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大会上,我嫌他们把我赶得太慢。
弟弟抢走继承权,父亲等我下跪,我却催律师补上解除竞业限制。
他们不知道,贺家赖以生存的版权库,明天到期。
而新的授权书,只认我的签名。
【第一章】
父亲把那杯茶泼在我脚边时,我正在看合同最后一页。
茶水浸进鞋面。碎瓷擦过脚踝,留下一道血线。
“贺承舟,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我抬起头。
长桌两侧,坐着贺家七位长辈。
父亲居中。弟弟贺嘉树站在他身后,手搭在那张属于我的椅子上。
我胸前还别着贺氏文娱的徽章。
半小时前,我从摄影棚赶回来。录音师说,歌手的最后一轨人声还需要调整。
父亲说,先回来,有好消息。
现在,好消息摊在桌上。
解除职务。
取消家族内部约定的接班资格。
搬出贺宅。
另附一张声明,要我承认这些年参与的项目,全部由贺嘉树主导。
姑姑贺秀兰敲了敲桌面。
“你弟弟明天要接董事长的位置,你总不能一直占着功劳不放。”
我把声明推回去。
“最后这张,不签。”
父亲抓起另一只茶杯。
我看着他的手。
“这杯六千八。财务上个月刚报销。你可以继续砸。”
杯底停在桌沿。
弟弟笑了一声。
“哥,别盯着这点小钱。等我上任,给你安排个外包岗位,每个月一万二,够你过日子了。”
姑姑也笑。
“他现在一个月才八千六,你给多了。”
我从手机里调出项目清单。
“去年十一张专辑,六场巡演,三十七首影视歌曲。制作负责人是谁,合同和工作邮件都有。”
弟弟把我手机扣在桌上。
“贺家的资源,给条狗都能做成。”
椅子旁,我的行李箱被佣人拖了进来。
拉链没拉好。
母亲留下的围巾卡在轮子底下,拖过半道茶水。
我走过去,把围巾一点点抽出来。
奶奶终于开口。
“你妈就是太计较,才把自己活成那样。你还学她?”
我手指停了停。
“她活成什么样?”
“进了贺家,还把几首破歌当命根子。她要是早听你爸的,公司至于走那些弯路?”
我拧开矿泉水,冲掉围巾上的茶渍。
水流落进垃圾桶,桌上没人再说话。
父亲以为我终于肯低头。
“承舟,今天你跪下认个错,声明签了,家里还能留你吃饭。”
我把围巾叠好,放进行李箱内袋。
然后取下胸前的徽章,压在那张声明上。
“不吃了。把解除协议补齐,我今天就走。”
父亲皱眉。
“补什么?”
“你们免掉我所有职务,还想让我受在职竞业限制?补一条,劳动关系和经营管理关系终止,双方确认没有离职后的竞业限制。”
弟弟扯过文件。
“就这个?”
“还有,家族内部所谓除名,只涉及你们的名单,不涉及我已有财产和法定权利。”
姑姑嗤了一声。
“你那辆破车,谁稀罕。”
父亲盯着我。
“你想去别人那里打工?”
“嗯。”
“谁敢用你?”
“总得试试。”
他拿过笔,在原先的条款旁画了一道线。
贺家的律师想说话,弟弟先按住了文件。
“爸,让他走。明天媒体都来,留他在这里摆脸色?”
我看向律师。
“唐律师没来,我自己的律师可以远程看。修改稿发给我,双方签字盖章,别只在纸边写两个字。”
父亲的脸沉了下去。
“赶你出门,你倒谈上条件了。”
“那就别赶。”
我拉回椅子,坐下。
“我继续当总经理。明天的交接文件,慢慢审。”
弟弟的手猛地收紧。
他等这个位置等了三年。
明天的上任仪式,连香槟塔都搭好了。
他不可能让我再坐一天。
二十分钟后,修改后的协议摆到面前。
我的律师唐谨在电话里逐条确认。
父亲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摔过来。
“出了这道门,你就是死在外面,也别说自己姓贺。”
我签下名字,收好原件。
“行。谁再拿一家人说事,谁是狗。”
我刚拉起行李箱,手机响了。
邵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贺总,解除文件拿到了?”
“拿到了。”
“那我通知十位艺人的团队,明天上午九点,原声见。”
弟弟伸过来抢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原声?”
我把协议放进公文袋。
“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章】
门外下着雨。
我刚把行李放进后备厢,顾诗瑶就拦住了车门。
她手里拿着一个首饰盒。
“承舟,我们也谈谈。”
我看了一眼盒子。
是订婚戒指。
“放副驾驶。”
她没动。
“你能不能别这么冲?伯父给你台阶,你为什么不下?”
“跪着签走自己的署名,算台阶?”
“公司需要一个对外统一的形象。嘉树年轻,学历好,你在后面帮他,有什么不行?”
雨水顺着车门流到她鞋尖。
她往屋檐下退了一步。
“你非要把路走死,我也不能跟着你熬。”
我伸手拿过戒指盒,关上。
“婚约解除。双方礼金,让律师核对。”
她嘴唇动了动。
“你就没别的话?”
“有。把车门让开。”
她站了两秒,终于侧身。
车开到大门前,保安拦下我。
“贺少,里面吩咐,后备厢要检查。”
我降下车窗。
“车是我个人名下。想查,报警。”
保安的手从引擎盖上移开。
另一人按开栏杆。
车驶出贺宅,我把家族群退了。
紧接着,工资卡被银行推送了一条扣款通知。
两万六。
备注是宿舍费用结算。
我把截图发给唐谨。
她很快回了电话。
“没有授权依据,纳入劳动争议一起追。你先别跟他们吵。”
“我不吵。每一笔都记着。”
原声版权公司的办公楼在旧城区。
电梯只能到六楼,最后一层得走楼梯。
邵衡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看见我的鞋,眉头拧了起来。
“先处理伤口。”
“会议室有人?”
“法务、财务,还有评估机构的负责人。”
“先开会。”
他把我按到椅子上,拆开医药箱。
“你妈把公司交给我时说过,钱可以晚收,人不能糟蹋。”
碘伏擦过伤口,我脚背绷了一下。
隔着玻璃,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
我把那份解除协议举起来。
“今天开始,我能正式履职了。”
邵衡剪断纱布,站起身。
会议室里,财务先递来一页现金表。
“账面可用资金四千六百万。月底还有两笔版权分成要付,真正能动用的不到三千万。”
评估负责人把另一份报告推过来。
“版权库的初步估值在百亿元上下。但这是持续经营前提下的收益评估,不是银行余额。”
我翻到争议事项。
“贺氏的独家授权,明天中午十二点到期?”
唐谨点头。
“十二年前签的主合同。无自动续期条款。去年起,我们已经发过三次到期通知。”
“他们回过吗?”
邵衡拿出打印件。
“贺嘉树的助理回过,说都是一家人,走流程而已,让我们配合新董事长的安排。”
会议室有人低下头,压住笑声。
我没笑。
桌上的版权清单足足四百多页。
两万余首作品。
母亲买下第一批老歌版权时,贺家说她浪费钱。
后来,影视剧翻拍、短视频配乐、巡演改编,钱一笔接着一笔进来。
贺家开始说,是他们懂经营。
唐谨敲了敲遗产分割协议。
“再确认一次。你母亲生前持有的原声股权,在遗产处理时已经全部登记到你名下。贺崇岳当年选择拿房产和现金补偿,签过公证文件。”
我点头。
“所以他不是忘了公司存在。”
“他是认定你离不开贺家,也认定原声离不开贺氏的渠道。”
邵衡把十份意向书排开。
“这十位艺人的经纪约原本就不在贺氏。他们只是巡演和唱片合作方。新项目准备了半年,就等旧授权结束。”
我看着最上面那个名字。
程砚。
他上一次拿奖,致谢名单里念了我母亲。
那段被贺氏剪掉了。
“明天签约照常。”我说。
“贺氏那边呢?”
“到期就停。”
唐谨合上文件。
“他们后天有一场万人演出。歌单里,十九首出自我们的版权库。”
我拿起笔,在不予续约通知上签字。
“通知可以给足,权利不能白送。”
邵衡刚接过文件,手机连续震了起来。
他看完消息,脸上的笑收了。
“贺家提前发公告了。”
屏幕上,弟弟站在父亲身侧。
公告写得很短。
因贺承舟侵占项目成果、严重违反职业操守,即日起解除全部职务。
下面,是我的照片。
【第三章】
会议室的电话接连响起。
第一通来自合作平台。
“贺总,我们先暂停明天的签约直播,内部还要评估。”
第二通来自场地方。
“原声的活动是否涉及贺氏资产争议?”
第三通是程砚。
他只问了一句。
“明天几点?”
“九点。”
“我八点五十到。”
他挂断电话,发来一段视频。
录音棚里,我正趴在调音台前修改谱子。
画面右下角的日期,距离现在整整两年。
那张专辑如今挂着贺嘉树的制作人名字。
邵衡看完,立刻坐直。
“能发吗?”
我看向唐谨。
她把视频存档。
“可以证明你参与制作,但先别把全部材料放出去。让他们把具体指控说清楚。”
我给父亲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知道怕了?”
“你们公告里的侵占,指哪一个项目?”
“怎么,你还要告你爸?”
“我问项目。”
电话那头,弟弟接了过去。
“哥,别抠字眼。你回家,向奶奶道歉,声明签了,我们可以改成因个人原因离职。”
“你刚才说,回来签声明,就能改掉侵占的指控?”
他停了一下。
“你录音?”
“我在问你。”
电话挂断。
唐谨把录音复制进证据文件夹。
“他们不是要解释事实,是想用名誉逼你交出署名。”
我打开电脑。
制作工程、往来邮件、修改记录,一份份调出来。
午夜前,律师函和第一批工作记录一起发出。
没有骂人。
只有项目名称、时间、文件版本,以及我与艺人的完整沟通记录。
程砚转发了。
他写:我的歌是谁做的,我认得。
十分钟后,第二位艺人转发。
接着第三位、第四位。
原本停下的签约直播,平台又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恢复。
我答应了。
早上八点四十,楼下已经挤满记者。
邵衡从窗边回来。
“贺氏也开直播了。嘉树的上任仪式,和我们撞在九点。”
“不是撞。”
我系好袖口。
“他一直喜欢挑我的时间。”
九点整,程砚推开会议室的门。
他没带花,带来一本磨掉封皮的谱集。
“许老师当年给我的。”
扉页上,是母亲的字。
唱歌的人,先把腰站直。
我把谱集摆在签约桌旁。
十位艺人及其团队陆续落座。
镜头亮起。
主持人刚念完原声的公司名称,直播间里就有人问,原声和贺氏是什么关系。
我接过话筒。
“十二年前,原声把部分版权的独家商业开发权授予贺氏。今天中午,合同到期。”
“原声是谁的?”记者问。
“我持有控股权,其余股份属于早期创作者和员工持股平台。”
“所以贺家把您赶出来,等于失去了这部分版权?”
“他们失去的不是因为赶我出门。”
我抬起合同。
“是因为合同到期后,他们不肯尊重权利人,也不肯按约结算。”
邵衡把历次到期通知的送达凭证放上屏幕。
直播间的留言刷得更快。
有人发来贺氏那边的画面。
弟弟端着香槟,嘴还张着。
父亲站在他旁边,正低头打电话。
我的手机也响了。
我按掉。
程砚翻开新项目合同,在签名处落笔。
剩下九位艺人依次签字。
不是买下谁。
是新专辑、新巡演和重新录制计划的合作。
每一页都写明署名、分成和期限。
我签完最后一份,台下突然有人站起。
“贺总,请问原声拒绝续约,是不是因为当年许知宁盗用作品的事件?”
我握住话筒。
那人继续问。
“贺氏刚发布了一份补充协议,声称许知宁为赔偿公司损失,已经把相关版权永久授权给贺氏。”
会场安静下来。
邵衡的手机被工作人员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页盖着母亲印章的文件。
下面还有我的签名。
记者追问。
“您也是见证人。今天的签约,是否涉嫌重复授权?”
我盯着那行字。
签名是真的。
但我签下它的那天,母亲躺在手术室里。
那张纸的标题,叫医疗费用结算确认书。
【第四章】
唐谨伸手,想拿走我的话筒。
我抬手拦住。
“文件来源是什么?”
记者举起手机。
“贺氏官方账号。”
“谢谢。请保存完整页面。”
我转向镜头。
“我不认可这份文件。我的签名对应另一项事务,原件与形成过程需要核验。相关证据会提交司法程序,不会只靠一场直播判断。”
台下有人追问,今天的合同还算不算数。
程砚把自己签好的那份合上。
“我签的是未来新项目。新录音怎么做、谁制作,合同写着。旧作品有争议,就先不使用。”
他转过脸,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别把一份网上的扫描件,当成已经判完的案子。”
其他团队陆续点头。
签约没有停。
但直播结束后,合作平台还是要求暂缓开放旧曲库。
邵衡把一支笔按断了。
“他们早不发,晚不发,偏偏在签约的时候发。”
“就是要卡住我们。”
我脱下西装,拨通父亲的电话。
这一次,他没立刻接。
响到第六声,才传来他的笑。
“你妈的东西,你以为真能带走?”
“那份文件,原件在哪?”
“回家谈。”
“带律师。”
“随你。”
一个小时后,我坐回昨夜那张长桌旁。
弟弟把打印件推过来。
“你拿着个空壳公司,就想另起炉灶?哥,你做歌行,做生意,还差得远。”
我没碰打印件。
“原件。”
父亲靠着椅背。
“保管在外面,今天不方便拿。”
唐谨打开录音设备。
“贺先生,原声要求核验原件。现在请您说明,签约地点、参与人,以及授权对价。”
姑姑拍了桌子。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
唐谨看向她。
“涉及公司版权,不是家事。”
父亲抬手,姑姑停了。
“知宁当年给公司惹了纠纷。我们拿钱替她处理,她把版权授权给公司抵偿,有什么问题?”
“纠纷对象是谁?”我问。
“过去太久。”
“多少钱?”
“账上有。”
“哪一首歌?”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银行流水。
“当年所谓赔偿款,三千八百万。收款方是嘉树舅舅控制的公司。”
弟弟的脚撞了一下桌腿。
父亲把茶杯放下。
“正常商业往来,你别乱扣帽子。”
“我还没说它是什么。你急什么?”
他坐直了些。
唐谨把另一份通知放到桌上。
“旧授权今天到期。你方如果主张另有永久授权,请依法举证。在争议解决前,不得继续对外宣称原声已经出售全部权利。”
弟弟扯起嘴角。
“后天的演出,三万张票。你有本事就让我们停。歌迷骂的是谁,你想清楚。”
我看向他。
“你准备让十九首歌都照唱?”
“当然。”
“那把你刚才的话,再对着录音说一次。”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刚要摔过来,门被推开。
贺氏的法务负责人站在门口,领带歪着。
“贺董,演出主办方要求我们在下午四点前补足权利证明。保险公司也来函了。”
弟弟把文件攥成一团。
“我们不是有协议吗?”
法务看了一眼唐谨。
“他们要核验原件。”
父亲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
我站起身。
“还有三小时。够你们找。”
走到门口,父亲叫住我。
“承舟,你真想让贺家的招牌砸了?”
我回头。
“昨晚你们把我妈的围巾扔在地上时,怎么没想过,那也是你们公司的招牌?”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拉开门,手机正好收到一条消息。
发件人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去查银行旧授信档案,那份补充协议,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第五章】
我没有立刻照着短信去找银行。
唐谨把号码记下来,先核验当年的授信记录。
“贺氏曾经用授权收益申请过融资。如果补充协议真能改成永久授权,银行的审查材料里应该有。”
邵衡调出旧项目编号。
“有这一笔。但银行不会因为我们上门,就把借款人的档案交出来。”
“走诉讼取证程序。”唐谨说,“原声先起诉确认权利范围,同时申请证据保全和调查取证。短信只能当线索,不能当结论。”
我点头。
“这几天,演出怎么办?”
“主办方自己判断风险。我们只发准确通知,不替法院下结论。”
话音刚落,主办方的电话到了。
他们决定删掉争议歌单。
程砚团队可以用已经确认权属的新歌替换部分节目,其余场次调整。
但贺嘉树不同意。
“他已经把广告卖出去了,宣传片全是那些经典曲目。”邵衡说。
我打开手机。
弟弟正在直播。
他站在演出场馆里,身后是连夜搭建的舞台。
“有人为了私人恩怨,拿几万名观众要挟公司。我不会低头,也不会让大家白来。”
镜头外,顾诗瑶给他递了一瓶水。
弹幕里,有人开始骂我。
说我刚拿到母亲的遗产,就想涨价。
说母亲当年已经抄过一次,我现在又来骗第二次。
我把手机放下。
邵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要不要把授权报价公开?我们去年发给他们的报价,低于同类市场价。”
“公开。一起放送达记录。别删商业条件,把能核对的都放出来。”
下午,原声发布了完整时间线。
通知、报价、催款函、回执。
贺氏一年没结清的分成,也列了出来。
原本冲过来骂人的留言里,开始出现另一个问题。
既然早知道到期,为什么还要卖票?
弟弟关掉了直播评论。
半小时后,原声的门被人堵住了。
十几个举着横幅的人挤在楼道。
有人把饮料泼在玻璃上。
甜腻的气味钻进门缝,门锁被撞得连响。
前台的姑娘想去关灯,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把她带到里间。
“打电话报警,保留监控。谁也别开门吵。”
外面的人越喊越响。
“骗钱的公司,滚出来!”
邵衡把内部通道锁好,额头冒了汗。
“今晚还有两个艺人团队要来谈付款。让他们看到这个,肯定得退。”
我看着监控画面。
一个举横幅的男人退到墙边,接起电话。
镜头没录到声音。
但他转身时,胸前工作证翻了出来。
是贺氏长期合作的活动执行公司。
我把画面截下,交给赶到的警察。
楼道清空后,已经快七点。
前台的姑娘蹲在地上擦饮料,擦了两下,眼泪掉下来。
“贺总,我没开门,也没跟他们吵。”
我接过她手里的抹布。
“做得对。今天加班费照算,打车回家。”
她站起身,忽然指向门口。
“那个人,又来了。”
门外站着何正。
贺氏用了二十年的档案主管。
他手里拎着一袋药,裤脚沾着泥。
我拉开门。
“短信是你发的?”
他点头,想进来,又看向走廊尽头。
“你爸的人在找我。”
唐谨把他请进会议室。
何正没有坐。
他把一张离职通知放在桌上。
“他们今天让我销毁旧档案。我没做。”
“之前做过?”我问。
他低下头。
过了几秒,才挤出两个字。
“做过。”
我没给他倒水。
他盯着空纸杯,喉结滚了滚。
“你妈当年的签名页,是我交出去的。”
【第六章】
我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门锁扣住时,何正肩膀缩了一下。
“从头说。”
唐谨打开记录设备,先征得他的同意。
何正把药袋放在脚边。
“当年那份补充协议,确实有。不是永久授权,是追加三首歌的授权范围,期限仍然跟主合同走。”
“我的签名呢?”
“你签的是医院费用结算。你爸后来让人把两份材料重新拼了。你妈的签名页是真的,你的签名也是真的,前面的内容换了。”
我把拳头抵在桌沿。
木边压进指节。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
何正张了张嘴。
“我儿子当年要出国。公司给了我一笔奖金。”
邵衡猛地站起来。
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那叫奖金?”
何正低着头,没有躲。
我示意邵衡坐下。
“现在为什么说?”
“今天他们要我签一份说明,承认文件都是我擅自处理的。”
他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上面写着自查情况。
所有责任都归档案主管。
何正的手抖得压不住纸角。
“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知道,再不说,他们就让我一个人进去。”
我看向唐谨。
她把那张纸装进证据袋。
“我们不会承诺你免责。你能做的是如实说明,交出合法持有的材料,接受调查。”
何正点头。
“我明白。”
他拿出旧工作日志和一份交接清单。
里面记录着当年向银行提交纸质资料的日期。
经办人、封装编号、附件页数,全在。
唐谨一页页核对。
“这能帮助定位档案,但还需要独立来源印证。”
何正又看向我。
“还有你妈那件事。”
我没接话。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名片。
“当年的外部审计,罗靖。你妈发现了关联交易,找过他。后来公司换了审计机构,给她安了个盗用作品的名头。”
“你亲眼见过什么,就说什么。”唐谨提醒。
何正赶紧点头。
“我见过她送审的材料,也见过撤回函。撤回函不是她本人送来的,是贺董让我盖章寄的。”
我拿起名片。
纸边割得指腹发痒。
三年前,母亲在病房里让我去拿一个蓝色文件夹。
父亲拦住我,说她疼得说胡话。
后来那个文件夹不见了。
我给罗靖打电话。
号码还通。
他听完我的名字,停了很久。
“你终于来问了。”
“您手里还有材料吗?”
“工作底稿按规定保存着。但有些文件涉及客户保密,我只能依法提供。”
“我们已经起诉,也会提交相关线索。”
“那让律师联系我。我配合。”
电话结束后,我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何正交接清单上的档案编号。
不是虚张声势。
是告诉他,纸已经找到了。
五分钟后,他的车停在楼下。
他一个人上来,没带弟弟。
门推开时,何正的脸白了。
父亲没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承舟,咱们父子谈谈。”
我没有让其他人离开。
“就在这里说。”
他把一份股权方案放到桌上。
“贺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你回来,还是总经理。嘉树只管对外宣传。”
邵衡看了一眼我。
我翻开方案。
最下面写着,原声继续按原条件独家授权二十年。
“百分之十五,买我二十年?”
“是让你有个家。”
我把文件推回去。
“昨天那个说死在外面也别回来的家?”
他的牙关动了动。
“当爹的说几句重话,你就记一辈子?”
“我记性没那么好。”
我点了点何正面前的材料。
“所以都留下证据。”
父亲终于看向何正。
“你想清楚,乱说话有什么后果。”
唐谨把录音设备转向他。
“贺先生,请不要对证人施压。”
他盯着那盏红灯,没再说下去。
临走前,他把方案撕成两半。
“你以为有版权,就有人敢给你钱?”
门关上不到十分钟,财务敲门。
原本谈好的过桥融资,被出资方撤回了。
【第七章】
财务把现金测算投到墙上。
没有那笔钱,十个新项目不能同时启动。
如果延期,原声不只是失去合作,还得按已经签下的合同承担责任。
邵衡拧开水瓶,一口没喝,又拧了回去。
“我联系了两家机构。都说版权争议没落地前,不敢放款。”
“能启动几个?”我问。
“保留必要支出,三个。”
“那就先做三个。其余团队逐个谈排期,不能骗他们钱已经到账。”
他抬头。
“外面会说,我们签十个人就是撑场面。”
“让他们说。账不能靠嘴填。”
第一场谈判,程砚坐在我对面。
他的经纪人把合同翻到付款节点。
“你们的风险,我们不能全扛。”
“我知道。”
我递过去一份调整方案。
“首期按原约支付。后续制作按阶段交付,收入分账比例给你们增加,但以真实发行回款为限。我个人可以追加现金,不要求你们替我做担保。”
经纪人看了半天。
“你追加多少?”
“房子已经挂牌。还有车。”
程砚皱眉。
“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有必要。这是我的项目,不是让你们陪我跟家里赌气。”
他把方案拿过去。
“先看制作预算。该省的省,乐手的工钱别压。”
我点头。
第二个团队要求退出。
我按合同结算已经发生的成本,没拦。
第三个团队愿意把启动日期后移两周。
谈到下午,十个项目保住九个。
空出一个档期,现金表终于不再整片标红。
邵衡靠在门边,抹了把脸。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谈过来的。”
我把最后一份补充协议签完。
“那就别把她的公司谈丢了。”
第二天上午,唐谨带回银行档案的取证进展。
法院受理后,根据我们提供的编号和灭失风险线索,相关材料已经被固定。
银行保存的补充协议,十二页。
贺氏公布的版本,九页。
原始文本里,三首追加作品、授权期限、对价,写得清楚。
最关键的一条,是不得将本协议解释为延长主合同期限。
唐谨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开。
“签名页的装订关系和提交记录也能对应。后续鉴定还要走,但他们不能再拿一张扫描件,把所有人吓住。”
我逐页看完。
到了末页,母亲的名字落在右下角。
不是赔罪。
不是认错。
她从来没拿自己的作品给谁赎罪。
我把纸放平。
“通知主办方。只说目前能够核实的事实。”
下午,万人演出的主办方宣布调整歌单和节目结构,并开放差额退款。
他们与原声直接谈新的合规授权。
其中需要其他权利人许可的录音和表演,也逐项重新确认。
贺嘉树没能继续拿那十九首歌压着所有人。
他赶到场馆时,工作人员正在拆除舞台侧面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最大的一行字是他的名字。
他冲上去扯住吊带。
“谁让你们拆的?”
主办方负责人把补充通知递给他。
“项目权利保证是你们作出的。现在出现重大争议,后续责任按合同处理。”
“我爸投了钱!”
“你爸投的钱,也不能替版权方签字。”
那段视频很快传了出来。
弟弟对着工作人员踢翻一只工具箱。
螺丝滚了一地。
没人替他捡。
我正准备关视频,顾诗瑶打来电话。
“承舟,能见一面吗?”
“律师还没把礼金核对完?”
“不是这个。我今天才知道,你才是原声的老板。”
我没说话。
她的声音低下去。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去年带你来过。你嫌楼旧,没下车。”
听筒里只剩呼吸声。
我挂断电话。
几秒后,唐谨的来电挤了进来。
“贺氏已经启动新融资。他们提供给投资人的资产清单里,仍然把原声版权列作核心永久授权资产。”
“他们不知道档案被固定了?”
“知道。”
她顿了一下。
“所以他们要赶在争议彻底暴露前,把钱拿到。”
【第八章】
新融资签约会定在三天后。
领投方是一家产业基金。
贺氏缺的不是一场演出的收入,是之前并购留下的到期债务。
财务把公开资料和我们手里的合同拼在一起。
“如果这轮融资失败,他们很难按原计划偿还。部分债权人已经在要求补充担保。”
邵衡抬头看我。
“你爸现在不是只想压住你,他必须让别人相信版权还在。”
我把文件翻到关联交易那页。
收款方里,再次出现弟弟舅舅控制的公司。
罗靖提交的工作底稿,沿着这条线补上了缺口。
母亲当年发现的,不是某一首歌被偷。
是有人借版权采购和推广服务,把贺氏的钱转出去。
她要求核查。
父亲撤掉审计,随后对外暗示她侵害了别人的作品。
一位已经接受采访的所谓原作者,后来拿到了弟弟舅舅公司的付款。
钱款性质仍需要调查。
但付款时间,正是母亲被迫退出管理层的前一天。
我盯着那张回单。
唐谨把另一份材料压在上面。
“我们可以提交线索,不能在调查完成前把所有猜测说成事实。”
“我知道。”
“你现在最容易被他们抓住的,就是急。”
我把回单收进文件夹。
“那就一件一件来。”
原声向产业基金发出正式风险提示,附上能够披露的合同与取证材料。
基金法务回得很快。
他们要求贺氏解释。
当天夜里,父亲没有再打我的电话。
奶奶来了。
她坐在原声前台,拐杖横在膝上。
姑姑扶着她,身后还有一个举手机的亲戚。
我让前台打开会客室。
“手机收起来。公司有保密资料。”
姑姑把镜头对着我。
“你把亲奶奶逼到这个地方,还怕别人看?”
我站在门边。
“不开会客室也可以。你们拍,我让法务在旁边把每句话记清楚。”
亲戚看了一眼唐谨,手机垂了下去。
奶奶用拐杖点地。
“你爸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要他的命?”
“他有没有违法,由调查判断。”
“我不听这些。你把那些投诉撤了,授权补上,一家人关门说。”
我拿出解除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父亲的签字,也有她作为家族见证人的签名。
“你们前几天说,我不是这个家的人。”
奶奶抬手想推开,手伸到纸前,又收了回去。
“长辈气头上的话,你也当真?”
“你们盖了公司的章。”
姑姑抢过协议,撕了一角。
唐谨伸手按住。
“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妥善保存。”
姑姑的手僵住。
我看向她。
“原件你们也撕不了。现在轮到你们想按一家人算账了?”
奶奶的拐杖砸在地上。
“你到底要什么!”
“把我妈的名字还回去。把欠原声的钱结清。停止拿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融资。该承担什么,承担什么。”
“那你弟弟怎么办?”
我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他成年了。”
她盯着杯子,嘴唇动了几次。
直到离开,也没喝那口水。
人走后,邵衡递给我一封邮件。
产业基金要求在融资签约前,召开专项核查会。
原声作为重大权利争议的相关方,被邀请出席说明。
地点,贺氏总部。
我看完邮件,给唐谨回了一句确认参加。
当夜,何正又接到电话。
有人让他去郊区仓库,说剩余工资和离职补偿在那里结算。
他把电话转给唐谨,没有赴约。
我们把情况补充给办案人员。
第二天,贺氏旧档案仓库发生了一次搬运。
不是失火,也不是突然断电。
几辆货车停在门口,工人接到的指令是按废纸处理。
负责保全的人员到场时,第一辆车还没开出去。
封条贴上卷宗箱。
消息传回来,父亲终于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哑了。
“承舟,你给爸爸留条路。”
我站在会议室窗边,听见楼下有人试唱新歌。
“路一直有。”
“你肯答应?”
“把真实材料拿出来。别再往前走错了。”
电话里,杯子砸碎的声音清清楚楚。
【第九章】
专项核查会开在贺氏最大的会议室。
我以前坐在最靠门的位置。
每次开会,负责接投影、调声音、打印临时文件。
这一次,桌前摆着我的姓名牌。
原声版权,贺承舟。
弟弟坐在父亲旁边,看见我进门,立刻把椅子往后一推。
“谁让他来的?”
产业基金的负责人翻开笔记本。
“我们邀请的。今天先核实权利和披露问题,不做签约庆典。”
桌边摆好的香槟已经撤走。
顾诗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原定仪式的流程单。
纸被她捏出几道折痕。
父亲没有看我。
他先向投资方解释。
“家事影响了工作,我负有责任。但贺氏经营多年,核心资产没有问题。”
唐谨把主合同放上桌。
“先确认期限。”
贺氏律师看了一眼父亲。
“原合同期限没有争议。但后续补充协议改变了部分约定。”
“哪一份?”
“永久授权的补充协议。”
“原件呢?”
对方停住。
父亲开口。
“正在整理。大家没必要纠缠形式。”
基金负责人合上笔记本。
“原件和权利链,不是形式。”
唐谨打开资料袋。
“银行留存档案已经依法固定。这是本次核查允许披露的核验材料。原始补充协议只追加三首作品,并明确不延长主合同期限。”
投影亮起。
两份文本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十二页。
九页。
条款顺序、附件名称、授权范围,各有差别。
弟弟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银行存错了,也不是没可能。”
唐谨翻到下一页。
“提交登记、经办记录、封装编号,能够互相对应。你方如果主张还有另一份合同,请提供原件和形成证据。”
父亲终于转头看我。
“承舟,你非要把一家人的事闹到这里?”
我把那份公开除名的公告放到他面前。
“你发给全网的时候,没觉得是家事。”
有人轻轻挪了一下椅子。
父亲的手压住公告,纸面发皱。
“你妈当年给公司造成损失,协议是她自愿签的。”
我看向基金负责人。
“下面涉及另一个披露问题。我们不会在这里替调查机关作结论,但会展示已经提交的原始线索。”
屏幕上,出现关联交易清单。
三千八百万。
收款公司。
实际控制关系。
当年的审计撤回函。
罗靖提供的工作记录中,母亲要求核查的日期,比所谓作品侵权指控早了十七天。
基金负责人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把资料交给法务。
“这几笔为什么没有在关联交易说明里披露?”
父亲看向财务负责人。
财务负责人额头全是汗。
“当时资料不是我经手的。”
弟弟猛地站起来。
“都是何正做的!文件是他保管,材料也是他送,谁知道他收了谁的钱!”
我没有抬高声音。
“他已经接受询问。他做过的事,一件没少说。”
弟弟的脸绷住了。
“你买通他!”
“你可以提出证据。”
他伸手抓向桌上的资料,唐谨先一步把原件目录收回。
“这些是副本。你撕了,也改变不了保全结果。”
父亲忽然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撞在会议室的玻璃上。
弟弟偏着头,过了两秒才转回来。
“爸?”
“坐下!”
父亲转向投资方,领口已经湿了一片。
“年轻人不懂事,项目管理有疏漏。我可以调整董事会,嘉树退出,承舟回来。”
他看着我,手指压在桌沿。
“百分之三十。公司股份给你百分之三十,今天就签。”
我没接话。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
“你不是要你妈的署名?全改。大厅、官网、发布会,你说怎么改就怎么改。”
“这不是拿来换授权的条件。”
“那你说!”
他拍着桌面,杯里的水溅到袖口。
“你还想要什么?我已经让到这一步,你还要怎么样!”
基金负责人站起身。
“基于目前发现的重大权利争议和信息披露问题,本轮投资暂停。后续按协议处理,我们保留相关权利。”
弟弟冲过去挡门。
“不能走!我们债务星期五就到期,你们说好的!”
“前提是真实、完整的披露。”
“版权就在这里!他是我哥,让他签个字不就行了!”
没人接他这句话。
父亲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上的原声合同。
会议室门再度打开。
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说明需要贺崇岳与贺嘉树配合调查有关材料和资金往来。
唐谨之前提交的线索、何正的陈述、保全材料,已经进入核查程序。
不是我一个电话叫来的惩罚。
是他们经手的文件,终于开始逐页找人。
弟弟往后退,腿撞上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我不知道。”
他看看父亲,又看向门口。
“都是他安排的,我只是签字,我没看那些东西。”
父亲抬起头。
“贺嘉树。”
弟弟的嘴唇不停发抖。
“爸,你说没问题的。你说我只要接班,不用管以前的事。”
父亲伸手去扶桌面,第一次没撑起来。
第二次,才站住。
走到我身边时,他停了。
“承舟,你叫我一声爸。”
我看着他。
他眼眶里有水,嘴角往下压,整张脸绷得发颤。
“你叫一声,我就知道,你没真恨我。”
我把母亲的谱集拿起来,擦掉封皮上沾的一点水。
“她当年让你查账的时候,你也是这么问她的吗?”
他的手垂下去。
门口,弟弟已经哭出了声。
他反复说自己没看,不知道,不该听舅舅的。
没有人替他把签过的名字擦掉。
会议室空下来后,顾诗瑶还站着。
她把那张流程单揉成团,又一点点展开。
“承舟,我能重新认识你吗?”
我拿起公文袋。
“你认识过。”
她往前一步。
“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做了哪些项目,也知道那些署名不是他的。”
她停在原地。
我越过她,走向电梯。
手机上,邵衡发来一张照片。
原声楼下的广告屏重新亮起。
上面只有一行字。
许知宁作品重录计划,正式启动。
【第十章】
从贺氏出来,我没有回原声。
唐谨陪我去了医院对面的档案服务窗口。
当年的医疗费用结算资料,还能按程序调取。
工作人员把复印件推出来时,我看见了那张纸。
我的签名。
签署日期。
以及上方完整的标题。
医疗费用结算确认书。
我把它装进文件袋,压平四角。
唐谨问我。
“还好吗?”
“挺好。至少这次,它不会再被换个名字。”
她接过文件,补进证据目录。
父亲和弟弟的事没有在那天结束。
调查要继续,诉讼要开庭,欠款要追。
我没有守在电话旁等他们的消息。
原声每天都有人来,有人签合同,也有人带着旧谱子问,当年没收到的钱,还能不能查。
我让邵衡单独设了一个核查窗口。
每一笔有依据的账,都重新核。
第一个来的是位七十多岁的作词人。
他从布袋里拿出三张汇款单,手指挨着年份往下指。
“我不是非要讨多少。我就是想知道,这首歌到底有没有人听。”
邵衡给他调出使用记录。
数字一行行往上翻。
老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我把纸巾放到他手边。
“有人听。钱也会按合同算清楚。”
他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屏幕不肯挪开。
那天下午,贺氏的债权协调会议发来通知。
父亲之前转出去的资金和相关资产,正在依法追查。
公司没有立刻倒闭。
它还有员工,有项目,有不该替股东承担后果的人。
债权人要求处置非核心资产,部分股东也开始出售权益。
邵衡问我,要不要买回贺氏。
我把那份资产清单翻了两页。
“不买那个名字。”
“录音中心呢?”
我停在一张照片上。
三号棚。
母亲做第一张专辑的地方。
玻璃窗右下角有一道浅痕,是我小时候搬谱架时磕的。
“可以评估。独立交易,公开程序,价格合适再买。”
后来,我们和两家产业合作方组成项目公司,参与了录音中心的资产交易。
报价不是最高的第一轮就赢。
设备权属、场地租约、拖欠工资,每一项都要查。
对方想把一笔旧担保塞进协议,唐谨直接把稿子退了回去。
谈到第三次,条件才落定。
没有百亿现金从天而降。
原声的版权估值也不能拿去当饭吃。
我们付了该付的钱,接了明确约定的义务,把那些被拖了两个月工资的录音师留了下来。
录音中心交接那天,姑姑来了。
她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你奶奶让我给你。”
箱子里,是我留在贺宅没带走的东西。
奖杯、旧耳机、几本学校相册。
最下面,压着母亲的照片。
相框碎了,照片还在。
我把照片抽出来。
姑姑看着我,声音比以前低了许多。
“嘉树在里面,总问你有没有去看他。”
“律师会跟进相关程序。”
“我说的是你。”
我擦掉照片边缘的灰。
“我没有要对他说的话。”
她抱紧纸箱。
“你爸让我带句话,他说,以前没把你放在眼里,是他瞎了。”
我把照片放进包里。
“他不是没看见。”
姑姑抬头。
“他看见了,才敢把我的东西拿给另一个人。因为他觉得,我不会走。”
她嘴唇张着,没能接下去。
我接过纸箱,转身进门。
三号棚的灯已经打开。
程砚站在话筒前,戴着一只耳机。
其他参与重录的歌手陆续进来,有人翻谱,有人试音。
邵衡把制作名单投到玻璃后的屏幕上。
词曲作者,许知宁。
原始作品资料核验,原声版权。
制作人,贺承舟。
录音师走过来,把一只新做的工作牌递给我。
牌子上没有家族徽章。
只有我的名字。
“贺总,挂哪儿?”
“就这儿。”
我把它别在胸前,位置正好盖住旧徽章留下的针眼。
邵衡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终版文件。
有关母亲作品署名和贺氏不实宣传的阶段性处理,已经有了可以公开的依据。
他问我,要不要先开一场发布会。
我看了一眼棚里的人。
程砚正在试唱第一句。
唱到中间,他停住,把耳机摘下来。
“承舟,这句你妈写过两版。用哪版?”
我走到控制台前,翻开那本旧谱集。
母亲在页边改过一个字。
墨迹压在铅笔痕上,末尾画着一道短短的弧线。
我指给他看。
“用她最后选的。”
他点头,重新戴好耳机。
我坐下,把推子推到标记线。
棚外,工人正在拆掉门楣上最后一块贺氏标牌。
螺丝松开,金属牌落进工具车,响了一声。
我按下录音键。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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