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把茶泼在我鞋上,要我认清穷人的位置。
下一秒,门外停满黑色宾利,首富千金单膝蹲下,替我擦去茶渍。
“少爷,您再不回去,老爷真要买地送您了。”
女人伸手想挽我。
我却按住了她藏在菜单下的合同。
【第一章】
许佳宁把我的工资条推回来的时候,指甲正好压在三千八那几个字上。
“顾衡,介绍人说你在云衡集团旗下上班,我才来的。”
我把工资条收起来。
“清源机械厂,设备维护岗。没骗你。”
“一个修机器的,也好意思说自己在集团上班?”
她把车钥匙放上桌,金属磕得瓷盘响了一声。
“车呢?”
“没买。”
“房呢?”
“住厂宿舍。”
她盯着我,嘴角往下撇。
“你拿什么结婚?靠我扶贫?”
我看了眼旁边的董秀兰。
“董姨,你跟她介绍之前,不知道我的情况?”
董秀兰是厂里工友何正的远房表姐。上周她堵在食堂门口,说姑娘不看钱,只看人踏不踏实。
此刻,她把我的袖口往下拽了拽。
“男人出来相亲,别把没钱挂嘴上。佳宁愿意见你,是给我面子。”
许佳宁翻过手机,屏幕正对着我。
一张江景大平层的照片。
“我要求不高。这个小区,一百八十平方米,写我名字。彩礼八十八万,婚后工资交给我。”
我拿起水杯。
“你这不是要求不高。”
“嫌多?”
“是找错了人。”
她笑了一声,转头叫服务员。
“再开两瓶酒,刚才那种。”
我按住菜单。
“酒还没开,取消。”
她的手停住了。
“顾衡,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相亲到此为止。已经上的菜,我买单。后面你想喝什么,自己付钱。”
董秀兰脸上的笑僵了。
“年轻人,说话别这么难听。佳宁还有个好事要跟你商量。”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压在菜单下面。
“她表哥公司招技术骨干。你签个入职意向,底薪两万,车房不就有了?”
我没接笔。
“哪个公司?”
“恒茂实业。你们清源厂马上就归他们了。提前跟对人,少走十年弯路。”
我看着文件露出来的半行小字。
连带责任。
茶杯在我指间停了一下。
“招技术员,还要签担保?”
许佳宁伸手把文件往回抽。
“没文化就别瞎看。这叫人才扶持。”
我压住纸角。
“既然是扶持,让我拍一张问问律师。”
她猛地夺回文件,杯子被袖口扫翻。
茶水沿着桌边流下来,浇在我的鞋面上。
热气钻进袜口。
她没道歉。
“问律师?你一个月三千八,认识律师吗?”
我把纸巾盖在鞋上,拿出手机。
手机上刚好跳出一条消息。
沈知遥:我到门口了,别动那份文件。
许佳宁看我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顾衡,今天这顿饭三千六。你要是付不起,跟我认个错,我替你出了。”
旁边一桌有人停下筷子。
董秀兰压低声音。
“你何叔还在医院,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别为了面子丢工作,签个字有什么难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何叔住院,跟签字有什么关系?”
她避开我的眼睛。
“我也是为你好。”
我站起身。
许佳宁伸脚挡住过道。
“急什么?账结了,鞋擦干净再走,别踩脏人家的地毯。”
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刹车声。
隔着落地窗,六辆黑色宾利依次停稳。
门童跑出去,鞋底在台阶上打滑。
许佳宁顺着众人的视线回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餐厅经理已经迎到门口。
“沈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沈知遥没看他。
她穿过两排餐桌,停在我面前,视线落到我湿透的鞋上。
“谁弄的?”
许佳宁扶着桌沿站起来。
“沈小姐,您认识他?”
沈知遥抽走我手里的纸巾,单膝蹲下,擦掉了鞋面的茶水。
餐厅里的谈话声断了。
她抬头看我,眉头拧着。
“少爷,老爷说,您这装穷的历练要是再不完,他就把全市的地皮都买下来写您的名。”
我把她拉起来。
“他买菜都要问价,少替他吹。”
她把一只文件袋塞进我手里。
“地皮当然买不了。四十亿专项资金是真的,董事会刚批。”
许佳宁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弯腰。
我指了指她刚藏进手包的文件。
“现在,聊聊你的两万月薪。”
【第二章】
许佳宁先看我,再看沈知遥。
她嘴唇动了两下。
“少爷?”
董秀兰比她反应快,伸手来拍我的胳膊。
“小顾,你看这事闹的,都是一家人,刚才开玩笑呢。”
我退开半步。
“先把合同拿出来。”
“哪有什么合同,就是个招聘材料。”
她抓住许佳宁的手包,想往身后递。
沈知遥把手机放在桌面。
“我进门前,已经请餐厅保留监控。文件是什么,别急着改口。”
许佳宁的指尖扣进皮包边缘。
“你真是沈知遥?”
餐厅经理擦了擦额头。
“许小姐,这是我们董事长的女儿。”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议论。
有人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上的财经报道,又看沈知遥。
许佳宁的肩膀一点点收紧。
“那他……”
“顾衡。”沈知遥说,“云衡集团董事长顾承岳的独子。”
董秀兰的手从我胳膊旁边缩了回去。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拆。
“我爸是谁,不影响你解释担保条款。”
许佳宁突然笑了。
笑到一半,嘴角又绷住。
“你早说呀。你看你穿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故意试探我。”
她绕过椅子,伸手来挽我。
我拿起桌上的菜单,隔开她的手。
“别碰。”
她僵在原地。
经理赶紧招呼服务员拿毛巾,又说这顿饭免单。
我把付款码递过去。
“该多少就多少,发票开给我。”
收款提示响起,三千六百元。
许佳宁盯着我的手机。
刚才她拿来压我的一顿饭,现在只剩下一声提示音。
她拢了拢头发,声音低下去。
“顾衡,我说那些要求,是想看你有没有上进心。”
“看完了吗?”
“我不是那种只看钱的人。”
“那就说文件。”
她的眼眶开始泛水。
董秀兰抢着开口。
“佳宁也是替表哥帮忙,她哪懂那些字。现在不签了,大家吃顿饭,交个朋友。”
我朝她伸手。
“纸给我看一眼。”
她想把包递过来,手抬了一半,又缩回去。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许佳宁看见来电名字,指尖抖了一下。
她没接。
我看清了两个字。
贺总。
沈知遥偏头,对身后的周谨说了一句。
“通知清源项目审查组,暂缓今天的融资文件流转。保全申请按既定程序提交。”
周谨点头,走到一旁打电话。
许佳宁猛地抬头。
“你们凭什么?”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懂那些字吗?”
她呼吸卡了一下。
董秀兰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来,才说了半句,对面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人签了没有?别让他看后面的附件。”
董秀兰猛按音量键。
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餐厅送来的干毛巾搁下。
“告诉贺景行,想要我的签名,自己来拿。”
董秀兰捂着手机,脸上的粉浮出几道细纹。
沈知遥把外套递给我。
“车在外面,何正叔那边也安排了人。先去医院。”
我接过外套,却没穿。
“何叔怎么了?”
她看了许佳宁一眼。
“医院刚收到通知,恒茂替他垫付的治疗费,要求今天结清。”
我盯着董秀兰。
她把头转开。
上周是她说,何叔希望我成个家,才牵了这场相亲。
今天也是她,拿何叔的病床来催我签字。
我把那张三千六百元的账单折好,放进衣袋。
“行。”
“这顿饭,我记住了。”
【第三章】
医院缴费窗口前,何正的女儿何苗攥着一叠收费单。
她才十九岁,校服袖口磨出了线头。
看见我,她先往后退了一步。
“顾哥,你别听我爸的,别把钱借给我们。”
我把单子拿过来。
“谁说我要借?”
“董姨说,你为了我爸,到处求人,连相亲都低声下气的。”
她说到后面,喉咙哽住。
我摸出银行卡,交给窗口。
“先补到住院账户。之前垫付的款项,让他们拿凭证来对账。”
何苗拽住我的手。
“八万多呢!”
“我看见了。”
缴费机吐出凭条。
纸张还带着热,我把它塞进她手里。
“你爸救过我的手。这笔钱,轮不到别人拿来要挟他。”
病房里,何正正撑着床沿穿鞋。
左腿打着固定架,鞋穿了三次,都没套上。
我走过去,把鞋放回床底。
“躺着。”
“厂里说我离岗太久,再不回去,工伤材料没法补。”
“谁说的?”
“徐经理。”
我拨通徐立的电话,开了免提。
他一接通就骂。
“顾衡,你今天旷工,明天不用来了。还有,别带何正闹事,他自己违反操作规程,别想讹厂里。”
何正的手攥住床单。
我问:“安全联锁是谁让拆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少胡说。”
“停机检修单是我填的,何叔签的。你嫌耽误交货,让人强行开机。”
“拿得出证据再说。”
我看向何正。
他想开口,又咬住牙,朝我摇头。
徐立听不见病房里的动静,声音抬高了。
“一个临时工,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贺总肯给你机会,是你祖坟冒烟。今天签了那份材料,何正的事还能商量。”
我按下录音保存。
“不能商量了。”
“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记清楚。”
我挂断电话。
沈知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何正看见她,又看我身后跟着的律师,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顾,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我姓顾。云衡是我家的企业,但清源厂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他缓了好一会儿。
“你在车间,跟我干了十一个月。”
“嗯。”
“冬天抢修,你钻地沟,冻得牙打架,也是装的?”
“冷是真的。想把厂里学明白,也是真的。”
我把自己的工牌放在床边。
“没告诉你身份,是我的事。你救我的事,不打折。”
何正盯着工牌,拇指在床单上蹭了几下。
“那你能不能帮帮厂里的人?”
我没直接答应。
“先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
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苗苗,把保温杯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何苗拧开杯底,倒出一张折成四层的纸。
是设备检修联单的留存页。
纸边有油渍,我的签名还在。
何正指着下面一行。
“徐立来病房,要我重新写一份,说第一次填错了。我没给。”
周谨戴上手套接过去,拍照,封存。
“原件来源和保管过程,要请您做一份说明。”
何正点头,又抓住我的手腕。
“小顾,别只盯着我的腿。他们要卖厂里的地。”
“我们正在查。”
“不,他们不是要卖地。他们要让你背钱。”
病房门被敲响。
周谨的助理抱着电脑进来,额头全是汗。
“顾先生,融资方发来了电子存档。”
屏幕转向我。
一份三百八十万元的连带保证合同。
担保人,顾衡。
落款处,是我的签名。
何苗倒吸一口气。
我把屏幕拉近,看了三遍。
“字是我写的。”
沈知遥的手按住桌沿。
“哪次?”
“上个月,安全培训签到。”
周谨翻到后面。
“他们把签到页换成了保证合同的签署页。今天这份不是初次签约,是让您确认旧合同、放弃异议,再追加授权。”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日期。
相亲,是昨晚才定的。
这份合同,却在二十七天前就进了融资方的系统。
助理又打开一份附表。
“还有这个。您被列为清源厂职工安置款的代收代表。三天后的交割会上,只要追加授权生效,三百多名工人的安置款就会进入他们指定的账户。”
何正撑起半个身子。
“多少?”
“四千七百万。”
门外传来皮鞋声。
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束花。
贺景行。
他看着我,先笑了。
“顾少,总算肯认祖归宗了?”
【第四章】
我起身,把何正的病床挡在身后。
“花拿走。”
贺景行把花递给跟班,拉过一张椅子。
“别这么大火气。我今天来,是谈合作的。”
沈知遥站到我旁边。
“拿假合同谈?”
他扫了一眼电脑,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材料流转出了点问题,下面人做事不仔细,我可以查。”
“你表妹不仔细,你的人不仔细,你倒干净。”
“顾衡,你不缺三百八十万。”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椅脚刮过地砖,何正的手背绷出了青筋。
贺景行看都没看他。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没必要为几个工人,把大家弄得下不来台。”
我把椅子推回去。
“站着说。”
他的手停在椅背上。
周谨开口:“请你说明保证合同的形成过程。”
贺景行解开西装扣子。
“律师是吧?你应该知道,认定伪造要有依据。签名是不是顾衡的?”
“签名来源存在争议。”
“那就去鉴定。三天后交割,别拿猜测耽误几千人的生计。”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还让许佳宁来?”
“我半小时前才知道。”
他顿了顿,眼睛落在我的工牌上。
“但你来得正好。清源亏损两年,我接盘,集团甩包袱,职工拿补偿。你也有了回去交差的成绩,多好。”
“安置款进你的账户,也叫职工拿补偿?”
“那是监管安排,你一个修机器的,看不懂正常。”
沈知遥拿起手机。
“你这句话,我会原样转给我爸。”
贺景行眼皮一跳。
他可以不认识我,却不会不知道沈敬川。
恒茂在本地最大的融资合作方,就是沈家的企业。
“知遥,没必要吧?”
“叫我沈总。”
“你爸跟我爸,二十多年的交情。”
“所以我今天没让人把你这束花扔进垃圾桶。”
贺景行的脸绷住了。
他转向我,声音压下来。
“你以为把首富千金叫过来,就能拿着集团的钱乱花?我听说,你的历练还没结束,董事会没给你经营权限。”
我拆开餐厅带来的文件袋。
里面有三份盖章文件。
专项审查授权。
清源项目联合工作组负责人任命。
四十亿元更新改造专项资金的托管证明。
我只拿出前两份。
“经营权没有,查你的权有。”
贺景行伸手想拿。
我把文件递给周谨。
“给他看副本。”
周谨翻到授权范围,指尖停在一处。
“涉及清源项目的关联交易、融资担保、职工安置,均在本次审查范围内。”
贺景行扫完,抬起头。
“你爸亲自签的?”
“你可以打电话问。”
他的手机先响了。
他看见号码,走到门外接听。
病房门没有关严。
里面能听见他一声接一声地问。
“什么叫暂停?”
“贷款不是批过了吗?”
“我缺你们这笔钱?”
最后一句落下,他却没挂电话。
沈知遥把屏幕转给我。
沈氏风控部已经发出补充核查通知。
新增提款暂停,旧贷款照常履约。
不是一句话让谁破产。
是他拿来撑场面的资金,从这一刻起,再也不能任他随便搬。
贺景行回来时,领口歪了。
“顾衡,大家做事别做绝。”
我把何正的检修联单副本放到桌上。
“你的人拆安全装置时,给别人留路了吗?”
他看见纸上的日期,喉结滚了一下。
紧接着,他把花束从跟班手里夺过来,砸进门边的垃圾桶。
“行。你要查,慢慢查。”
“清源厂的大门,你先进得去再说。”
【第五章】
下午两点,清源厂门口上了两道锁。
徐立站在里面,拿着一摞通知。
“今天设备盘点,外来人员不准入内。”
我把工牌贴到读卡器上。
红灯亮了。
无效。
徐立把通知贴在玻璃上。
最上面一行,是我的名字。
解除劳动关系。
保安看看他,又看看门外六辆车,没敢接话。
我问:“解除理由?”
“无故旷工,煽动职工,泄露经营信息。”
“手续谁批的?”
“顾副总。”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顾启恒。
我爸的堂弟,云衡分管清源项目的副总。
我接起来。
“二叔。”
“你还知道叫我二叔?”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压过来。
“你爸让你下基层,不是让你带着沈家的人去厂里抄家。马上离开,文件交给我。”
“谁给贺景行做的项目担保?”
“你在质问我?”
“我在问审查范围内的问题。”
“顾衡,你姓顾!家里的事,轮得到外人插手?”
我看了眼厂区里那排停工的车间。
午后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白,几个工人站在窗后,手掌贴着玻璃。
“清源三百多人,也姓顾?”
顾启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
徐立把手机塞回口袋,腰挺了起来。
“顾少,我也就是听上面的。您为难我,没意思。”
周谨出示了授权副本。
“请通知公司法定代表人到场,对拒绝配合审查的行为作书面说明。”
徐立没接。
厂区侧门忽然开了。
十几名工人走出来,挡在我们和大门之间。
最前面的是老曹。
他跟我一个车间,去年冬天还给我带过两次炖萝卜。
此刻,他把工资欠条拍在车头上。
“小顾,你有钱,当然不急。我们等着安置款吃饭,你为什么拦交割?”
我看向他手里的纸。
“谁说我拦你们拿钱?”
“通知都发了!因为你恶意举报,投资方要撤,安置款没了!”
旁边有人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餐厅里的视频。
沈知遥蹲在我面前。
字幕写着,财阀少爷拿工人当玩具,装穷追女人。
视频剪掉了合同,剪掉了茶水,也剪掉了我把她拉起来的动作。
老曹盯着我。
“你在车间吃我们的饭,听我们骂老板,转头看我们笑话?”
这句话落下来,比许佳宁说的那些都重。
我把外套脱了,放回车里。
“老曹,我身份瞒着你,是我不对。”
他没接话。
“但安置款,不能进贺景行指定的私人关联账户。”
“你有证据?”
周谨想把材料拿出来,徐立抢先开口。
“现在谁不会做几页纸?咱们只认钱!”
人群里立刻有人跟着喊。
“对,钱呢?”
我举起手。
“四十亿元专项资金已经托管,但它不能直接拿来替谁平账。”
徐立扯了一下嘴角。
“说到底,就是没钱给。”
我看着老曹。
“我给你们一个不靠我名字的办法。职工选三名代表,律师陪同,今天就去核验托管证明和安置方案。文件可以带走,银行可以自己问。”
老曹攥着欠条,没动。
“你敢签字?”
“敢。依法应付的工资和补偿,集团先承担履行责任。该追谁的,另外追。”
“别写尽力,别写原则上。”
“写具体金额,写到账节点。”
徐立的脸沉下去。
他转身就往里走。
厂房后面,突然传来铁桶倾倒的声音。
一股焦纸味越过围墙。
我抬头。
档案室旁边,有烟。
老曹也闻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徐立越走越快的背影,抄起门卫室旁的扳手。
“开门!”
【第六章】
保安的钥匙刚插进锁孔,徐立就扑了回来。
“谁敢开!丢一件设备,你们赔得起吗?”
老曹推开他的手。
“里面冒烟,你瞎了?”
徐立去抢钥匙。
我隔着栅栏扣住他的手腕。
铁条晒得烫,指节压上去,皮肤一阵发紧。
“别动。”
他猛地往回拽。
“顾衡,你打人!”
沈知遥举着手机。
“从你抢钥匙开始,录像一直开着。”
门锁弹开。
老曹和两名工人提起灭火器往里跑,其他人留在门外等消防和警方。
周谨拦住我。
“别进档案室。先保人,证据等专业人员固定。”
我停在院子里。
隔着窗户,能看见铁桶里翻卷的纸边。
一个穿保洁服的女人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打火机。
董秀兰。
她看见我,打火机从手里滑了下去。
“我不知道!徐经理说都是废纸!”
徐立冲她吼。
“你闭嘴!”
老曹一脚踢开铁桶,白色粉末压住火头。
烧焦的纸屑贴在地上。
上面半个红章还没烧透。
工资核算专用。
徐立的膝盖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消防人员到场处理余火,警方随后进入厂区。
我把餐厅录音、电话录音和合同线索一并提交。
周谨把每份材料的来源说清楚,没有替任何人下结论。
董秀兰坐在门卫室,双手搓着膝盖。
民警问她是谁让她烧的。
她先看徐立。
徐立盯着她,牙咬得腮边鼓起。
“公司安排清理废纸。”
民警又问:“安排在哪里?有记录吗?”
她伸手摸手机,手刚碰到口袋,又缩回去。
我站在门外,说了一句。
“董姨,你介绍相亲的时候,说何叔是你亲弟弟。”
她抬起头。
“他在病床上问过我,知不知道你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董秀兰的嘴唇抖了几下。
“他还说,等腿好了,给孩子做张书桌。”
徐立突然拍桌。
“顾衡,你少在这儿干扰!”
民警看向他。
“请你坐好。”
董秀兰把手机拿了出来。
“记录没删。”
徐立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着头,一边翻,一边说。
“佳宁说,介绍成了给我五万。只要顾衡签字,何正的医药费就不用还了。”
“今天烧材料,是徐经理叫我来的。他说不烧,五万要退,医药费也算我的。”
她把手机交过去,忽然捂住脸。
“我以为就是让有钱公司出钱,我真不知道要坑那么多人。”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拿钱的时候,没问合同是什么。
逼何叔出院的时候,也没问那条腿还能不能落地。
院门外传来喇叭声。
贺景行下车,身边跟着两个人。
他没进门,先朝人群喊。
“顾衡,拿不到交割权,就带人抢厂?你们云衡是这么做生意的?”
老曹走到门口,把一张抢出来的残页举到他面前。
“这是废纸?”
贺景行目光一顿。
残页上,是职工安置名单。
老曹的名字后面,写着已领取。
金额十二万六。
老曹把纸抖得哗哗响。
“我钱呢?”
他身后的工人围了上来。
“我的呢?”
“我也签了已领取?谁替我签的?”
贺景行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鞋跟碰到台阶,跟班赶紧扶住他。
我走到人群边上。
“你不是让大家只认钱吗?”
“现在,拿出来。”
【第七章】
贺景行抬起手,示意工人别靠近。
“这只是财务预制表,没付款当然不作数。”
老曹指着纸上的日期。
“上个月就已领取,预制到上个月去了?”
“你们不懂财务。”
“我们不懂,你懂。你说钱在哪儿。”
贺景行看向我。
“顾衡,管管你的人。”
我没动。
“他们不是我的人,是等你解释的债权人。”
民警过来维持秩序,贺景行立刻转了口风,说自己只是投资方,具体经营不知情。
徐立从门卫室出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的脸从额头白到下巴。
“贺总,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贺景行转头。
“你工作出了问题,别攀扯别人。”
徐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的手机被依法提取相关信息前,一直死死攥在手里。
这会儿,他主动朝民警伸出手。
“我还有一部工作手机,放在办公室。”
贺景行眼角抽了一下。
“徐立,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徐立的声音发劈。
“拆联锁的通知是你催的,工资表也是你让提前做的。现在出事了,你说不知情?”
贺景行猛地上前,被人拦住。
他领带甩到肩侧,手指还指着徐立。
“你拿了多少好处,自己心里有数!”
四周安静了片刻。
沈知遥看着他。
“不是不知情吗?”
贺景行把手放下,嘴角绷成一条线。
当晚,集团临时会议在清源厂会议室召开。
顾启恒最后一个到。
他没带贺景行,带了两名法务和一叠投诉材料。
第一张,就是餐厅里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摔在桌上。
“让沈家女儿当众给你擦鞋,再带着车队去厂门口摆威风。顾衡,你给集团长了多大的脸!”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先看完整视频。”
“有什么好看的?”
沈知遥按下播放键。
许佳宁拿房子压人。
董秀兰拿何正催签字。
茶杯倾倒。
我起身离开。
直到她蹲下替我擦鞋,又被我拉起来。
顾启恒盯着屏幕,没再看那张照片。
沈知遥把遥控器放下。
“我顾叔叔在我父亲创业失败时救过公司。顾衡小时候替我挡过一场车祸,我叫他少爷,是两家从小的玩笑。”
“茶水浇在他鞋上,我看不下去,自己蹲的。”
“顾副总,您要讨论我的膝盖,还是讨论四千七百万去哪儿?”
坐在另一侧的财务负责人低头翻文件。
顾启恒把照片收起来。
“安置款的事,可以内部查。现在最要紧的是交割不能停。违约金一亿二,谁负责?”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
“集团给你四十亿,不是让你拿去交学费的。”
我翻到签字页。
他的签名,贺景行的签名,都在。
“这份转让合同,为什么没披露恒茂实际控制人与关联方的关系?”
顾启恒敲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关系?”
周谨把工商档案和股权穿透资料送到各人面前。
“恒茂背后的持股企业,有您配偶控制的公司。我们需要您说明。”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顾启恒先看材料,再看我。
“正常投资,不代表交易违规。”
“那保证合同里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你自己签的,问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椅背上一靠。
“年轻人,别以为姓顾就能赢。证据没查清之前,交割按期进行。董事会已经形成过决议,你爸也不能张口就改。”
墙上的钟跳过九点。
距离交割,只剩两天。
周谨的手机亮了。
她看完信息,抬头看我。
“培训签到原件,找到了。但有一页不见了。”
顾启恒拿起茶杯。
杯沿遮住了他的嘴。
【第八章】
会议结束,我没有回酒店。
车间的灯还亮着。
老曹坐在休息室,把一袋包子往我面前推。
“刚才工会选了人,明天去核钱。”
我拿起一个。
他又说:“上午那些话,我说重了。”
“我瞒你在先。”
“你是不是老板儿子,我管不着。但你答应的钱,别让我们再等空。”
“不会。”
他把保温杯拧开,推到我手边。
“你要找的签到页,我没见过。那天谁负责拍照,我倒记得。”
我抬头。
“谁?”
“新来的文员,小陶。徐立嫌她拍照慢,骂得她在楼梯口掉眼泪。”
我当场打给人事。
小陶已经离职。
电话接通后,她听见我的名字,先说了句不知道。
我没有问照片,先问她欠薪拿到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还差两个月。”
“明天到工会登记,不影响你作任何陈述。”
“徐经理说,我敢把公司资料带出去,就告我。”
周谨接过电话,说明了依法提交证据的渠道。
半小时后,小陶把一封邮件发进了律师邮箱。
附件里,是培训当天的照片。
签到表铺在讲台上。
最下方,我的签名清清楚楚。
纸张右侧还有一道咖啡渍。
我盯着那道痕迹。
假保证合同的扫描件上,也有。
周谨没有立刻笑。
“照片是线索,还需要原始文件、拍摄设备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今晚先联系她做保全。”
我点头。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许佳宁站在那里。
她没穿餐厅里的高跟鞋,手里提着一只购物袋。
沈知遥从桌旁起身。
许佳宁看见她,脚步顿住。
“我想跟顾衡单独谈。”
“不单独。”我说。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双新鞋。
“下午那双湿了,我赔你。”
“账单发给律师,财产损失会统一处理。”
她的手指在袋口捏了两下。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你想听什么?”
她朝沈知遥看了一眼,眼眶蓄起水。
“我不知道你家里那么有钱。我家条件一般,我想找个能让我过好日子的,有错吗?”
我把包子放下。
“想过好日子没错。”
她往前迈了一步。
“那你……”
“拿何叔的腿换你的佣金,错了。”
她停住。
我抽出董秀兰转交警方的聊天记录副本,盖住她带来的鞋盒。
签成追加授权,提成二十万元。
许佳宁看着那行字,嘴唇开始发白。
“是贺景行让我做的。他说只是帮公司走手续。”
“你提醒董秀兰,别让我看后面附件,也是他替你发的?”
她抬手抹脸,指尖蹭出一条粉痕。
“我可以道歉。我可以把钱退出来。你让他们别查我,好不好?”
“我没权替别人撤掉证据。”
她突然拽住我的袖子。
“顾衡,我真的可以跟你在一起。房子不用写我名字,彩礼也不要了。我妈特别喜欢你这种踏实的人。”
沈知遥的手扣住了椅背。
我把袖子从许佳宁手里抽出来。
“你上午看不起三千八。”
“现在愿意不要八十八万。”
“不是你变了,是你给我重新估了价。”
她站了几秒,腿一软,坐在地上。
鞋盒被她碰翻,新鞋滚到桌脚。
她盯着那双鞋,哭得肩膀发颤。
我拿起手机,准备让律师陪她去做说明。
她突然说:“你们找不到那张纸。”
我按住拨号键。
“你知道在哪儿?”
她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贺景行昨天让我拿去碎。我没碎。”
沈知遥问:“为什么?”
“他答应给我二十万,最后只肯给三万。”
许佳宁攥住自己的手包。
“我怕他翻脸。”
我看着她。
“原件交给警方。该承担的责任,不会因为你今天交了就消失,但你可以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她咬着嘴唇点头。
刚站起来,手机响了。
贺景行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正把一份文件交给顾启恒。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顾少喜欢查,就让他查。明天交割会上,我让他亲自承认,四千七百万,是他签字领走的。”
【第九章】
交割会上午十点开始。
九点四十分,我在楼下见到了父亲。
他没有带车队,只带了秘书和一只旧公文包。
看到我,他先看鞋。
“脚烫着没有?”
“没事。”
“你沈叔打了三通电话,说闺女委屈,让我赔一顿饭。”
沈知遥站在旁边,耳尖绷得发白。
“我爸添油加醋。”
父亲笑了一声,把公文包递给秘书。
“材料齐了?”
周谨点头。
“原件昨夜已交警方。相关保全程序有了进展。今天只展示依法可以公开的部分。”
父亲看向我。
“你主持。”
我没立刻伸手接那份会议议程。
“二叔是你带出来的人。”
他把议程放进我手里。
“所以更不能让别人替我疼。”
楼上的会议厅坐满了人。
股东代表,融资方,职工代表,还有贺景行请来的几家本地媒体。
他站在台前,领带换成了暗红色。
看见我父亲,他握着话筒的手停了半秒,随即迎上来。
“顾董亲自来,项目更稳了。”
父亲没伸手。
“先开会。”
贺景行的手悬了一下,收回去整理袖口。
顾启恒坐在第一排,身边放着那份转让合同。
我走上台。
贺景行抢先按亮屏幕。
一张转账凭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四千七百万元。
收款授权人,顾衡。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
“在正式交割前,有件事必须说清楚。最近有人指控恒茂侵吞职工安置款,可这笔钱,我们早就按授权付出去了。”
会议厅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曹往前探身,盯着屏幕。
贺景行侧过脸看我。
“顾少,您调查别人之前,是不是先解释一下自己的签字?”
顾启恒跟着开口。
“小衡,事情出了可以补救。四千七百万,对家里不算什么。你先把职工的钱补上,别再耽误交割。”
我把话筒移到面前。
“这是收款凭证,还是付款指令?”
贺景行的眼睛眯起来。
“银行系统出的,还能有假?”
“我没问它真假。”
“我问你,钱到了没有。”
他没答,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放大签名。
我的名字占满屏幕。
“你认不认?”
“签名是我的。”
会议厅里一片哗声。
顾启恒往后一靠。
贺景行的嘴角抬起来。
我接着说:“培训签到时写的。”
沈知遥把电脑接上另一块屏幕。
左边,是当天培训现场的原始照片。
右边,是贺景行出示的授权书。
纸边的咖啡痕迹,签名下方的笔尖拖痕,一处不差。
周谨走到台侧。
“相关原件已经提交调查。我们不在这里代替鉴定机构作结论,但这份材料足以说明,签署用途存在重大争议。”
贺景行抬手打断。
“照片可以改!你们拿张照片就想赖账?”
会议厅侧门打开。
许佳宁走了进来。
她身后是陪同她到场的律师。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前排。
“原纸是我交的。还有你让我处理签署页的消息。”
贺景行握住话筒,指节泛白。
“许佳宁,你拿了顾家多少钱?”
“你说给我二十万。”
她把手机举起来。
“三万到账,剩下的你不认。你怕顾衡不签,教我先把他的自尊踩下去,再给他一个拿高薪的机会。”
“你说,穷人怕丢脸,激两句就会签。”
老曹的拳头砸在扶手上。
贺景行朝许佳宁冲了两步,被会场工作人员挡住。
他扯开领口,嗓子发哑。
“我没说过!你们串通好了!”
我按下下一页。
融资方提供的业务说明出现在屏幕上。
那笔四千七百万元,是待核验的付款指令。
没有通过复核。
实际收款账户,不是我的账户,而是恒茂关联企业。
账户受益人的资料,随后展开。
顾启恒的妻子。
顾启恒猛地坐直。
“这是公司资金归集账户,正常安排!”
父亲转头看他。
“职工的钱,为什么归到你家?”
顾启恒张开嘴,声音没出来。
贺景行忽然指向他。
“账户是顾副总提供的!我只是照集团的意思办事!”
顾启恒站起来。
“你胡说!”
“你说让顾衡签字,就能把顾董绑上。真出了事,他不会让亲儿子背债,最后还是集团出钱!”
会议厅彻底静了。
话筒还在贺景行手里。
每一个字,都从音箱里砸了出来。
顾启恒的脸从白变青,扑过去要夺话筒。
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坐下。”
顾启恒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已经向董事会提请解除你的相关职务。涉及交易的表决,你回避。”
“哥!”
“这里开会,叫职务。”
顾启恒的肩膀塌了。
贺景行还在翻手里的合同。
他翻得太快,纸张刮破指腹,血蹭在了签字页上。
“不能停。你们不能停。合同有效,违约金一亿二,你们得赔!”
周谨把一份裁定文书的送达材料放到他面前。
“相关资产处置已进入保全范围。争议将按程序处理,不是你拿着合同喊几句,就能继续交割。”
他看了两眼,抬头找融资方代表。
对方合上文件夹。
“鉴于你方提交材料的真实性问题,新增授信终止审查。既有贷款,我们保留追索权利。”
贺景行又看沈知遥。
“知遥,给你爸打个电话。我爸跟他多少年的交情,你知道的。”
“我爸在电话里。”
她点开免提。
沈敬川的声音传出来。
“景行,把别人的钱还清,再谈交情。”
电话挂断。
贺景行的手从合同上滑下去。
他转向我,膝盖一弯,撞翻了前排的椅子。
“顾衡,我认了。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你。”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你撤了审查,我把项目送你。清源的地都给你,你不是想要成绩吗?我全给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地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反复说可以谈。
我转头,看向老曹他们。
“今天的交割,取消。”
“接下来,先核工资,再核补偿。”
掌声从后排响起来。
老曹没拍手。
他低着头,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会场外,有人出示证件,请贺景行、顾启恒分别配合调查。
贺景行想站起来,腿却没撑住。
两个人扶住他,他还在回头看我。
“顾衡,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啊!”
我拿起桌上的话筒。
“请职工代表留下。”
“我们谈你们的事。”
【第十章】
会议厅散场时,许佳宁还站在走廊尽头。
鞋盒没带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律师给她列的材料清单。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
“我都说了。”
“嗯。”
“该退的钱,我会退。董姨那边也交代了。”
我点头,继续往电梯走。
她在身后问:“如果那天我没说那些话,我们会不会有机会?”
我停下。
“如果那天坐在你面前的,真是一个三千八的维修工,你会把合同拿回去吗?”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没有再问。
下午,集团工作组进驻清源厂。
不是剪彩,也不是摆宴。
财务搬了六台电脑,工会把名单贴在食堂门口,一人一份核对。
老曹坐在第一张桌子前,拿着算盘,连小数点后面的数都不肯放过。
财务说:“曹师傅,这个有系统算。”
他头也不抬。
“系统写我领过十二万六,我没见过。”
财务停了停,把计算明细打印给他。
“您慢慢核,哪里不对,我们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催。
父亲走到我身边。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让你下来?”
“知道账上一个数字,落在人身上是什么分量。”
他没接这句,只抬手点了点我的胸口。
“那还不够。”
我看着他。
“今天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姓顾。下一次,一个不姓顾的维修工,拿着那张检修单来找公司,能不能有人听?”
食堂里,打印机一页接一页吐纸。
我把工牌从口袋里取出来。
边角已经磨掉漆。
“审查通道要绕开厂长,直接到独立合规组。安全停机权写进制度。举报处理结果,要能查。”
“谁负责?”
“我先负责。但不能只靠我。”
父亲点头。
“把这句话写进方案。”
周谨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最新文件。
“那笔三百八十万元,对方已经确认暂不向您主张,等待调查和争议处理。相关电子材料完成保全。”
我接过来。
“何叔的工伤呢?”
“公司撤回了之前不实的事故说明,正在补充申报。治疗和康复费用,先按方案支付。侵占、伪造等问题由办案机关继续调查,我们只配合,不抢结论。”
父亲看完材料,把笔递给我。
“该公司承担的,签。”
我坐到空桌前,一项一项看完。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
也没有人把最后一页藏起来。
傍晚,何正坐着轮椅到了厂里。
何苗推着他,车轮压过门口那道坎,轻轻晃了一下。
我迎过去,扶住轮椅。
他先看大门。
两道锁已经拆了。
再看食堂里排队的工人。
“钱真发?”
我还没回答,老曹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半天。
随后又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
“你念念。”
那人读出到账金额。
三个月欠薪,一分没少。
老曹把手机拿回来,走到窗边,拨通家里的号码。
“到账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喉咙动了两下。
“孩子的学费,今晚交。别卖戒指了,听见没有?”
何正把脸转向一旁。
我蹲下,替他把轮椅踏板调好。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
“小顾。”
“嗯。”
“以后修机器,还来不来?”
“来。该换的设备也得换,先把安全评估做完。”
“那行。”
他的手松开,又拍了一下。
“可别只会穿西装了。”
身后传来鞋跟声。
沈知遥拎着我的工作服,停在台阶下。
“顾少,衣服给你找回来了。”
我接过来,抖了抖袖子。
上面还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印。
“以后别叫少爷,厂里人听着别扭。”
“那叫什么?”
“顾衡。”
她把手背到身后,站着没动。
“行,顾衡。你欠我一顿饭。”
“你爸不是已经找我爸要了?”
“那是他的,这是我的。”
“想吃什么?”
她朝食堂抬了抬下巴。
“你吃了十一个月,我还没吃过。”
我去窗口拿了两个餐盘。
打饭阿姨看见我,勺子停在半空。
“小顾,今天还按以前的?”
“照旧,加个鸡腿。”
她看看沈知遥,往两个盘子里各放了一个。
“都加。今天工资到了,阿姨请。”
我刚要刷卡,沈知遥伸手拦了一下。
“这回别抢,让我请。”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
“有车有房吗?”
她抬眼瞪我。
“有。”
“三千八工资的维修工,考虑吗?”
她从我手里接过一个餐盘。
“先吃饭。”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合同不签,钱不乱借,茶也别往鞋上倒。”
我笑了,跟着她坐到窗边。
何正被女儿推过来,老曹端着饭挤到旁边。
手机还在桌面上接连震动。
一笔。
又一笔。
老曹把到账短信放大,看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吃饭。”
我脱下西装,搭在椅背。
穿回那件袖口磨白的工作服。
窗外,保安把解除劳动关系的通知揭了下来。
纸张撕开,露出后面那张旧告示。
安全第一。
何正抬起筷子,敲了敲我的餐盘。
“别看了,饭要凉。”
我收回视线,夹起鸡腿,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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