了?”
“品牌要我先否认跟你的关系。”
“你可以先停播。”
她看着我。
“停播之后,你一个人解释,还是让曾苗拿着病历挨骂?”
“我不想你承担不属于你的事。”
“那就把属于我的事说清楚。”
她看向自己的镜头。
“顾承舟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交往三年,订婚六个月。”
“我认识的他,会把不合适的方案一页页驳回去,不会让受伤员工先拍哭戏再报医药费。”
她把纸折起来,交还给工作人员。
“解约条件发给律师。该核实的核实,该承担的承担,但别让我撒谎。”
罗世坤扯了扯嘴角。
“沈老师,感情用事可不便宜。”
“做假合同也不便宜。”
她说完,直接把他的画面从自己的直播里切掉,只保留我的连线。
罗世坤伸向桌面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手机,给二叔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闹够了?”
“录音你听了吗?”
“整个董事会都听了。承舟,你父亲刚做过手术,你非要让他跟着你丢人?”
“我问你听没听。”
“听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没说过。”
电话里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
“声音是你的,合同是你签的。你觉得外面的人更愿意信证据,还是信你的姓?”
我看了一眼罗世坤。
他正低头摆弄袖扣。
“所以,你打算拿假合同和假声音,逼我闭嘴?”
“我是在教你,做事别把路走死。”
二叔的声音压下来。
“收购明天表决。今晚你发一份澄清,说直播冲突是节目安排,录音是被恶意剪辑。剩下的事,我处理。”
“工资呢?医药费呢?那些莫名其妙背上的违约金呢?”
“几百万的事,值得你把十八亿的项目搅黄?”
我把免提打开。
“你再说一遍。”
那边停了两秒。
“顾承舟。”
“你刚才说,几百万的事。”
我看向曾苗。
她抱着病历袋,低头站在门边,鞋头磨开了胶。
“你来医院缴费窗口说。”
二叔挂断了电话。
罗世坤也收起手机。
“别演了。你要真心疼他们,自己掏钱啊。反正你家有的是。”
我看着他。
“我掏钱,你就不用还了?”
“你不是有本事吗?”
“有本事的人,就该替做假账的人付账?”
他往后靠,没再接话。
贺行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警方已经收到曾家关于事故现场和款项去向的材料。伤情、转账、拍摄安排,需要分别核实。不是今晚说一句,就能全部处理完。”
“按程序走。”
我把手机里的资料备份给律师。
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发信人,许骁。
“录音是合成的,工程在我的旧电脑里。”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他们把我锁在后楼剪辑室了。”
我抬头。
原本站在门口的许骁,已经不见了。
【第六章】
我没直接往外冲。
先把消息给律师看,又拨了许骁的电话。
通了。
那头只有喘气声。
“说话。”
“顾哥,我没事。”
他刚说完,背景里响起一声撞击。
有人吼:“手机交出来!”
通话断了。
我把手机递给贺行。
“报警。把位置和刚才的录屏一并交过去。”
罗世坤站起来,挡在门前。
“内部员工谈话,你别乱扣帽子。”
“门锁没锁?”
“他拿了公司的设备。”
“设备是不是他的,拿发票说。你没有权力锁人。”
韩绍也挤过来。
两个人把门堵住,只留一条缝。
走廊尽头,有人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金属摩擦声扎进耳朵。
我往前走一步,罗世坤就往前顶一步。
“顾承舟,这里是我的公司。”
我掏出手机,对准他。
“现在我要求离开。你让不让?”
他盯着镜头,咬住后槽牙。
贺行的报警电话已经接通。
他报出地址,又把现场情况重复了一遍。
罗世坤终于侧开身。
我走出门,伸手扶住曾苗。
她不肯留在直播间。
“后楼有条消防通道,我知道。”
“你待在律师旁边。”
“许哥以前给过我饭钱。”
她攥住衣角。
“他做错了事,可不能被他们关着。”
我点头,让她带路。
后楼剪辑室在二层。
楼道里堆着旧布景,通道只剩半米宽。楼下保安堵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串钥匙。
“罗总交代,设备盘点,谁也不许进。”
律师出示证件,要求先让许骁出来。
保安把钥匙往身后一藏。
门里响起许骁的声音。
“电脑是我自己买的!发票在邮箱里!”
韩绍追上来,抬腿踢了一下门。
“你拿公司素材出去卖,还有理了?”
门内安静下来。
我把掌心贴在门板上。
“许骁,我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一声抽气。
“顾哥,我对不起你。”
“先开门。”
“钥匙不在我这儿。”
我转头看保安。
他额角冒汗,眼睛在韩绍和律师之间转。
韩绍还想说话,楼梯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民警上来,问清是谁报的警,随后让保安打开房门。
钥匙碰了几次,都没插进锁孔。
韩绍伸手去拿,被民警叫住。
“站旁边。”
门开了。
许骁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旧电脑包。
袖子被扯开,眼镜掉了一条腿。
他看见我,想站起来,膝盖却撞上桌角。
“我没砸电脑。我怕他们拿走,才抱着不给。”
韩绍立刻指着他。
“警察同志,他偷公司商业机密!”
许骁把发票和付款记录翻出来。
“电脑是我的。文件来源我愿意说明,我也愿意配合调查。”
民警让双方分开说。
罗世坤赶到时,许骁已经把电脑交给了办案人员。
他想上前,又被律师拦住。
“设备归属和文件性质都在核查。你现在可以陈述,不能抢。”
罗世坤额头的筋跳了几下。
“许骁,你想清楚,你拿过多少钱。”
许骁没看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边。
“十二万。我没花完。”
我盯着那张卡。
入职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说公司最近缺人,让我放心干。
原来那句话,值十二万。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
许骁把断掉的眼镜腿攥在手里。
“你来之前,罗总就知道。”
楼道里的声音忽然远了。
我看向罗世坤。
他扯平衣服,没看我。
许骁接着说。
“他让我照常跟你说话,照常带你吃饭。他说你最多待一个月,等你受不了走了,这里就再也不会有人查。”
“我的合同呢?”
“签字时是十二页。后来他们把签名图片贴到另一份文件里。”
“你做的?”
“我导出的签名图。”
我松开握紧的手。
指甲压过的地方,已经发白。
“录音也是你?”
“我按他们要求整理过你的试音素材。模型是外包做的,工程编号、付款单,我都存了。”
“为什么存?”
许骁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们说,一旦出事,就说是剪辑师私下制作。”
我看了他几秒。
“你不是因为对不起我才留的证据。”
他的头又低下去。
“不是。”
“那就把该说的,对警察说清楚。”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碰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没有替他求情。
也没有再叫他兄弟。
【第七章】
从后楼出来时,已经接近午夜。
沈知棠的直播还没关。
她没有继续替我作保证,只让律师把能核实的材料一项项列出来。
哪些已经拿到原始记录。
哪些还在等待回复。
哪些只属于单方陈述。
一项都没混。
我重新坐回镜头前,她先看了看我的手。
“受伤没有?”
“没有。”
“那先喝水。”
贺行递来一瓶水。
我拧瓶盖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韩绍站在门边,没再喊人回工位。
罗世坤去处理警方询问,剩下的运营主管把公司群一遍遍刷新。
没有人发消息。
电子签署平台先给了回复。
我本人账户里,能够核验签署过程的原始文件,只有十二页。
四十七页那份,不存在对应的完整签署记录。
杜律师对着镜头逐字说明。
“目前能确认的是,两份文件内容不同,后者不能凭一张签名图证明顾先生同意。制作、使用过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拿起那张六百万违约通知。
“你们拿这份没有对应签署记录的合同,逼多少人交过钱?”
韩绍把目光移开。
孟小满举起手。
“我交了四万。”
她打开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跟我妈借的。她问我为什么不干了还要给公司钱,我没敢说。”
一个戴帽子的男主播走进来。
“我两万八。”
“我三万。”
“我还没还完。”
最后那句话很轻。
说话的姑娘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手机屏幕上,全是催款消息。
我让律师把个人信息收起来。
“不用当着镜头报姓名。核对完,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公开。”
韩绍忽然开口。
“你们签约时也不是三岁小孩,给钱的时候都自愿,现在见有人撑腰就反悔?”
孟小满走到他面前。
“我问过你,不赔会怎么样。”
韩绍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要到我爸妈单位拉横幅,说我欠钱不还。”
“那是催收话术……”
“你还给我妈打过电话。”
她点开录音。
韩绍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女儿不懂事,家里总得有人懂事。
他说,四万都拿不出来,就别怪他们把孩子做过什么发到亲戚群。
录音停下,屋里没人接话。
韩绍伸手去抢手机。
律师挡住他的胳膊。
“别再增加新的记录。”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一直抖。
凌晨一点,合成服务商回复了我方提交的查询。
许骁提供的项目编号,确实对应一项声音克隆服务。
采购方是星桥。
提交的授权文件,正是那份四十七页合同。
服务商在得知授权存在争议后,暂停了相关模型,并保存订单记录。
至于热搜上那九秒声音,是否出自同一个模型,需要进一步技术核验。
我没有抢着宣布赢了。
只把这几项事实摆在直播间。
沈知棠问我。
“还播吗?”
“先到这里。”
“剩下的呢?”
“交给证据,不让你陪我熬到天亮。”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直播关闭前,曾苗挪到镜头边。
“我能说一句吗?”
我让出位置。
她攥着护具,咽了两次口水。
“以前直播里,有些话不是我爸说的,也不是我想说的。给大家造成的损失,我愿意配合核对。”
她抬起头。
“但我爸摔伤是真的。我们想要医药费,不是想演穷人。”
直播结束。
屏幕暗下来的瞬间,她撑了几个小时的腰背弯下去。
我让贺行送她去医院。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
“承舟。”
二叔来了。
他身后跟着司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了一眼屋里没走的员工,脸上的肌肉绷住。
“回家谈。”
我坐着没动。
“他们能在这里听见六百万违约金,也能在这里听见你怎么解决。”
【第八章】
二叔最终没在直播间开口。
律师要求涉及收购的商业材料另行核对,我们进了旁边的会议室。
门没关。
贺行和杜律师都在。
二叔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星桥账上的钱,付不了你要的那些。”
“钱去了哪里?”
“运营、投流、设备、主播培养,哪一项不花钱?”
“那就查账。”
他按住文件。
“你明天把收购搅黄,公司资金链一断,外面那些人,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翻开资料。
这是星桥未来三个月的现金支出表。
工资、房租、借款、供应商款项,排了十几页。
他用一支笔,在最上方画了一道横线。
“你只看见他们哭。这里四百多号人的饭碗,你看不见?”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别意气用事。收购完成,集团接管,有钱处理。一家人,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我往后翻到资金用途说明。
收购款主要支付给原股东。
用于补充星桥经营现金的,只占一小部分。
“十八亿进谁的口袋,你比我清楚。”
二叔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你什么意思?”
“你说救员工,方案却先救卖股权的人。”
贺行拿出外部审计团队发来的补充材料。
过去三周,他们一直在核实关联交易。
星桥有几家主要供应商,收款后又把钱转给同一家咨询公司。
那家公司的实际受益关系,需要二叔说明。
材料被推过去,他没翻。
“拿几张流水就想给我定罪?”
“没人替法院定罪。”
我看着他。
“但董事会有权知道,推荐这个项目的人,到底是不是只拿集团的工资。”
他抓起那份现金表,摔在桌面。
“顾承舟!没有我替你爸跑这些年,哪有你今天坐在这儿教训我!”
门外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把被他推歪的水杯扶正。
“你挣的报酬,集团没少给。”
“你还欠我一条路!”
“曾苗她爸摔下去的时候,你给过他哪条路?”
二叔张着嘴,胸口起伏。
半晌,他把声音放低。
“承舟,撤掉公开指控。明天我支持你进管理层。你不就是想回来接班?”
“拿他们闭嘴,换我上位?”
“各取所需。”
我把文件推回去。
“你出去问问,他们需要什么。”
二叔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那就看看,你爸选你,还是选公司。”
他走后,我给父亲打了电话。
屏幕亮起,父亲坐在书房,衬衣袖口卷到小臂。
桌上摆着同样的审计材料。
“录音的事,我看到了。”
我嗯了一声。
他盯着我的肩膀。
“疼不疼?”
“不疼。”
“以后别拿这句话敷衍知棠。”
我喉咙动了一下。
父亲翻开文件。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止住收购,得给董事会理由。你要保住员工,得拿出钱从哪里来的方案。”
“我准备了。”
“说。”
我把方案发过去。
暂停收购,撤换相关项目负责人,启动独立核查。
对愿意继续经营的业务,审核后维持。
对存在争议的授权,停止使用。
工资和已核实医疗支出,设专项账户,直接支付,不经罗世坤的手。
父亲看完,点了一下其中一行。
“专项资金,你个人先垫?”
“我现有存款,加一笔以个人持股作担保的合规借款。额度不够覆盖所有债务,但能先付清已核实的欠薪和眼前医疗费。”
“追偿拿不回来呢?”
“我承担。”
他没立刻说话。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方案打印出来。
“明天你自己讲。不能通过,我不会替你拍桌子。”
“好。”
电话挂断,贺行长出一口气。
“你这次真把自己的家底押上了。”
我拿起桌上的欠薪清单。
最下面一行,是我自己的名字。
八千元。
我用笔划掉。
“这笔排最后。”
【第九章】
早上八点,沈知棠到了。
她没带造型师,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和一套衣服。
我刚伸手,她先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没挨打?”
“没有。”
“锁门那会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当时还在直播。”
她盯着我。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下次先说。”
她松开手,把早餐塞给我。
“今天的账,回家算。”
去集团前,技术核验有了第一批结果。
服务商保存的生成记录中,存在与热搜音频内容对应的任务。
创建账户、订单编号、生成时点,以及交付文件,都能对上。
至于是谁下达制作指令,仍要结合通讯和资金材料认定。
律师把能公开的部分整理好,向平台提出更正和处理申请。
我没有亲自发一篇长文骂人。
证据里有日期,有编号,有签署平台的回复。
比骂人有用。
九点半,昭衡会议室。
二叔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换了衬衣,下巴刮得干净,面前摆着一杯没碰过的茶。
罗世坤坐在列席位置,手里握着笔。
看到我,他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西装是沈知棠带来的。
里面还是那件九块九的背心。
我坐下,把材料分给董事。
原定的收购审议,没有直接进入表决。
外部律师先说明关联关系及回避事项。
二叔和另一名涉及卖方利益的董事,被要求就相关议题回避。
二叔把茶杯放下。
“现在还只是怀疑,凭什么让我回避?”
独立董事翻开资料。
“关联关系文件不是怀疑。你可以对具体交易解释,但不能用自己的票审自己的项目。”
他看向父亲。
“大哥。”
父亲没接这个称呼。
“按程序。”
二叔的手停在茶杯边。
罗世坤抢先开口。
“顾先生入职之后,对公司本来就抱有偏见。直播冲突,我们承认管理粗暴,但不能因此否定一家公司的价值。”
我翻开第一页。
“先谈价值。”
屏幕上出现两组数字。
一组,是收购材料中可持续使用的主播数字授权数量。
另一组,是审计团队抽查后,能够提供完整授权链的数量。
两组数字之间,空出一大片。
我没有替审计下结论,让负责人当场说明抽样方法和限制。
他说完,董事里有人摘下眼镜。
“所以,我们准备购买的核心资产,有相当部分可能无权使用?”
审计负责人点头。
“现有材料不能支持原来的估值依据。需要扩大核查。”
罗世坤握紧笔。
“行业里新业务都存在不完善的地方。”
我调出自己的两份合同。
“把十二页签署文件变成四十七页,叫不完善?”
“那是员工操作失误。”
“涉及多少员工?”
他没答。
我接着放出已获本人授权核验的合同差异清单。
没有公开身份证,也没有展示无关隐私。
只有签署时间、原始页数、后来被主张的页数,以及对应争议条款。
罗世坤的笔尖折断了。
“许骁做的!这个人拿过回扣,他说的话不能信!”
“所以我们核对了第三方原始记录,不只听他说。”
我翻到下一页。
星桥采购声音模型的付款。
提交给服务商的授权。
生成那段录音的任务记录。
罗世坤站起来。
“我要求暂停!这些都是公司商业机密!”
独立董事抬头。
“我们正在决定是否购买你的公司。你要求我们不要看会影响资产价值的材料?”
他嘴唇抖动,慢慢坐回去。
二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管理失误,合同瑕疵,都能整改。你们真要为了一个孩子的个人恩怨,放弃整个行业布局?”
我看着他。
“你一直想把这件事说成,我受了委屈,所以回来找爸爸。”
“难道不是?”
“不是。”
我把医院催缴单放上屏幕。
隐私处都作了遮挡。
“这张单子上的人,去年十二月摔断腿。”
“这张工资表上的人,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
“这几笔违约款,来自父母的存款,来自借贷,来自他们还没挣到的钱。”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二叔面前。
是星桥提交给投资方的说明。
员工无重大争议,资产授权完整,经营数据真实。
他的签名就在确认栏。
“你拿什么保证的?”
二叔盯着那行字。
他的手想按上去,又缩了回来。
“材料是他们提供的。”
罗世坤猛地抬头。
“顾董,话不能这么说!”
“你提供假材料,还要我替你负责?”
“那家咨询公司是谁让我打款的?补授权是谁让我做的?你说少一份都不能影响估值,现在全是我的事?”
二叔站起身。
“闭嘴!”
杯子被他带倒,茶水流到文件边沿。
没人替他擦。
律师提醒双方,陈述会被记录,涉及违法犯罪线索的材料将依法移交。
罗世坤的肩膀塌下去。
他盯着二叔,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你说出事有你。”
会议继续。
先表决暂停收购及启动扩大核查。
五票赞成。
再表决暂停二叔在该项目及相关业务中的管理权限,另行启动内部问责和后续治理程序。
仍是五票。
最后,是员工工资、医疗支出先行支付方案。
一名董事问我。
“你私人出资,为什么还要集团同意?”
“因为我不能借着垫钱,绕开审计接管公司。钱和权要分开。”
另一名董事问。
“你想要什么职位?”
“整改执行负责人,九十天。支付、用人、采购都接受独立监督。达不到目标,撤我。”
父亲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一项表决,他才举起手。
方案通过。
我合上文件。
二叔坐在原处,额角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他终于不再看父亲,转向我。
“承舟,留一点余地。”
“你指哪一部分?”
“咨询公司的事,先在家里谈。你要多少钱,我退。”
“款项去向交给调查。该退给谁,退给谁。”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椅子,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大哥,我跟你这么多年……”
父亲拿起被茶水浸湿的那张说明,放到他面前。
“那你更该知道,签名不能白签。”
二叔捂住脸。
肩膀抖了两下,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是你弟弟。”
父亲没再接话。
我走到门口,罗世坤忽然追上来,抓住我的袖口。
“顾少,工资我给你,六百万不要了。韩绍我立刻开掉,你要什么,我都能谈。”
我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的工资,按欠薪清单排。”
“其他的,不归你谈。”
大厅里,韩绍还守着。
他看见罗世坤的脸,手里的烟掉到地上。
“罗总?”
没人答他。
他转身追我。
“顾少,我家里还有孩子。我当时真不知道是您,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
我停下。
“如果今晚坐在那里的人不是我呢?”
他张着嘴,眼泪从眼角挤出来。
“我以后不敢了。”
我看着他。
“那是以后的事。”
电梯门合上前,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哭出了声。
我没有回头。
【第十章】
第一笔先行支付打出去时,我在医院。
曾丰靠在床头,腿上还固定着支具。
他盯着缴费短信,反复看了三遍。
“苗苗,这不是借的吧?”
“不是。”
曾苗把付款说明展开,指给他看。
“这是先付的医疗费。后面的赔偿,律师还在办。”
曾丰看向我,撑着床沿要坐直。
我按住他的肩。
“腿别动。”
“顾先生,我不会说话……”
“那就先不说。医生说能练的时候,再练。”
他把那张付款说明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交给曾苗。
“你收着。别弄丢。”
曾苗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完,忽然把屏幕举给父亲。
欠薪也到了。
曾丰用拇指摸了摸屏幕上的数,没碰到什么,又把手收回被子里。
我离开病房时,曾苗追出来。
“顾哥,我以后还能直播吗?”
“你想播什么?”
“讲修车。”
她举起那只戴护具的手。
“我爸教过我。他以前开过修车铺,后来才去送外卖。我想拍真的。”
“那就等手好了,拍真的。”
“没人看怎么办?”
“试着改。实在不适合,就换份工作。”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笑出了声。
“原来还能不适合。”
我没笑。
星桥教她的,从来不是不适合。
是你不红,因为你不肯跪。
是你挣不到钱,因为你不够听话。
是你想离开,就先赔掉半条命。
我把新合同的咨询电话发给她。
“以后签字前,找自己的律师。包括跟我签。”
她用力点头。
回公司那天,旧直播间的门已经拆下来了。
不是重新装修。
是原来的门锁和通道设置要整改,消防检查提出的问题,一项都不能留。
我站在门边,看见孟小满蹲在地上,把那张曾经逼我举着下跪的收款码收进证物资料袋的副本盒。
她抬头问。
“这个不能丢,对吧?”
“对。”
“那新的直播间,不挂这些了。”
她拿起一张白纸,写上今天的产品清单。
字写得大,价格、规格、退换规则,全在上面。
那天没出爆款。
也没人哭。
下播后,她拿着后台订单来找我。
“比以前少。”
“退货呢?”
“也少。”
“那就接着做。”
九十天整改,我没有一天提前下班。
有人来问,能不能继续使用原来的数字模型,换个名字就行。
我让他把授权链补齐。
他说补不齐。
“那就停。”
有人拿着销售计划来,说别家都用病房、欠债、亲人去世做开头,不跟就会掉流量。
我把计划退回去。
“先把人当人,再谈流量。”
那人没有立刻服气。
他改了三遍,第四遍才把产品本身写到第一页。
我批了预算。
公司不是换一个姓顾的坐上去,就能一夜变好。
但工资到账的日期,终于不用靠员工哭着追问。
我的办公室墙上,贴着整改清单。
每天划掉几项,再添几项。
旁边的诉讼材料越摞越高。
许骁退回了收款,提交了自己保存的往来记录,也如实说明了参与制作假文件的过程。
他给我写过一封信。
我没有回。
开庭时,他站在法庭上,回答到签名图那一项,声音卡住。
法官让他把事实说完。
他低下头,接着说。
我坐在旁听席,没有替他避开那一段。
罗世坤也不再提管理瑕疵。
公诉人问到款项流向,他先说记不清。
转账记录摆出来,他改口说有人授意。
二叔坐在另一侧,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世坤立刻指向他。
他们互相推卸的样子,我在会议室见过。
这次,没有人能靠拍桌子结束提问。
宣判那天,沈知棠坐在我旁边。
涉及诈骗等犯罪的责任分别认定,参与程度、退赃情况,也都落在判决里。
二叔被带离时,脚下停了停,朝旁听席找了一圈。
父亲没有来。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有站起来。
走出法院,沈知棠握住我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空调有点低。”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只是把我的手塞进她外套口袋。
我们没有接受门外的采访。
贺行留在那里,把可以公开的法律文件交给律师统一回应。
回到公司时,曾苗正在试播。
桌上摆着一个拆开的车轮。
她爸坐在镜头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螺帽别丢。顺序讲清楚。”
曾苗回头。
“知道了,师傅。”
屋里的人笑起来。
我站在门口听了两分钟,没进去打断。
手机震了一下。
工资到账。
八千元。
备注里,是我那四十天里一直等着的基本工资。
贺行从后面走过来。
“个人垫付款已经按核查结果陆续追偿,你那笔借款也能提前还一部分。”
“先别急着办庆功宴。”
“没人要办。”
他把一张新的员工意见表递给我。
“食堂投诉。说你定的鸡胸肉套餐太难吃。”
我低头看。
最后一行写着:顾总自己爱吃,别让全公司陪练。
没署名。
我拿笔批了。
“换。让他们投票。”
沈知棠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把那条工资短信给她看。
“请你吃饭。”
“就用这笔?”
“就用这笔。”
“那我要点贵的。”
“点。”
她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电梯前,又忽然停住。
“还有件事。”
“什么?”
“我那袋衣服呢?”
贺行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我压低声音。
“洗好了,放你家衣帽间第二层。”
沈知棠抬起眼。
“全部?”
“全部。”
“九块九背心也洗了?”
“洗了。”
她伸手,扯了扯我西装领口。
里面那件背心还在。
“堂堂集团整改负责人,不能买件新的?”
“工资刚到,还没来得及。”
她笑了一声,把手塞进我掌心。
电梯门打开。
手机屏幕亮着,沈知棠的直播助理发来询问,今晚的连麦活动还要不要参加。
她举给我看。
“顾总,敢不敢再输一次?”
我按下电梯按钮。
“先说惩罚。”
“回家,把剩下的衣服晾了。”
“行。”
她靠过来,在我肩上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堵门。
也没有人让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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