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亲妹开的亲属卡,她一分没买饭,全打赏给了断更半年的大神。
我扫了眼那本书,注册了新账号。
一周后,她又来砸钱求更新。
我把钱退回:“别刷了,这书是你哥写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大神先急了。
【第一章】
手机连震三下。
三笔九百九十九元。
收款方,山海阅读。
我刚拧开膏药盒,右手腕还肿着,看到扣款通知,直接给许宁拨了电话。
“你把饭吃进小说里了?”
那边先是塑料袋响,接着传来一声咳嗽。
“哥,你听我解释。”
“说。”
“鹤归老师答应续更了。只要众筹够十万,他就把火种的最后一卷写出来。”
我把膏药盒扣回桌面。
“断了多久?”
“半年。”
“半年没写一个字,先收十万?”
“他不是不写,是被以前的合作者坑了。那个人拿走底稿,还恶意起诉他。老师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
许宁压低声音。
“而且,这书真的救过我。”
我没接话。
手机屏幕上,小说封面缓缓加载出来。
废墟上站着一个少年,左手提灯,右手拎着半截铁锹。
书名下面,作者两个字被金色边框圈住。
鹤归。
我往下翻。
最新章节,第一百九十三章,灯不能灭。
最后更新时间,六个月前。
那一章的末句,我不用看也能背。
少年把最后一颗粮种塞进妹妹掌心,说,天亮以前,别开门。
那三百多万字,是我写的。
第一版封面,是我熬了两个通宵,拿自己画的草图跟画师一点点磨出来的。
鹤归这个笔名,也是我起的。
现在,挂着这个名字的人,正在用我写给妹妹的故事,掏我妹妹的生活费。
“哥?”
“饭卡还有钱吗?”
“有。奖学金也到账了,我没动吃饭的钱。”
“以后给陌生人花钱,先问一句,他凭什么。”
许宁没吭声。
我听见她把塑料袋捏得更紧。
“你是不是又觉得写小说不挣钱?”
我盯着屏幕。
“不是。”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写了?”
桌角压着一份诉讼材料。
砺石文化要求我退还十八万元稿酬,并赔偿十八万元损失。
理由是,我拒绝承认贺承为火种的唯一创作者。
我把那份材料翻过去。
“手疼。”
“你别老接那种一天敲十几个小时字的活。”
“先管好你自己。”
电话挂断,消息又进来一条。
贺承发的。
一张打赏榜截图。
许宁的账号,宁宁要早睡,排在当天第一。
他不知道这是我妹妹。
他只知道有人又给他送钱了。
“看见没有?读者买的是鹤归,不是你许照。”
紧接着,他甩来一份补充协议。
“最后一卷二十万字,两万块。署名权的事按之前说的办,诉讼也能谈。”
我点开文件。
第一条,火种全部故事设定及主要文本均由贺承创作,许照仅提供文字整理服务。
第二条,许照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否认上述事实。
第三条,违约赔偿一百万元。
我直接把文件关了。
“不会签。”
电话下一秒打过来。
“许照,你还没认清自己?”
贺承那头有人笑,杯子碰在一起。
“你离开我,连个推荐位都拿不到。写得再好,谁看?”
“那你别找我。”
“我是在给你饭吃。”
我把录音保存,抄送给律师周砚。
他很快回了语音。
“明天起,你的独家创作服务期届满。新作品别用火种的人物、设定和情节。旧书的权利争议继续处理,新书你可以自己写。”
“平台呢?”
“换平台。实名注册,保存创作记录。别拿新作品跟旧合同赌解释空间。”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七。
桌上有半碗凉面,面条黏成一团。
我把碗推开,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书名,原告席。
没有废墟,没有粮种,没有提灯少年。
只有一个被老板夺走全部设计成果的修复师,带着一张账单,重新走进那栋不许他进门的大楼。
零点,我在长页阅读注册作者账号。
笔名,还账。
第一章写完,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屏幕上,主角把账单放到老板面前。
“别急着赶我。”
“今天不是来上班的。”
“来收钱。”
我点击发布。
然后给贺承回了一句。
“你那口饭,留着自己吃。”
【第二章】
第二天醒来,原告席多了七个收藏。
其中一个还是编辑巡库留下的。
贺承发来一段语音。
他笑得停不下来。
“就这?许大作家,七个人够不够养你?”
我截了屏,存进文件夹。
文件夹叫,骚扰记录。
周砚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烧水。
“他又刺激你了?”
“嗯。”
“别吵。你现在最缺的不是一句赢过他的狠话。”
“我知道,缺证据被正式看见。”
“还有钱。”
水壶跳了闸。
我揭开泡面盖,把最后一根火腿肠切进去。
“这句可以不说。”
周砚在那边翻纸。
“你之前提交的底稿、邮件和收款记录,能证明你持续交稿。但对方现在咬住合作协议里的内容策划四个字,说核心故事是他提供的。”
“策划表上只有两句,末世,兄妹求生。”
“所以我们得把完整创作链补上,不能光靠读者认文风。”
“赵禾还是联系不上?”
“她回我了,说愿意见面,不愿意出庭。”
我捏着叉子,停了两秒。
赵禾是砺石文化以前的责编。
我每一版稿子都从她手里过。
贺承对外说自己闭关写书的时候,赵禾正在凌晨三点跟我讨论,一个孩子会不会把留给哥哥的半块饼藏进袖口。
她知道谁写了什么。
也知道贺承到底改过几次标点。
“别逼她。”我说。
周砚叹了口气。
“先把你自己的材料整理好。”
下午,长页阅读的编辑加了我。
她叫程意。
第一句话很直接。
“故事能看。后面有多少稿?”
“一万二。”
“能稳定更新吗?”
“每天四千,手腕有旧伤,再多不保证。”
“行。先别签保底,也别听人说首周必须爆更。你这个开头,要靠人物办事把读者留下来。”
我把后续提纲发过去。
过了十分钟,她问我能不能通话。
“第十二章为什么让主角输?”
“他拿到的是复印件。对方敢让他拿走,就有理由不认。”
“然后呢?”
“他不继续争那张纸,去找当年实际付款的人。”
程意敲了两下桌子。
“对。不是喊得响就能翻盘。”
第四天,原告席上了一个小推荐。
收藏从几百涨到两千多。
评论区开始有人催更。
有人骂老板,有人猜证人,有人逐句扒第一章那张账单。
我给每条指出漏洞的评论做标记。
该补的补,该改的改。
贺承又来了。
这次没笑。
“你拿我教你的东西赚钱,脸呢?”
我反问他:“你教了哪句?”
“许照,做事别做绝。火种后面的情节你还想不想写了?”
“你不是说,所有情节都是你设计的吗?”
电话里没了声音。
几秒后,他挂断。
当晚,原告席评论区出现一批新账号。
说我抄袭,说我偷师,说我在旧东家混不下去,跑到新平台卖惨。
有个账号发了我的姓名。
还附上贺承起诉我的受理通知截图。
许宁把截图转给我时,我正准备发布第六章。
手指停在鼠标上。
她连着发来三个问号。
“哥,这个许照,是你吗?”
我还没回复,她的电话先打进来。
“你以前那份工作,到底是给谁打工?”
“砺石文化。”
“贺承的公司?”
“对。”
那边有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所以他们说的那个拿稿跑路的人,是你?”
“不是拿稿跑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右手腕上的疤。
“写完稿,没让人把名字拿走。”
许宁没再追问。
她只说:“你先别删聊天记录。”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个压缩包。
里面有四百多张截图。
最上面一张,是贺承在付费读者群里发的通知。
众筹资金用途:维权,追讨流失稿件,迫使失信写手履约。
下面跟着一行字。
打赏前三名,可以参与针对许照的公开维权行动。
许宁排第一。
我给她的生活费,正在被拿去逼我低头。
【第三章】
我给许宁回拨过去。
“截图从哪来的?”
“打赏后拉的群。今晚刚发。”
“别在群里说话。”
“已经说了。”
我站了起来。
“说什么了?”
“我问,为什么打赏页面写的是支持续更,到账后却变成维权经费。”
“他怎么回?”
许宁把另一张截图发过来。
贺承说,读者既然享受过作品,就该在作者遇到麻烦时承担一点责任。
有人跟着回复。
三千块就想当投资人?
不愿意支持可以滚。
老师写书不需要成本吗?
许宁的语音压得很低。
“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事了?”
我把泡面桶扔进垃圾袋。
“钱是他骗着花的,事是他做的。你别替他认。”
“可我还劝别人打赏。”
她吸了一口气。
“我得去说清楚。”
“先留证。别把他惊得删干净。”
许宁没争。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另一台设备开始录屏。
屏幕录制提示音隔着电话响起来。
“我从群介绍开始录,行吗?”
“行。完整录,别只截骂你的几句。”
我联系周砚。
他看完材料,先让许宁退出争吵,再把支付账单、打赏页面说明和入群通知逐项保存。
“你已经成年,普通自愿打赏不能因为后悔就当然退款。我们现在核实的是,他有没有用具体虚假承诺诱导付款,有没有擅自改变公开声明的用途。”
许宁在电话里说:“明白。我不装小孩,也不说误触。”
“这句话记住。”
第二天,她拎着电脑回家。
门一开,先把一袋菜塞给我。
“先做饭。”
“你不是回来审我?”
“空肚子听不进去。”
她把袖子卷起来,去厨房洗米。
水冲在不锈钢盆上,响个不停。
我站在门口,把三年前的合同摊开。
“那时候爸的欠款刚结清,你要上大学。我需要一笔能马上到账的钱。”
“所以签了独家?”
“三年。工作室提供账号运营、编辑和推广。我交稿,拿分成。鹤归这个账号由他们运营。”
“书是谁的?”
“合同写了作品著作权归创作者,工作室拿约定范围的运营授权。争议在于,他后来要把创作者也改成自己。”
许宁关掉水龙头。
“你没签?”
“没签。”
“那他凭什么?”
我把火种第一份策划表递过去。
只有两行方向要求。
另一边是我的人物关系图、逐章提纲和修改邮件。
许宁翻了十几页,手越翻越快。
“这不是一起写。”
“他说是。”
“平台不管?”
“账号运营权有合同,作者身份又有争议。旧平台先限制了资料变更,等双方补证。不是我打一通电话,整个账号就能拿回来。”
她拿起一张手写稿。
纸角沾着一小块油渍。
上面写着,妹妹不能只是等哥哥救她,她得有自己能做成的事。
许宁抬头看我。
“你当时写这句,是在说我?”
“你当时天天说,考上大学就能养我。”
她把纸放平,指腹沿着折痕压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问:“火种里那个阿宁,为什么一直没有长大?”
“还没写到。”
“那就继续写。”
“旧书现在不能乱动。授权范围还在核对,已经发表的版本也得保全。”
她咬住嘴唇,转身把电饭锅按下去。
“那我能干什么?”
“先把受骗的过程写清楚,只写你亲眼看到的,不替别人下结论。”
许宁点头。
她坐到桌前,一条一条列日期。
写到下午,群里又来通知。
贺承要举办线上见面会。
时间是三天后。
会上会公开火种的最终章,证明创作能力,并展示许照侵占稿件的铁证。
许宁把手机递给我。
“他有最终章?”
“他只有一份废稿。”
“什么废稿?”
“我半年前交过的第二版结局。主角炸掉粮库,带着妹妹逃走。赵禾看完,跟我一起否了。”
“为什么?”
“前面铺了一百多万字,他回来是为了保住粮种,不是为了把所有人的饭砸了。”
许宁往下滑。
通知附着一张海报。
海报上,贺承站在灯光里,手里拿着印有火种的硬壳册子。
旁边一行字。
一个字也没有让人代笔。
我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那本册子的侧边,夹着一张折角便签。
便签上有个红色的叉。
是赵禾的习惯。
被她判定不能用的稿子,都会在第一页打叉。
贺承连那张便签都没拆。
这时,一直没回复我的赵禾发来消息。
“见面会你一定要去。”
“他要公开的铁证,是一份我签过名的创作说明。”
我握住手机。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但他不知道,那份说明一共有两页。”
【第四章】
我约赵禾在周砚办公室见面。
她来时,手里拎着旧电脑。
进门先问:“贺承不会拿我的家庭住址发出去吧?”
周砚把椅子拉开。
“我们不公开你的私人信息。对方有威胁,保存,必要时报警。你能证明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求你替任何人扛事。”
赵禾坐下,手仍压着电脑包。
“我之前不回,是怕你们觉得我也参与了。”
我把水推给她。
“你签了什么?”
她打开电脑。
扫描件第一页写着:本项目由贺承负责内容策划与开发,许照负责文本执行。
下面有她的签名。
第二页,则是岗位职责附件。
贺承负责市场定位、推广包装及商业开发。
许照负责世界观、人物、情节、全部正文及修订。
附件页尾,有骑缝签名。
赵禾把文件往前推。
“这份是当时给合作出版社做流程登记的。第一页的内容策划与开发,指项目,不是故事。第二页才是实际分工。”
周砚问:“原件在哪?”
“出版社留了一套。我有当时发送文件的邮件,收件人、附件和回复都在。”
“能联系对方核验吗?”
她点头。
“编辑换了,资料还在。昨天我问过。”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突然愿意来?”
赵禾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
贺承发给她的声明。
上面要求她确认,许照从未独立完成火种的重要情节。
最下面还有一句。
如拒绝配合,公司将追究其历史审稿事故。
“他欠我两个月工资的时候,我忍了。”
赵禾的指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折痕。
“他说当年的错误都算我的,我也去对账。”
“现在他让我把一个写了三百多万字的人,说成只会打字。”
她抬起头。
“我签不下去。”
周砚没有马上收文件。
他让赵禾把邮件原始信息导出,联系出版社确认,再把准备提交的说明逐句核对。
“不要写贺承从来没写过任何东西。”
“写你经手的稿件,哪些来自许照,哪些有记录,哪些你不能确定。”
赵禾删掉两句,重新打印。
签名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想抬起来,又压回纸上。
最后一笔划破了薄纸。
那天回家,已经快十二点。
我刚开门,就看见许宁抱着平板坐在沙发上。
她眼睛睁得很大。
“哥,你先别说话。”
“你又花钱了?”
“这次是另一件事。”
她把平板举起来。
原告席的页面。
最新章末尾,修复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伪造的鉴定书翻了过来。
背面不是签名。
是原始维修清单。
许宁抓住我的袖子。
“这作者有东西。他居然从第一章就在埋第二页!”
我看着她。
她又说:“而且他日更四千,整整一周,一天没断。哥,这种作者才配收钱。”
我的手机响了。
亲属卡消费通知。
两千元。
许宁的笑停在半截。
“你怎么还收到通知了?我明明切支付方式了。”
我没说话。
她低头检查,随后抱住脑袋。
“我自己的卡在下面,点错了。”
我拿过平板。
打开作者后台。
她的手从头上滑下来。
“你怎么有后台?”
我点进草稿箱。
未发布的下一章,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许宁站起来,又坐下。
“不是。”
“这个还账……”
“我。”
她盯着我,嘴张了半天。
“你不是说手疼?”
“所以每天四千。”
“火种也是你,原告席也是你?”
“嗯。”
“那我这一个星期,天天在饭桌上给你安利你自己?”
我点开转账,退给她两千块。
“平台打赏不是点一下就能原路退。这笔我先补给你,你把亲属卡额度补回去。下次看清楚。”
她看着到账提示,耳朵一点点发烫。
我把平板从她怀里抽走。
“别刷了,这书是你哥我写的。赶紧滚去睡觉。”
许宁没动。
她盯着草稿箱,伸出一根手指。
“睡之前,能不能让我看下一章?”
“不能。”
“亲妹妹也不行?”
“刚被骗三千,还没长记性?”
她终于不抢了。
可下一秒,她手机响了。
贺承的助理发来邀请。
恭喜榜一读者,获得见面会现场提问资格。
许宁抬头。
这次,她没笑。
“哥,我有个问题,很想当面问他。”
【第五章】
见面会前一天,原告席被暂停了推荐。
程意打电话过来,第一句先让我别删稿。
“砺石提交了正式权利投诉。”
“理由?”
“说你在独家服务期内构思并完成了这本书,属于应当交付给他们的成果。”
许宁坐在对面,听到这句,筷子砸在碗沿。
“他不是说我哥什么都不会写?”
程意听见了。
她停了半秒。
“他们现在换说法了。”
投诉材料很快发来。
贺承拿出一份三年前的备选项目表。
其中有一行,职场复仇,夺回成果。
他用这八个字,主张原告席早就属于砺石。
我把当年那封邮件完整找出来。
附件里,有十七个备选方向。
表格末尾写着,未立项项目不纳入本次交付范围。
原告席的具体人物、背景、章节和文本,全部在服务期结束后创建。
周砚让我提交合同全文、邮件、文档版本记录和设备上的原始文件。
“别只发一张截图。对方就是靠截一半占便宜,你别跟着学。”
我照做。
程意核完第一批材料,告诉我正文暂时不下架,投诉交给法务继续处理。
“推荐什么时候恢复,得等审核。”
“知道。”
“还有,你评论区有人发许宁的学校。”
我把筷子放下。
许宁也听见了。
她立即点开手机。
评论被处理掉了,截图已经有人转进读者群。
下面有人问她是不是跟我串通,故意打赏接近贺承。
她的室友打来电话。
“宁宁,有人跑到学院公共账号下面问你是不是诈骗。辅导员让你保存证据,别去对骂。”
许宁站起来,转身进了阳台。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说:“不是,钱是我自己付的。对,我会说明。我哥不是那种人。”
她一遍遍重复。
第五遍的时候,声音劈了。
我拿起外套。
许宁从阳台冲出来。
“你去哪?”
“找周律师。”
“不是去找贺承?”
“找他干什么?让他拍一段我上门闹事的视频?”
她抓着门框,慢慢松开手。
我把她手机拿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你去联系学校,我处理外面的事。”
“我不躲。”
“没让你躲。各干各的。”
我们去了派出所,提交涉及私人信息和持续骚扰的记录,取得接报凭据。
周砚再向相关平台发出删除、保全申请。
没有谁打完一个电话,所有帖子就凭空消失。
我们一条条整理链接,一页页核对时间。
许宁把充电线插上,继续录屏。
她录到凌晨,手指停在一段群聊上。
贺承在群里说,榜一疑似许照亲属,近期可能利用见面会恶意发难。
建议大家提前维护现场秩序。
下面有人问,怎么维护。
他的助理回,抢话,刷屏,让她说不出来。
许宁把录制保存,抬头问我。
“他都知道我是谁了,还让我去?”
“他需要一个当众认错的人。”
“他认定我会怕?”
我没替她回答。
她低头,把见面会提问稿又删了一遍。
原来写了整整一页。
最后只剩三句。
我在哪里看到了什么承诺。
我因此支付了多少钱。
你为什么在付款后改变说法。
她把稿子递给我。
“这样行吗?”
“行。”
“我不骂他。”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我要他回答。”
第二天出门前,贺承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带着你妹妹来,现场认错,旧账还能谈。”
我扣好袖口,回了两个字。
“等着。”
【第六章】
见面会设在一间商业书店。
入口竖着贺承的人形海报。
他穿西装,手里托着火种,照片旁写着原创作家。
许宁走过去,停了两秒。
“以前我还保存过这张图。”
“现在呢?”
她抬起手机,拍下活动信息。
“留证。”
她有榜一邀请函。
我有公开购票记录。
周砚提前跟主办方沟通过,说明现场可能涉及创作归属争议,要求不要把未经核实的指控当作活动结论。
对方回复,会保留提问环节。
可我们刚到签到台,就被拦住了。
助理扫了一眼身份证。
“许照不能进。”
我把票递过去。
“哪条入场规则?”
“内部要求。”
“那就请负责人来,出具拒绝入场的说明,再处理退票。”
后面有人探头。
助理伸手挡我的手机。
周砚先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
“我们不拍其他观众。请不要碰设备。”
主办方负责人赶过来,额头出了汗。
“贺老师已经在后台了,别堵门。只要遵守秩序,可以进。”
助理扭头去打电话。
我带着许宁走进去。
第一排坐着一家出版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唐绍。
他看见周砚,点了一下头。
我认得他。
当年火种谈纸质出版,我在视频会议里讲了四十分钟设定。
贺承开场露了一面,说家里信号不好,剩下全交给我。
现在唐绍看我的眼神,停在了我的名牌上。
活动开始,贺承走上台。
掌声响了一阵。
他坐下,先说手疼。
“写作者嘛,职业病。这本书耗了我太多。”
许宁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我的护腕。
我把右手放到桌下。
主持人问:“大家最关心的,还是后面的更新。”
贺承叹气。
“不是不想写。有人把合作当成讹诈,把资料带走,还反过来污蔑我。今天我把话说透,不能让读者的钱白花。”
大屏幕亮起。
那份创作说明的第一页,被投了上去。
没有第二页。
贺承指着许照负责文本执行几个字。
“打字的人,把自己当成作者了。”
有人回头看我。
手机镜头一个个举起来。
许宁的膝盖碰到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我按住她准备站起的手。
“等提问。”
贺承看见了。
他拿起话筒,嘴角扬起来。
“许照也来了。正好,年轻人走错路,改了就行。”
“但你把妹妹拉进来,拿读者身份做局,这就过了。”
许宁站起来。
她没看贺承,先看主持人。
“我有提问资格。现在可以问吗?”
主持人瞥了一眼台侧。
“这位读者,我们稍后统一……”
唐绍拿起桌上的流程表。
“现在就是读者互动。”
话筒终于递了过来。
许宁攥住话筒,指节压白。
“我打赏前,页面写的是筹够十万,恢复更新。”
她把手机上的活动页面举起来。
“打赏后,你的群里说,钱用于起诉许照,逼他交稿。”
“请问,既然整本书都是你写的,为什么你续更,需要逼我哥交稿?”
书店里的空调响得格外清楚。
贺承舔了一下嘴唇。
“创作资料是整个团队的资产。”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有让人代笔?”
“你不要偷换概念!”
许宁被他吼得肩膀一缩。
手里的话筒晃了一下。
她想往我这边看,又把脸转回台上。
“我没问团队资产。”
“我问,你说一个字也没让人代笔,那你为什么花两万块,让我哥写最后二十万字?”
贺承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
“谁告诉你的!”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补充协议。
“你。”
【第七章】
我走到过道,没有上台。
周砚把整理好的材料递给主办方。
“这是对方发送协议的完整记录。投屏前可以先核对,不涉及其他客户隐私。”
贺承伸手指着我。
“商业文件不能随便公开!”
“你可以在台上拿半页文件指控我,我不能拿完整记录回应?”
我看着他。
“需要遮挡的部分已经处理。你要否认,就说这是不是你发的。”
他没回答。
台下有人喊:“先看第二页!”
是赵禾。
她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电脑。
贺承看到她,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禾,公司以前没亏待你吧?”
“欠的工资,上周劳动仲裁才执行到一部分。”
几个人转过头。
赵禾把电脑交给工作人员。
“我不是来评价他人品。我只说明,我签过的文件不止一页。”
完整扫描件投到屏幕上。
岗位分工一行行展开。
世界观。
人物。
情节。
全部正文。
每一项后面,都是许照。
唐绍身体前倾,伸手摘了眼镜。
“这份我们留存过。”
贺承立即开口:“唐总,当时是为了方便流程,措辞不严谨。”
唐绍没理他,转头问赵禾。
“原始邮件还能核吗?”
“已经发给贵公司的法务邮箱。收件记录和附件都在。”
大屏幕又换了一页。
是同一章节从初稿到定稿的流转记录。
发件人是我。
收件人是赵禾。
抄送贺承。
凌晨一点十七分,赵禾问,为什么粮库守卫愿意放走两个孩子。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我补了前章的铺垫。
早上十点零三分,贺承回复,已阅,安排发布。
一连十几封。
格式相同,内容不同。
贺承把话筒攥得咯咯响。
“你们联合起来做记录,当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周砚接过话。
“所以我们不让现场观众代替司法认定。邮件原件、出版社留档和相关文书,会通过正式程序核验。”
“今天先请你停止把有争议的结论包装成已经坐实的事实。”
有人放下了手机。
另一个人翻起自己买的书。
封面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看向贺承手里的硬壳册子。
“你不是要讲最终章吗?”
贺承抬起下巴。
“当然。”
他翻开册子,声音提起来。
“最后,陆川决定炸毁粮库。这代表他斩断旧秩序,不再受任何人的束缚。”
前排一个读者直接站了起来。
“炸粮库?”
贺承皱眉。
“文学创作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读者翻开手机。
“第一百三十七章,他为了保住种子,自己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现在你说他炸粮库?”
“这是人物成长!”
许宁举起话筒。
“那阿宁呢?”
“妹妹跟他走。”
“怎么走?”
“当然是一起离开。”
许宁把书翻到最后几章。
“阿宁的腿伤了,城门又被封住。她怎么跟他走?”
贺承伸手擦了一下鼻翼。
“后续会有安排。”
“什么安排?”
“你让不让人讲!”
我往前走了一步。
“那份稿子没写到安排。”
贺承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它是第二版废稿,交付邮件上明确写着,不建议采用,等待重构。”
赵禾调出对应邮件。
附件名、时间、退回意见,都在。
我没有背一大段情节证明自己。
只问了他一句。
“那张红叉便签,你翻到现在,知道什么意思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册子。
红色纸角露在外面。
贺承伸手想扯,纸卡在装订缝里。
扯到一半,撕了。
那一声脆响,被话筒收了进去。
唐绍合上流程表。
“今天的出版合作签约,暂停。”
贺承立刻转身。
“唐总,你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我们前期宣传已经做了!”
“所以更要核实。”
“合同都谈到这一步了!”
唐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
“我们谈的是作者,不是账号运营人。”
贺承张了张嘴。
没出声。
原本准备递给他的签字笔,被工作人员收回盒子。
台下第一声要求退款,就是这时候响的。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贺承抄起话筒。
“你们看了那么多年免费章节,现在为了这点钱来踩我?”
许宁站在过道里,直直看着他。
“我付过订阅,也付过打赏。”
“你要我尊重创作,先把创作的人认对。”
【第八章】
见面会没有正常结束。
主办方提前终止活动,保留了完整录像。
贺承从后门走时,没再看我。
许宁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回家的车上,她把手伸出来。
掌心全是汗,提问稿被揉烂了。
“我刚才没说错吧?”
“没有。”
“声音是不是太抖了?”
“问题问清楚就行。”
她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
可到家不到两个小时,贺承发了声明。
他没再说自己写过全部正文。
改成承认团队协作,但指控我借合同到期蓄意侵占成熟品牌。
他还放出一段剪辑视频。
只有许宁在台下逼问,和我站起来递文件的画面。
标题写着,前员工携家属冲击读者活动。
评论区里,几家跟砺石有业务往来的账号迅速转发。
其中一个说,许照要是没问题,为什么官司没赢。
许宁拿起手机就要回复。
我把水杯放到她手边。
“喝水。”
“他们颠倒黑白!”
“所以别去他们剪好的视频下面拼嗓门。”
我把主办方提供的完整录像转给周砚。
“该发哪段,怎么保护其他观众信息,你来审核。”
周砚看完,先给对方发函要求停止侵害,再把经过处理的完整回应材料放出去。
每个问题对应一份证据。
没有骂人。
也没有让我晒出全部合同去换一场热闹。
旧平台发来核验通知,要我补充早期创作资料及笔名使用记录。
我打开旧硬盘。
第一份火种文档,创建于签约前四个月。
当时只有两万六千字。
许宁坐在旁边,看见一个文件名。
给宁宁的睡前故事。
她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
“能看吗?”
“看吧。”
第一章没有末世。
只有一对兄妹,躲在停电的出租屋里,拿一颗土豆商量明天怎么吃。
妹妹说,切成两半。
哥哥说,切成四半,这样能多吃两顿。
许宁翻到下一页,突然不动了。
“这句话,我说过。”
“你小学五年级。”
“那时候家里真没饭了?”
“有。你把米缸打翻了,不敢告诉我。”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笑出一点声音。
“你怎么连这个都写。”
我把邮件发送记录调出来。
那份故事,我投过一家杂志。
退稿邮件还在。
编辑写,人设有吸引力,但篇幅不符合栏目需求。
许宁指着日期。
“这比你认识贺承还早。”
“对。”
“他还敢说设定全是他的?”
我把原始文件和邮件一并整理,提交核验。
晚上,赵禾又发来消息。
她联系上了砺石以前的财务外包人员。
对方不愿公开发言,但愿意配合法院调查已保存的付款台账。
火种每月给我的款项,备注一直是创作稿酬。
没有借款。
没有代为保管款项。
也没有贺承后来声称的技术劳务费。
周砚在电话里敲了敲桌面。
“这对反驳十八万返还请求很重要。对方可以解释,但不能只换一个叫法就把稿酬变成欠款。”
我问:“新书投诉呢?”
“长页已经收到完整合同。等他们正式回复。”
那天凌晨,程意发来消息。
原告席恢复推荐。
投诉方提供的材料不足以证明其对新书享有权利,当前限制解除。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
“明天别拿官司当更新。”
我坐直。
“不会。”
“读者留下来,是要看你的主角怎么把账收回来。”
“知道。”
我点开草稿。
修复师没有凭一段录音拿回所有东西。
他开始找客户,查原件,承担停工的损失。
对方给他开价,只要认错,马上转账。
他把银行卡放回口袋。
“钱我自己挣。”
“名字,你得还。”
这一章发出去后,后台收藏不断往上跳。
贺承的电话也跟着打进来。
我接通。
他没骂人。
“许照,见一面。”
【第九章】
见面地点,是周砚的会议室。
贺承带了律师,还带了两份新协议。
他瘦了一圈,衬衣领口空出一截。
坐下后,他先看了眼我手上的护腕。
“还没好?”
我没答。
他把协议推过来。
“火种以后加你的联合署名。新书的事,我不追究。我们各退一步。”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拿什么追究我的新书?”
贺承的手停住。
他的律师接话。
“今天主要讨论合作终止和现有争议的一揽子解决,不必再扩大冲突。”
周砚翻开文件。
“那就按争议逐项谈。署名更正、停止不实指控、历史收益结算、运营资料移交,以及对许宁个人的侵害处理。”
贺承听到收益结算,脸绷住了。
“分成早给过了。”
我看着他。
“衍生授权呢?”
他往椅背上一靠。
“那些项目没挣钱。”
周砚拿出一份对账函。
“是否盈利,与是否如实提供结算资料是两回事。合作方已确认向砺石支付过两笔授权费用,合同要求你向许照结算约定比例。”
贺承猛地转头。
“谁给你们的?”
“有权核实的合作方。”
他伸手想拿,又把手收了回去。
“那里面有推广成本。”
“可以,拿凭证。合同允许扣哪些,就核哪些。”
会议室安静下来。
空调吹得纸角不断抖。
贺承打开水瓶,拧了两次,没拧开。
他把瓶子重重放下。
“许照,你别忘了,当年没有我,你根本出不了头!”
我靠回椅背。
“你做过推广,我按合同给过分成。”
“你给过预付款,我交了三百多万字。”
“你提供过编辑服务,我认可赵禾的工作。”
我把那份联合署名协议翻到第一页。
“哪一项,能换走我的名字?”
贺承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他的律师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臂。
他甩开。
“你现在有人撑腰了,就想把我往死里逼?”
我没接这句话。
“你向我妹妹收钱,发动读者围攻她的时候,想过停吗?”
“那些不是我让他们发的!”
周砚把群聊记录放到他面前。
不是一句截取的脏话。
是管理人员发布信息、贺承回应、群成员执行的完整过程。
贺承扫了一眼,立刻指向助理。
“运营干的,我不管细节。”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的助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
“贺总,平台那边的通知。”
旧平台完成了阶段性核验。
火种作者信息将按核验材料及权利处理结果更正。
在争议彻底解决前,关闭涉事账号打赏入口,限制相关争议宣传,并继续保存后台操作记录。
另一封,是出版方的函件。
要求砺石就作者身份陈述、授权链条和已支付费用作出书面说明。
贺承看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抬头看助理。
“你不是说平台会保我?我们的流水他们不要了?”
助理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说会申诉。”
“废物!”
他抓起文件,甩到助理胸口。
纸张落了一地。
助理没捡。
他把手机收回去。
“让我发许宁学校的是谁,聊天记录都在。”
贺承呼吸突然乱了。
他的律师站起来,关上门。
“贺先生,现在继续否认已经确认的记录,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
贺承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问我。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把清单转向他。
“该结的分成,漏报的授权收益,已经造成的损失,按证据算。”
“不是买你闭嘴的钱?”
“不是。”
“那我签了,你还要公开?”
周砚回答:“更正已经传播的不实信息,是必要条件。不能让许照拿了自己的钱,还继续背着偷稿的名声。”
贺承低头看协议。
看到不得继续以火种唯一创作者身份从事商业活动时,他忽然把笔扔了。
“这个不能签。”
我站起来。
“那继续走程序。”
“等等!”
他跟着起身,膝盖撞到桌角。
水瓶倒了,水沿着文件边缘往下滴。
他没管。
“许照,旧书最后一卷,总得有人写。”
“是。”
“我们还能合作。我不管正文,你只写。钱可以重新分,你七我三。”
我把护腕重新扣紧。
“你还没明白。”
“什么?”
“不是你给我多少。”
“是我的东西,不再经过你的手。”
贺承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没说出话。
他的律师把笔捡起来,放回文件旁。
那天没有当场签完。
每一笔钱,都要核。
每一项权利,都要写清。
我没因为他低了一次头,就把剩下的账丢掉。
下一次核账,贺承带来了缺失的两份授权合同。
再下一次,双方把工作室运营授权的终止、旧稿交接和结算方式落成条款。
正式调解时,他同意撤回没有依据的返还请求,与我就争议事项达成由法院制作调解书的方案。
欠付收益和约定赔偿分期支付,首期款当日到账。
相关协助义务写明期限,逾期可依法申请执行。
公开更正不能写成双方沟通不畅。
也不能写成许照参与创作。
周砚把措辞逐字读了一遍。
“火种已发表正文由许照创作。贺承及砺石文化负责约定的运营及商业工作。此前关于许照窃取稿件、失信跑路的指控缺乏依据,现予撤回并致歉。”
贺承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他的手机不断振动。
出版方。
合作方。
财务。
还有读者退款申诉的处理通知。
许宁的三笔打赏,在平台结合具体诱导记录处理后,也进入退还流程。
不是所有读者都自动获得退款。
有争议的,各自提交记录,逐项核实。
贺承抬头看我,眼眶一圈发红。
“这么写,以后谁还认我?”
我把更正声明放到他面前。
“你拿我的名字挣钱时,问过谁认我吗?”
他坐回椅子里。
肩膀塌下去,笔从指缝滚到桌沿。
他伸手去捞,没捞住。
“早知道……”
他喃喃了两遍。
“早知道就让你署名。”
我没替他把笔捡起来。
“不是让。”
“是本来就该。”
【第十章】
更正声明发出那天,我正在修原告席的一段对话。
程意打来电话。
“看了吗?”
“看了。”
“评论区很多人等你回应。”
“我写了。”
“多少字?”
“二百一十六。”
她停了一下。
“正文呢?”
“四千二。”
“这就对了。”
我把声明和章节一起发出去。
没有让读者去贺承账号下面骂。
也没有把私人信息贴出来。
只把创作事实、正式更正和后续更新安排说清楚。
评论一条条刷出来。
有人道歉,说以前信过偷稿的传言。
有人问旧书什么时候续。
还有人只发了一句,修复师那张账单,终于收完了。
我回复他。
还差最后一笔。
他立刻追问,是不是要加更。
我关掉评论区。
不能给他们顺着话找理由。
火种的账号资料交接,比想象中麻烦。
运营权限、历史合同、电子稿和读者公告,要分开处理。
旧平台先完成作者信息更正,再根据终止授权的文件推进后续发布安排。
我跟工作人员逐项确认。
“打赏入口先不要开。”
“确定吗?很多读者想支持回归。”
“先把欠的故事写好。正常订阅就够了。”
对方记下来。
“旧版出版署名的更正,也会跟出版社同步。”
唐绍约我去谈新版。
他把样张递过来时,没说恭喜。
先道歉。
“当年我知道你是主要写作人员,却没有追着问署名怎么处理。流程走得太省事,最后省掉的是你的名字。”
我翻开封面。
许照两个字,印在书名下面。
不大。
但不再藏在致谢里。
我用指腹压了一下那行字。
“后面别再省。”
唐绍点头,把合同推过来。
“这次先核作者信息,再谈发行。”
周砚坐在旁边,一页页看。
我没急着签。
预付款多少,修改范围多大,宣传是否需要本人参与,衍生权利有没有捆绑,全都问了一遍。
唐绍问到最后,笑了一声。
“你现在不好谈了。”
我把笔放到桌上。
“好谈过。”
他没再说这句。
赵禾的新工作也定了。
不是靠我一句话安排进去的。
她拿着自己整理的编辑案例,面了三轮,去了另一家内容公司。
入职前,她请我和许宁吃面。
菜上齐,她先把一份文件交给我。
“火种最后一卷的旧审稿意见。只有工作文件,没有砺石其他项目资料。”
我翻到第一页。
还是熟悉的红叉。
许宁看了一眼,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打叉?”
赵禾夹起面。
“不打叉,你哥真敢让主角把粮库炸了。”
“那现在呢?”
“现在让他自己想。旧意见是参考,不是命令。”
许宁转头看我。
“我有一个要求。”
“说。”
“阿宁不能只等哥哥回来。”
我抬眼。
“你想让她干什么?”
“她不是会认种子,会画仓道吗?前面哥哥教过她。腿伤了,她也能把路线画出来,让别人把粮种运走。”
赵禾的筷子停住。
我没说话。
许宁坐直了一点。
“不行吗?”
“行。”
“真行?”
“但不是因为你是我妹。”
她把碗往前一推。
“那我这算不算内容策划?”
赵禾差点被面呛住。
我拿起手机,给许宁转了两百块。
“建议采纳费。只有这条建议,不包括整本书署名。”
许宁当场收款。
“附加条件,我要看存稿。”
“不同意。”
“那我再写一份补充协议。”
“你敢写,我就敢让周律师看。”
她笑得肩膀直抖。
回家后,我把最后一卷重新搭了一遍。
不是为了证明贺承不懂。
也不是为了在故事里再骂他一轮。
火种欠读者一个结局。
欠那对兄妹一个走出废墟的清晨。
我写到右手发僵,就把键盘推开,起身活动。
许宁在门口贴了张纸。
每天四千,到点停工。
落款,债主妹妹。
我问她:“你哪来的债权?”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
“追了几年,熬出来的。”
我把纸揭下来,贴到显示器旁边。
“知道了。”
火种恢复更新的第一天,旧读者不断回来。
有人从第一章重看,有人把当年的长评搬过来。
一个账号问,鹤归老师还会回来吗。
下面吵了几十条。
我回复他。
以后以许照这个名字写。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好,记住了。
那天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贺承又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不是从旧号。
旧号已经被我设置成只接收与履约有关的邮件通知。
他换了号码,问能不能出来吃顿饭。
“当年毕竟一起熬过。”
我把消息转给周砚存档,没有回复。
下一期款项,按时到账。
该履行的,继续履行。
饭就不吃了。
原告席完结那天,许宁坐在我旁边,跟着读完最后一章。
修复师没有买下原公司的大楼。
他拿回了名字和应得的钱,带着愿意一起做事的人,租下一间有窗的工作室。
第一个客户推门进来,拿着多年前的设计图。
“我找这张图的作者。”
他站起来。
“是我。”
许宁读到这里,抬手拍了我一下。
“就这两个字?”
“两个字还不够?”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
“够。”
过了几秒,她把手机递给我。
亲属卡额度调整申请。
我挑眉。
“又想打赏?”
“不是。这次我把工资卡绑上了,给你开。”
“实习工资发了多少,就敢养我?”
“先从三百开始。”
她把确认键按下去。
“吃饭用,不准拿去给别的作者刷榜。”
我看了眼通知,拿起手机。
“那今天买排骨。”
“可以。”
“再买虾。”
“你稍微省着点。”
我笑了一声,起身去拿外套。
许宁却抢先堵住门。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她指着电脑。
火种最后一章,保存成功,还没发布。
“先告诉我,阿宁最后有没有找到她哥。”
“自己看。”
“我刚给你开了亲属卡。”
“亲属卡不提供剧透服务。”
她伸手就要抢鼠标。
我把她的手挡开,点下发布。
章节刷新。
屏幕上,阿宁坐在新粮仓门口,腿上搭着画满标记的地图。
远处有人敲了三下门。
她把地图折好,撑着木杖站起来。
门外的人还没开口,她先说了话。
“哥,饭给你留着。”
许宁没再催。
她盯着屏幕,指尖揉了揉眼角。
厨房的电饭锅响了。
我关掉电脑,推着她往外走。
“看完了就洗手。”
“今天吃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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