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给我办庆功宴,主位却坐着顶替我的枪手。
老板把三千块遣散费推过来,要我承认自己只是代笔。
我没掀桌,转身去对家开了新书。
八个月后,他跪在同一张桌前求我回去。
我翻开收购协议。
“先起来,你现在坐的,也是我的椅子。”
【第一章】
庆功宴的背景墙上,印着我的笔名。
执灯。
下面一行字:夜渡全渠道收入突破六千万。
我站在门口,服务生拦住我。
“先生,工作人员走后门。”
我低头看了眼外套。袖口磨破了一小块,来之前刚从打印店取过合同,指尖还有碳粉。
“我是作者。”
服务生看向主桌。
那里坐着程立。
他穿着我陪他买过的西装,举杯接受敬酒。去年他交不起房租,住过我家书房,替我整理过三个月资料。
现在,他胸前挂着我的笔名。
老板贺宗岳朝我招手。
“小陆,来得正好。给程老师倒杯酒。”
酒杯碰到转盘,叮的一声。
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没拿酒瓶。
“我的位置呢?”
贺宗岳拿起桌上的名牌,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新纸。
项目协作人员,陆行舟。
“位置要靠价值挣。夜渡能有今天,靠的是公司投流,是渠道,是运营。你敲几个字,就想一直坐主位?”
程立起身,手压在那张写着执灯的椅背上。
“舟哥,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商业写作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你最近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继续掌舵。”
他把手机递给我。
平台首页已经换了公告。
执灯创作工作室正式升级,由核心主创程立负责后续内容,陆行舟因个人原因退出。
我往下划。
评论区有人问,陆行舟是谁。
官方账号回复:前期资料协作人员。
我抬头。
“谁让你们发的?”
贺宗岳放下筷子。
“你今天过来,就是谈这件事。”
他从旁边抽出两份纸。
第一份,笔名使用权转让。
第二份,合作情况说明。
说明里写着,我承认夜渡由平台团队集体创作,自己只负责文字整理,不享有独立署名权。
旁边还有一个红包。
贺宗岳用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
“三千。路费和辛苦费。”
我打开红包。
三十张纸币。
我没取钱,把红包压回那份说明上。
“欠我的三百二十万呢?”
“公司正在核算。”
“核算了九十三天。”
“那就再核算九十三天。”
桌边有人笑出声。
贺宗岳看着我,筷尖敲了敲那份说明。
“签字,今天就走付款流程。不签,项目存在权属争议,财务不敢付。你不是还欠着房贷?”
我伸手拿笔。
程立嘴角抬起来。
“舟哥,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为了一个名字——”
我的笔尖落在红包封面上。
未收。
我把笔放下。
“钱我会拿。字,我不签。”
贺宗岳脸上的笑没了。
“陆行舟,平台能捧你,也能让你一辈子没人看。”
“那你可以试。”
我掏出手机,点开律师发来的文件。
“上个月十七日,你们签收了催告函。合同约定,稿酬逾期六十日,经催告三十日仍未支付,我有权解除授权。”
我把快递签收回执放到转盘上。
“今天十二点,期限到了。”
贺宗岳没碰那张纸。
“你拿合同吓唬谁?我们法务部十几个人。”
“那就让他们看邮箱。”
手机振了一下。
律师的信息到了。
解除通知已发送,电子送达完成,纸质文件同步寄出。
我把屏幕转向他。
“还有,笔名一直归我。合同第九页。”
程立伸手去拿桌上的合同,被贺宗岳一把压住。
“你真要把路走绝?”
我看着他手下那张纸。
“把我名字贴在别人胸口的时候,你给我留路了吗?”
门边传来高跟鞋声。
我的编辑乔宁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纪念牌。
原本刻着作者陆行舟的地方,被新贴纸盖住了。
她撕掉贴纸,露出被刀片刮花的名字。
“贺总,行政说,这是你让人处理的。”
贺宗岳盯着她。
“你也不想干了?”
乔宁把纪念牌放进我手里。
“我负责签他,不负责埋他。”
她摘下工牌。
塑料卡片落在转盘上,滑出去半圈。
我指腹擦过那几道刀痕,掌心扎进一根木刺。
我拔掉木刺,把纪念牌夹在腋下。
“乔宁,走。”
程立在身后叫我。
“舟哥,没有推荐,你的书连首页都上不去。”
我停在门口。
“你坐好。”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那张椅子,别这么快还回来。”
电梯门合上,乔宁拿出手机。
“山海阅读的沈砚,等了你两个月。现在要不要见?”
我看了眼账户余额。
十八万四千六百。
律师费、房贷、生活费,都从这里出。
我按下楼层。
“见。”
“他们不会替你跟拾光打官司。”
“我不需要他们替我打。”
我点开新建文档。
“给我一个能发书的地方就行。”
【第二章】
沈砚没有请我去包厢。
山海阅读的会议室里,他把夜渡的合同摊在桌上,一页页看完。
“旧书现在不能直接搬过来。”
“我知道。”
“解除是否有效,对方大概率会提异议。我们不会在权属没厘清时替你发行夜渡。”
“我来发新书。”
他抬起头。
“存稿多少?”
“零。”
乔宁握着纸杯,杯口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沈砚没笑。
“你需要多久?”
“七天。”
“多少字?”
“三万。完整开篇和第一卷细纲。”
他把合同推过来。
“先说条件。作品独立授权,笔名归你。八十万预付版税,审核通过、正式签约后分两笔到账,后续从分成里抵扣。”
我往后翻。
“推荐呢?”
“一个新书测试位。数据达到标准,进下一轮。没有榜首保证。”
“可以。”
沈砚用笔尖点住补充条款。
“也没有无限兜底。你拿不出合格稿件,这份意向就终止。”
我签下名字。
他收起一份合同。
“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找体量更大的平台?”
“他们要我先承认是商业纠纷,删掉所有回应,换个笔名。”
“换名字,确实省事。”
我拿过那块刮花的纪念牌,放在桌角。
“我写了四年,不是为了给别人腾名字。”
沈砚看着那几道刀痕,按下内线。
“法务过来。把笔名归属条款单列,不能放附件里。”
当天傍晚,我回家收拾书房。
程立留下的折叠床还在墙边。
床底有两本我批改过的练笔稿,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乔宁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把手机递给我。
拾光发了第二份声明。
我长期情绪失控,严重拖延项目交付,擅自带走公司创作资料。
声明附了三张聊天截图。
第一张,我说:这一章不能发。
第二张,我说:你写的全是废话。
第三张,我说:我不认这个安排。
时间和上下文被裁掉了。
我翻出完整聊天记录。
第一张,是程立把未成年角色写成陪酒女,我要求删除。
第二张,是他整理的史料里混进了六段广告。
第三张,是贺宗岳要求我把最后一卷交给团队续写,我拒绝了。
乔宁问:“现在发?”
我把手机接过来。
“不吵。”
她抿住嘴。
我打开电脑,把完整聊天记录按时间排列,再把合同中关于作者和笔名的部分打上水印。
“先固定。发能证明的,不发骂人的。”
回应只有三句话。
夜渡由我独立创作。
本人从未转让执灯笔名,也未授权他人冒名续写。
稿酬及署名争议,已委托律师处理。
附件是签约原件、历次交稿邮件和付款记录。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账号收到风险提示。
有人集中举报我泄露商业秘密。
半小时后,动态被限制展示。
程立的采访却出现在热榜上。
他对着镜头说:“真正的作者,要对读者负责。有的人只盯着分成,已经忘了创作的初心。”
我关掉视频。
乔宁把一袋面包放到键盘边。
“吃点。”
“你投简历了吗?”
“沈总让我先以项目编辑身份对接你,试用三个月。”
“工资呢?”
“比拾光少两千。”
我拆面包的手停住。
她敲了敲显示器。
“少看我。你要是七天交不出稿,我连这份工资都没了。”
我把旧书文档全部移进归档文件夹。
新文档里,敲下三个字。
删名人。
第一句话,我写了删,删了又写。
乔宁没催。
冰箱压缩机停下时,屋里只剩键盘声。
凌晨两点,我把屏幕转向她。
父亲下葬那天,六个凶手来给我撑伞。
我把第七把伞,递给了棺材里的人。
乔宁往前坐了一截。
“父亲没死?”
“往下看。”
她看完两千字,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不是父亲。”
“嗯。”
“棺材里,是被删掉身份的证人?”
我没回答,继续敲字。
她把那袋面包拆开,放进盘子。
“你写。我把人物关系再过一遍。”
第四天,山海的测试后台开通。
我刚上传第一批稿件,页面就弹出红色提示。
作品暂缓审核。
十分钟后,沈砚打来电话。
“拾光的律师函到了。他们说删名人是公司储备项目。”
我握住鼠标。
“他们看过稿了?”
“没有。但他们提交了一份立项书。”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上面写着主创程立。日期,比你签约早半年。”
【第三章】
会议室里,立项书投在墙上。
删名人三个字,印在第一页正中。
故事简介也在。
失去身份的档案员,追查父亲死亡真相。
这是我半年前跟程立聊过的一个点子。
我只说过一句。
那天他端着泡面,问我下一本准备写什么。
我回答,想写一个连名字都被人拿走的人。
现在,这句话成了他们的项目。
沈砚把对方提交的材料翻到末页。
“公司立项记录,程立签字,创作系统的导出日志。三样东西能互相对应。”
乔宁伸手去拿电话。
“我找以前的同事问——”
“不用。”
我放大那份日志。
日期下面有一串版本编号。
我认得。
拾光去年给作者开过一个在线备份功能,声称能防止稿件丢失。
我用过两周,后来因为同步频繁出错,停了。
夜渡的终卷提纲,也是那时候传进去的。
沈砚问:“能证明那个账号由你使用吗?”
“注册手机是我的,付费云盘绑定邮箱也是我的。先申请保存原始记录。”
律师周衡把笔记本转过来。
“已经联系存储服务商。我们先发保全申请。你别碰旧账号,也别让任何人替你进去下载。”
我看着那份所谓的立项书。
“一个题材点子,不等于整本书归他们。”
“对。但山海要上线,不能只靠这句话。”
沈砚站起来。
“对方不是急着赢官司,是要拖过你的开书窗口。我们这期测试还有四天,错过,要等下一期。”
乔宁把排期表翻出来。
四天后,程立接手的夜渡终卷也要发布。
拾光已经买了渠道开屏。
屏幕上写着,执灯归来。
我盯着那四个字,拿起手机拨给程立。
他接得很快。
“舟哥,想通了?”
“删名人的立项书,你签的?”
“公司的项目,当然要有负责人。”
“那你告诉我,被删掉身份的档案员,为什么不直接去报案?”
他笑了一声。
“套我故事呢?”
“你不是主创吗?”
“陆行舟,别拿你那点写作经验当回事。现在有团队,有策划,有编辑,谁还非得靠一个人?”
我看向周衡。
他指了指手机上的录音提示,点头。
我继续问:“我的私人备份,什么时候成了公司的立项资料?”
“你存在公司系统里的东西,你说是谁的?”
“账号权限是存储,不是转让。”
程立的呼吸声重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贺总说了,要么回来认错,要么就耗着。你有多少钱请律师?”
我挂断电话。
周衡收好录音。
“这只能证明他知道争议来源,不能单独证明文件被篡改。还得等原始记录。”
“我知道。”
我打开电脑,找出六个月前的本地备份。
文件夹里有三十七个版本。
没有一份叫删名人。
当时的暂定名,是无籍。
删名人,是我四天前才起的名字。
乔宁凑过来。
“他们怎么知道新名字的?”
我点开山海测试后台的登录记录。
我的旧邮箱仍是最初的联系人邮箱。
而那个邮箱的备用验证号码,去年交给程立整理资料时,被他绑定过一次。
我后背贴住椅背。
周衡立即拦住我的手。
“先别改。录屏,联系邮箱服务商,固定异常登录记录,然后清理权限。”
沈砚拿起座机,让信息安全人员进来。
半小时后,异地登录记录和项目通知邮件被保存。
登录时间,就在我上传新稿后的十一分钟。
乔宁一拳砸在桌沿。
“他不止偷了旧点子,他还在看你的新稿通知。”
我把那条备用号码一位一位念给周衡。
程立的号码。
最后四位,是当年我替他交房租时,房东让我备注过的数字。
我想拨电话,又把手按回桌上。
“全部交律师。密码现在换。”
当天下午,存储服务商回复了第一批核验结果。
对方提交的那份日志,不是原始记录。
它是在两天前,从拾光的管理后台重新生成的。
周衡往下看,眉头收紧。
“还有一件事。”
“说。”
他把第二页推过来。
夜渡终卷提纲的下载次数,远超我的使用记录。
其中一次下载,对应的账号备注是影视项目交付。
日期,三个月前。
我伸手压住纸。
“三个月前,我还没交终卷。”
周衡翻出我那份合同,点住衍生授权条款。
“他们不只是找个人顶替你。”
沈砚接过那页记录,嘴角绷直。
“他们提前把你的结局卖了。现在必须找一个肯签字的作者,把这笔交易补成真的。”
我的手机响起来。
陌生号码。
接通后,一个女人开口。
“陆先生,我是衡川影视的项目负责人。请问,授权书上你的签名,是本人签的吗?”
【第四章】
我让她把文件发到律师邮箱。
十分钟后,会议室没人再说话。
那份授权书上,有我的名字。
笔画却是从旧合同末页截出来,再贴上去的。
签署日期,我正在医院陪父亲做手术。
住院陪护登记、缴费记录、当天发给乔宁的请假消息,都还在。
衡川的负责人姓唐。
视频接通后,她先问了一句:“你们内部换作者,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项目方?”
“我没有同意换作者,也没有签这份授权。”
她看向旁边的法务。
“我们已付第一期版权款。”
“多少?”
“一千二百万。”
乔宁握着杯子的手顿住。
我欠款三百二十万。
贺宗岳收走了一千二百万,却说财务没钱。
唐负责人又问:“夜渡的结局,现在到底由谁负责?”
“原稿由我创作。任何改编授权,按合同需要我另行签字。”
“那程立交来的终卷呢?”
“请先保留原始邮件和附件,不要删。”
周衡接过话,把需要核验的事项一条条列出来。
没有人喊着立即报警就能解决一切。
文件得鉴定,付款得核对,平台盖章和个人签字得分开查。
唐负责人最后说:“我们暂停尾款。核验期间,你愿不愿意向项目组说明原作情况?”
“愿意。律师在场,过程留档。”
视频挂断,沈砚把测试排期重新放到桌上。
“新书权属的问题,有服务商记录和你的完整创作链,法务可以出意见了。但你要想清楚,上线以后,对方会更狠。”
我点开文档。
“几点能发?”
“明天中午十二点。”
“那就十二点。”
夜里十一点,贺宗岳打来电话。
他的第一句话不再是小陆。
“陆行舟,你联系衡川了?”
“是他们联系我。”
“你知道一个项目停下来,要赔多少钱?”
“签谁的名字,找谁。”
“公司培养你四年,你就这样回报?”
我靠着椅背,手边的咖啡已经发酸。
“培养我的方法,就是拿走我的钱,再说我的书不是我写的?”
他压低声音。
“三百二十万,明天付你一半。新书先别发。你配合做一次直播,承认团队创作,剩下的都能谈。”
“全额付款,是你本来就该做的事。”
“我给你脸了,是吧?”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他在那头摔了东西。
“我告诉你,明天山海所有渠道都会收到投诉。你敢发,我就让你下架。”
“贺宗岳。”
“怎么?”
“你刚才说的话,我录着。”
电话断了。
第二天十一点四十,删名人的页面还没出来,网上已经出现了几十条帖子。
被原平台开除的协作人员,疑似携公司项目投奔竞品。
程立转发了一条,配文只有四个字。
清者自清。
乔宁的手机响个不停。
有人催她回应,有人劝她换作者,还有以前的同事问她,是不是跟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眼圈发青。
“我爸也看见了。他问我,辞职是不是因为犯了错。”
我握住鼠标。
“给我五分钟。”
我把律师审核过的证据目录发出去。
合同中明确写着独立作者。
稿酬催告函有签收记录。
所谓半年前的删名人立项书,标题生成时间却在四天前。
最后一张,是邮箱异常登录记录。
我没有公布完整号码,只保留了核验结论和已向有关机构提交材料的回执。
十二点整,新书上线。
没有开屏。
没有铺天盖地的横幅。
只有分类页一个小方块。
乔宁刷新后台。
第一分钟,七十六个人点进来。
第十分钟,八百多人。
有人在评论里骂我,骂完又追问棺材里到底是谁。
有人把开篇转到读者群,说先别站队,看完再说。
下午三点,测试位阅读完成率超过同组第一。
运营把页面往上提了一格。
六点,新书榜第九。
晚上九点,第五。
我在写第二天的更新,乔宁忽然伸手抓住椅背。
“程立开直播了。”
镜头里,程立拿着夜渡终卷打印稿。
“某些人只能靠争议吸引关注。真正的创作,要经得住读者检验。”
他翻开第一页,念出主人公的台词。
“我这一生,最怕渡河。”
弹幕先停了几秒。
接着,一条评论被顶上来。
他第三卷不是已经渡河救人了吗?
第二条跟上。
他不渡的是界河,因为过界就会毁掉证物。你连人物为什么不渡河都没看懂?
程立低头翻稿。
“这是后续的人物转变。”
有人问:“那他左手上的伤呢?你怎么写成右手?”
他伸手去关弹幕。
手指按了两次,没按准。
十点二十,夜渡终卷试读评论区开始出现退款要求。
十点四十,删名人冲到第三。
十一点五十七,乔宁把电脑转向我。
新书榜第一。
第二名那本书,正是拾光推出来的夜渡终卷特别版。
我的手机亮起。
贺宗岳发来一句话。
你以为这就赢了?
我没回。
下一秒,山海法务群里出现一张照片。
拾光起诉了。
索赔两千万,并申请停止新书传播。
【第五章】
周衡赶来时,我正把当天的更新发出去。
他把立案材料放到桌边。
“先说结论。对方提出申请,不等于法院已经批准。别被网上那些下架倒计时带着走。”
乔宁把电脑推给他。
“渠道已经有两家暂停推荐了。”
“这是渠道自己的风控决定。山海可以提交说明,法院那边我们按程序答辩。”
我问:“最差是什么?”
“短期影响推荐。你要拿出足够完整的创作过程,证明新书不是他们那份材料的延伸。”
“旧备份已经给你了。”
“还不够。备份能证明你想过这个题材,不能替代新书每个版本的形成过程。”
我打开文件夹。
七天里写废的十二版开头,人物关系图,查资料的网页保存,给乔宁发过的语音,全在。
乔宁点开一段语音。
我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不能让主角靠偶然捡到证据翻案。他要先失去自己的档案,才知道别人是怎么被抹掉的。”
录音时间,比所谓公司项目大纲的生成时间早两天。
周衡一份份编号。
我想伸手帮忙,他按住文件夹。
“你去写。”
“今天这事——”
“你停更一天,他们就多一条状态崩溃的新闻。这里有我。”
我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字挤在一起,删了两段,第三段又写偏。
楼下快递柜的提示音响了。
乔宁下楼取回来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放在拾光办公室的资料。
杯子碎了。
书被浇过水。
我爸写给我的第一封信,被塞在最底下,纸上蹭着茶渍。
那封信很短。
他说自己不懂小说,但知道我小时候写作文,写到天亮也不肯睡。
最后一句是,能把饭吃上,就继续写,别觉得给家里丢人。
我抽出那张纸,指尖压在湿掉的边角。
乔宁拆到箱底,拿出一张便签。
程立写的。
舟哥,旧东西还你,别总活在过去。
我把信放到干净纸巾上。
“拍照,登记。”
乔宁抬头看我。
“这些也留?”
“留。”
我拿起那只碎掉的杯柄,放回箱里。
“谁碰过什么,谁就认什么。”
那天,我到凌晨四点才写完更新。
最后一段,主角在档案库找到父亲留下的工号。
所有人都说那个工号不存在。
他用一张二十年前的工资单,把整排柜子叫开了。
我发出去,没看评论,趴在桌上睡着了。
早上七点,电话把我叫醒。
是我爸。
“网上说你偷东西,是真的?”
我坐起来,后颈拉得发疼。
“不是。”
“那就行。”
他那边有菜市场的广播声。
“你妈让我问,你还有没有钱吃饭。”
“有。”
“有就吃。没钱告诉家里。别为了争口气,把自己饿死。”
我张了张嘴。
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信不值钱。你别为了那张纸,跟人动手。”
我看向乔宁。
她避开视线,拿起一袋豆浆。
“叔叔问我,我没瞒住。”
我接过豆浆,烫得掌心缩了一下。
电话里,我爸还在说。
“他不让你用名字,你就写到别人都认得你。”
我喝了一口,喉咙堵了几秒。
“爸,我没丢名字。”
“那更好。守住。”
上午十点,沈砚过来。
他没说鼓励的话,只把一张预算表放在我面前。
“应诉的钱,山海承担与平台有关的部分。你个人追讨稿酬,由你的律师继续做。别混账,免得以后说不清。”
“好。”
“推荐会受影响,但不会因为对方一封律师函就撤你的书。”
我看着表上那一列数字。
“你不怕亏?”
“怕。”
他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你得把书写好。山海不是做慈善,你也别把自己写成只会打官司的人。”
我把豆浆放到一边。
“下一轮推荐,什么时候?”
“三天后。看七日留存。”
“那就等三天。”
第三天,删名人的七日留存出炉。
运营负责人看了两遍,重新核对统计口径。
沈砚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数据排除异常流量了吗?”
对方回答:“排除了。付费意向和追更都是真的。”
推荐位恢复了一个。
又恢复一个。
法院随后通知双方提交行为保全审查所需材料。
拾光却在这个时候,递来一份新的所谓证据。
夜渡最早的稿件,竟然也被他们登记成了程立的作品。
登记时间,早于我的出版时间。
贺宗岳给我发来一张登记证书。
下面一句话。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你?
【第六章】
我把证书转给周衡。
他看完,第一句话是:“作品登记不是权利归属的终局判断。别让他们把一张纸变成判决书。”
我指着日期。
“比出版早,不比创作早。”
“最早的原稿在哪?”
“大学邮箱。”
夜渡最初不是网文。
是我给校刊投过的一篇短篇。
后来没选上,负责收稿的老师回了长邮件,指出人物动机不够,结尾太急。
我照着改了三遍。
邮箱密码已经很久没用。
验证失败两次后,系统锁了。
乔宁站在旁边,手指敲着桌面。
“找学校。”
“我正在找。”
学院办公室转了两个电话,最后联系到档案老师。
对方问我毕业年份、学号、投稿栏目。
我一项项答。
老师在那头翻了会儿记录。
“旧投稿服务器还在,但得走核验申请,不能直接把别人的邮件都发给你。”
“我只要自己的。”
“身份证明和申请表发来。”
我立刻填表。
程立的采访又放出来了。
他坐在书架前,背后摆着夜渡的纸书。
主持人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公开真实身份?”
他低下头,捏着话筒。
“我不擅长处理这些。当时信任舟哥,就让他代为对接平台。没想到后来会走到这一步。”
乔宁把视频暂停。
“他真敢说。”
我盯着他身后的书。
第一版封面右下角,有个不显眼的校徽纹样。
那是出版编辑征求我意见后加的。
因为夜渡的第一个读者,就在那所学校。
我拨通出版编辑的电话。
她听我说完,直接问:“需要我出具什么?”
“当年的审稿邮件和交稿记录。有第三方存档最好。”
“有。出版社档案室都有。”
她停了一下。
“小陆,当年你穷得连样书快递费都要问能不能到付。现在倒有人替你认那几年了。”
我低头把申请表补完。
“所以,麻烦您帮我把那几年找回来。”
两天后,学校提供了盖章核验的投稿记录。
出版社给出编辑往来和版本存档。
我最早创作夜渡时,程立还在另一座城市读大一。
但这仍不能只靠口头一句他不可能。
周衡把校刊原稿、扩写版本、出版稿、连载稿逐段对应,做成了完整的形成链。
其中一个错字,四个版本里都保留过。
后来是我爸读样书时发现的。
我给编辑发过语音,笑着说我爸终于挑出我一个毛病。
那段语音,也在出版社备份里。
审查期间,拾光要求我停止传播新书的申请,没有得到支持。
山海把法院送达的相关文件交给渠道。
之前暂停的推荐,陆续恢复。
但贺宗岳没有收手。
他开始找作者。
六个人,联合发布声明,说我曾以资深作者身份向他们索要创意,并把他们的故事用进夜渡。
其中一个叫陈平。
他曾给我发过一篇求点评的稿子。
我没收钱,回了四页修改意见。
现在,那四页意见被裁成几段,成了我参与他们创作的证据。
我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晚上十一点,他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人咳嗽。
“陆哥,对不起。我的八万块稿费压了半年。他们说,只要我证明你看过我的稿子,就给结。”
我听完,把语音保存。
“你已经发了声明。”
“我知道。我能不能删?”
“删除不够。”
他那边没了声音。
我说:“把事实讲全。你发给我的是什么,我回的是什么。你拿回自己的钱,不该用我的名字换。”
过了很久,他问:“我说了,他们还会给我钱吗?”
我看向桌上的催告函。
“我不能保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吸气。
“那我再想想。”
我没催,也没说我替他出。
第二天中午,他发了一篇更正。
附上完整聊天记录和平台催他签字的邮件。
最后一句,他写:欠我的稿费属于我,但我不能因此帮他们拿走别人的书。
发布十七分钟后,他的作者后台被停用。
乔宁把截图发给我。
“他们又动手了。”
我把陈平拉进维权群,提前征得了他的同意。
群里原本只有七个人。
那天结束时,变成了四十三个。
第四十四个人进群,没说话,先发了一张表。
表头写着,作者分成暂缓支付明细。
我的名字,不在第一位。
【第七章】
发来表格的人,是拾光离职的结算会计。
她没有把所有资料直接丢进群。
周衡先联系她,核实材料来源和权限,又请她通过合规渠道向有关部门提交。
她只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作者的钱,根本不是算不出来。”
第二天,她带着自己留存的工作交接记录来到律所。
我也在。
她把一封邮件打印件推过来。
贺宗岳的批示,只有两行。
核心项目停止个人结算。
优先完成工作室化及权属归集,未签补充协议者暂缓支付。
我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
“三个月前。”
正是衡川支付第一期版权款的时候。
她又拿出一份会议通知。
“公司借了过桥资金,原本想等新一轮投资进来归还。投资方尽调,发现几个头部项目的改编权不完整,估值被压。”
“所以他要我们补签。”
“补签拿不到,就换人认。”
她的指尖压在纸边。
“陆先生,你不是唯一一个。只是你的书卖得最多,他必须先拿下你。”
乔宁把手里的笔折断了。
塑料碎片弹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没说话。
我把那封邮件看完。
庆功宴上三千块的红包,终于有了价码。
他们不是觉得我只值三千。
他们是准备花三千,把后面所有钱都变成自己的。
周衡把材料收进证据袋。
“你们可以愤怒,但公开内容要等核验。涉及其他作者的隐私,不能直接发。”
我点头。
“按程序走。”
贺宗岳很快知道了。
他先找乔宁。
山海楼下,保安把电话打到编辑部,说有位先生坚持见她。
我陪她下去。
贺宗岳站在前台,领带歪着,眼下有两道青色。
见到我,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她签过保密协议。你们挖走我的编辑,再偷我的财务资料,真以为我没办法?”
乔宁没接文件。
“我没拿你的财务资料。”
“那是谁给你们的?”
“你去问该问的人。”
贺宗岳朝她逼近一步。
保安伸手挡住。
他转向我。
“陆行舟,事情闹大,整个公司都得死。几百个人没饭吃,你担得起?”
我看着他。
“你拿作者的钱填窟窿时,问过我们吃什么吗?”
“我是在保公司!”
“你伪造签字,也是在保公司?”
前台拿起内线电话。
贺宗岳猛地回头。
“谁让你打电话了?”
我向前挪了一步,隔开他和前台。
“这里不是拾光。”
他伸手指着我,指尖抖了两下。
“你以为山海真看得起你?它就是拿你打我。等你没用了,你照样被扔出去。”
“那是我和山海的事。”
我把他拍下的文件推回去。
“你现在要回答的,是你和作者、项目方、债权人的事。”
沈砚从电梯里出来。
他没有跟贺宗岳握手。
“贺总,有法律文件,交法务。有商务提议,发邮件。堵员工前台,谈不出结果。”
贺宗岳盯着他。
“你早就想吞我了,是吧?”
沈砚把那份文件合上。
“我想要好作品,不想要烂账。”
保安送贺宗岳出去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会后悔。”
三天后,拾光下架了夜渡原版的作者访谈,连我的照片一起删掉。
程立发了一段视频。
他说,接手项目后承受了太多压力,愿意与我公开讨论作品。
地点、时间、主持人,都由拾光安排。
他们想把证据问题,换成谁更会说话。
我没有去。
我给程立回了一封公开邮件。
讨论作品可以。
请先解释,为什么你在尚未加入项目时,已经独立完成了学校服务器中存档的那篇原稿。
附件,是学校和出版社出具的核验材料。
最后一页,是他曾发给我的一段聊天。
舟哥,夜渡第三卷我还没看懂,你有空给我讲讲吗?
发布日期,对得上。
手机号,对得上。
原始记录,已核验。
那天,程立的直播开了九分钟。
有人把那条聊天打在屏幕上,问他怎么解释。
他先说是恶意剪辑。
主持人把完整页面调出来,他又说是朋友开玩笑。
有人追问朋友是谁。
他把话筒摔在桌上。
“你们懂什么?一本书能卖出去,是一个人的功劳吗?没有平台,你们认识陆行舟是谁?”
镜头没有及时切走。
他胸前那张执灯名牌,被自己抬手扯了下来。
直播中断。
乔宁盯着黑掉的画面,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我没有关电脑。
删名人那天的付费数据,还在往上跳。
晚上,沈砚发来一份报表。
新书订阅榜第一。
热销榜第一。
读者推荐榜第一。
他随后打来电话。
“不是靠新闻冲上去的。今天新增读者里,大半来自书内推荐和读者分享。”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问:“还在吗?”
“在。”
“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桌角那块刮花的纪念牌。
“让乔宁明天休息一天。”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她比你还想守着数据。”
门口,乔宁抬起头。
“别替我请假。你下一章还没交。”
我刚要开口,周衡的电话插了进来。
“陆先生,衡川正式发函要求解除交易并追偿。拾光的融资,也停了。”
他停顿片刻。
“这次,他们不是想压价了。”
“是什么?”
“他们付不出到期的钱。”
【第八章】
拾光先停了投流。
再停了作者福利。
最后,连原本固定在每月十五日发放的基础稿酬,也改成了另行通知。
作者群里,有人贴出房租催缴短信。
有人问,完结奖能不能先付一半。
平台运营反复复制一句话。
公司经营正常,请勿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陈平给我发来私信。
“陆哥,他们让我们续签十年,说签了就优先结算。”
“找律师看,别在催促下签。”
“我已经转给周律师了。”
他过了会儿,又发一句。
“这回我没听他们的。”
我回复:“好。”
删名人进入第三个月,第一次大额分成到账。
我先补足律师费用,再把爸妈替我垫过的手术费转回去。
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借的钱。
“不是,稿费。”
她让父亲接。
我爸戴着老花镜,让我把到账备注读给他听。
我读完,他只说了三个字。
“接着写。”
我继续写。
不是一天就把拾光写垮,也不是登上榜首,所有人就立刻认输。
他们仍然有旧书、有渠道、有能撑一阵的现金。
贺宗岳卖掉了公司两辆车,又去找老股东。
程立停了公开露面,拉了一支代笔团队重写夜渡终卷。
更到第七章,人物称谓又出了错。
读者把前文和新文并排放出来。
原本答应继续订阅的人,一个个取消自动购买。
拾光后台的一次数据截图传到作者群。
乔宁没有转发。
“来源不清楚,不用。”
我把截图删了。
“等能确认的。”
能确认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到了。
衡川的项目付款停止。
两家渠道缩短结算账期,要求拾光提供履约保障。
投资方退出新一轮谈判。
夜渡原版的相关争议,进入正式审理。
那些被长期压着稿酬的作者,开始依法申请支付令、起诉,能解除的解除,不能解除的保留证据继续追索。
没有人一挥手就能把所有合同撕掉。
但再没人只听贺宗岳一句,再等等。
第五个月,周衡通知我去律所。
有关夜渡作者身份的证据已经完成主要核验,拾光此前以权属争议为由扣款的说法,撑不住了。
他把材料分成两摞。
“稿酬、署名侵害和虚假宣传,分别处理。涉及伪造文件的问题,相关材料已移交,不能拿你签一份和解就全部撤回。”
“我没打算签。”
“对方想见你。”
来的是程立。
他坐下时没看我。
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咔咔响。
“舟哥,我把我拿到的钱退你。”
“你拿了多少?”
“三十万。”
“你签我的名字,拿三十万。”
“签字不是我做的,是公司法务给我的文件。我只负责配合采访和续写。”
周衡抬眼。
“哪些事由谁做,调查会核实。你现在提供的信息,愿意签字确认吗?”
程立的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证明贺总知道笔名是你的。他说,只要让外面的人先认我,后面就能逼你签。”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答。
“庆功宴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我给你改稿,替你交房租的时候,你已经在谈拿走我的名字了?”
程立把头埋下去。
纸杯裂开,水顺着他的手背流到桌上。
“我不想一辈子给你整理资料。”
“你可以自己写。”
“我写不出来!”
他突然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一晚上能写几千字,我憋一个星期,编辑还说不行。读者认你,平台也找你。我给你干了那么久,凭什么连你一章的钱都赚不到?”
我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不是给他擦眼泪。
“桌子擦干净。”
他伸手抽纸,连抽三张才擦住水。
我站起来。
“你赚不到我的钱,所以就把我换掉。”
“我现在知道错了。你让我发道歉,我发。你让我退钱,我退。你别让我以后都写不了。”
“没人能禁止你合法写作。”
我看着他的胸口。
那里没挂名牌。
“但你再写,就用自己的名字。”
他嘴唇抖了两下,靠回椅子里,喃喃说着我真的写不出来。
周衡把事实说明推给他。
“愿意配合,就把知道的事实写清楚。是否承担责任,不由陆先生一句话决定。”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沈砚在等。
他递给我一份项目报价。
删名人的影视改编权,有三家在谈。
我翻到署名和改编参与条款,逐条看完。
沈砚问:“先看价格?”
“先看名字。”
他没催。
等我签完谈判授权,他才拿出第二份资料。
“拾光的债权人准备申请破产。有人问我,山海有没有兴趣接。”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他看着我。
“但我觉得,你可能想看看。”
【第九章】
我没有立刻接那份资料。
“买一堆债?”
“所以先看,不是先掏钱。”
沈砚把椅子拉开。
“破产程序里,清算、出售资产、重整,不是一回事。你想拿公司,得等它有没有继续经营价值,债务怎么处理,方案能不能通过。不是转账给贺宗岳,就能把烂账甩开。”
我翻开第一页。
拾光还剩一套阅读系统、一批有效渠道合同,还有愿意继续合作的中腰部作者。
真正被拖垮的,不是所有书。
是贺宗岳拿未来收入反复融资,又在权属不完整的情况下,把版权卖了一遍又一遍。
头部读者流失后,现金进来得更慢。
原本能拖过去的款,到期了。
没人肯再替他垫。
我把资料带给周衡。
他看完,没有问我要不要报仇。
“你准备拿多少钱出来?”
“先查清楚。”
尽调做了一个多月。
我每天上午写稿,下午看材料。
不懂的就问,不清楚的就划出来。
有一笔所谓优质版权资产,我看了授权链,发现作者根本没签衍生权,直接从估值里剔除。
有一批被平台长期欠款的作品,作者已经依法解除,不能继续算成库存。
乔宁坐在另一边,拿着名单逐个核验。
“这些人不是货架上的书。”
我说:“写进方案。”
重整投资方案里,作者是否继续合作,由本人决定。
历史欠款依法申报,按获批方案处理。
新收入单独核算,不再拿去堵旧窟窿。
运营负责人算完现金需求,抬头问我:“这会少很多能立即变现的资产。”
“那就按少的算。”
“报价不能再高。”
“本来就没打算替贺宗岳买他的估值。”
第八个月,删名人的订阅分成,加上已经到账的改编许可款,扣除税费和团队支出,足够覆盖投资款和我给自己留下的储备。
我没抵押房子,也没让爸妈签担保。
一千六百万,进入监管账户。
重整投资主体,是我全资持有的公司。
方案提出原股东权益归零,投资方在履行投资义务后取得全部股权,同时按计划承担后续经营所需投入。
债权人表决通过,法院裁定批准后,才进入执行。
周衡把最后一页递给我时,专门又问了一遍。
“你确定不是为了买回那张椅子?”
我签下名字。
“椅子不值这个钱。”
“那为了什么?”
“我想试试,一个平台不抢作者的名字,能不能活。”
收购交割前两天,贺宗岳找人组了饭局。
还是第一次庆功的酒店。
中间人说,他想谈个人责任范围内的赔付,也想争取让我参与新公司的经营,给旧团队留条路。
我问:“他知道投资人是谁吗?”
“管理人只通知他,投资主体是一家新设公司。他现在到处找关系,想见背后的人。”
我合上文件。
“可以见。律师一起。”
包厢里,贺宗岳站着迎我。
他穿着那天的西装,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桌上没有酒,只有一壶茶。
主位空着。
“小陆,坐。”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
“谈什么?”
他看向周衡,笑僵在嘴边。
“咱们四年的交情,非得带律师?”
“你先说。”
他倒茶,茶水溢出杯沿。
“夜渡的事,是我处理得太急。程立不懂事,下面的人也乱来。我原本是想让你休息一下,没想到搞成这样。”
周衡打开笔记本。
“贺先生,已核实的事实不用重新改写。你提出什么方案?”
贺宗岳把茶壶放下。
“钱,我认。该我赔的,我赔。公告也可以发,写陆行舟是夜渡唯一原作者。”
“这些本来就该做。”
我看着他。
“别拿纠正错误,当条件。”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还有些渠道关系。只要你肯回来,给新投资人一句话,我能留下来帮你。工资不要都行。”
“你不是说,我离开平台,没人看?”
“是我看走眼。”
“你不是说,敲几个字,坐不了主位?”
他抓住桌布。
“小陆,别这样。”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当初那份合作情况说明。
承认只是文字整理,不享有独立署名权。
贺宗岳盯着那一行,额头慢慢渗出汗。
“那是谈判,不是真的要你——”
“你把三千块推给我的时候,是真的。”
包厢里只剩空调声。
贺宗岳把椅子往后推。
他绕过桌边,走到我面前。
“小陆,外面还有人在追我。房子已经保全了,我手里的股份也没了。你跟新投资人说一声,让我保留一个顾问位置,好不好?”
我没动。
他膝盖弯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中间人站了起来。
“贺总,你这是干什么?”
贺宗岳没看他,伸手来抓我的裤脚。
“陆行舟,我求你。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读者就回来,项目也能重新谈。我给你打工,我给你倒茶。”
我把腿往后收了半步。
“起来。”
他摇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你答应,我就起来。”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交割资料。
第一页,放在他面前。
“不好意思,你那家公司,我刚全资收购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不是准备买。投资款已经到账,交割完成了。”
周衡把裁定文件和股权交割确认书一并放下。
贺宗岳抓起第一页,翻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
纸边被他捏出褶。
“不可能。那家公司不是叫行舟文化吗?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看着他。
“敲字赚的。”
他的嘴张着,没再出声。
过了几秒,他又往前挪了一点。
“那更好,你当老板,我给你做副手。我知道渠道,我认识人,我能帮你把钱赚回来。”
“第一项人事决定,不聘用你。”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不能这么做,公司是我一手办起来的!”
“你刚才说,可以给我打工。”
“我那是——”
他猛地起身,膝盖没撑住,撞在椅脚上。
茶杯被碰翻,碎在他脚边。
“陆行舟,你早就算计好了!你把作者带走,把项目搅黄,再低价买我的公司!”
周衡合上笔记本。
“解除合同、核实授权、追索欠款,都有完整程序和记录。重整投资也经过公开招募与表决。你对哪一项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贺宗岳看着他,又看向我。
“你们一伙的。”
我把那张刮花的纪念牌放在桌上。
木头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们给我的位置。”
我揭开背面保留的贴纸。
项目协作人员。
“今天,我自己换。”
贺宗岳伸手想碰,被我收进文件袋。
他坐倒在地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嘴里反复念着,不该换,不该换。
我站起身。
“你的道歉,写清事实,依法发布。你的责任,继续处理。你的职位,没有了。”
他仰头看我。
“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拉开门。
“你把我名字刮掉的时候,留了吗?”
【第十章】
我接手拾光后的第一场会,没有摆庆功酒。
财务、运营、技术、编辑,坐满了一间会议室。
有人看着我,有人盯着桌面。
原来的运营主管把一本方案递过来。
“陆总,我们准备做王者归来的全站活动,首页挂您的照片,把原来的作者都——”
“停。”
他立刻合上文件。
我指了指屏幕。
“先看待付款名单。”
财务把重整计划中的支付安排调出来。
第一批到期款项,已经准备好。
“核对收款人,按批准的计划和时间执行。任何人不能拿续约当付款条件。”
有人在后排抬起头。
“那不续约的人,也付?”
“欠款和续约,是两件事。”
我翻开下一页。
“新合同的署名权、笔名归属、衍生授权,全部单列。作者不授权的,不许拿去卖。”
技术负责人问:“原来的作品后台,管理端能直接替换作者展示名,这个功能还留吗?”
“正常更名保留流程。涉及权属,必须有依据、有复核、有记录。不能谁有权限,谁就随手改。”
他点头,记了三行。
乔宁坐在我右边,翻开编辑考核表。
“还有一条,不能以压住作者稿费,作为编辑续约率的筹码。”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以前,这件事不写在制度上。
只在关门后的会上说。
我看向众人。
“谁有不同意见,现在说。”
没人开口。
我把笔放下。
“不是让你们怕我。是不清楚就问,办不到就说。别等合同签了,再拿作者试错。”
会开到中午,食堂送来盒饭。
我跟大家一起拆筷子。
一个年轻编辑端着饭过来,站在桌边。
“陆总,有位作者说,他不想回来了。他怕换个老板,还是同样的事。”
“解除条件和结算情况核实了吗?”
“核实了,可以办。”
“那就办。”
她握着手机没走。
“他还说,让我替他谢谢您。”
“告诉他,不用谢。以后选合同,慢一点看。”
下午,陈平给我发来一张到账截图。
不是全部。
是重整计划中的第一期。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陆哥,钱到了。我先把房租交了,剩下的给我妈买药。”
我回他:“收款记录留好,后面每一期都核对。”
他又问:“我新书能投你们吗?”
“能。”
“是不是得换个笔名?我之前发过那种声明。”
我看了眼桌上的名牌。
“你已经公开纠正,也承担了该承担的后果。后面写得怎么样,让读者看。”
“那你能帮我保个推荐吗?”
“不能。”
他发来一段笑声。
“行,那我靠稿子。”
处理完工作,周衡送来最后一批需要我确认的文件。
夜渡的作者身份、拖欠稿酬和相关侵权责任,已有生效裁判或按程序确认的处理结果。
原公司的债务按重整计划执行。
贺宗岳、程立各自应承担的责任,不因公司换了股东就抹掉。
需要公开的更正声明,也已经落实。
我一页页看完,签字。
没有一句算了。
也没有让他们回来,从头再做兄弟。
程立给我写过一封长信。
信里说他回到了老家,开始用自己的名字投稿,第一篇被退了,第二篇也被退了。
他问,我能不能再帮他看一次。
我把信收进档案袋,没有回复。
乔宁问:“不看?”
“他可以找编辑。”
她把新的合同模板放在桌上。
“那你看这个。第十六条,我又改了一版。”
我接过来。
窗外有人敲玻璃,是行政搬来了新的公司标识。
我没让他们把拾光两个字拆掉。
那不是贺宗岳一个人的字。
这里还有写了几年书、从没欺负过谁的人,还有每天修故障、接投诉、给作者改稿的人。
他们该换掉的,是旧规矩。
不是一块招牌。
傍晚,沈砚来找我。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我的办公桌。
“现在陆总忙,删名人今天的更新是不是又要卡点?”
我把电脑转给他。
当天的稿子,已经写完。
删名人仍在山海连载,原合同继续履行。
我没因为买了平台,就把书强行搬走。
沈砚看完最后一段,伸手敲桌。
“这里断得太狠。”
“下一章接。”
“我现在看。”
“没写。”
他盯着我两秒,忽然笑了。
“你还真是当了老板,也不肯多交一章。”
我关掉文档。
“老板也得睡觉。”
他把一袋东西放到桌上。
是那家酒店打包的菜。
“乔宁说你今天又没好好吃。没点酒,怕你喝完写不出来。”
乔宁从门外探头。
“他喝不喝都得交。今晚还差一个小番外。”
我看着她。
“你现在到底是谁的编辑?”
“谁欠稿,我是谁的编辑。”
桌边几个人笑出声。
我拆开餐盒,热气扑到手背。
手机亮了。
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他坐在家里的旧饭桌前,面前摆着夜渡的新印本。
扉页上,陆行舟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压住名字,拍得很近。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这回没错。”
我听了两遍,回过去。
“以后也不会错。”
吃完饭,大家陆续走了。
我把旧纪念牌放进玻璃柜。
没修,也没重做。
刮痕留着。
桌上的新名牌,是行政刚送来的。
上面写着董事长,陆行舟。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用笔补了两个字。
作者。
然后把它转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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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他们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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