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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3:13

我导航过去,开了三十公里。

到了一看,荒郊野外,杂草,土路,一只流浪狗。

打电话,他在那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们,开玩笑的,真地址在市中心!

我在野地里站了整整半小时,旁边那只狗陪着我。

然后咬牙开了三十公里回去,到了饭店,他们都快买单了。

第二天,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他进来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有没有新把戏可以看。

直到他看见桌上那份文件。

那一刻他才知道,逗人笑,也要先搞清楚那个人是谁。

【第一章】

我叫贺严,今年三十二岁。

做投资并购这行,手头有几家公司,日子过得还行。

半年前,我收购了一家叫启明科技的公司,中型,主营软件开发,底子不算烂,但内部管理一塌糊涂。

前任老板李总请我吃饭,跟我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贺总,公司底子不错,就是人员方面……放松一点。”

放松两个字,说得很委婉。

我在收购前已经让人做过详细的内部调查,调查结果里有一页,标题叫企业文化隐患,下面列了很多条,我反复看了两遍的是这一条:

“公司长期存在老员工打压新员工现象,表现形式多样,已造成多名员工流失。”

我把这页报告单独打印出来,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做公司这些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烂事,但这种把欺负新人当企业传统的风气,让我格外不舒服。

因为这种东西,是会往下传的。

调查报告里点名了一个人——

陈浩,入职五年,技术部,资深岗,KPI中上,业务能力在公司里算是数得上的。

但同时,他是那三个被逼走的新人背后的那个人,也是那两个哭着找HR的实习生一口一口提到的名字。

管理层对他的态度是:能干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对他的态度是:先去看看。

于是我做了一个让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

以新员工身份入职,不透露真实身份,去公司体验生活一个月。

知情人只有三个。

前老板李总,我的助理秦越(她以总经理助理的身份在公司占了一个工位,是唯一知道我是谁的内部人员,负责帮我处理需要真实身份才能处理的事),还有HR总监张姐。

全公司其他人,不知道。

入职第一天,我穿了一件普通格子衬衫,背帆布包,跟着HR做入职培训,签合同,领工牌。

培训结束,我被分配到技术部。

陈浩当时在办公室,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语气很自然——

“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贺严。”

“贺严,”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点点头,“我陈浩,有不懂的来找我。”

这个开场很正常,甚至有点热情。

我点头,道了声谢,坐到分配好的工位上。

旁边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他叫你来找他的时候,能推就推。”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头继续敲键盘了,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这个同事叫方茜,后来跟她熟了,她告诉我,她在公司做了两年,目睹了陈浩整走的第二和第三个新人。

但她当时没有说这些,就只给了我一个提醒,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浩开始带我熟悉公司流程。

帮整个技术部订外卖,取快递,打印文件,采购办公用品。

这些活,我都做了,没有推,也没有抱怨。

我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是调研,是数据收集,是必要的环节。

但说实话,那一周我每次下楼取快递的时候,心里都在默默记账。

不是小账,是大账。

陈浩的操作里有几件是我特别记住了的——

有一天他让我帮他买一包打印纸,我买了,他说型号买错了,当着整个技术部十几个人的面,把那包纸往我工位上一拍,“眼睛长哪儿的?我说了是A4的。”

那包纸就是A4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包装,没说话。

还有一天他在工作群里@了我,让我回答一个技术问题。那个问题对刚入职的人来说根本不可能知道答案,我说不知道,他在群里回了三个字:刚入职。

然后后面跟着一串别人发的笑脸。

这两件事,我都记着呢。

入职第十二天,公司发了一个通知:

周五晚六点半,部门聚餐,华联商圈附近,自愿参加。

【第二章】

通知发出来的时候,技术部的群里立刻热闹起来了。

大家讨论去哪儿吃,吃什么,要不要提前订位,气氛挺好的,聚餐嘛,正常。

然后陈浩在技术部大群里点了我的名——

“贺严,你有车吗?”

我回:有。

“那好,你负责接几个今天没带车的,顺路的,聚餐这种事新人跑腿,规矩。”

这话一出来,群里有几个人回了好,有几个人没动静。

我回了一个可以。

方茜发了条私信给我:你真的有车?没有的话可以说没有,他不好意思强迫你。

“有车,没事。”我回她。

她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包,没有再说话。

下午四点多,陈浩走到我工位旁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一个地址,“这是我的位置,六点半之前来接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地址,截图存下来,“好。”

他没走,站在那里补充了一句,“新人懂事,好带。”

说完转身走了,顺手把路过的一叠文件往我桌上推了一下,让它差点散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我把文件重新归拢整齐。

旁边的小陆用眼神瞟了我一下,没说话,低头玩手机去了。

六点整,我把车开出去,打开导航,输入陈浩发来的那个地址,开始走。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变窄。

再二十分钟,路灯没了。

导航提示转弯,我按照提示走,拐进了一条两侧全是树的土路,速度降到三十码,底盘被颠了好几下,我抓着方向盘,脑子里开始有一个声音怀疑自己。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导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

我把车停下来,熄火,看了眼窗外。

黑的。

全是黑的。

两侧是树,前方是土路,远处有几座发着昏黄光的棚子,近处什么都没有,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动。

手机屏幕上,导航显示我已经在陈浩发来的那个位置正中央了。

我发了条消息给陈浩:到了,你在哪儿?

没有回复。

打电话过去。

他接了,背景音是一片嘈杂的聊天声和餐厅音乐,很明显已经在饭店里了。

“哥们!到了?”他声音明显带着笑,“感觉怎么样?视野开阔吧?”

然后就是他那边几个人压抑不住的笑声。

“开玩笑啊哥们,真地址我发你,在市中心,快过来。”

他挂掉了电话,发来一个定位。

华联商圈,距离我现在的位置,导航显示,三十一公里。

【第三章】

我坐在那辆车里,没有立刻动。

前方土路尽头,一只流浪狗不知道从哪儿走出来了,站在我车灯照出来的那一块亮地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走,走进了黑暗里,不见了。

我看着那个方向,坐了大概有十分钟。

说实话,我不是在平复情绪,那会儿我其实挺冷静的。

我就是在想一件事——

这个陈浩,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把三个新人整走了,让两个实习生哭了鼻子,管理层全程当瞎子,他大概觉得这家公司是他的地盘,可以随便他怎么折腾。

他不知道的是,这家公司,刚换老板了。

那个新老板,今天晚上开了三十公里的冤枉路,在荒郊野外跟一只流浪狗大眼瞪小眼。

我拿出手机,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把张姐约一下,帮我把陈浩那份文件整理好。

秦越没多问,回了个收到。

然后她发来一条: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了,最后发过去的是:聚餐很顺利。

发完这条消息,我发动车,导航打开,掉头,踩油门,开回去了。

三十一公里的路,我开得很平稳,收音机开着,放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已经在想那份文件应该怎么措辞了。

七点二十分,我把车停进华联商圈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去,找到老胡辣鱼,推门进去。

包间里,陈浩坐在最中央,脸已经喝红了,他旁边两个跟他关系最好的同事也是红着脸在说话,桌上的菜盘子摞了一多半,锅里的汤底只剩底了,服务员正在给几个人续茶水。

我从门口进来,整个包间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陈浩第一个开口,“哟,来了!”他举起酒杯,“贺老板,翻山越岭,辛苦了!”

他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很响。

我在门边站了一秒,环顾了一下包间,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来。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看了一眼桌上空掉的盘子,说来碗面。

陈浩侧过身来,语气很欢乐,“贺严,说说,今晚去乡下观光了一圈,风景怎么样?”

有人笑,有人低下头,方茜坐在角落里,盯着桌面,没有动。

我在等面,低头看手机,没有接话。

陈浩笑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整新人的精髓,整完了还得装没事,等他学乖了就行。”

旁边那个人嘿嘿笑了两声,算是捧场。

面上来了,我吃完,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陈浩大手一挥——

“新来的买单,这是规矩。”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向收银台。

背后陈浩跟人说了句什么,又是一阵笑声。

我刷了卡,拿回手机,走回包间,拿上外套。

“先走了。”

陈浩朝我努努嘴,“行,好好回去睡一觉,明天来上班。这段路也算积累经验,下次不会再跑冤枉路了哈。”

我没回头。

出了饭店,进了电梯,地下停车场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自己的车边,坐进去,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启动。

我在想陈浩进我办公室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

想了一下,有点期待了。

发动车,开走。

【第四章】

回到家是快九点了。

我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一份两天前就已经打印好放在抽屉里的陈浩个人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内容很详细。

入职日期,岗位,历次绩效评分,所有跟他有关的员工投诉记录,离职员工访谈中提到他的部分,以及HR谈话中他的回应。

三个离职员工,三份访谈,提到陈浩的方式都不一样——

第一份:受到了一些不必要的打压,感觉不被尊重。

第二份:有同事会故意制造麻烦,领导层知道但没有处理。

第三份:直接点名了陈浩,措辞比前两份清楚多了,说了好几件具体的事。

看完这些,我把文件合上,拿出手机,发消息给秦越,告诉她周六下午三点去公司,我去签文件。

然后关灯睡觉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周六下午,我去了趟公司,在秦越的办公室里见了张姐,把文件过了一遍,签好字,压上公章。

张姐看着那份解聘通知,迟疑了一下,“贺总,陈浩的业务能力……”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需要一个把打压新人当娱乐的人,不管他能力有多好。”

张姐没有再说话了,把文件收进文件夹,“周一执行。”

“对,周一,”我说,“上午让他来一趟,九点半,去我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是那个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总经理办公室,在十二楼,单独的一层,他入职五年,估计上去过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张姐点了点头,我把剩下的几个细节交代完,起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秦越跟着我走到电梯口,压低声音,“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我说,“他以为我是刚来的普通员工。”

秦越闭了闭眼,发出了一声非常压抑的噗,然后立刻恢复正经脸,“好,我知道了。”

电梯关上。

我能感觉到她在背后憋着。

【第五章】

周一早上九点,技术部的系统消息发出来了——

请陈浩于上午九点半前往总经理办公室。

陈浩当时还没到公司,看到消息,给旁边工位的老周发了条微信:我干嘛了?

老周回他:不知道,项目的事吧。

陈浩大概也没多想,九点二十五分刷门禁进来了,把包往工位上一放,整了整衬衫,直接往电梯口走。

他在路上遇到了方茜,问她有没有收到什么通知,方茜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看着他进了电梯。

十二楼,总经理办公室这层,平时是秦越守着的,陈浩上来的时候,秦越在门口接的他,把他带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我当时坐在那张椅子上,低头在处理另外一份文件。

陈浩进来,先停了一下。

“贺……”

他大概想说贺严,但不知道为什么卡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这间办公室,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对了。

这间办公室,跟楼下他熟悉的那些工位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不是普通员工会坐着的地方。

“坐,”我说,没抬头。

他没动,“你……贺严,你在这里做什么?”

“坐下,”我重复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着说话不方便。”

陈浩拉开椅子,慢慢坐下来了,眼睛一直在打量这间办公室,表情越来越不确定。

我把桌上的那份文件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

“解……”

他的声音卡住了。

“解聘通知,”我帮他念完,“认识上面的签字吗?”

他重新低头,认真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贺……贺总?”

“对。”

陈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大概花了将近十秒钟,才把眼前这件事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

那个入职十二天的新人贺严,就是这家公司的新老板。

那个被他发假地址整了六十公里冤枉路的人,是有权给他签解聘书的人。

那个被他当着全部门的面嫌弃、当着全桌聚餐的人嘲笑、让他替整桌人买单的那个人,是他的老板。

“你……卧底?”

“调研,”我纠正他,“我叫它企业文化调研。”

陈浩慢慢把那份文件拿了起来,从头看到尾,翻到第二页,理由和依据那一栏,密密麻麻全是字,有时间,有事件,有涉及人员,有对应的记录来源。

他的手在抖。

不是抖得很厉害,就是那种拿着纸的手有细微的颤动,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

“这些……”他把文件放下,看向我,“都记录在案了?”

“是,”我说,“HR那边全部存档。”

“就因为……”他顿了顿,“上次聚餐?”

“聚餐只是最后一项,”我指了指他面前的那份文件,“前面那些,是过去五年的。”

陈浩低下头,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挺长时间,我没有打破它,就让他坐在那里。

最后他开口,声音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么有力气了,“贺总,我……如果可以改……”

“陈浩,”我说,“你在这家公司五年了,这些事你一直知道不对,但你一直在做。”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公司里有一个专门用来欺负新人的人,”我说,“不管他业务能力多好。”

【第六章】

秦越进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好,出去了,门带得很轻。

陈浩把那份解聘通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赔偿怎么算?”

“N+1,按劳动法,”我说,“下午HR那边会找你谈,文件今天内走完。”

他点了点头。

站起来,把那份通知拿在手里,走到门边,停下来,转了身。

“贺总,”他说,“那天聚餐,那六十公里……”

“那件事我不是很在意,”我说,“但它让我决定不再等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点了个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秦越从旁边那间小会议室里走出来,进了我的办公室,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到了,”她说,“我在隔壁,隔音不太好。”

“嗯,”我说,“不影响。”

她看着我,“他态度还可以?”

“还可以,没闹,”我说,“他是个聪明人,闹也没用。”

秦越点了点头,“他走的时候怎么样?”

“稳,”我说,“但是手在抖。”

秦越沉默了一下,“那份文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他让我订外卖然后让我扛差评那天,”我说,“那天晚上我就让你把他的档案调过来了。”

秦越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出来,“宋体。”

“宋体。”

【第七章】

陈浩离职的消息在技术部里传得很快。

下午两点不到,群里已经有人在问了,消息来来去去,大部分人都在猜。

方茜给我发了条私信,是你处理的?

“是。”

“谢谢,”她发过来,“很多人都谢谢你,只是说不出口。”

我看了这条消息,想了一下,回了个嗯。

四点多,张姐来找我,说流程全部走完了,文件签好了,陈浩的工牌和电脑下班前会交回来,他跟几个关系好的同事道了个别,走了,没有折腾,整个过程挺平的。

“他走之前,”张姐停了一下,“问我,他做的那些事,有没有人是因为他特地来反映过的,还是全部都是调研的时候整理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张姐顿了顿,“两种都有。”

“他怎么反应?”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了,走了。”

我点了点头,谢张姐,她走了之后我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技术部全体通知——

今日下班后,全体到三楼会议室开个短会,十五分钟,有事说完大家该下班下班。

这是我入职十二天以来,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公开亮相。

【第八章】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进来的时候,我就站在那里,没有坐,也没有做什么准备工作,就是站着。

有人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没说话,找位子坐下来。

人进齐了,我开口。

“大家好,我叫贺严,启明科技现在的实际控制人,入职十二天了,大家应该都见过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始有低低的声音。

我没等那些声音平息,继续说——

“今天陈浩的离职,是基于他入职以来的完整行为记录处理的,所有流程都按照劳动合同法执行,不存在任何不合规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我说这件事,不是来讲处分的,”我说,“我说这件事,是想让大家知道——公司里欺负新人这个风气,到今天为止,结束了。”

会议室里又是一段沉默。

“大部分人工作做得很好,我看见了,也记着。”

我说完这句话,扫了一圈会议室。

有人低头,有人抬头看我,表情各不相同,但大部分人脸上是一种相同的情绪,不是惊讶,是那种终于有人把话挑明了的释然。

“以后有类似的事,直接找HR,也可以找我,”我把手里那张纸对折了一下,“今天的会就到这,大家下班吧。”

散会的时候,方茜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贺总,谢谢你。”

我点头,没多说什么。

人走完了,会议室空下来,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秦越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走吧,贺总,楼下那家牛肉面还没关门。”

“你请?”

“你开的工资,等于你请。”

我把窗户关上,跟她一起出了会议室。

下楼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灯一盏一盏地关着,只有尽头的电梯口还亮着一盏。

那天晚上我和秦越在楼下面馆坐了四十分钟,吃了两碗面,聊了些有的没的,没有提陈浩一个字。

吃完出来,街上人少了,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

秦越跟我道别,去赶地铁,我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然后掏出车钥匙,开车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是张姐发来的,说陈浩的工牌和电脑都收回来了,桌面清理完毕,流程全部结束。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回副驾上,继续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地面的声音。

我想到十二天前,我第一次走进那间技术部办公室,背着帆布包,穿着格子衬衫,跟陈浩说,我叫贺严。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他的解聘书上。

【第九章】

陈浩走后的第三天,技术部的气氛发生了一个明显的变化。

不是那种立刻欢天喜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松动。

最先体现出来的是小陆。

小陆是去年入职的,平时话不多,陈浩在的时候他基本不主动发言,开会的时候坐在最角落,点到了就答两句,没点到就当自己不存在。

陈浩走的第三天中午,小陆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个技术问题的讨论帖,主动写的,附了一段他自己的代码思路。

群里立刻有人回复了,讨论起来了,七八条来回,小陆每条都认真回了。

方茜私信我,截图发了过来,配了一句,小陆以前从来不发的。

我看了两眼,没回,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下班前,我去了趟技术部,没提前说,就走到那个区域转了一圈。

小陆的工位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有问题就说,别藏着。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第五天,小陆在部门周会上提了一个优化方案,是关于现有系统的一个小模块的,思路很清晰,讲的时候有些紧张,但讲完了。

讲完之后,技术部经理老周第一个开口,说方案不错,可以试试。

散会后小陆来找我,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那天在会议室说过可以找我,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问了一句,贺总,我那个方案您觉得怎么样?

“你讲的时候第三页有个数据没对上,”我说,“你自己回去看一下。”

他愣了一下,翻出笔记本看了一眼,脸一红,“确实,谢谢贺总。”

“方案本身没问题,”我说,“去做吧。”

他点头走了,出门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

我在窗口看着走廊里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拿起手机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把那个内部反馈渠道先搭起来,让员工可以直接匿名提问题。

秦越秒回:收到。

后来方茜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知道这个决定没做错。

她说陈浩走后第二周,有两个之前离职的员工联系了她,问公司最近是不是换了管理层,说想了解一下现在的情况。

一个叫周琳,是陈浩整走的第一个新人,当时入职三个月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

另一个叫赵阳,入职两个月走的,走的时候跟HR说了一句,不是不想干,是不想被人恶心。

方茜把这两个人简历转给了我,我翻了一遍,能力都不差。

让张姐联系他们,问愿不愿意回来。

周琳第三天回了消息,说可以考虑。

赵阳第二天就回了,说什么时候可以面试。

张姐安排了面试时间,我让他们直接来十二楼。

周琳来的时候,我在办公室见的她,她不知道我是谁,以为是一个普通的管理层面试官。

我问了她几个问题,技术方面的,她答得很好,思路清晰,逻辑紧。

最后我问她,之前为什么走?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会儿有个人,实在待不下去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个很快的波动,然后低下头,“那我愿意回来。”

赵阳来的时候稍微有点不一样,进门就四处打量,看到了工位上的铭牌,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微妙,贺……贺总?

“坐。”

他坐下来,看了我两眼,忽然笑了,“我之前听方茜说来了个新老板在底下卧底,我以为她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我说,“你想回来吗?”

“想。”

“那就回来,”我说,“薪资跟之前一样,工龄重新算,有没有问题?”

“没有。”

赵阳和周琳,一周之内都回来了。

两个人来报到那天,方茜在群里发了句欢迎回来,技术部十几个人一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小陆发了三条。

【第十章】

时间过得很快,陈浩走后一个月,技术部的数据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秦越帮我整理了一份对比报告,放在我桌上。

离职率:本月为零。

内部投诉:本月为零。

新人留任率:新入职三人,全部通过试用期考核,无一人提出离职。

部门协作效率评分:比上季度提高了百分之十八。

小陆的优化方案上线了,跑了两周,系统响应速度提升了百分之十二,老周在月会上特地提了他的名字。

周琳回来之后接手了一个之前没人愿意碰的老项目,两周就理顺了,客户那边第一次发了表扬邮件。

赵阳更直接,回来第三天就跟隔壁部门吵了一架,不是坏事,是那个部门一直推诿的一个接口问题,他直接找上门对线,把问题摊在桌面上,逼着对方当天给了答复。

技术部的人跟我说,赵阳回来之后办公室热闹了不少。

我看了一眼这些数据,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

秦越进来送当天的文件,看见那份报告,问了一句,满意吗?

“不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我说,“数据说明问题。”

“那你之前卧底那十二天,值了。”

我把那份报告扔进文件筐里,“那六十公里的路也算没白开。”

秦越笑了一声,把文件放好,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浩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他那边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上次稳了些,贺总,是我,陈浩。

“嗯。”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您说一声,”他说,“那天的事,假地址,还有之前那些事,确实是我的问题。”

我没接话。

“我这一个月找了几份工作,面试的时候被问为什么离职,我说个人原因,对方HR一查,前东家的记录里有,”他停了一下,“有两家没要我。”

“所以呢?”

“所以我想明白了,”他说,“不是开除我的人狠,是我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电话那头有一段短暂的安静。

“贺总,我不求别的,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知错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重新放回去。

“陈浩,知错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道个歉就能抹掉的,”我说,“那三个被你整走的人,其中一个两个月就离职了,一个到现在还在找工作,你道过歉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你自己不好过,”我说,“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过。”

说完这句话,我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我坐在那里没动。

然后拿起手机,给秦越发了一条消息,周琳和赵阳的转正流程提前办了吧,别等试用期了。

秦越回了一个好字。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楼下停车场的灯也亮了,远处有人在按喇叭。

我低头看文件,没再抬头。

【第十一章】

年底的时候,公司搞了一次全员年终总结会。

这次不是我卧底参加了,是我坐在十二楼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听着各部门负责人依次上台汇报。

技术部是老周上去讲的,PPT做得很扎实,数据一项一项列出来,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加的,没提前跟我报备过。

那页PPT上写着一行字,从今年开始,技术部的新员工留任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此前连续三年,这个数字分别是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三十八,百分之三十三。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我没动,就坐在那里看着那页PPT。

老周讲完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贺总,这是小陆帮我做的数据。

“知道了。”

散会后,方茜在走廊上拦住了我,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说这是技术部几个人凑的,让我转交。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盒茶叶,包装很普通,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是方茜的笔迹,我认得——

谢谢贺总那天开车跑的那六十公里。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一会儿,把茶叶收好,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有开车,在楼下走了走。

街上的风已经冷了,树上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远处有几家店还开着,灯箱在暗处发光。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经过一家面馆,就是年初和秦越吃牛肉面的那家,还开着,人不多。

我推门进去,坐下来,点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汤底的味道和上次一样,没变。

我吃完那碗面,擦了擦嘴,站起来付钱。

老板找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们公司的吧?经常来吃。

“嗯。”

“好吃的话下次再来。”

“好。”

出了面馆,我站在街边,把外套拉链拉上,沿着路边走了一段。

前面不远处就是公司的那栋楼,从底下看上去,十二楼的灯还亮着,秦越大概还在加班。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了一首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旋律很慢。

我没有换台,就让它放着。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天晚上我到家以后,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关了,没有再看任何消息。

茶几上放着那盒茶叶,我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茶几的抽屉面上。

然后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二十出门,开车去公司,把车停好,坐电梯上十二楼。

秦越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早。

“早。”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昨天没看完的文件拿起来,接着看。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十二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份文件的边角。

楼下技术部已经开始上班了,有人在说话,有人敲键盘,声音隔着楼层传上来,很模糊,但能听出来,跟半年前不一样了。

半年前是沉的,现在是活的。

我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启明科技,还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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