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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3:17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市局刑警支队审讯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垂死的飞虫在耳边扑腾。

陈国栋把六张照片依次排开,手指按在桌面上。照片里的人笑得体面——慈善晚宴上举杯的周德望,剪彩仪式上西装革履的方建国,办公桌前批文件的刘志远,还有赵宝刚、孙德利、钱大勇,六个人,六个在社会上叫得响的名字。

“认识吗?”

对面的女人抬起头。二十六岁,短发,颧骨上有道浅浅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旧痕。她穿着看守所的灰蓝色马甲,手腕上的铐子磕在铁桌边缘,发出清脆的响。

“我杀的。”她说,语气像在报菜名,“周德望,方建国,刘志远,赵宝刚,孙德利,钱大勇。六个。顺序可能记岔了,但人没错。”

陈国栋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干了二十三年刑警,他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用这种语气认下六条人命,还是让他后槽牙发酸。

“手段呢?说说过程。”

女人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一道菜的做法。“第一个比较简单,我约他出来,说有个慈善项目想跟他聊聊。他信了。周德望那种人,只要提慈善,他闻着味儿就来。”她顿了顿,“后面几个费了点功夫,毕竟他们开始警觉了嘛。不过也就那样。”

林知微坐在陈国栋旁边,没说话。她是省厅派下来的心理侧写师,三十四岁,戴着无框眼镜,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半页。她注意到女人说话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顺时针,一圈一圈,很稳。

“你为什么杀他们?”林知微问。

女人终于把目光从照片移到她脸上,第一次正眼看人。“你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女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你先告诉我,周德望死的时候疼不疼?”

陈国栋拍了下桌子:“你老实点!”

“陈队,”林知微按住他的胳膊,声音很平,“让她说。”

审讯室里安静了十几秒。女人靠回椅背,铐子哗啦响了一声。她环顾四周,打量白墙上的“坦白从宽”标语、顶角的摄像头、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旧饮水机,像在参观一间还算凑合的样板房。

“我累了,”她说,“改天吧。”

然后她就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说了。陈国栋换了三套话术,从政策攻心到亲情牌,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凌晨两点,他摔门出来,走廊里一拳砸在墙上。

“什么玩意儿!”

林知微跟出来,合上笔记本。“陈队,她不是不配合。”

“那她是在干嘛?跟我逗闷子?”

“她在等。”林知微回头看审讯室的门,“等她觉得该说的时候。周德望——她是故意提这个名字的。”

“什么意思?”

“六个死者里,周德望社会地位最高,死得也最惨。她第一个提他,问疼不疼,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分量最重。不是恨得最深,就是有别的账要算。”

陈国栋皱眉:“你是说,这六个人对她来说不一样?”

“我现在还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她一定还会开口。我们不急,急的是她。”

可急的其实是整个市局。案子破得漂亮,抓得也利索——女人杀完第六个人之后没跑,坐在现场等警察来。可抓回来三天了,除了头一回审讯时认了罪,之后就跟哑巴似的,问什么都摇头。检察院那边催材料,媒体跟疯狗似的天天蹲大门口,六个死者的家属轮番来局里拍桌子。分管副局长一天八个电话,陈国栋手机震得都快散架了。

第二天上午,周德望的老婆来了。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身黑,眼睛肿成桃,在接待室里嚎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们枪毙她!马上枪毙!我老公捐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啊?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陈国栋让人给她倒水,自己蹲在走廊尽头抽烟。林知微拿着笔记本走过来,翻到某一页。

“陈队,我查了周德望的捐赠记录。他从八年前开始做慈善,前前后后捐了七百多万。但有个事有意思——他所有捐赠都集中在同一年,2017年。那一年他捐了六笔,之后突然不捐了。”

“所以?”

“方建国也是2017年开始转型做‘社会企业家’,刘志远那年刚调进发改委,赵宝刚开了第三家连锁酒店,孙德利拿到第一笔政府外包合同,钱大勇的建材公司在那年接了市政大单。”林知微合上本子,“六个人,同一年,集体起飞。”

陈国栋眯起眼:“你是说他们2017年干了什么事?”

“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林知微看向审讯室的方向,“她故意先提周德望,可能就是想让我们去查这个。”

陈国栋掐了烟:“你怀疑她杀人是为了这个‘集体起飞’的事?”

“我怀疑的事多了。”林知微转身往审讯室走,“再去会会她。”

这回他们换了策略。没带照片,没带卷宗,林知微甚至让人把摄像头关了。她拎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进了审讯室,往桌上一放。

“吃点东西。”

女人看了她一眼,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评价:“皮厚了。”

“食堂水平,凑合吧。”

女人又咬了一口,这回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微问。

“你们抓我的时候没看身份证?”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女人嚼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苏瑶。苏醒的苏,瑶族的瑶。”

“苏瑶,你爸叫什么?”

苏瑶的手停了一瞬。非常短,不到半秒,但林知微看见了。

“跟案子有关系吗?”苏瑶反问。

“你杀这六个人,跟你爸有关系吧。”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苏瑶盯着林知微看了很长时间,脸上的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底下某种更硬的东西。

“林警官,”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出林知微的姓,“你查我爸了?”

“查了。苏明远,2010年报失踪,至今没销案。那年你十二岁,对吧?”

苏瑶把手里半个包子放下,慢慢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你们查得挺快。”

“失踪案底摆在那儿,一搜就出来了。”林知微身体前倾,“苏瑶,你爸失踪跟这六个人有关系?”

苏瑶没回答。她盯着桌上那杯没动的豆浆,眼神有点散。

“你妈呢?”林知微又问,“档案里写你妈叫李秀莲,2010年之后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就医记录,也没有——”

“别查我妈。”苏瑶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像石头砸在地上。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提她。”苏瑶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泪,“林警官,你想知道真相?行。但你得帮我找个人。”

“谁?”

“一个老太太,姓周,住西郊柳树巷。她以前是我们村的。”苏瑶说,“你把她找来,我全说。她不来的话,我一个字都不再往外蹦。”

陈国栋在隔壁监听室里骂娘:“她跟我们谈条件!”

林知微却拿起笔:“柳树巷,姓周。我这就去。”

“你真去?”

“陈队,她杀了六个人没跑,坐那儿等警察抓,抓了之后不请律师不喊冤,就等一个老太太。”林知微站起来,“你不觉得这老太太比那六条命都重吗?”

柳树巷在城西老城区,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两边是墙皮脱落的老居民楼。林知微问了四户人家,才在一个卖酱油的小卖部后面找到周奶奶的住处。门是木头的,漆皮掉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一张核桃皮似的老脸露出来,眼睛浑浊但警惕。

“你找谁?”

“周奶奶?我姓林,市局的。苏瑶让我来找您。”

门缝没开大,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她。“瑶瑶让你来的?”

“是。她想见您。”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墙上贴着张年画,桌上供着个牌位,上面写着“苏门李氏秀莲之位”。林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周奶奶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青筋暴突的指头绞在一起。

“瑶瑶被抓了?”

“嗯。她杀了六个人。”

老太太没惊讶,也没问杀了谁。她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带着十几年的重量。

“那六个畜生,”周奶奶说,“终于死了。”

林知微的笔尖停在纸上。

“您知道她杀人?”

“我不知道她动手了。但我知道她早晚得动手。”周奶奶抬眼看她,“姑娘,你听过柳树沟吗?”

“没有。”

“我们老家。大山里头,从这开车得四个小时,再走俩小时山路。沟里七户人家,七个男娃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瑶瑶她爸苏明远排老三,剩下六个——”她掰着手指头,“周德望、方建国、刘志远、赵宝刚、孙德利、钱大勇。就是你说的那六个死人。”

林知微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那七个娃,从光屁股就在一块玩。1998年发洪水,明远他爹被冲走了,另外六家凑钱给他爹办丧事。后来周德望考上学没钱去,明远把自己攒了三年的打工钱全掏给他。再后来方建国他娘瘫了,明远媳妇——秀莲那丫头还没过门呢——端屎端尿伺候了两年。七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周奶奶说到这儿,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后来明远娶了秀莲。秀莲长得俊,十里八乡出名的好看,多少小伙子眼红。再后来,2008年,明远买彩票中了五千万。”

林知微记笔录的手停住了。

“五千万,税后还剩四千万。明远那孩子实在,想着兄弟们都穷,一家给了一百万。剩下三千多万,他说要在县城买房,让秀莲和瑶瑶过好日子。”周奶奶声音低下去,“那六个拿了钱,嘴上谢天谢地,背地里——”

她没说完,但林知微已经明白了。

“他们做了什么?”

“2009年腊月,明远从县城开车回村,说车翻沟里了。”周奶奶盯着墙上的牌位,“我后来才知道,是那六个把他骗出来,灌醉了,推下崖的。秀莲那天晚上在屋里睡觉,他们六个——他们六个——”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手抖得握不住杯子。

林知微轻声问:“苏瑶看见了?”

“瑶瑶那年六岁。秀莲把她塞在阁楼米缸里,让她别出声。”周奶奶闭上眼睛,“瑶瑶在米缸里待了一整夜。她看见她妈被那六个人……她听见她妈喊她爸的名字。天亮了她才从米缸里爬出来,她妈已经……”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林知微在笔录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手有点抖。

“那您后来怎么到城里来的?”

“我把瑶瑶接走了。她妈埋了,明远连尸首都没找着。那六个拿了钱进城,一个个混得人模狗样。”周奶奶抹了把眼睛,“瑶瑶从六岁到十八岁,跟着我过。她没上过正经学,但她聪明,自己学,什么书都看。十八岁那年她说要出去打工,走了。每年过年给我打个电话,别的什么都不说。”

“她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

“去年。”周奶奶说,“周德望死的那天,她给我打了电话,就一句话:‘奶奶,我开始了。’”

审讯室里,苏瑶把豆浆喝完了。

林知微把周奶奶的录音放完,陈国栋在隔壁把烟掐灭,腮帮子咬得死紧。

“六个畜生。”他说,“那她怎么不早报警?”

林知微推开门走进审讯室,苏瑶抬起头。

“周奶奶说了,我听见了。”林知微坐下,“苏瑶,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杀了六个,但当年动手的是六个,开车推人的也是六个。为什么周德望死得最惨?法医报告里写,他身上有二十三处刀伤,其他人都是一刀毙命。”

苏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林警官,你还没查到最关键的事。”她凑近桌子,铐子哗啦响,“我爸中的彩票,是周德望帮他选的号。周德望后来逢人就说,要不是他,苏明远哪有那五千万。可实际上——”

她顿了顿,眼睛亮得瘆人。

“实际上那五千万彩票,本来该是周德望的。他让苏明远帮他买,结果苏明远买错了号,中将的号是苏明远自己补的那注。周德望从头到尾都以为苏明远吞了他的钱。他煽动那五个人动手,打的是‘讨回公道’的旗号。那五个人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是被周德望当枪使了。”

林知微愣住:“你怎么知道?”

“周德望死之前自己说的。”苏瑶靠回椅背,语气平淡,“我把他绑在椅子上,一刀一刀问出来的。二十三刀,一刀一个问题。他求我给他个痛快,我说你当年推我爸下山崖的时候,我爸求你没?”

审讯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国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户籍底档。

“苏瑶,你爸失踪案我们重新立案了。”他顿了顿,“还有件事——周德望的账户我们查了,2009年2月12日,苏明远失踪后第三天,周德望从他自己卡里转了二十万到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开户人叫——”

他把纸放在桌上。

“李秀莲。”

苏瑶猛地抬头。

“你妈没死。”陈国栋说,“至少在2009年2月12日那天,她还活着,而且收了周德望的二十万。”

苏瑶的脸第一次白了。

“不可能,”她说,“我亲眼看见她——”

“你看见什么了?”林知微轻声问,“六岁的你在米缸里,你看见什么了?”

苏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审讯室。

“我……”苏瑶的声音碎了,“我看见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死了。后来周奶奶把她埋了——不,周奶奶说埋了,但没让我看坟。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找坟。我害怕。”

林知微和陈国栋对视一眼。

“周奶奶说埋了,”林知微慢慢说,“但你妈2009年2月12日之后没有任何记录,没人见过她,也没人报过死亡。苏瑶,你妈的案子,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苏瑶低下头,第一次在审讯室里缩起了肩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不见了,二十六岁的女人坐在铁桌后面,像个六岁的孩子刚从米缸里爬出来。

“林警官,”她哑着嗓子说,“帮我找我妈。”

陈国栋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拍:“你先把这六个案子的口供补齐了再说。”

苏瑶抬起头,眼睛里的红退下去了,露出底下那种硬邦邦的、经过十几年打磨的冷静。

“陈队,”她说,“你先帮我找我妈。我妈要是还活着——我杀周德望的时候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妈那娘们儿,比你会跑。’”

审讯室又安静了。

林知微看着苏瑶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六个死者,六个当年动手的人,苏瑶一个没放过。可周德望临死前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几天,她没跟任何人提。

“苏瑶,”林知微问,“你既然怀疑你妈还活着,为什么不早说?”

苏瑶扯了下嘴角。

“我怕她真活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更怕她真死了。”

陈国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行,”他说,“你先把口供录了。你妈的事,我去查。”

苏瑶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笔。手腕上的铐子又哗啦响了一声,这回听着没那么刺耳了。

林知微翻开新的一页笔录纸,在日期栏写下“2024年11月7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走廊尽头传来食堂推车的轱辘声,混着豆浆的味儿。

苏瑶开始说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一个,周德望。去年十二月二十一号,我跟了他半个月,摸清他每周四晚上要去城东‘碧水湾’泡澡。那地方隐私做得好,包厢里没摄像头。我扮成按摩技师进去,他喝多了,趴那儿就睡……”

林知微一边记一边想,四个小时前周奶奶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那六个畜生,终于死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林知微合上本子,决定录完口供之后再去一趟柳树巷。

有些账,得从头算。

第二章 米缸

苏瑶的口供录到凌晨四点,陈国栋换了三根笔芯,林知微的笔记本翻过去小半本。苏瑶说话有个毛病,讲到关键处就爱停一下,像在脑子里过一遍画面才往外吐字。周德望那一段她讲了四十分钟,细节精确到包厢地毯的颜色、按摩床的高度、周德望趴着时手机放在哪个手边。

“你观察力很好。”林知微说。

“从小练的。”苏瑶没多解释。

录到方建国的时候,苏瑶语气变了。如果说周德望那段是技术性复盘,方建国这段就带着点私人情绪。方建国是六个人里唯一没搬去高档小区的,住老城区一栋自建房的顶层,楼下是他自己开的茶庄。苏瑶说她在茶庄对面租了个单间,每天看着方建国进进出出,看了十二天。

“你为什么盯他盯得最久?”

“他胆子最小。”苏瑶说,“当年推我爸下山崖,他是负责踩油门的那个。周德望在后座指挥,方建国开车。我爸掉下去之后,方建国吐了一路。后来几年他但凡喝多了就念叨‘三哥我对不起你’,但清醒了又跟没事人一样。这种人最好下手,因为他心里有鬼,稍微吓一吓就慌。”

苏瑶约方建国喝茶,说手里有批老茶想出手。方建国一听有生意,屁颠屁颠就来了。苏瑶在茶里下了药,方建国喝了两口就瘫了。苏瑶把他捆在茶庄仓库的货架上,用一把水果刀,一刀抹了喉。

“他没反抗?”

“他吓尿了。”苏瑶面无表情,“我还没说话他就开始哭,说什么‘秀莲嫂子我对不起你’。我问他你对不起什么,他说他当年不该听周德望的。我问他我妈后来去哪了,他说不知道,说那天晚上之后他们六个再没提过这事,谁提周德望跟谁急。”

林知微抬笔:“你问出什么有用的了吗?”

“有。”苏瑶说,“方建国死之前说了句话,他说‘你妈跑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往山里跑的’。我以为他胡说的,因为周奶奶跟我说我妈没跑出来。但后来杀刘志远的时候,他也说了类似的话。”

陈国栋和林知微对视一眼。

“刘志远怎么说?”

“他说当年他们六个商量好了,把我和我妈都处理掉。但周德望说不用,他说秀莲嫂子要是跑了正好,跑得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回来。”苏瑶顿了一下,“刘志远说,周德望给了我妈一笔钱让她走。二十万,就是你们查到的那笔。”

“为什么周德望要放走你妈?”

“刘志远也不知道。他说周德望那人心眼多,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林知微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把“周德望”三个字圈在里面。六个人里周德望是主谋,但主谋放走了关键证人李秀莲,还给她钱让她跑。这说不通。除非李秀莲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周德望不敢动她。

录完口供天已经大亮了。陈国栋揉着太阳穴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迎面撞上分管副局长老钱。老钱脸色铁青,手里捏着手机。

“六个死者家属联名写了封信,送到市委了。”他把手机屏幕怼到陈国栋脸上,“你看看,‘要求严惩凶手、追究警方办案不力’。陈国栋,你抓人抓得利索,可这案子破了三天了,杀人动机你搞清楚了没有?检察院那边问了三回了!”

“快了。”陈国栋说。

“快什么快!周德望老婆昨天在市政府门口拉横幅,被保安架走的,网上视频都传疯了。你今天给我个准话,这女的到底为什么杀人?”

陈国栋把老钱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老钱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意思是,那六个死的是杀人犯?轮奸犯?”

“目前证据指向这个方向。”陈国栋说,“但当年苏明远失踪案没查透,现在人证物证都难找。苏瑶的口供只是孤证。”

“那老太太呢?周什么——”

“周奶奶。我让小林去接她来做正式笔录,顺便做DNA比对。如果苏明远真是被他们害死的,周奶奶手里可能有当年埋李秀莲的证据——或者证明李秀莲没死的证据。”

老钱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李秀莲要是真活着,这案子就大了。她当年被六个人轮奸,现在那六个人死了,她女儿杀的。检察院那边怎么定性?报复杀人跟义愤杀人量刑差远了。”

“所以得找到李秀莲。”陈国栋说,“她活着一句话顶苏瑶十句。”

林知微没跟陈国栋回办公室。她打了个车直奔柳树巷,路上给周奶奶打了个电话,老太太说在家。到了地方,门虚掩着,推开来,周奶奶正坐在桌边收拾东西,一个旧帆布包摊在床上,往里塞衣服。

“周奶奶,您要出门?”

老太太手上没停:“回老家。瑶瑶的事说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您先别急。”林知微坐下,“我问您几个事,问完您再走。”

周奶奶看了她一眼,把帆布包拉链拉上,坐到对面。“你问。”

“您说李秀莲埋了,埋哪儿了?”

“后山沟,柳树底下。”

“您亲眼看着她没气儿了?”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不像有气儿。浑身是血,眼睛瞪着,喊也不应。我拿手试了鼻息,没有。我就把她裹了床单埋了。”

“那您怎么没报警?”

“报什么警?那六个畜生说了,我要敢报警就把瑶瑶也弄死。我一个老太婆,带着个六岁的娃,我拿什么跟他们斗?”周奶奶的声音平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把秀莲埋了,把瑶瑶带走了。在城里捡破烂、给人做保姆,把瑶瑶拉扯到十八岁。”

“瑶瑶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个大概。我跟她说你妈被你爸那几个兄弟害了,具体怎么害的我没细说。她也没细问。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啥事都憋心里。”周奶奶叹了口气,“十八岁她走了之后,每年过年打电话就一句‘奶奶我挺好’,别的啥也不说。我寻思她出去打工挣钱了,哪想到她是去——”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

林知微拿出苏瑶的口供复印件,翻到方建国那段。“周奶奶,方建国死之前跟苏瑶说,当年李秀莲是‘跑的时候’被他看见的。他的意思好像是您埋李秀莲之前,她醒过、跑过。”

周奶奶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不可能。”老太太声音变了,“我埋她的时候她硬邦邦的,眼睛都定了。”

“您确定埋的是李秀莲?”

“你什么意思?”周奶奶瞪她,“我亲手裹的、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埋了人我还能认错?”

“您挖坑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周奶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她低头想了很久,手指头绞着帆布包的带子,绞得指节发白。

“我记不清了。”她终于说,“那晚上下雨,我让邻居家二小子帮我抬的人。那孩子那年十六,现在也得三十多了。”

“二小子叫什么?住哪儿?”

“叫刘二柱。后来全家搬进城了,听说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周奶奶突然抬头,“姑娘,你是说秀莲可能没死?”

“目前线索指向这个可能。”林知微说,“周奶奶,您仔细想想,埋李秀莲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坑挖好了之后土被翻过?或者后来您回去看过坟没有?”

老太太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我埋完就带着瑶瑶走了,再没回去过。那地方太远了,我一个老太婆带着孩子,回不去。”她攥住林知微的手,指甲掐进她手背,“秀莲要是活着,她为什么不来找瑶瑶?她知道自己闺女跟我在一块,她为什么不来?”

林知微没回答。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周奶奶说李秀莲知道瑶瑶被接走了,如果李秀莲活着,二十多年不来找女儿,除非她来不了,或者有人不让她来。

她给陈国栋发了条微信:查刘二柱,城南修车铺,当年帮周奶奶埋过李秀莲的人。

陈国栋回得很快:收到。还有件事,刘志远的老婆今天来局里,说她老公死之前半个月收到过一封信,手写的,写着“你当年推的人没死透”。她以为是恶作剧没当回事,现在越想越怕。信被她烧了,但信封还留着,上面没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城西邮局。

林知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苏瑶杀刘志远之前半个月,有人给刘志远寄了封信,说“你当年推的人没死透”。苏瑶自己就是城西长大的,她会不会寄过这封信?还是说,寄信的人不是苏瑶?

她问陈国栋:苏瑶口供里提过给刘志远寄信吗?

陈国栋:没提。我问了,她说她没寄过信,直接上门动的手。

林知微合上手机,后背微微发凉。如果信不是苏瑶寄的,那就是另有人在戳这六个死者的神经。这个人知道当年的事,知道苏明远是被推下山的,而且在这个人眼里,苏明远“没死透”。

她重新翻苏瑶的口供。苏瑶说杀刘志远那天,刘志远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信是你寄的?”。苏瑶说她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刘志远吓糊涂了说胡话。

“周奶奶,”林知微问,“当年那七个孩子里,除了这六个,还有别人知道苏明远中彩票的事吗?”

周奶奶想了想:“明远那孩子实诚,中了奖第二天就摆酒请全村。柳树沟就七户人家,全知道。”

“那知道他们六个害苏明远的人呢?”

“那就不知道了。”周奶奶摇头,“这种事他们能干一次,不会让旁人知道。”

林知微站起来。“周奶奶,我带您去做个正式笔录。还有,您最近别回老家,万一李秀莲真活着,您得配合我们找人。”

周奶奶点头,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不回了。我老婆子豁出去,也得把这事弄明白。”

回局里的路上,林知微接到陈国栋电话,说刘二柱找着了。城南修车铺,人还在,听说警察找吓得腿软,没问两句就全交代了。

“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帮周奶奶埋人的时候,确实觉得不对劲。那女人身上有气儿,手指头还动了一下。他告诉了周奶奶,周奶奶说不管,死了也得埋。他就没再多嘴。但埋完第二天他路过那地方,发现坟被刨开了,人没了。”

林知微一脚刹车停在路边。“他告诉周奶奶了吗?”

“他说没敢说。那会儿他十六,周奶奶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娃,他怕说了惹麻烦。”陈国栋声音沉下来,“林知微,李秀莲是自己从坟里爬出来的。”

林知微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她想起苏瑶在审讯室里低头那一下,想起她说“我怕她真活着”。

“陈队,”她说,“把刘二柱的口供给苏瑶看一眼。”

“为什么?”

“因为她得知道,她妈不是扔下她跑了。她妈是从土里爬出来跑的。”

苏瑶看到刘二柱口供的时候,手指头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林知微坐在对面没催她。审讯室里安静了足有两分钟,苏瑶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放下纸,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泪。

“她从坟里爬出来的。”

“刘二柱说埋完第二天坟被刨开了,人没了。他不敢说,瞒了十几年。”

苏瑶把手放到桌面上,十根指头慢慢收拢,攥成拳头。“我六岁那年冬天,在周奶奶家炕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梦见我妈从土里坐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朝我伸手。我喊她她不说话,就光张嘴不出声。”她松开拳头,“我以为那是鬼。原来不是。”

“你杀刘志远的时候,他说信的事,你怎么没往这上面想?”

“我当时以为他胡说的。”苏瑶摇头,“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让他死,他说什么我都没往心里去。后来杀孙德利和钱大勇,那俩也提到过一嘴,说什么‘有人盯着我们了’,我以为是他们互相猜忌。”

林知微把刘志远的信件照片推过去:“这封信不是你寄的,但寄信的人知道当年的事,还知道你爸‘没死透’。苏瑶,你爸到底死没死?”

苏瑶盯着照片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小时候听周奶奶说,我爸连尸首都没找着。她只说我爸被推下山崖了,但到底摔成什么样没人知道。”她抬起头,“你们找着我爸的尸体了吗?”

“当年的案子是邻县公安局立的,卷宗里写的是‘失踪’,没写尸体。找不着尸体就没法立案侦查,所以那六个才能逍遥到今天。”林知微把照片收回来,“如果信不是你寄的,那就是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动手。苏瑶,你想想,你动手之前,这六个人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比如突然加强安保、换手机号、搬家?”

苏瑶想了半分钟。“周德望换了三辆车,方建国把茶庄二楼的窗户全焊了铁栏杆,刘志远把他老婆孩子送去了外地。他们确实在怕什么,但我以为是他们知道我盯上他们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他们的?”

“去年春天。我在周德望公司楼下蹲了两个月,摸清他作息才开始动手。”

林知微记了一笔。“那就是说,去年春天之前,已经有人在敲打他们了。孙德利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你爸的事我们赔钱了,你妈也收过钱了,你还想怎么样’。”苏瑶顿了一下,“我当时问他什么钱,他说周德望给了我妈二十万让她走,我妈收了。我问他那我爸呢,他说‘你爸那事我们认,钱也给了,你妈签了字的’。”

林知微手里的笔停住了。“你妈签了字?什么字?”

“孙德利没说完就被我捅了。”苏瑶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他话太多,我下手快了。”

林知微站起来:“你等着,我去找陈队。”

陈国栋正在办公室翻当年的户籍底档,桌上摊了一堆泛黄的复印件。林知微推门进去把孙德利的话一说,陈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

“签字!李秀莲签过字!这就能解释周德望为什么给她二十万让她走了——他拿钱换李秀莲的沉默,还让李秀莲签了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在周德望手里。”陈国栋抓起外套,“走,搜周德望家。”

周德望家住在城东翡翠湾小区,二百四十平的大平层,装修花了小两百万。他老婆梁美芹正在客厅跟律师商量遗产的事,见警察上门脸拉得老长。陈国栋亮出搜查证,梁美芹嘴上骂骂咧咧但也没拦着,坐在沙发上冷眼看他们翻。

书房保险柜里有三本房产证、两块金条、十几张银行卡。陈国栋翻了半天,在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上面写着“苏明远”三个字。

林知微凑过来看。信封里三样东西:一张复印件,是手写的协议书,上面歪歪扭扭签着“李秀莲”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一张照片,拍的是当年柳树沟那个山崖,崖底下画了个圈;还有一封信,钢笔字,落款是“周德望”,日期是去年三月。

陈国栋展开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递给林知微。

信上写着:

“老方、老刘、老赵、老孙、老钱:苏家那丫头回来了。我上个月在街上碰见她,她没认出我,但我认出她了。跟她妈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肯定是来报仇的。当年的事我扛主要责任,你们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一块把事平了。苏明远的尸骨还在崖底下,捞上来烧了,她没证据,杀不了咱们。秀莲那边我去找,给钱她不要就弄死她。你们要是怂了不敢干,别怪我周德望不念旧情。”

林知微看完信,后背凉了一截。

“这封信他没寄出去。”

“没寄出去说明什么?”陈国栋问。

“说明他犹豫了。”林知微把信翻到背面,上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叉,“或者说明他改变主意了。周德望这个人,心眼多,不可能真把杀人的事写在信上寄给五个同伙。这更像是草稿,写了没发。”

陈国栋把协议书复印件举到灯下仔细看。手写内容大意是:李秀莲自愿放弃追究苏明远死亡一事的一切权利,收周德望二十万元整,从此两清,永不再提。底下签字按手印,日期是2009年2月12日。

“这个签字有问题。”林知微指着“李秀莲”三个字,“你仔细看笔顺,秀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正常写秀字收笔往下走。这是被人攥着手写的。”

陈国栋眯眼看了一会儿。“你是说李秀莲当时没能力自己签字?”

“要么昏迷,要么被强迫。”林知微把复印件翻过来看背面,忽然停住,“陈队,你看这儿。”

复印件背面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潦草得几乎看不清。陈国栋对着窗户光辨认了半天,念出来:“‘明远没死,崖底有洞’。”

两人对视一眼。

“李秀莲写的。”林知微说,“她签完字之后趁周德望没注意,在背面留了话。这复印件在周德望手里,说明周德望没发现这行字。”

陈国栋抓起手机给局里打电话:“给我接技术队,马上查周德望的通话记录,去年三月份前后,他给谁打过电话。重点查外地号码,云贵川方向的。”

挂了电话他转向林知微:“你觉得周德望那封信里说的‘秀莲那边我去找’——他找着了没有?”

“没找着。”林知微说,“找着他就不用写信跟同伙商量‘给钱她不要就弄死她’了。而且孙德利死之前跟苏瑶说‘你妈收了钱了’,说明他以为李秀莲拿钱跑了。这六个人到死都不知道李秀莲从坟里爬出来了。”

陈国栋点烟的手有点抖。“那给刘志远寄信的人到底是谁?”

林知微把周德望那封没寄出的信和寄给刘志远的信并排放桌上。两封信笔迹完全不同——周德望的字又大又散,寄给刘志远的字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寄信的人故意换了笔迹,不想让人认出来。”林知微说,“但这个人知道两件事:第一,苏明远当年被推下崖没死透;第二,这六个人跟这事有关。能同时知道这两件事的人,要么当年在场,要么——”

“要么就是苏明远本人。”陈国栋把烟掐了。

林知微没说话。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想过,但一个被推下山崖、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的人突然冒出来寄匿名信,逻辑上说得通,但得先回答一个问题:苏明远要是活着,为什么不来找苏瑶?周奶奶就在城里,地址十几年没变过,苏瑶每年给周奶奶打电话,苏明远只要去找周奶奶就能找着女儿。

除非苏明远不知道苏瑶在哪,或者苏明远来不了。

技术队电话打回来了。陈国栋听完,脸色古怪地挂了电话。

“周德望去年三月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外地号,云南文山的,打了三次,每次通话不到一分钟。那个号码是预付费卡,没实名登记,去年六月之后就没再用过。”

“云南文山。”林知微念了一遍,“柳树沟那个山崖,再往深处走就是云南地界。崖底有洞,人要是没死,顺着洞往外走,走几天能到云南。”

陈国栋抓起外套:“走,去找苏瑶。问她她爸有没有什么亲戚在云南。”

林知微跟上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周德望那封信里“秀莲那边我去找”那句话拍了个照,发给了正在给周奶奶做笔录的同事,附了条消息:问问周奶奶,李秀莲在云南有没有亲戚朋友。

两人快步往审讯室走,走廊里迎面碰上老钱。老钱这回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陈国栋!周德望老婆刚打电话到市委,说她老公生前被人敲诈勒索过,还提供了转账记录!说你们抓的那个女的背后肯定有同伙,要求并案侦查!”

陈国栋脚下一顿。

“什么转账记录?”

“去年四月份,周德望账户往一个云南的卡上转了五万块。梁美芹说周德望那段时间天天失眠,跟她说有人要杀他。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拿出来说事,意思是苏瑶有同伙在云南。”

林知微和陈国栋对视一眼。

云南,又是云南。

林知微和陈国栋回到审讯室的时候,苏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门一响她就醒了,坐直身子,眼神从迷糊到清醒只用了半秒。

“云南文山。”林知微把周德望转账记录的照片放到她面前,“你爸或者你妈在文山有亲戚吗?”

苏瑶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我妈有个妹妹,嫁到云南去了,很多年没联系。我小时候听她提过一嘴,说那个姨妈嫁在文山那边一个叫什么寨子的地方。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

“你妈跟你提的?”

“嗯。那时候我五六岁,她跟我爸聊天说想去找妹妹,我爸说等中奖了有钱了就去。”苏瑶声音低下去,“后来我爸中了奖,还没来得及去就出事了。”

林知微和陈国栋交换了个眼神。李秀莲的妹妹在文山,周德望去年三月往文山打了三个电话,四月又转了五万块。这几条线拧到一块了。

“孙德利说你妈收了二十万。”林知微话锋一转,“但周德望去年又转了五万到云南。你觉得这五万是给谁的?”

苏瑶想了想:“给我姨?让他帮忙带话给我妈?”

“有可能。但周德望信里写的是‘给钱她不要就弄死她’,说明有人拒绝了他的钱。你觉得你妈会拒绝二十万,隔了十几年又拒绝五万吗?”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我妈那人,脾气硬。当年六个人拿刀逼她签字她都不肯,最后是被人攥着手按的手印。周德望的钱她肯定不要。”

“那就说得通了。”林知微把周德望那封没寄出的信也推给她看,“周德望去年三月打文山的电话,可能是想找你妈谈判。你妈不理他,他又转钱试探,还是没回音。所以他写了这封信,准备跟同伙商量硬来。”

苏瑶看完信,冷笑了一声:“他写这信也没用。方建国那胆子,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回柳树沟挖尸。”

“对,所以这封信没寄出去。”林知微把信收回来,“周德望发现支使不动那五个人了,自己又不敢单独去找你妈,事情就僵在那。直到去年年底你开始动手。”

苏瑶靠回椅背,脸上浮出某种复杂的表情。“合着我替他们六个了结了这桩心事。”

“现在的问题是,你妈在文山到底什么情况。”陈国栋接过话,“周德望往文山打电话是去年三月到六月之间,六月之后那个号码停用了。五万块转账是去年四月。如果那钱是给你姨的,让她转交给你妈,你妈收了没有?如果收了,为什么周德望还说‘给钱她不要’?”

“除非那钱我姨收了没告诉我妈。”苏瑶说。

“或者你姨根本联系不上你妈。”林知微说,“你妈从坟里爬出来之后,也许没去文山找妹妹。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

苏瑶抬起头:“那她去哪了?”

林知微没接话,转头看陈国栋。陈国栋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技术队刚发来的消息:周德望通话记录里那个文山号码,去年六月最后一次拨打之后停用,但今年二月又出现在另一个手机号里,新号码在昆明。

“昆明。”苏瑶念了一遍,“我姨在文山,新号码在昆明。我妈会不会从文山去了昆明?”

“可能。”林知微说,“但也有一种可能——这个新号码是别人的。比如帮你妈的人。”

苏瑶愣了一下:“谁?”

“你爸的亲戚。你爸那边还有什么人?”

苏瑶摇头:“我爸是独子,爷爷奶奶早没了。我爸出事之后周奶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林知微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关系图,苏明远、李秀莲、苏瑶、周奶奶、六个死者、文山姨妈,最后在“昆明新号码”上打了个问号。

“苏瑶,你杀赵宝刚和钱大勇的时候,他们说了什么跟云南有关的话没有?”

苏瑶回忆了片刻。“赵宝刚话少,我进去他就知道要死了,没怎么挣扎。就说了句‘你妈那个疯婆娘,早晚也是死’。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周德望说的,你妈在云南疯了,见人就喊杀人犯’。”

林知微笔尖一顿:“周德望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赵宝刚说周德望去年去过一趟云南,回来就跟他们几个说不用怕了,李秀莲疯了,说话没人信。”

陈国栋一拍桌子:“周德望去年三月打文山的电话,可能就是为了确认李秀莲是不是真疯了。如果李秀莲在云南精神病院或者类似的地方,她说什么都没人信,周德望就安全了。”

“那五万块就是封口费。”林知微接着分析,“给精神病院或者看护人的,让李秀莲继续待着别出来。”

苏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我妈在精神病院?”

“目前是猜测。”林知微说,“我们马上查云南那边所有精神病收治机构的记录,名字、年龄、体貌特征对得上的。另外你姨那边也得查,她叫什么?”

“李秀兰。秀是秀莲的秀,兰是兰花的兰。嫁的那个寨子我记不清了,但文山那边李姓的寨子应该不多。”

陈国栋已经掏出手机给云南文山警方发协查函了。林知微看了苏瑶一眼,女人低着头,手指头又在桌面上画圈,这回圈画得急,乱七八糟的。

“苏瑶,”林知微放轻声音,“你妈要是真在精神病院待了十几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瑶抬起脸,眼眶红透,但硬撑着没掉泪。“意味着周德望把她关进去的。她跑出来了,带着伤带着疯,周德望找着她,把她塞进了那种地方。然后给她妹妹塞钱,让她妹妹别管。”她深吸一口气,“我妈从坟里爬出来,结果爬进了疯人院。”

“你姨也许不知情。”林知微说,“五万块周德望转给谁还两说,不一定是你姨。”

“我姨要是收钱了呢?”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姨要是收钱不告诉我妈在哪,我——”

“你先别想那么远。”陈国栋打断她,“我们现在两条线同时查。第一条,云南那边所有精神病院、福利院、看护机构的名单,名字对得上的。第二条,你姨李秀兰的下落。查着了再说。”

苏瑶点了点头,把情绪压回去,重新坐直了。

陈国栋走到走廊里打电话,林知微留在审讯室陪苏瑶。过了几分钟,苏瑶突然开口:“林警官,赵宝刚死之前还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有用。”

“你说。”

“他说‘你爸那窝囊废,当年在洞里躲了三天不敢出来’。我问他什么洞,他说‘崖底那个洞,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他钻进去了,我们在洞口等了三天’。”

林知微猛地站起来。

“洞口等了三天?他们知道苏明远没死?”

“赵宝刚的意思好像是他们知道我爸钻洞里去了,但他们没进去找,在洞口等了他三天,后来我爸从别的出口跑了。”苏瑶声音紧起来,“我爸当年没死在崖底下。他从洞里跑了。”

林知微把这条信息记下来,脑子里飞速转。苏明远活着从崖底出来了,那他去哪了?二十多年没露面,没找女儿,没找周奶奶。李秀莲从坟里爬出来也没找女儿。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跑得远,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后背一阵发麻。

“苏瑶,你爸有没有可能跟你妈在一起?”

苏瑶愣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摇头:“不可能。我爸要是跟我妈在一起,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如果有人在追他们呢?”林知微说,“周德望知道苏明远没死,赵宝刚也知道。如果他们六个一直在找你爸,你爸跟你妈就不敢露面。他们怕连累你。”

苏瑶整个人定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了六个人,稳得没抖过一次,这会儿却微微发颤。

“二十四年。”她的声音很轻,“我六岁那年他们出事,我今年三十。”她抬起头,“林警官,我爸妈要是真在一块躲了二十四年……”

“你爸今年该五十二,你妈五十。”林知微说,“如果他们活着,在云南某个地方,用假名字过日子。周德望找着了李秀莲,但没找着苏明远。周德望打文山的电话,也许就是在跟你爸谈条件。”

苏瑶慢慢把脸埋进手里。

审讯室的门推开,陈国栋走进来,脸色不对劲。

“文山那边回消息了。”他把手机放桌上,“李秀兰找到了。嫁在文山州马关县一个苗族寨子,丈夫前年死了,她一个人过。文山警方去问过她了,她说李秀莲确实去找过她,2010年春天去的,浑身是伤,人已经不太正常了。在她家住了一个月,天天念叨‘明远在洞里’,然后有一天突然走了,再也没回来。”

苏瑶从手指缝里抬起脸:“那我姨收周德望的钱没有?”

陈国栋看了她一眼:“李秀兰说去年有人打电话问她李秀莲在哪,她说不知道。对方说要给她打钱让她帮忙找人,她说不要。后来钱还是打过来了,五万,她没动,存在卡里一分没花。”

苏瑶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还有件事。”陈国栋声音沉下去,“李秀兰说李秀莲从她家走的那天,留了句话,说‘我去找明远,他在昆明火车站等我’。”

陈国栋连夜带人飞昆明,林知微留在局里接着审苏瑶。临走前陈国栋把烟掐了又点、点了又掐,来回三趟,最后撂下一句:“你盯着她,别让她出幺蛾子。”

“你怕她跑?”

“我怕她想不开。”陈国栋拉开玻璃门,“六条人命压在身上,又刚知道自己爹妈可能都活着,搁谁身上都得晃荡。”

林知微点头。陈国栋走了之后她没急着回审讯室,先去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和米饭,端到苏瑶面前。苏瑶看了眼菜色,评价:“今天食堂换厨子了?”

“吃你的。”

苏瑶扒了两口饭,突然问:“陈队去昆明了?”

“你耳朵倒灵。”

“走廊里皮鞋声听出来的。陈队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沉,跑长途的架势。”苏瑶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他去昆明找我妈?”

“先找你爸。”林知微把筷子放下,“你爸如果从崖底洞里跑出来了,沿着山往南走就是云南地界。你姨在文山,你妈从坟里爬出来也往文山去了。两口子前后脚的事,你爸可能比你妈早到,或者路上碰着了。”

苏瑶把饭咽下去,筷子搁在碗沿上。“林警官,赵宝刚说他们在洞口等了三天,我爸从别的出口跑了。那个洞到底通到哪儿?你们知道吗?”

“柳树沟那边是喀斯特地貌,溶洞多,暗河交错,一个洞进去能通好几个出口。地质队前年做过普查,那个山崖底下至少有三条地下河、七个洞口,能通到十几公里外的山那边。”林知微说,“你爸当年在村里长大,小时候漫山遍野跑,哪个洞通哪儿他门儿清。那六个人不知道,只能干等。”

苏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爸从小就鬼精。周奶奶说他小时候掉进天坑里,全村人打火把找了半夜,他自己从另一个洞口爬出来了,还顺带掏了一窝鸟蛋。”

“所以他当年选走崖底那条路是有准备的。”

“嗯。”苏瑶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林警官,我再跟你说个事。我杀钱大勇那天,他跟我说了句话,我当时没琢磨明白。他说‘你爸没死,你妈疯了,你们家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林知微翻开笔录本:“你之前没提这句。”

“我当时以为他骂我。他说完我就捅了,没细想。”苏瑶顿了一下,“现在想想,钱大勇怎么知道我爸妈一个没死一个疯了?周德望写信告诉他们的?”

“信没寄出去。”林知微说,“周德望那封信是草稿,没发给任何人。除非他口头说过。”

“他肯定说了。”苏瑶笃定地点头,“那六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周德望又是主心骨,他知道的事不可能全烂在肚子里。他起码跟一两个人通过气。”

林知微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把“钱大勇”三个字圈进去。“钱大勇做建材生意的,跟周德望一个圈子,两人走得最近。周德望如果跟谁商量这事,第一个找的就是钱大勇。”

她给陈国栋发了条微信:钱大勇跟周德望走得近,查钱大勇通话记录,看有没有文山或昆明的号码。

陈国栋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另外昆明这边有新情况,昆明站派出所去年接到过一起求助,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火车站广场转悠了三天,嘴里念叨“明远明远”,被送到救助站待了一礼拜,后来自己走了。救助站登记的名字叫“李秀”,年纪、体貌特征对得上李秀莲。

林知微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陈国栋:去年五月。周德望往文山打电话是去年三月到六月,时间对得上。李秀莲在昆明火车站转悠,周德望可能派人找过她,没找着。

林知微:那现在呢?她去哪了?

陈国栋:救助站记录显示她自己走的,没留去向。但昆明警方帮着调了火车站周边的监控,去年五月十七号,李秀莲从救助站出来,上了一辆去往大理方向的大巴。我们正在查大理那边的救助站和收治机构。

林知微放下手机,把信息转述给苏瑶。苏瑶听完,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去年五月。”她声音绷着,“我去年春天开始盯周德望,五月还在他公司楼下蹲着呢。我妈就在昆明火车站转悠,我离她也就……”

她没往下说,把脸别到一边去。

林知微等她缓了半分钟,才开口:“苏瑶,你妈从文山走了之后一路往北,到了昆明火车站,她嘴里念的是‘明远明远’。你爸很可能在昆明火车站附近出现过,你妈找过去,你爸又走了。两个人一直在互相找。”

苏瑶转回脸,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掉泪。“他们为什么不找着我?”

“周德望在找他们。你爸你妈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更不敢来找你,怕把追兵引到你身上。”林知微把纸巾推过去,“你十八岁离开周奶奶家,在外面跑了八年,换了多少地方?”

苏瑶怔了怔:“七八个城市。”

“你爸你妈可能也一样,一个城市待几个月就换地方。你妈在昆明火车站转三天,你爸也许就在附近,但不敢露面,因为不确定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苏瑶低下头,肩膀塌了。

审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林知微的同事探头进来:“林姐,钱大勇的通话记录查出来了。他去年四月份跟文山一个号码通过两次电话,每次两分多钟。那个号码跟周德望打的文山号码不是同一个,但归属地一样。”

林知微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钱大勇去年四月往文山打电话,周德望去年三月到六月也在打文山。两个人都在找李秀莲,但用的不是同一个中间人。”

她转头问苏瑶:“你姨李秀兰说她去年接到过电话问李秀莲在哪,你记得她说是谁打的吗?”

苏瑶摇头:“陈队没细说。”

林知微拨通陈国栋电话,开了免提。“陈队,你问李秀兰去年谁给她打电话问李秀莲下落的时候,她有没有说对方口音、语气、怎么称呼她的?”

陈国栋那边风声大,估计在外面跑。“李秀兰说了,打电话的是个男的,说普通话,不喊她名字,上来就问‘李秀莲是不是在你那儿’。李秀兰问他是谁,他说‘你别管我是谁,人交出来对你有好处’。李秀兰骂了句骗子就把电话挂了。后来又打了两回,她都没接。再后来五万块到账,她更不敢接了。”

“周德望打的?”

“周德望是贵州人,普通话带贵州口音。李秀兰说那人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哪里人。”陈国栋顿了一下,“钱大勇是四川人,普通话也不标准。两个人都对不上。”

林知微握着手机想了几秒。“那钱大勇打的那个文山号码是谁的?”

“查了,户主叫杨老六,马关县一个寨子里的农民,跟李秀兰一个村。钱大勇通过杨老六给李秀兰递过话,但杨老六说钱大勇只问他村里有没有外来女人,没让他干别的。”

“钱大勇绕了个弯子找李秀莲。”林知微说,“他比周德望谨慎,不直接打电话,找本地人打听。”

“对。而且钱大勇去年四月在文山待了两天,杨老六说他亲自去寨子里转悠过,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五十来岁的疯女人。”

苏瑶突然插话:“钱大勇去文山了?那我杀他之前他应该知道我妈在昆明。”

“不一定。他去文山扑了个空,李秀莲已经走了。钱大勇后来跟周德望对过信息没有,目前查不到。”陈国栋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六个人里至少有周德望和钱大勇两个在去年集中找过李秀莲。方建国、刘志远、赵宝刚、孙德利知不知道,得另说。”

林知微挂了电话,看苏瑶。女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那种混不吝的表情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林警官,”苏瑶说,“钱大勇去年四月去文山找我妈,没找着。五月我妈出现在昆明火车站。她往大理方向走了。你猜她为什么去大理?”

“你知道?”

“大理有座鸡足山。”苏瑶说,“我妈信佛,老家供着观音。她往大理走,多半是去庙里。”

林知微看着苏瑶,突然觉得这女人对亲人的了解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

“你爸信佛吗?”

“我爸不信。但我爸听我妈的。”苏瑶说,“如果我妈往庙里走,我爸大概率会跟过去。”

林知微抓起手机给陈国栋发消息:查大理鸡足山周边所有寺庙、尼姑庵、佛教救助站。李秀莲可能在那一片。

发完她问苏瑶:“你还知道什么没说的?”

苏瑶想了想:“赵宝刚死之前说‘你妈在云南疯了,见人就喊杀人犯’。他说的是‘见人就喊杀人犯’。如果我妈在庙里待过,她跟庙里的人喊过这句话,庙里的人也许会报警或者把她送走。”

林知微又补了条消息给陈国栋:查大理周边寺庙有没有接待过自称“李秀”或“李秀莲”的中年女性,特征是会跟人说“杀人犯”三个字。

陈国栋回了个“收到”,过了两分钟又补一条:昆明这边查到个新线索,去年五月李秀莲坐大巴去大理,买票用的是身份证。身份证号显示她在大理古城附近一家小旅馆登记入住过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旅馆老板记得她,说她半夜敲隔壁房间的门,喊“明远开门”。

林知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回了句:隔壁房间住的是谁?

陈国栋:老板说不记得了,三个月前的住客登记查不到详细信息,只记得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用了假名字。

林知微把手机递给苏瑶看。苏瑶看完,嘴唇抖了一下。

“我爸就在隔壁。”她的声音很轻,“我妈找着他了,他又跑了。”

大理那边传回消息是第二天中午。陈国栋在电话里嗓子都是劈的,估计一宿没睡。

“鸡足山脚下有个小庙叫净心庵,去年六月接待过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自称李秀,贵州口音,来了就跪在观音殿不走,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六个杀人犯’。庵里的师太看她精神不对,想联系救助站,她住了三天趁夜跑了。走之前在观音像底下压了二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写的什么?”

“写了个地址,昆明市五华区一个老小区,5栋3单元402。师太没当回事,把纸条夹在功德簿里忘了。昨天我们拿着照片去问,她才翻出来。”

林知微把地址记下来:“昆明那个小区查了吗?”

“查了。户主叫刘建设,男,五十三岁,贵州籍,2005年落户昆明,职业写的是自由职业。但身份证号前六位是贵州毕节的——跟苏明远同县。”陈国栋顿了顿,“刘建设,刘二柱他爹。你还记得刘二柱吗?当年帮周奶奶埋李秀莲那个十六岁小子。”

林知微脑子转得飞快:“刘二柱他爹就是刘建设?他落户昆明是2005年,苏明远出事是2009年,时间对不上。”

“对不上,但这个‘刘建设’的户口是2005年登记的,身份证发证日期却是2011年。中间空了六年。我让技术队比对刘建设跟苏明远的照片,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这人有问题。”

“你意思是刘建设就是苏明远?”

“名字是假的,户口是补的,照片对得上,贵州同县。除了苏明远还能是谁?”陈国栋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回来,“我已经带人往那个小区去了,你那边再审审苏瑶,问她知不知道刘建设这个名字。”

林知微挂了电话回审讯室。苏瑶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林知微的表情,自己先坐直了。

“有消息了?”

“你爸可能叫刘建设。昆明五华区,2005年落户,身份证2011年补发。照片跟苏明远相似度八十七。”

苏瑶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刘建设。刘二柱他爹就叫刘建设。我爸用了二柱他爹的名字。”

“你认识刘二柱?”

“小时候见过,周奶奶邻居家的小子,比我大十岁。我爸出事之前跟他爹关系一般,就是普通乡亲。但刘二柱他爹前些年确实去了昆明打工,村里人都知道。”苏瑶越说越快,“我爸从崖底洞里跑出来之后肯定找过刘二柱他爹,借了他的身份办户口。刘二柱他爹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事,也可能知道了但没吭声。”

林知微在纸上画线:苏明远→崖底洞→云南文山→找刘建设借身份→落户昆明→隐姓埋名。李秀莲→坟里爬出来→文山找妹妹→昆明火车站→找着苏明远→苏明远跑了→鸡足山净心庵→留下假地址纸条。

“苏瑶,你爸用了刘建设的身份在昆明住了十几年,为什么你妈找着他的时候他跑了?”

苏瑶的笑容收回去,想了半天:“除非他不知道来找他的是我妈。”

“什么意思?”

“我妈疯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更不可能捯饬得干干净净去找我爸。她去年五月在昆明火车站转悠,大半夜敲我爸的门,穿的什么、头发乱不乱、身上有没有味儿,这些我爸都看不到。他大半夜听见有人敲门喊‘明远’,第一反应是周德望派人来了,拎包就跑。”

林知微想了想这个解释,逻辑上说得通。“那你爸在昆明住了十几年,周德望他们一直没找着他?”

“昆明那么大,一个人存心躲着,又不用真名,难找。”苏瑶说,“而且周德望他们主要精力放在找我妈上。我爸在他们眼里可能已经死了,崖底洞里钻出来跑掉这种事,他们未必敢往那方面想。”

“赵宝刚不是说他们知道苏明远钻洞里了?”

“知道归知道,但洞那头通到哪儿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以为我爸从洞里出来就摔死了、饿死了、被野兽吃了。后来十几年没动静,他们肯定默认我爸死了。”苏瑶撇了下嘴,“只有周德望心眼多,始终存着疑。”

陈国栋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402没人。邻居说这户男主人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住几天就走,最近一次露面是半个月前。物业登记的电话是空号,水电费都是网上交的,查不着人。”

“半个月前?”林知微重复了一遍。

“对。苏瑶被抓是四天前,周德望死是十二天前。刘建设半个月前回来过一趟,这时间卡得——”

“卡在周德望死之前。”林知微接上,“他回来收拾东西跑了。”

“我让物业调了楼道监控,半个月前的录像还在。刘建设进出都戴帽子口罩,但身形跟苏明远对得上。他拎了个旅行袋走,再没回来过。”

林知微挂了电话,把情况跟苏瑶说了。苏瑶听完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忽然问:“林警官,周德望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过我爸?”

“没有。周德望死在碧水湾包厢里,监控没拍到除你之外的其他人。”

“那给我爸寄信的人到底是谁?刘志远收到的那封‘没死透’的信,我爸寄的?他要是寄信给刘志远,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周德望?”

林知微翻开刘志远那封信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左手字,邮戳城西邮局。苏瑶一直在城西活动,但她说没寄过。苏明远如果一直躲躲藏藏,不可能跑到城西邮局去寄信,风险太大。

“信也许不是从城西寄的。”林知微忽然想到什么,“邮戳是城西邮局,但寄信的人不一定在城西。有人把信带到城西投进邮筒就行。”

苏瑶抬起眼:“谁会把信带到城西去寄?”

“帮你爸的人。”林知微说,“你爸从2005年到昆明落户,到2009年出事,中间四年他在昆明干什么?靠什么生活?他总得有个营生。你爸有什么手艺?”

苏瑶想了想:“我爸手巧。会修电器,会木工,还会刻章。”

“刻章?”林知微眼睛一亮,“刻什么章?”

“什么章都会。村里以前办红白喜事要刻章,都找他。他还会修钟表,昆明那种小铺子里帮人修表修电器,一个月挣两三千够活了。”

林知微在笔记本上圈出“刻章”两个字。刻章的人,手里有刻刀,懂刀工。

“苏瑶,你杀那六个人的时候,用什么刀?”

“水果刀。超市买的,用一次换一把。”

“你爸刻章用的刻刀,刃口跟水果刀不一样。法医报告里周德望身上的刀伤,有几处创口形态很特殊——窄而深,两边刃口不对称。我当时以为是某种特制刀具。”林知微站起来,“你爸可能去找过周德望。”

苏瑶愣住:“你是说周德望身上的伤有一部分是我爸捅的?”

“二十三处刀伤,你捅了几刀?”

苏瑶想了想:“七八刀吧。我捅到后面他就不吭声了,我以为他死了就停手了。”

“法医报告写周德望死因是颈动脉断裂,你捅的那几刀没扎到要害。也就是说周德望在你走之后还活着,后来又有人进去补了刀。”

苏瑶脸色变了。“我爸跟在我后面?”

“目前只是推测。”林知微说,“周德望死之前半小时,碧水湾的监控拍到过一个戴帽子的人从后门进过走廊,但没进包厢,在楼梯间站了十几分钟就走了。那人身形跟你爸对得上。”

苏瑶攥紧了拳头。“他一直在跟着我?”

“他可能在帮你收尾。你杀方建国那天,茶庄后巷的监控也拍到过类似身形的人,在巷口站了五分钟。你杀刘志远那天,小区门口有个戴帽子的人在报亭买烟。”

“他为什么不露面?”苏瑶声音高了,“我杀人的时候他跟在后头,我跑了那么多地方他都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找你。”林知微说,“周德望知道苏瑶回来了,苏明远也知道周德望知道。他要是那时候露面,等于把你暴露了。你爸只能跟着,不能见你。”

苏瑶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几下,没出声。

林知微等了半分钟,把纸巾盒推过去。“苏瑶,你爸现在跑了。周德望死了,其他五个也死了,他该报的仇你替他报了,他没必要再躲。但他为什么还是跑了?”

苏瑶从手里抬起脸,鼻尖红红的。“因为他找着我妈了。”

“什么意思?”

“我妈在鸡足山留了张假地址的纸条。她为什么留假地址?因为她不想让我爸找着她。”苏瑶吸了下鼻子,“我妈疯了,但她记得我爸。她知道我爸要是找着她,周德望就能顺藤摸瓜找着我爸。所以她留了个假地址,让我爸扑空,让他继续跑。”

林知微把这条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你爸从昆明跑了之后会去哪?”

苏瑶想了很久。“我妈留的假地址是昆明五华区。她让我爸扑空,我爸扑空之后会去找她。我妈不在鸡足山了,她去哪了?”

两个人同时想到一个地方。

苏瑶先开口:“大理古城。我妈去年五月从昆明坐大巴到大理,在古城小旅馆住过一晚。她后来从鸡足山走了,大概率还在大理古城那片。”

林知微拨通陈国栋电话:“陈队,查大理古城所有旅馆去年六月到现在的入住记录,找李秀。另外调古城周边监控,找跟苏明远照片相似的中年男人。”

陈国栋那边沉默了两秒。“林知微,我刚接到大理警方电话,古城派出所昨天接到报案,一家客栈老板说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住客三天没交房费了,敲门没人应。民警撬开门进去,人不在,屋里留着张纸条,上面写了六个名字。”

林知微心提到了嗓子眼:“哪六个?”

“周德望、方建国、刘志远、赵宝刚、孙德利、钱大勇。六个名字全用红笔打了叉。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杀的,找我闺女。’”

苏瑶看完那张纸条的照片,整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林知微以为她要哭,但她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盯了照片足足一分钟,最后把手机还给林知微。

“我妈替我顶罪。”她声音干巴巴的,“她连人是谁杀的都不知道,就写‘我杀的,找我闺女’。”

“她在保护你。”

“保护个屁。”苏瑶难得爆了句粗口,“她一个精神病,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跑出去跟人说是她杀的,谁信?人家只会觉得这疯婆子胡言乱语,回头一查发现她闺女真杀了人,母女俩一块完蛋。”

林知微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妈留这张纸条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疯了,她说的话没人信。但她写下来,警方就会查她,查她就会查到我爸的假户口,查到我爸的假户口就会查到我。”苏瑶抬起眼,“她在用自己把我爸摘出去。她让我爸变成‘那个被疯女人纠缠的可怜男人’,警方一看,哦,这女的疯了乱咬人,那她写的这六个名字肯定也是瞎编的。我妈想用这招把我爸藏住。”

林知微听明白了。李秀莲这一手玩的是反向操作,用“疯子的话不可信”来掩护苏明远。但她算漏了一件事——苏瑶已经被抓了,她杀人这件事板上钉钉。

“你妈不知道你已经被抓了。”林知微说,“她在客栈留纸条的时候以为你还在外面跑。她想着自己把警察搅浑,给你争取时间。”

苏瑶把脸扭到一边,腮帮子绷得死紧。

陈国栋的电话又进来了,这回语气更急:“客栈监控调出来了。李秀莲在客栈住了十二天,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在屋里待着不出门。她走的那天早上背了个蛇皮袋,往古城北门方向去了。北门出去往苍山方向走,那边有个寺庙叫中和寺,在半山腰上。我已经让大理警方上去查了。”

“苏明远呢?客栈监控里有没有他?”

“没有。但客栈对面小卖部的监控拍到一个戴帽子的人,连续三晚上在客栈门口转悠。身形比对跟苏明远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五。这人没进客栈,就在门口站着,站十几分钟就走。”

林知微心里一紧。“苏明远找到李秀莲了,但他没敢进去相认。”

“对,他可能看见客栈里有警察进出,或者发现李秀莲精神不对,怕贸然进去反而暴露。”陈国栋那边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现在从昆明往大理赶,两个小时到。你那边苏瑶情绪怎么样?”

“还行。她分析她妈留纸条是替苏明远打掩护,我觉得逻辑通。”

“这家人一个比一个能算计。”陈国栋感叹了一句挂了电话。

林知微把陈国栋说的情况转述给苏瑶。苏瑶听完冷笑了一声:“我爸就在客栈门口转悠,他看见我妈天天往外跑找庙拜佛,就是不进去认她。这跟当年一样,他知道我妈在文山,也不去找,自己躲昆明。”

“你恨他?”

苏瑶想了想,摇头:“不恨。他就是那种人,出了事先想着自己跑,跑完了再想办法回来收拾烂摊子。我妈就吃他这套,当年嫁给他就是图他脑子活。脑子活的人遇事先保自己,我妈认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妈留纸条的事,你觉得苏明远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我爸要是知道我妈留纸条替她顶罪,他得急疯。他这人虽然遇事先保自己,但我妈他要管。当年他要是完全不管,从洞里跑出来之后换个名字过日子就完了,何必让我妈从坟里爬出来去找他?他肯定从文山接了我妈一块走,只是路上出了岔子,我妈跑丢了。”

林知微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苏明远从崖底洞脱身之后去了文山,可能通过刘建设的关系落了脚,安顿下来之后回去找李秀莲,李秀莲已经从坟里爬出来跑了。两口子在文山碰了头,但追兵——周德望的人——也在往文山赶。两口子继续跑,跑散过,又碰上,又跑散。十几年就这么过来的。

“苏瑶,你爸刻章的手艺,你确定?”

“确定。我小时候他给我刻过一个木头章,刻的是我的名字,带小花边,特别好看。那个章我一直留着,后来周奶奶搬家弄丢了。”

林知微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笔。“如果苏明远手里有刻刀,周德望身上那几处特殊刀伤就说得通了。但我们需要拿到他的刻刀做比对。”

“你们找着我爸就什么都有了。”苏瑶靠在椅背上,“林警官,我劝你们快点。我妈在客栈留纸条是三天前的事,我爸在客栈门口转悠也是三天前。三天时间够他干很多事了。”

“比如?”

“比如把我妈转移走。”苏瑶说,“我爸看见客栈有警察进出,第一反应肯定是我妈暴露了。他不会让我妈被你们找着,因为他不知道我妈留了纸条替他说好话。他以为我妈被抓了全得撂出来,所以他现在第一要务是把人带走。”

林知微站起来给陈国栋打电话,占线。她发了条短信:苏明远可能已经找到李秀莲并把人转移了。重点关注中和寺周边下山通道和客运站。

陈国栋回:已经在查。大理警方调了北门出城方向的卡口,三天前早上七点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出城往丽江方向走了,司机戴口罩看不清脸,副驾上坐了个女的,短头发,穿花棉袄,特征跟李秀莲对得上。

林知微把消息转给苏瑶。苏瑶看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丽江方向。我爸要去丽江。”

“为什么去丽江?”

“丽江有火车站,有飞机场。他要带我妈跑远路,肯定选交通枢纽。大理没飞机场,火车也少,丽江选择多。”苏瑶抬起头,“林警官,你们得在丽江把人截住。我爸要是带着我妈上了火车或者飞机,再想找就难了。”

“你觉得他会往哪跑?”

苏瑶想了半分钟。“往北。我爸当年从贵州跑出来一路往南,云南待了十几年。现在周德望死了,没人追他了,他没必要再躲云南。他可能回贵州老家。”

“柳树沟?”

“嗯。周奶奶说他小时候最恋家,每年过年都得回去给他爹上坟。这十几年没回去过,现在仇报了,他带着我妈回去给他爹烧纸上香。”苏瑶说着说着自己眼眶又红了,“他要是真回柳树沟,你们去那儿等着就行。周奶奶的老屋还在,他肯定去那儿。”

林知微立刻给陈国栋发消息:苏瑶判断苏明远可能带李秀莲回贵州柳树沟老家。建议在柳树沟布控,同时查丽江往贵州方向的车次和航班。

陈国栋回得很快:丽江火车站已经布控了。另外我刚接到一个电话,中和寺的师太说三天前早上有个男人上山进寺,在观音殿待了半小时,走的时候给了师太五百块钱,让她帮忙照顾“过几天会来的女人”。师太说那男人五十来岁,贵州口音,手上全是老茧。

林知微把这条消息念给苏瑶听。苏瑶听完,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爸把我妈安顿在庙里了。他知道我妈信佛,待庙里最安全。但他没想到我妈自己跑了,还留了纸条。”

“你爸给师太留了钱让照顾你妈,他自己走了?”

“他肯定得走。他不能跟我妈一块待着,万一被找着一锅端。他先走一步探路,回头再来接我妈。结果我妈跑了,他探完路回来发现人没了。”苏瑶叹了口气,“这两口子,一个跑一个追,追上了又跑散,二十多年就干这个了。”

林知微看着苏瑶脸上那种又无奈又释然的表情,觉得这女人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苏瑶,你爸妈要是找着了,你想见他们吗?”

苏瑶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头。“先把案子结了再说吧。六条人命背在身上,见不见的,也得先判了。”

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平静。

“林警官,你帮我带句话给我爸。就说——‘别跑了,我替你收尾了。’”

林知微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陈国栋在丽江火车站把人截住的。苏明远买了去贵阳的火车票,候车的时候被摁住的。他没反抗,两手一背让人铐上,嘴里只问了一句:“我老婆找着了吗?”

李秀莲是在丽江古城边上一个小公园里被发现的。她坐在花坛边上跟人唠嗑,唠的什么“我闺女杀了六个畜生”。公园保安以为她精神病发作要报警,她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条街让巡警堵在巷子里。抓着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嘴里喊着“明远等我”。

陈国栋电话打回局里的时候,林知微正陪苏瑶吃午饭。苏瑶听完消息,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三秒,然后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说:“逮着了就行。”

“你不想问问他们状态怎么样?”

“我爸老样子呗,遇事跑得比兔子快,跑不掉就装死。”苏瑶把饭咽下去,“我妈肯定又闹了。她年轻时就这样,急了就撒泼打滚,我爸最怕她这招。”

林知微笑了:“陈队说李秀莲现在精神状况还行,能正常交流,就是偶尔串线。提到你的时候她哭了,说‘瑶瑶别杀人,妈去杀’。”

苏瑶筷子顿了一下。“她还记得我?”

“记得。陈队给她看你的照片,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说‘我闺女,长得跟我一样俊’。”

苏瑶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林警官,我吃完了。下午接着录口供?”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林知微把餐盒收了,“陈队明天把人带回来。你想不想见他们?”

苏瑶沉默了很久。“先不急着见。你们先问清楚我爸当年到底怎么跑的、这些年怎么过的。我怕我一见他们,有些话就问不出口了。”

林知微点头,没再劝。

第二天下午,陈国栋押着苏明远和李秀莲回了市局。苏明远比照片上瘦了一大圈,眼窝凹陷,头发花白,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砂纸。李秀莲穿着陈国栋在丽江给她买的花棉袄,头发梳得齐整,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说话老跑题,进了审讯室先问警察“你们这儿管饭吗”。

苏明远很配合。陈国栋问什么他答什么,从当年中彩票讲到周德望起杀心,从山崖底下钻洞逃生讲到跑云南找刘建设借户口。他说话条理清楚,跟苏瑶那种爱停一下的毛病完全相反,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像是攒了二十多年的话终于找着人说了。

“那年周德望跟我说要去县城喝酒,我信了。车开到半山腰他拿绳子勒我脖子,方建国踩的油门,车往崖边上冲。我命大,绳子卡在车门把手上勒了半截就松了,我拉开车门跳出去,连滚带爬往崖边跑。他们六个人下来追,我顺着崖壁滑下去,底下正好有个洞口,我钻进去他们就找不着了。”

“那洞里通到哪?”陈国栋问。

“往南走十五里有个出口,在一条干沟边上。我从洞里爬出来天都亮了,浑身上下全是刮伤,鞋都丢了一只。我光着脚走了两天走到文山,找着我一个远房表叔,借了身衣服和二百块钱。后来周德望他们回村说我车掉崖底下人没了,我媳妇被他们祸害了,我闺女被周奶奶带走了。我不敢回去,我怕回去他们连我闺女一块害。”

苏明远说到这儿,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泛白。

“后来我就找刘建设借了身份证,在昆明落了脚。我寻思着等风头过了再回去接瑶瑶。结果周德望那帮人越混越好,一个个进了城买了房,我回去露头就是送死。”他声音低下去,“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李秀莲什么时候找着你的?”

“2010年春天她妹给我带话,说秀莲从坟里爬出来去文山找她了,人不太正常。我赶紧去文山接她,接上了,带她回昆明住了一段。她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坏的时候满大街喊杀人犯。我没办法,带她去看病,大夫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得长期治。我没那么多钱,只能把她养在家里。”

“后来呢?”

“后来周德望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秀莲在文山出现过,派人去找。我带着秀莲跑了好几趟,跑散过又找回来。去年五月她在昆明火车站走丢了,我找了一个多月,在鸡足山找着她。我把她安顿在中和寺,给师太留了钱,自己下山探路准备带她回贵州。等我回去接她,她跑了。”

苏明远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秀莲这二十多年就干一件事,到处跟人说‘我老公被人杀了,凶手是周德望那六个’。没人信她,她越说越疯,越疯越没人信。后来她学精了,不跟人说了,改写字条。鸡足山那张假地址是她留的,我一看就知道她在护着我。”

陈国栋把周德望那封信拿出来给他看。苏明远看完,冷笑了一声:“周德望去年三月确实给我打过电话。他打到文山刘建设家,我接的。他说给我五十万让我带着秀莲走得远远的,别回贵州别找事。我说你把当年的事写个认罪书给我,我就走。他不干,说认罪书不可能给,最多再加二十万。我没答应,把电话挂了。”

“那周德望身上的刀伤,你补的那几刀怎么回事?”

苏明远脸上有点不自在。“瑶瑶捅完周德望走了,我进去看了一眼。周德望还没死,躺那儿喘气,看见我就喊‘明远哥我对不起你’。我问他当年谁的主意,他说是他的。我问还有谁动手了,他说方建国开的车,剩下四个按住秀莲的。我听完就拿刻刀捅了他几刀。”

“捅了几刀?”

“记不清了,十来刀吧。我捅完他就不喘气了。”

陈国栋把笔录本合上,看了林知微一眼。林知微在旁听席上坐着,全程没说话。等苏明远被带走之后,她走进审讯室把录音笔关了。

“陈队,苏明远的供述跟苏瑶的能对上。他捅周德望属于报复性补刀,但致死主因还是苏瑶那几刀。检察院那边怎么定性?”

“苏瑶是主犯,苏明远是从犯。但苏明远的情况特殊,他是当年被害者,补刀属于事后报复,量刑上会考虑。”陈国栋揉了揉眉心,“关键是李秀莲。她什么罪都没有,就是精神有问题。检察院那边头疼的是苏瑶的杀人动机——六条人命,手段残忍,但事出有因。周奶奶的证词、苏明远的供述、当年的协议书复印件,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检察院得综合考量。”

林知微走到走廊里透气。苏瑶被带回监室的时候正好从她身边过,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爸妈问完了?”苏瑶问。

“问完了。”

“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住你,没早点回去接你。”

苏瑶扯了下嘴角。“他也就嘴上说说。林警官,我什么时候能见他们?”

“等检察院那边把材料过完,我帮你申请。”

苏瑶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林警官,我妈精神怎么样了?”

“比预想的好。陈队给她买了碗馄饨,她吃了两碗。”

苏瑶笑了一声,挺轻的。“我妈就爱吃馄饨。”

她跟着法警往监室走,林知微看着她背影,想起苏瑶第一天进审讯室说的第一句话——“我杀的”。语气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硬邦邦的认账,现在倒像是卸了什么东西,走路都松快了。

陈国栋从办公室探出头来:“林知微,检察院来电话了,让咱们把苏明远当年失踪案的卷宗一块并进去。还有,周德望老婆梁美芹今天又来闹了,说苏明远是共犯,要求一块起诉。”

“她闹她的。”

“她说苏明远补刀那几刀算故意杀人,要求判死刑。”

林知微看了陈国栋一眼:“苏明远捅的是已经快死的人,而且事出有因。检察院不会按故意杀人起诉他,最多算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你跟检察院说去。”陈国栋把一摞材料塞给她,“这是苏明远的口供,你整理一下跟苏瑶的并案报告。明天检察院来人,你负责汇报。”

林知微抱着材料往办公室走,路过接待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吵架。探头一看,周奶奶坐在椅子上,对面是周德望老婆梁美芹,两个人正对着拍桌子。

“你老公杀人在先!”周奶奶嗓门亮得很。

“你孙女杀了我老公!”梁美芹哭得妆都花了。

林知微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两位消停会儿。周奶奶,您先跟我来,有些材料要您补签字。”

把周奶奶拉走之后,梁美芹在后面喊:“你们警察偏心眼!”

林知微没理她,带着周奶奶往办公室走。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嘟囔:“那女人还有脸闹。她老公当年给秀莲塞钱的时候她不知道?鬼才信。”

林知微心里一动:“周奶奶,您说梁美芹知道当年的事?”

“她肯定知道。周德望那人啥事都瞒不过他老婆,那二十万块钱从他卡里转的,梁美芹管着家里账,能不知道?”周奶奶撇了撇嘴,“这十几年周德望往云南打钱,我估摸梁美芹也有数,就是装不知道。”

林知微把这条记下来。如果梁美芹知情不报,那她今天闹这一出就有别的意思了——要么是想把水搅浑给苏瑶加刑,要么是怕苏瑶供出她来。

她翻出苏瑶的口供,翻到周德望那段,里面提到周德望死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老婆知道多少你问她去。”

林知微当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现在再看,苏瑶漏记了。她合上本子,往监室方向走去。

得再问问苏瑶。

林知微到监室的时候苏瑶正靠在铺板上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杂志,封面是去年某期《知音》,标题写着“丈夫出轨后我选择了原谅”。林知微把杂志抽走看了一眼,苏瑶说:“监室里传着看的,翻了八遍了,再翻我都要背下来了。”

“我问你个事。”林知微坐下来,“周德望死之前跟你说‘我老婆知道多少你问她去’,这话你口供里没写。”

苏瑶眨了下眼,像在回忆。“有这话吗?”

“你自己交代的,周德望临死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你妈那娘们比你会跑’,第二句‘彩票是我让买的号’,第三句就是‘我老婆知道多少你问她去’。前两句你都记得清清楚楚,第三句你说想不起来了。”

苏瑶把腿从铺板上放下来,坐直了。“我没故意瞒你,我是真没往心里去。周德望那会儿已经快不行了,说话颠三倒四的,我以为他胡言乱语。”

“你现在想想,他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提他老婆?”

苏瑶抱着胳膊想了半分钟。“周德望这人,死到临头想拉垫背的。他跟我说梁美芹知道多少,意思是——你也别放过她,她跟我是一伙的。”

“梁美芹今天来局里闹了,要求把你也一块起诉,说你背后有同伙。”

苏瑶哼了一声:“她闹是因为她怕。周德望死了,当年那点破事没人替她兜着了。她越闹越说明她心虚。”

林知微把周奶奶的原话转述了一遍:二十万转账是周德望卡里走的,梁美芹管着家里账,不可能不知道。苏瑶听完点头:“周德望那老婆精得很,家里每一分钱进出她都记账。当年那二十万转给我妈,她肯定问过周德望怎么回事。周德望编个瞎话糊弄她,比如‘借给朋友应急’之类的,她心里有数装没数。”

“你觉得她知道多少?”

“起码知道周德望跟我妈有过钱上的往来,知道我妈手里攥着能弄死周德望的东西。”苏瑶顿了一下,“说不定她还知道我妈后来在云南。周德望去年往文山打钱,那钱是从他自己卡里转的,梁美芹能看不见?”

林知微心里有数了。她回办公室把梁美芹的询问笔录调出来看了一遍,发现之前来局里闹的时候梁美芹说的是“我老公从来没跟我提过苏明远这个人,他被人敲诈勒索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但如果她管着家里账,二十万转出去她不可能没看见。

林知微跟陈国栋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梁美芹叫来做正式询问。梁美芹接到电话先是在那头骂了五分钟,说警察不去抓杀人犯盯着她一个寡妇算怎么回事。陈国栋就回了一句:“你不来也行,我们发传唤证。”梁美芹下午就到了。

询问室里梁美芹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副“我是受害者家属”的架势。林知微开场先问周德望公司账目的事,梁美芹对答如流,什么年月进账多少出账多少说得门儿清。林知微话锋一转:“2009年2月12号,周德望卡里转出去二十万,转给一个叫李秀莲的。这笔钱你记得吗?”

梁美芹脸色没变,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弯了一下。“时间太久了,记不清。”

“你刚才连2015年公司买打印机的钱都记得,2009年二十万转出去你说记不清?”

梁美芹嘴角抽了抽。“二十万又不是大数目,公司流水几百万,我哪能笔笔都记得。”

“那好,换个问题。去年三月到六月,周德望往云南文山打了三个电话,四月又转了五万块到一个云南的卡上。这两笔你记得吗?”

梁美芹不说话了。她盯着林知微看了几秒,然后扭头看陈国栋,嘴硬道:“我老公在外面做生意,跟云南那边有业务往来很正常。”

“那个文山号码是预付费卡,没实名。收款那张卡户主叫杨老六,马关县一个种地的农民。你老公跟一个种地的农民有什么业务往来?”

梁美芹的嘴唇抿紧了。

林知微把周德望那封没寄出的信复印件推过去。“这是在你家保险柜里找到的,周德望亲笔写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他要找李秀莲,给钱她不要就弄死她。你对这封信有没有印象?”

梁美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肉绷得发颤。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语气变了,没那么横了,带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你们想让我说什么?我老公死了,你们判那个女的死刑就行了,老揪着我干什么?”

“苏瑶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检察院会依法起诉。现在问的是你——周德望给李秀莲转钱、派人去云南找她,这些事你知不知情?知情不报、协助隐匿,在法律上叫什么你知道吗?”

梁美芹腮帮子抖了两下,突然就哭了。哭得挺真,鼻涕眼泪一块下来,拿手背胡乱擦。“我知道!我知道行了吧!那个李秀莲就是个疯子,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骂我老公杀人犯,我老公给她钱就是让她闭嘴!去年他又往云南打钱,我问了一句,他跟我说‘那疯婆子又冒出来了,打发走了事’。我哪知道他还写了什么信要弄死人?我以为就是花点钱消灾!”

林知微等她哭完了,递了张纸巾过去。“去年周德望往文山打电话,你有没有听他提过一个叫杨老六的人?”

梁美芹擤了把鼻涕:“没提过。但他去年三月份出去过一趟,说去云南收账,走了四天。回来之后心情特别好,说‘事情办妥了’。我问他什么事,他说‘你别管,反正没人来烦咱们了’。”

“那是三月的事。四月份他又转五万到云南,你知道是给谁的?”

“不知道。他转完才跟我说,说‘再给那疯婆子加点钱,让她有多远滚多远’。”梁美芹吸了吸鼻子,“我骂他是不是在外面养女人,他说不是,说那女的是个疯子,给钱就能打发。我就没再多问。”

林知微跟陈国栋交换了个眼神。梁美芹的供述跟周德望的信对得上——周德望去年三月去云南找过李秀莲,给了钱试图摆平,回来跟老婆说“事情办妥了”。但他没办妥。李秀莲拿了他的钱也没闭嘴,该骂他还骂他,该找他闺女还找她闺女。周德望被逼急了才写了那封准备跟同伙商量硬来的信。

“最后一个问题。”林知微把苏瑶的照片推到梁美芹面前,“这个女人去年年底开始跟踪你老公,你老公有没有跟你提过被人盯上了?”

梁美芹看了照片一眼,表情复杂。“提过。去年秋天他就跟我说有人跟踪他,让我出门小心点。他换了三辆车,把家里门锁也换了。我问他是谁,他说‘就是那个疯婆子的闺女,随她妈,一根筋’。”

“他为什么管苏瑶叫‘疯婆子的闺女’?”

“他去年三月去云南找那疯婆子,没找着人,但打听到那疯婆子有个闺女在城里打工,到处找当年害她爸的人。”梁美芹抹了把脸,“我老公说那闺女早晚找上门,让我有个准备。我说那你报警啊,他说不能报警,报警就得把当年的事翻出来。我问他当年什么事,他不肯说,就让我别管。”

询问结束,梁美芹签字按手印,被带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陈国栋把笔录收好,看了林知微一眼:“她知情不报,但够不上包庇罪,顶多批评教育加罚款。关键是她把周德望去年三月去云南的事坐实了——周德望找过李秀莲,没找着,回来以为摆平了,结果李秀莲继续闹,才有了后面这一串事。”

林知微把笔录归档,回到办公室整理苏明远的口供。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苏明远交代去年五月从昆明火车站接回李秀莲之后,带她去了趟大理。在大理古城一家小诊所给她开了点安神的药,诊所大夫多嘴问了一句“你老婆这病多久了”。苏明远说十几年了,大夫说那得长期吃药,给他开了个方子。

“那个诊所叫什么名字?”

苏明远说记不清了,就在古城人民路靠东头,门口有棵大青树。

林知微把这条信息标红,给陈国栋发了条消息:查大理古城人民路东头一家有棵大青树的诊所。苏明远带李秀莲去看过病,诊所有就诊记录。如果记录在,能证明苏明远一直在照顾李秀莲,对他量刑有好处。

发完消息她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了会儿呆。苏瑶的案子脉络越来越清楚了,六条人命,两个凶手,二十多年的旧账。检察院那边怎么判不是她能左右的,她能做的是把每一块拼图都摆清楚。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陈国栋回消息:诊所找到了。大夫还记得苏明远,说他带老婆来看过两回病,男的挺细心,每次拿药都问副作用。大夫还说了个事——去年六月苏明远去拿药的时候问了一句“这药吃了会不会让人变傻”。大夫说不会,苏明远说“那行,我老婆不能再傻了,她这辈子够苦了”。

林知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翻开苏瑶的口供第一页。

“我叫苏瑶。我杀人了。”

苏瑶见父母是林知微安排的,在检察院来提审之前插了个空。地点没在审讯室,林知微跟陈国栋商量了,借了二楼的小会议室,撤了摄像头,给苏瑶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铐也没戴。陈国栋嘴上说“不合规矩”,人却早早把会议室收拾出来了,还从食堂端了壶热水和一碟子花生米搁桌上。

苏明远先进来的。他进门看见苏瑶坐在那儿,脚底下钉了钉子似的停住了。苏瑶抬头看他,两人隔着两米远对视了好几秒。

“瑶瑶。”苏明远嗓子哑得厉害。

“爸。”苏瑶应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像在菜市场碰见熟人。

苏明远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走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你长这么大了。”

“快三十了,能不大吗。”

苏明远眼圈红了。苏瑶看了他一眼,把脸别开:“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苏明远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指头绞来绞去。苏瑶瞥了一眼那双手,说:“手没变,还是那么糙。”

“干粗活的命。”苏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昆明修了十几年电器,修表修锁配钥匙,什么零碎活都干过。”

“挣着钱了吗?”

“攒了点。本来想攒够了回去找你,你周奶奶说你十八岁出去打工了,也没个固定地址,我找不着你。”

苏瑶没接这茬。林知微在角落里坐着记笔录,不插嘴。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苏瑶先开口了:“你去年在昆明火车站附近住着,我妈半夜敲你门你跑什么?”

苏明远搓了搓脸。“我没认出来是她。大半夜的,一个女的在外面砸门喊‘明远’,我以为周德望找人来堵我了。我拎着包从后窗翻出去跑了好几条街,天亮回去退房才知道是你妈。”

“后来呢?”

“后来我满昆明找她。找了快半个月,在鸡足山碰上了。她瘦得脱了相,见着我就哭,说‘我以为你死了’。我带她下山找了个小旅馆住了几天,她精神头好一阵坏一阵,好的时候知道给我做饭,坏的时候半夜爬起来说要去找周德望算账。我没办法,把她安顿在中和寺,自己下山打前站。”

苏瑶听到这儿,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在咬牙。“你打前站打哪去了?”

“回贵州踩点。”苏明远声音低下去,“我想带她回柳树沟躲着,周德望死了,那五个人也死了,没人追我们了。我想回去把老屋收拾收拾,带你妈住下来,再把你接回去。结果我从贵州回来,你妈跑了。”

“你回贵州那趟,去没去柳树沟?”

“去了。老屋塌了半边,我找了几个人帮忙修屋顶,正修着呢,警察来了。”苏明远看了林知微一眼,“我以为是来抓我的,掉头就跑。后来才知道是你们在查我的假户口。”

苏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林知微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抬眼看苏瑶的表情,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爸,我问你个事。”苏瑶把胳膊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刘志远收到的匿名信,是不是你寄的?”

苏明远点头:“我寄的。”

“你寄那玩意儿干嘛?”

“吓唬他。”苏明远说,“刘志远那人心眼小,胆子也小。我想让他慌,他一慌就会去找周德望要主意,周德望一活动就容易露出马脚。我在昆明观察他们好几年了,知道刘志远最怕事,就想拿封信把他诈出来。”

苏瑶听完,鼻子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信寄出去了,刘志远找周德望了吗?”

“找了。周德望给他出了主意,让他把老婆孩子送走,加强安保。刘志远照办了,还花钱从保安公司请了俩保镖。”苏明远说着说着有点得意,“周德望以为是我在敲诈他,往文山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我干的。我没承认,我说我啥都不知道。他信了。”

苏瑶翻了个白眼:“你搞这么一出,最后还不是我动的手。”

“你动手那是你莽。”苏明远难得硬气了一回,“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一个人从城东杀到城西,六个人你半年全干掉了。我本来打算慢慢来,一个一个把他们逼疯,让他们自己狗咬狗。”

苏瑶不乐意了:“你慢慢来?你慢慢来了十几年也没见你动静。我要不动手你是不是准备再等二十年?”

“我那不是怕连累你吗!”

“你怕连累我你倒是早跟我说清楚啊!你要是早点找着我,把当年的事说明白,咱俩一块合计,用得着我在外头流浪八年?”

父女俩对着拍桌子,花生米碟子都震歪了。林知微在角落咳了一声,两人同时住了嘴,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

“行了行了,”苏瑶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妈呢?她精神怎么样?”

“比去年强。”苏明远语气缓下来,“吃了药能管点用,就是老忘事。今天早上还问我‘瑶瑶是不是该放学了’。”

苏瑶嘴角抽了一下。“她记我记到六岁。”

“她脑子里你就没长大过。”苏明远叹口气,“你六岁那年她把你塞米缸里,从那之后她就觉得你还是六岁。有时候半夜醒了摸黑找你,喊着‘瑶瑶别出声’,我拉都拉不住。”

苏瑶低下头,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林知微看出她在忍,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苏瑶没拿纸巾,吸了下鼻子说:“妈在哪?我见她。”

李秀莲被带进来的时候明显有点懵。她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陈国栋让女警帮着打理的。进门先看见苏明远,脸上松了一下,然后看见苏瑶,整个人定住了。

“瑶瑶?”她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苏瑶的脸,“你咋长这么大了?谁给你吃的饭?”

苏瑶站起来,比她妈高了半个头。“妈,我三十了。”

“三十?”李秀莲回头看苏明远,“明远,咱闺女咋三十了?我咋记得她才六岁?”

苏明远过去牵她的手:“秀莲,瑶瑶长大了,咱出事那年她才六岁,现在过了二十多年了。”

李秀莲愣愣地看了苏瑶半天,忽然伸手摸她的脸。苏瑶没躲,让她妈粗糙的手从额头摸到下巴。李秀莲摸完了,眼泪就下来了。

“瑶瑶,妈对不住你。”她哭得没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妈把你塞米缸里,妈跑了,妈没回来接你。”

“妈,你别说了。”

“妈到处跟人说你爸被杀了,没人信我。妈去找你,找不着。”李秀莲攥着苏瑶的手不放,“后来妈在庙里住着,有个师太对妈挺好的,妈想着等好了就去找你。结果妈老好不了。”

苏瑶把她妈按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别哭了,嗓子哭坏了还得吃药。”

李秀莲抽抽搭搭地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林知微:“警官同志,那六个畜生死了没?”

林知微说:“死了。”

“全死了?”

“全死了。”

李秀莲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脸上浮出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好!死得好!”她转头看苏明远,“明远,那咱能回家了吧?老屋修好了没?”

苏明远看了苏瑶一眼。苏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妈,你跟爸先回去把老屋收拾好。”她没回头,“我这边判完了就回来。”

李秀莲高高兴兴地点头,拉着苏明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塞给苏瑶:“路上吃。妈在庙里攒的,香客给的,可香了。”

苏瑶攥着那把瓜子,等她妈出了门才把脸转回来。林知微看见她眼眶湿了一圈,但没掉泪。

“林警官,我妈那病,判完了能治吗?”

“能治。长期服药加心理疏导,能控制住。”

苏瑶点了点头,把瓜子揣兜里。“那我这边,检察院什么时候来?”

“明天。”

“行。”苏瑶坐回椅子上,自己把手腕往桌上一搁,“今天聊得挺好。林警官,花生米我能拿走不?晚上饿了垫垫。”

林知微把碟子推给她:“拿走吧。”

苏瑶抓着花生米往监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林警官,谢了。”

林知微摆摆手,回办公室把今天的笔录整理归档。陈国栋从隔壁探出头来:“怎么样?没打起来吧?”

“差点拍桌子,但没打。”

“苏明远那老小子倒是命硬,折腾二十多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陈国栋点了根烟,“检察院那边明天来,你把材料顺一遍。苏瑶的动机、苏明远的补刀、李秀莲的精神状况,还有梁美芹的知情不报,都写清楚。”

林知微应了一声,翻开苏明远的笔录最后一页。上面有一段是她让苏明远补的,关于当年他钻崖底洞跑了之后那六个人的反应。

苏明远写:“我跑了之后,周德望跟另外五个说,苏明远肯定死在洞里了,不用再找。方建国信了,刘志远也信了。但赵宝刚不信,他在洞口守了三天,后来跟我说他听见洞里有动静。周德望骂他疑神疑鬼,让他滚回去。赵宝刚就真滚了。后来十几年赵宝刚每次喝酒都念叨这事,说‘三哥要是活着咋办’。周德望每次都说‘活着也不怕,他一个穷光蛋能翻出什么浪’。”

林知微把这段看了两遍,合上笔录,给检察院的并案报告写了个开头。

“苏瑶故意杀人案、苏明远故意伤害案、周德望等六人涉嫌故意杀人、强奸案,并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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