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被当贼扫地出门,进山五年,工程队给大哥寄回了劳模奖章
队长上下打量了我三遍。
然后回头冲山上喊了句:老马,来了个新的,收拾个铺位,下面那个漏雨的别给他,给个好点的,门口第二个,那个只漏风的。
五年后,工程队寄了一枚劳模奖章和一张照片到我家。
照片上,我蹲在百米悬崖边的电缆架上拧螺丝,身后是看不见底的深谷。
我大哥程越看到照片那一刻,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碎了。
那杯红酒,是他带季明辉从挪威回来时在免税店买的。
【第一章】
事情得从五年前说起。
我叫程远,程家老三,上面两个哥哥,程越和程旭。
程越三十一,开了家投资公司,平时最爱干的事是在朋友圈转发成功学。
程旭二十八,跟着大哥混,头衔是副总,实际上就是个高级跑腿。
我十八,刚成年,啥也不是。
在这个家里,我的存在感介于空气和阳台上那盆仙人掌之间。
区别在于,仙人掌至少没人嫌它费粮食。
成年礼那天,家里来了二十多个亲戚,场面挺大的。
我以为是给我办的。
后来发现,是给季明辉办的欢迎宴。
季明辉,十六岁,据说是个天才。
半年前我大哥在一个创业比赛上认识他,说这孩子脑子好使,搞编程的,以后是要改变世界的人。
然后就把他领回家了。
那天饭桌上,大哥站起来端着酒杯,说要宣布一件事。
我以为他要祝我成年快乐。
他说:从今天起,明辉就是我们程家的一份子。
全场鼓掌。
我坐在角落,手里的鸡腿差点没拿住。
合着我成年礼,是给别人当背景板的。
行吧,忍了。
毕竟鸡腿还不错。
酒过三巡,事情来了。
季明辉突然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委屈、隐忍,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他说:越哥,旭哥,有件事我一直不敢说。
全场安静。
我嚼鸡腿的动作停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那块参赛用的硬盘不见了,里面存了三年的项目代码。
大哥脸色一变。
二哥程旭直接站了起来:谁干的?
季明辉抬起头,眼眶泛红,视线缓缓转向我。
停在我身上。
他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懂了。
我拿着鸡腿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大哥转头看我,目光从温度变成了审视。
程远,你是不是拿了明辉的东西。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没有。
二哥直接拉开我房间的门,翻。
五分钟后,他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块移动硬盘。
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JMH的标签。
季明辉的缩写。
我整个人懵了。
那玩意我从来没见过。
我说不是我放的,是有人塞进去的。
程越没看我。
程旭把硬盘递给季明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以后不会了。
然后转头看我,语气冷得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
你自己说,怎么解释?
我说:这不是我的,可以查指纹。
大哥冷笑了一声:家里又不是公安局,查什么指纹?你说不是你,那是谁?是鬼塞进去的?
季明辉在旁边抹了一下眼角:算了,越哥,可能是我自己记错了。
这话一出来,比直接指认还狠。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局,翻不了了。
在场二十多个亲戚,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平时就不太上进。
有人叹气:到底是亲弟弟,唉。
有人摇头:养不熟啊。
我攥着鸡腿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愤怒。
程越站在客厅正中间,居高临下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这样的人,留在这个家里,只会拖累所有人。
行李是二哥帮我收拾的。
准确地说,他拿了一个编织袋,把我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去,然后把编织袋扔到门口。
我提着编织袋走出程家大门的时候,身后是一屋子的觥筹交错。
没人送我。
连回头看一眼的都没有。
季明辉站在二楼阳台上,低头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看见他嘴角的弧度。
是笑。
我在大门口站了三分钟。
没有等到任何人追出来。
身上总共四百八十三块钱,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编织袋。
十八岁,无业,无学历,无存款。
三无青年。
去哪?
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有条三天前的推送广告,一直没删。
招水电工程施工员,五年封闭施工,包吃包住,月薪一万二,偏远山区,能吃苦优先。
五年封闭。
意思是五年不用回来。
我拨了那个电话。
对面是个中气十足的男人,说话带着山里人的口音。
你多大?
十八。
能扛一百斤?
不知道,没试过。
怕高吗?
也不知道。
对面沉默了两秒:行,你来吧。
就这么着,我进了山。
走之前给大哥发了条消息:东西不是我拿的,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倒是二哥回了一条:你自己在外面好好活着,别丢程家的脸。
然后他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上,他和大哥一左一右搂着季明辉,背景是程家客厅,桌上一个大蛋糕。
配文:欢迎我们家的小天才。
最下面一行小字:明天带明辉去挪威看极光,期待。
评论区第一条:程远呢?
大哥回复: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好一个自己的路。
我看了看手里的编织袋,又看了看眼前通往山里的大巴车。
司机探出头:上不上?最后一班了。
我上了车。
路上颠了九个小时,吐了三回,屁股颠成了四瓣。
车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土路尽头。
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叼着根烟,手里举着个纸壳子,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水电工程。
他就是队长,邓大山。
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当过兵,在山里修了二十年电站,一条腿上有三个钢钉,跑起来咔嚓响。
他看了我一眼,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说了那句:你是哪个单位来验收的?
我说:我是来干活的。
他又看了看我白得反光的胳膊和手上那个编织袋。
沉默了三秒。
然后扭头冲山上喊:老马,来了个新的,收拾个铺位。
我当时就有一种预感。
所谓的铺位,可能只是在死法上给了我一点选择权。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它连选择权都没给。
那张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两块木板搭在四块砖头上,上面铺了一层军绿色的褥子,薄得透光。
枕头是一袋大米。
我放下编织袋,坐在床边。
风从墙缝灌进来,呜呜地响。
老马端了一碗面条进来。
老马是队里的厨子,五十多岁,光头,一笑满脸褶子。
他把碗放我面前:吃吧,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碗面,管够。
我尝了一口。
咸得嗓子冒烟。
老马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我:咋样?我放了半袋盐,够味不?
我说:够了,再够就能腌咸菜了。
老马乐了:你这小子有意思,比上一个强。
我问:上一个呢?
他说:跑了。
我没再问。
第二天干了三天。
不是干了三天的活。
是我觉得第二天过了三天那么长。
早上五点起床,扛着工具上山。
山路没有路,全是队里前几年砍出来的,勉强能站住脚。
到了作业面,我才知道什么叫水电施工。
悬崖。真的悬崖。
往下看一眼,腿就开始打哆嗦。
邓大山把安全绳甩给我:绑上,挂到那个桩子上,然后顺着绳子下去,在标记的位置打孔。
我往下看了看。
风从谷底吹上来,吹得安全帽带子直抽我脸。
我问:绳子断了怎么办?
邓大山点了根烟,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你就飞呗。
第一天,我在悬崖上挂了六个小时。
打了一个孔。
邓大山验收的时候,围着那个孔看了半天。
我以为他要夸我。
他说:歪了。
然后拿锤子把孔边碎石头敲了敲:不过,活着下来了,比上一个强。
我又问:上一个呢?
他说:住院了,脚崴了,下山回家了。
我说:那不算跑。
他说:是他自己要求坐担架下去的,连爬都不愿意。在我这里,和跑没区别。
【第二章】
第一个月,我瘦了十五斤。
胳膊从白的变成黑的,手心全是茧子,膝盖磕了四个洞。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疼得被人拿棍子抽了一遍。
但我睡得很好。
好到连梦都不做。
在城里的时候,总是失眠,脑子里想的事太多。
在山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明天那根电缆怎么架。
简单。纯粹。
有天晚上,老马端面条进来的时候突然问:小程,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我说知道吧。
他说:那怎么没人给你打过电话?
我低头扒面条:信号不好。
他没再问。
其实不是信号不好。
是没人打。
翻了翻手机,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二哥的朋友圈。
照片上,程越、程旭和季明辉站在挪威极光下面,笑得跟拍广告的。
配文:和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家人。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枕头从大米袋换成了旧衣服卷,因为大米被老马拿去煮粥了。
他说:反正你也不嫌硌。
我确实不嫌。
脑袋下面垫什么都一样。
闭上眼,天一亮,又是悬崖。
第三个月,出了件事。
架线班的赵铁柱在崖壁作业的时候,固定桩松了。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就靠一根副保险绳吊着,在风里晃荡。
下面是八十米的深谷。
赵铁柱两百斤,一米八五,虎背熊腰,在山下当过屠夫。
杀猪不眨眼的人。
但那天他嗷的一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在场的人都慌了。
邓大山在上面喊:别动,我叫人拉你上来。
赵铁柱喊:快点,绳子在响。
就那种细微的嘎吱声。
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
队里的绞盘在另一个作业面上,运过来至少二十分钟。
赵铁柱没有二十分钟。
我当时在他左边大概十五米的位置,正在固定一个线夹。
看了看他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安全绳。
然后做了一件非常蠢的事。
我解开主保险绳,只留一根副保险,横向攀过去。
崖面全是碎石,一脚下去,石头哗啦啦往下掉。
邓大山在上面骂:程远你疯了,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脑子里那一刻什么都没想。
唯一的念头是:这家伙早上还借了我一包方便面,他要是掉下去了,谁还我?
攀到他旁边的时候,他那根副保险绳已经磨得只剩一半粗了。
我把自己的主保险绳解下来,挂到他安全带上。
他看着我:你干啥?
先绑上。
那你呢?
我还有副保险。
你那副保险能撑住两个人?
不知道,没试过。
然后他就骂开了,脏话的浓度和老马的面条有得一拼。
但他没拒绝。
因为他没得选。
接下来的十四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十四分钟。
我俩并排挂在崖壁上,风一吹,就跟两条咸鱼晃来晃去。
脚下是八十米的空气。
赵铁柱问:你怕不怕?
我说:你能不能别问废话,我现在开始怕了。
他又问:后悔不后悔?
我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绳子解了。
他终于闭嘴了。
绞盘到位的时候,上面的人先把赵铁柱拉上去,然后拉我。
我的副保险绳上磨出了一道白印子,再撑五分钟,估计就断了。
上去以后,我坐在地上,腿抖得站不起来。
不是累的。
是后怕。
邓大山走过来,我以为他要骂我。
他确实骂了。
程远,你要是死在我工地上,我拿什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我说:放心,我家里人不会来要人的。
他表情变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放屁,在我工地上,每个人都有人要。
那天晚上,赵铁柱把他攒了两个月的一箱方便面全搬到我床边。
红烧牛肉味的,整整二十四包。
他说:这辈子,老赵欠你一条命。
我说:你那包方便面也别忘了还。
他骂了我一句,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队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新来的小白。
邓大山开始让我带小组,负责一段独立的架线区域。
我从打孔的变成了带队的。
速度快得有点不正常。
邓大山说:你这人有个优点,胆子大但不鲁莽。敢上去是本事,知道怎么下来才是真本事。
我觉得他高估我了。
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怎么下来。
纯粹是脑子短路了。
但这话我没说。
他手里的烟头看起来随时能往我脸上按。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过。
山里没有四季分明,只有两个季节:能干活的和不能干活的。
能干活的时候,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下来。
不能干活的时候,大雪封山,一群人窝在工棚里打牌、吹牛、听老马讲他年轻时候在北京后厨偷吃的故事。
老马说他以前在五星级酒店当厨子。
我问:那你怎么来山里了?
他说:炒菜放多了盐,被开除了。
我信了。
因为他到现在还放多盐。
第一年年底,队里搞了个内部表彰。
邓大山把我叫上去,发了个证书:年度标兵。
下面一行小字:程远同志在高空作业中表现突出,完成八段高难度架线任务,为工程进度做出重要贡献。
我拿着证书站在台上,底下二十多个糙汉子一起鼓掌。
赵铁柱吹了个口哨。
老马在后面喊:标兵同志,今晚加个鸡腿。
我说:你放盐的时候手抖一下就行。
全场笑了。
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因为做了什么事被人认可。
不是因为考了多少分。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
只是因为活干好了,人救了,在该站住脚的地方没退。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是很踏实。
晚上翻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少年天才季明辉获某科技创新大赛全国一等奖,程氏投资全额赞助。
配图是季明辉站在领奖台上,西装革履,笑容灿烂。
身后站着程越和程旭。
程越穿着他最爱的深蓝色定制西装,满脸骄傲。
评论区一片夸奖:程家真是好眼光,这孩子以后不得了。
我看了大概十秒钟。
关掉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那堆旧衣服已经换成了老马淘汰的一件破棉袄,比大米袋软多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
闭上眼。
明天还有三个固定桩要打。
管他什么天才不天才。
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四章】
第二年开春,邓大山接了个新任务。
有一段电缆要从这边山头架到对面山头。
直线距离一千二百米。
中间隔着一条深谷,最深处将近一百五十米。
邓大山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把烟掐了:这段谁领?
全场安静。
赵铁柱咳了一下:队长,这个跨度,咱以前没干过。
另一个老队员说:那边岩壁风化严重,固定桩不好打。
邓大山扫了一圈。
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说:我来。
他看了我三秒:你知道这段有多难?
知道,但总得有人干。
他又看了我三秒。
点了根烟:行,你带队。有一条,安全第一,觉得不行就撤,别逞能。
我说好。
赵铁柱拍了拍我肩膀:兄弟,我跟你。
老马在后面喊:我给你们多煮两个鸡蛋,少放点盐。
全队感动了。
老马少放盐,比发奖金还稀罕。
这段跨谷架线,干了整整四个月。
中间出了三次险情。
第一次是固定桩在打入过程中碰到了空洞,整块岩壁裂了一道缝。我和赵铁柱紧急撤离,碎石头在身后砸了一分多钟。
第二次是架线到一半突然起了大风,缆线在空中甩来甩去。我挂在半空调整方向,被风吹得跟只风筝一样。赵铁柱在上面扯着嗓子喊:程远你别松手。
我心想,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松手往哪去?
第三次最凶。
最后的接驳阶段,对面山头的锚固出了问题,需要有人从缆线上横渡过去处理。
一千二百米。脚下一百五十米。就一根缆线。
邓大山拦住我:让别人去。
我说:这段线路是我负责的,从头到尾该我来。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把自己的安全绳解下来递给我:用我这根,新换的,比你那根结实。
我接过来。
手心全是汗。
那天横渡的时候,风很大。
我挂在缆线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敢往下看。
但余光里全是白色的雾气和深不见底的谷壁。
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大哥的那句话。
你这样的人,留在这个家里,只会拖累所有人。
我低头扫了一眼脚下。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对面。
到了以后,蹲在地上喘了五分钟。
赵铁柱在对讲机里问:到了没?
我按下对讲机:到了。
他说:你真是个狠人。
我说:给我记着,你还欠我三包方便面,上次偷吃了我三包。
他骂了一句,然后笑了。
那段跨谷缆线后来被省里评为年度优质工程。
邓大山专门拍了一张照片存档。
照片上,我蹲在悬崖边的电缆架上,回头看镜头。
身后是百米深谷和刚架好的缆线。
一条银色的线,从这头牵到那头。
邓大山说:不错,有点样子了。
我说:拍得不好看,能不能修一下。
他说:修个屁,工程档案造假是要坐牢的。
我说:那算了。
【第五章】
第三年,季明辉出事了。
这消息不是我主动知道的。
老马在镇上信号好的地方上网时看到的,回来告诉我。
他说:小程,你家那个天才弟弟好像翻车了。
我说:他不是我弟弟。
老马说:管他呢,反正挺热闹的。
事情是这样。
季明辉之前拿的那个全国一等奖,被人举报了。
举报人是他以前的一个同学,说那个项目代码的核心模块根本不是季明辉写的,是从一个开源社区里扒下来的,改了改变量名就当成自己的。
举报材料很详细,截图、时间戳、代码对比,一应俱全。
消息曝出来以后,网上炸了锅。
因为那个比赛的赞助方就是大哥的公司。
一时间各种猜测都出来了。是不是程氏投资花钱买的奖?是不是内定的?
大哥的朋友圈消停了。
以前平均每天三条成功学,那段时间一条都没有。
程旭也不发了。
以前天天发和季明辉的合照,什么和天才弟弟一起健身,什么和天才弟弟一起打球,突然全删了。
季明辉本人发了一条声明,说代码确实参考了开源项目,但核心算法是自己原创的,不存在抄袭。
评论区没人信。
有人翻出他以前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什么我一个人熬了三百个通宵,什么这些代码就是我的孩子。
现在回过头看,每一条都是打脸现场。
我看完这些消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也不想幸灾乐祸。
只是觉得,迟早的事。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捧到那么高的位置,身边全是吹捧和利益,没人教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摔下来是注定的。
就跟没有安全绳的人一样,早晚要掉下去。
邓大山那天晚上难得跟我多聊了几句。
他问:你以前说你家里人不会来要你,什么意思?
我把成年礼的事简单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好久。
然后说:有些事不用急,老天爷有杆秤。
我说:我不信那个。
他说:那你信什么?
我想了想:信绳子,信扣子,信自己打的桩。
他笑了:行,够用了。
【第六章】
第四年,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队里来了一批记者拍工程纪录片。
邓大山让我们该干嘛干嘛,别管镜头。
有个年轻女记者扛着摄像机跟我们上了崖壁作业面。
她站在安全区域,镜头对着我们拍。
我当时在更换一段旧缆线的接头,挂在半空中,姿势不太雅观。
确切地说是倒挂着的,因为那个角度正常挂着够不着。
女记者看了半天,问旁边的赵铁柱:他那样不危险吗?
赵铁柱嗑着瓜子:习惯了,他倒挂比正挂利索。
后来那段视频被剪进了纪录片,播出时用了一个特写:我倒挂在缆线上拧螺丝,身后云雾翻涌。
画面确实好看。
但我的裤腿被风吹起来了,露出来的那双袜子上有三个洞。
赵铁柱后来看了纪录片,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说:程远,你上电视了,穿着三个洞的袜子上的。
我说:那叫通风设计。
他又笑了半个小时。
第五年,最后一段线路通电那天,整个工程队在山上放了鞭炮。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十七条隧道,四十二段架线,上百个固定桩。
邓大山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亮起来的灯,没说话。
抽完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然后说:二十年了,修了六个电站,这是最难的一个,也是最好看的一个。
他回头看着我们:你们每一个,都是好样的。
赵铁柱嗷嗷叫了一声。
老马擦了擦眼睛。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吱声。
但胸口有点涨。
不是激动。
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压在心底压了五年,终于有人告诉我:你做得好。
表彰大会上,我被评为工程队劳动模范。
奖章是一枚铜牌,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邓大山亲手给我挂上。
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
但手上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
会后他把我叫到一边。
你家地址还是以前填的那个吧?
是,怎么了?
工程队有个传统,结项的时候给家属寄一封信,附上照片和荣誉证明。
我愣了一下:能不能不寄?
他看着我:为什么?
没什么意思,寄了也没人看。
他把烟掐了,声音低了几度:
就算没人看,也得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做了什么。你不是为了他们寄,是为你自己。
我没再说话。
三天后,一封信从大山深处的邮局寄出去了。
里面是一枚劳模奖章,一张荣誉证书复印件,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蹲在悬崖边的电缆架上回头看着镜头。
身后是百米深谷。
五年风吹日晒把我从一百二十斤的白净少年变成了一百六十斤的黑壮汉子。
那封信走了十二天,到了程家。
接信的人是保姆张姐。
张姐是看着我长大的,她看到寄件人写的是某某水电工程队,收件人写的是程远家属。
她没有拆。
把信放在了客厅茶几上。
当天晚上,程越带着客户回家谈事情。
看到茶几上有封信,随手拆了。
奖章滚出来,骨碌碌在茶几上转了一圈。
然后是那张照片。
程越拿起来。
照片上的人他几乎认不出了。
如果不是信封上写着程远两个字,他会以为是寄错了。
客户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是在哪拍的?后面那个谷,少说也有百来米吧?这是你家人?
程越没说话。
客户又说:水电施工的?那可是大工程,这种高空作业,没点真本事干不了。劳动模范,厉害。
程越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邓大山的手写字,歪歪扭扭的:
程远同志在我队五年封闭施工期间,表现优异,完成高难度架线任务四十余段,参与抢险三次,获评年度标兵三次,工程劳模一次。此致,向家属致敬。
程越拿着照片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客户走了以后他还坐在那。
程旭回来时看到大哥一个人坐在客厅,灯都没开。
大哥,怎么了?
程越把照片递给他。
程旭看了一眼,整个人愣在原地。
五年前那个提着编织袋出门的少年,现在蹲在悬崖上,身后是万丈深渊,眼神沉稳得判若两人。
这是程远?
程越声音有点哑:信上写的。
程旭把照片翻过来,看到邓大山那段话。
他的手抖了一下。
客厅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程越先开口,声音很轻:
五年了,他一次都没联系过我们。
程旭没接话。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五年前自己发的那条朋友圈。
和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照片里三个人。
程越,程旭,季明辉。
没有程远。
【第七章】
我下山那天,坐的是来时那趟大巴。
同一条颠簸的山路,同一个骂骂咧咧的司机。
只是这次没吐。
五年,把胃也练出来了。
赵铁柱送我到路口,给了我一个熊抱。
两百斤的壮汉搂着我,搂得我肋骨疼。
他说:兄弟,到了城里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有手机了?
他说:刚买的,智能的,能上网。
我说:行,到时候教你怎么用。
他又骂了我一句。
老马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一包挂面和一袋盐。
他说:自己煮着吃,少放点盐。
我说:你终于知道少放盐了。
他咧嘴笑:怕你到了城里吃不惯清淡的。
邓大山站在最后面,没过来。
我走过去,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他瞪了我一眼:你又不是兵,别整这套。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到我手里。
打开一看,是一封推荐信。
上面写:本人邓大山,推荐程远同志至任何有需要的单位,此人技术过硬,意志坚定,干活不惜命,吃饭不挑食(除了太咸的)。
我看到最后那个括号,没忍住笑了。
邓大山扭过头去:走吧,别磨叽。
我背着包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从后窗回头看。
邓大山还站在路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
没挥手。
但站在那看了很久。
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回到城里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五年,变化太大。
走的时候还没有的那个商场建起来了,路口的煎饼摊换了人,连公交线路都改了。
站在路边,有点恍惚。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年轻的女声:你好,请问是程远先生吗?我是某建筑集团人力资源部的,邓大山邓总推荐您来我们公司面试,请问您方便吗?
邓大山这老头,推荐信还没到,电话先打过来了。
我说方便。
面试时间后天上午九点,地址短信发您。
挂了电话,看了看自己。
黑的,糙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工装,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
指甲缝里还有山上的泥。
去面试是不是得先买件衣服?
翻了翻钱包。
五年攒下来的钱,去掉偷偷塞给老马当伙食费的,去掉给赵铁柱买的那箱方便面——他还我二十四包,我还他四十八包,我得让他知道什么叫格局——还剩不少。
但我看了看商场里衣服的标价。
算了,工装也挺好的。干净就行。
面试那天穿着洗干净的工装去的。
面试官看了看简历,又看了看我。
他说:你在山里待了五年?
是。
邓总的推荐信我看了,他很少推荐人。
可能是因为我帮他省了不少盐。
面试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聊了四十分钟,大部分在问山上的施工经验。
我说了跨谷架线的事。
他听完合上文件夹:程远先生,欢迎加入我们公司。你的岗位是高空施工项目主管。
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好。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
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城市的空气没山里好闻。
但暖和。
正要走,手机又响了。
还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有点犹豫的男声。
程远?
五年没听过了。
但我认得。
二哥,程旭。
我停在原地没说话。
他那边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你回来了?
嗯。
又是沉默。
他说:大哥想见你。
为什么?
就是想见见你。
又是沉默。
我能听到他在那边深呼吸。
最后他加了一句:程远,那件事,我们可能搞错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五年了。
你们可能搞错了。
可能。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行,什么时候?
今晚,家里,大哥让张姐做了饭。
好。
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
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五年悬崖上的风吹掉了很多东西。
包括一些我以为自己放不下的。
【第八章】
晚上六点,到了程家门口。
门还是那扇门。
但我不一样了。
张姐开的门。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
小远,你瘦了。
没有,我重了四十斤。
那怎么看着脸小了?
可能是晒黑了显的。
她把我往里拉,边走边用围裙擦眼睛。
客厅摆设没怎么变。
沙发换了,电视换了,茶几上放着一束百合花。
以前茶几上只放烟灰缸。
程越坐在沙发上。
五年不见,老了一些,太阳穴多了白发,眼睛下面有青黑。
程旭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到我进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
三兄弟,五年没见。
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姐打破沉默:都愣着干嘛,吃饭。
饭桌上张姐做了一桌子菜。
有我小时候爱吃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鱼。
我没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山里养成的习惯,吃饭不说话,吃完了再聊。
程越和程旭几乎没动筷子。
他俩看着我吃,表情很复杂。
我嚼着排骨,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不吃?
程越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什么。
我说:有话吃完了说。
他没再开口。
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我吃了两碗饭。
五年山里的饭量,撑不住只吃一碗。
张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一直是红的,但一直在笑。
吃完饭,张姐收了碗,泡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厨房,把门带上了。
客厅就我们三个。
程越端着茶杯,低着头,指腹来回摩挲杯壁。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在那边,苦不苦?
我想了想。
说不上苦。就是累。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又是沉默。
程旭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样子。
他从来不是个能藏事的人。
五年了,还是这样。
我替他开了口:你说搞错了,怎么个搞错法?
程旭身子一僵。
他看了大哥一眼。
程越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我。
季明辉的代码抄袭被曝出来以后,有人给我发了一批东西。
他说:是他以前的那个同学,就是举报他的那个,把所有的证据都发给了我,不只是关于比赛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包括你成年礼那天晚上的事。
那个同学说,季明辉以前跟他吹过牛,说他是怎么在一个有钱人家站稳脚跟的,说用了什么方法把原来的人挤走,说那家里的人有多蠢多好骗。
程越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说了你成年礼那晚的事,具体的,细节的,包括那块硬盘是怎么放进你枕头底下的。
我攥着茶杯的手没动。
程旭在旁边,手悄悄压住了自己的腿。
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一紧张就这样,从小就这样。
我说:所以呢?
程越看着我:程远,那件事,是我们错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最后说出来的却很简单:
我对不起你。
客厅很安静。
窗外有车声,有远处的人声,生活在这栋楼外面照常运转。
我低头看了看茶杯里的茶。
清的,能看见杯底。
不像老马煮的那碗面,咸得透不过去。
我说:季明辉呢?
程越说:解除关系了,三个月前。
比赛的奖项也被取消了,公司被连带调查,损失不小。
我说:那是你们的事。
他知道我什么意思,沉默了一下,没辩解。
程旭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程远,那五年,你一次都没联系过我们,我们找过你,找到了工程队,但队长说你不想被打扰。
邓大山那老头,嘴严实得很。
我说:我没什么好联系的。当时我说硬盘不是我拿的,让查指纹,你们懒得查。证据查都没查,就让我走了,我能说什么?
程旭脸红了。
是那种被戳中了、无力辩驳的红。
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比五年前老了。
眼角有细纹,下巴有胡茬,整个人没以前那么浮夸了。
我说:行了,别道歉了,道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程越抬起头。
我说:五年过去了,我现在好好的,你们也好好的,这件事就这样吧。
程越声音很轻:就这样?
我说:你以为呢?你以为我想怎样?
他看着我,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了一下。
我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算账。算什么账?那段时间去了大山,邓队长是个好人,赵铁柱是个好人,老马的饭咸归咸,人是好人。我挣了钱,攒了本事,找到工作了,昨天刚谈的,下周上班。
程越愣了:什么工作?
高空施工项目主管。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
程旭在旁边问:高空?
跟山里差不多,就是不用自带安全绳了,公司配的。
程旭皱了一下眉头。
我说:你皱眉干嘛,我干了五年了,没事的。
他把眉头松开,又皱上,松开,皱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最后他说:那个工资,够不够?要不要……
我说:不用。够用了。
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又是沉默。
但这次不一样了。
之前的沉默是压着的,像山里雨前的闷热,喘不过气。
现在的沉默是空的,是放开了口子之后的那种,还有点风。
张姐从厨房探了个头:要不要切个西瓜?
我说:切吧。
她立刻进去了,刀剁案板上咚咚响,动静比切菜大了三倍,明显是憋很久了,借机发泄呢。
程越说:你妈那边,我联系过,她在问你。
我说:我知道,下周见她。
他点头。
又说:以后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我说:行。
这两个字很短,但该有的都有了。
我没说既往不咎,也没说一笔勾销,更没说谢谢你们认错。
人得活在当下,那些年的事放在心里,但不用年年翻出来晒。
西瓜端出来了,红的,很甜。
张姐切成三角形,摆在盘子里,一人一块。
我拿起来就吃,果汁顺着手腕往下滴。
程越和程旭也各拿了一块。
三个人啃西瓜,没说话。
就像小时候夏天坐在这个客厅里啃西瓜一样。
那时候程越十八,程旭十五,我八岁。
我总抢他们的西瓜吃,程越会追着我跑,程旭躲在角落偷笑。
后来他们长大了,就不追了。
就不大管我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家里的人开始往不同方向走,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走散了,总要有人先停下来找。
我站在悬崖上找了五年的桩,找了五年的方向,找来找去,还是得回来。
只是这次,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了。
【第九章】
下周一,我去新公司报到了。
公司挺大,在城南,做大型工程建设,项目遍布全国,也有海外业务。
我的岗位在高空施工部门,管五个项目组。
报到第一天,部门经理带我参观了一圈,最后把我送进办公室,说:你的团队,都是老手,你来了是带队的,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邓大山那封推荐信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歪歪扭扭的字,皱巴巴的纸。
放在这间明亮的办公室里,有点格格不入。
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第一次团队会议,五个组长坐在我对面,都是三四十岁的老手,最年轻的也比我大七岁。
他们打量我的眼神很直接:这小子行吗?
我没解释,让每个人说了说手头的项目。
说到一个跨江铁塔施工的项目时,有个组长说难度太高,现有方案有瓶颈。
我问他:哪段?
他把图纸摊开,指了个点。
我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把我在山里用过的一种固定方案说了。
那是邓大山传给我的,适用于岩体不稳的复杂地形。
组长盯着图纸看了半天,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说:这方案你在哪学的?
大山里。
他没再怀疑。
会议开完,出来的时候,最年轻的那个组长在走廊等我。
他说:主管,我叫沈宇,以前跟邓队长一个工地待过。
我说:他推荐的?
沈宇说:他说他有个徒弟,让我照应着。
我说:你比我大七岁,你照应我?
他说:邓队长说你这人有时候太猛了,不知道停,让我拦着点。
我想起那次横渡缆线。
确实有点猛。
我说:行,你拦吧。
他说好,然后补了一句:但您真要上去的时候,我也跟。
这话说得实在。
我看了他一眼。
不错。
工作走上了轨道。
每天很充实,项目排得满,全国各地跑。
程越那边偶尔发消息,问工作顺不顺利,让张姐做饭叫我过去吃,一般我有空就去,没空就算了。
没有很热络,但也没有隔阂。
就是普通的兄弟,普通的相处。
这样就够了。
妈那边见了面,她哭了很久。
她说她早就不相信那块硬盘是我拿的,但那时候她已经跟我爸离婚了,在那个家里说不上话。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说:程越联系过我好几次,说想把你找回来,我说找不到,在大山里,没信号。
我说:嗯,邓队长告诉我了。
她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长大了。
我说:高了吗?
她破涕为笑:哪是说这个。
季明辉后来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他离开程家以后,那个被他举报的比赛组委会出了处理结果,撤销奖项,列入黑名单。
他后来去了别的城市,据说在一家小公司打工,做基础编程。
我对这件事没有额外的感想。
他年轻,犯了错,后来付出了代价,这件事的账单在他自己那里,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真正的关系,早在五年前他站在二楼阳台上冲我笑的那一刻,就已经消了。
后来的某天,赵铁柱打来电话。
他说:程远,我买智能手机了。
我说:恭喜你。
他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纪录片,里面有个人挂在缆线上倒着拧螺丝,袜子三个洞,那不是你吗?
我说:通风设计。
他骂了我一句,然后说:你老师邓大山,被省里评优秀工程负责人了,颁奖典礼,风风光光的。
我说:该他。
赵铁柱说:他在台上说了你,说他带了个徒弟,去城里上班了,以后肯定比他强。
我停了一下。
那老头。
嘴严的时候比锁还严,嘴不严的时候,当着几百号人就说出去了。
我说:他手上那个打火机呢?
赵铁柱说:哈?
就是那个银色的,他老抽烟用的那个,我跟他借过一次,他后来还没还我。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确认我是认真的。
然后笑出了声,笑了很久很久。
笑完了说:你小子,记仇记到这种地步。
我说:钱可以不要,打火机得还。
他说:行,我帮你要,要不到我赔你一个。
挂了电话,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光。
想起来山里的第一个晚上,风从墙缝灌进来,枕着一袋大米,闻着一碗咸死人的面条的味道,盯着天花板。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往下走。
后来才明白,那条路是往上的,只是太陡了,走的时候没发现。
上坡路都这样,走的时候只顾着喘气,到了高处回头看,才发现来的地方在脚底下了。
【第十章】
工作满两年,我带的那个跨江铁塔项目竣工了。
这是我入职以来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地形复杂,周期长,中间出了三次方案调整,每次调整都是重来一遍。
沈宇跟我全程,两年跑了十八个省市,瘦了二十斤,头发少了一圈。
他说:主管,我感觉我要秃了。
我说:邓队长满头白发,他说是缺钙。
他说:我还年轻,不想秃。
我说:那就多吃钙片,大骨汤也行,老马那里有。
他说:老马的汤咸不?
我说:咸是咸,但钙多。
竣工那天,公司在项目现场开了个仪式。
没放鞭炮,挂了几条横幅,领导讲了话,拍了照。
我站在队伍里听领导讲,脑子里不知道想哪去了。
想的是山里通电那天。
邓大山站在山顶上抽烟,远处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种沉默的,厚重的,不用说话的高兴劲儿。
仪式完了,有记者过来采访,问我这个项目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半天,说:活完了,活好了,就行。
记者顿了一下,把话筒收回去,表情有点不知道怎么接。
沈宇在旁边憋笑。
回到公司,经理找我谈,说总部那边注意到这个项目了,有意向让我负责一个更大的海外工程,在东南亚,周期两年。
我问:在山上还是在平地?
他愣了:平地。
那就更好了,平地好打桩。
他又愣了。
然后笑了,说:你这个人,比较特别。
我说:就是山里人,没见过世面。
他说:邓总当时推荐你的时候,说这小子是少见的人,现在我信了。
我没问他少见在哪里。
大概就是钢钉打进哪里,哪里扎稳,然后不挪了。
海外项目的事最终定下来,出发前一周,我去程家吃了顿饭。
还是张姐做的,还有红烧排骨,还有糖醋鱼。
程越问我出发之前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说:没有。
他说: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
我说:信号不好的话,发微信,延迟收。
他点头。
程旭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没说话。
我没拒绝,吃了。
就这样。
这顿饭没有高潮,没有眼泪,没有和解宣言。
但排骨是真的好吃,张姐的手艺这些年没退步。
我说:张姐,这排骨比五年前好吃了。
张姐说:你五年前吃的时候心里有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心里装着事的时候,饭是饭,菜是菜,和嘴巴没什么关系。
现在心里空了,空了就有地方装味道了。
出发那天,一个人拉着箱子去机场。
箱子是新买的,大的,硬壳的,沉得很。
和五年前那个编织袋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我拎着编织袋能进大山,拉着箱子能去东南亚,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就是去干活的。
安检过了,候机大厅人很多。
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邓大山那封推荐信从包里拿出来。
那张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起毛,折痕深了。
歪歪扭扭的字:程远同志技术过硬,意志坚定,干活不惜命,吃饭不挑食(除了太咸的)。
我把它叠好,放回去。
手机上一条消息进来,是邓大山发的。
他学会用微信了,消息是赵铁柱教的,就是表情包不会发,每次都是纯文字。
他说:听说你要出国了。去吧,好好干。打桩的时候记着检查岩层,别图快。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又发:还有,别贪功冒进,悬崖留人,任务也留人。
我回:知道了。
又发:吃饭少放盐,老马那个不算,他是病。
我回:行了,知道了。
他停了一会儿,最后发来一行字:
去吧,你行的。
我看着这四个字,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身边人来人往,广播里放着登机通知。
你行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但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悬崖对面那根缆线,总得有人架。
别人能架,我也能架。
而且我比别人多了五年挂在悬崖上的手感。
登机口开始检票了。
我拎起箱子,站起来。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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