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了五年的废物,
今天提交了离职报告。
没有眼泪,没有不舍。
转身走出那栋楼,
楼下停着一辆迈巴赫。
他们还不知道,
那个他们随意差遣的“小沈”,
姓沈,
是真的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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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
五点整,同事们开始陆续收包。
林悦对着镜子补口红,方钊喊着要约人吃饭,连部门总监贾长乐都扭头问了一句“今天吃什么”。
只有我还坐在工位上。
屏幕上开着一份已经改了第七版的数据报告。
客户三天前就催了,一直压在这里。
原本是贾长乐对接的活,上周开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小沈你去跟进一下”,就没了下文。
我算了一下,这是这个月接到的第十三条这类指令。
“小沈你帮我弄一下。”
“小沈你顺手改一改。”
“小沈你最熟,你来。”
五年了,我一直是这三句话的接收器。
隔壁工位的周勇冲我点了个头,意思是他先下去,一会儿楼下等我。
我点了下头。
林悦路过的时候,顺手往我桌上扔了一个U盘,脚步没停:
“小沈,这是我下周三的提案素材,你帮整理一下,你最擅长这个。”
背影已经消失在走道里了。
方钊路过,扫了一眼那个U盘,扯了扯嘴角:
“小沈,今天楼管十一点关门,别太晚啊。”
然后笑着走了。
贾长乐是最后一个来找我的。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语气特别自然,那种用惯了一个人之后才有的随意:
“对了小沈,季报是周一上午要的,格式你知道,帮我把数据填一下发我邮箱就行,不麻烦的。”
他已经在套外套了。
“你对这块最熟,这种事交给你最放心。”
门开了又关。
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
空调的风声,屏幕的亮光,还有楼外路上车流的噪音。
我在位子上坐了大概五分钟,一动没动。
然后站起来,走向HR。
那边还有一个人在加班,看见我有点诧异:
“小沈?”
“我要提交离职申请。”
她愣了几秒:“你是说……”
“离职。提前一个月通知,按合同走。”
她把表格打印出来,我填了名字、部门、日期,签了字,推回去。
她打了个对勾,说:“好,明天通知相关部门。”
“谢谢。”
回到工位,把林悦扔来的U盘放回原位,一个手指都没碰里面的内容。
把贾长乐那份没填完的季报数据文档关掉,没有保存。
然后打开私人文件夹。
五年,每一份方案的初稿、每一次沟通的记录、每一个大客户的策略背景,全都存着原件。
这些东西被提交出去之后,统一变成了“贾长乐操刀”,或者“部门集体出品”。
从来没有过我的名字。
我把每一个文件,一个一个,复制进移动硬盘。
整个过程很安静。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平静的确认——确认这五年,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然后拿着硬盘,下楼,去找周勇。
他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站着,看见我,问:“搞这么久,怎么了?”
“走,吃饭,跟你说一件事。”
桌上的汤已经有点凉了,炒菜的油烟飘过来。
我把离职的事告诉他,他筷子停在半空,盯着我:
“真的假的。”
“真的。”
他把筷子放下了。
“贾长乐知道吗?”
“明天HR通知他。”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这么淡定,是不是早想好了?”
我夹了块豆腐,没回答。
他认识我很多年,这个表情代表什么,他清楚。
吃完,各自回去了。
走到半路,手机亮了,陌生号码。
接通,是个女声:
“沈先生,我是鸿远集团这边的,沈总让我转告您,上次您提到的那件事,那边已经确认了。”
我停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说:“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继续走。
夜风有点凉,头顶几颗不算亮的星。
我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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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一,贾长乐从HR出来,手里夹着一张纸,走到我工位旁边。
“小沈,这是怎么回事。”
句号,不是问号。
“离职申请,上周五提的。”
“我知道是离职申请。”他声音压了下来,“你在想什么?”
“想换个方向试试。”
他盯着我,等我说更多。
我没有。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换了个语气,像是要聊天:
“小沈,你在这儿做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走,对你自己不划算的。”
“嗯。”
“你的基础这么扎实,再等一等,我帮你往上争一争,位置嘛就那么几个,一直想帮你但……”
“贾总,”我打断他,“合同写了一个月通知期,该交接的我都会交接到位。”
他沉默,站起来,把那张纸夹走了:
“行,这事再说吧。”
走了。
林悦中午过来坐在我对面:
“小沈,听说你要走?”
“嗯。”
“去哪儿啊,有好去处了?”
“还没定。”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没定就别急着走嘛,现在外面行情你也知道,咱们部门环境是差了点,但稳定啊。”
“谢谢关心。”
她又说了几句,无外乎就是外面难找,我这个年纪这个资历,出去未必能更好。
说完走回去了。
走到方钊旁边,我听见她压低声音:
“外面找不到,待不住了,才出来的。”
方钊嗤了一声。
我把耳机戴上,调大了音量。
那一个月的通知期,贾长乐来找我三次。
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能不能撑过这个季度,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做完,能不能等新人培训好再走。
每次我都是同一句话:
“按通知期,到日期走。”
他第三次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第一次的那种笼络劲儿,表情硬了许多:
“小沈,你这样做,对你没好处,行业就这么大,你懂吗?”
我点头:“我懂,谢谢贾总提醒。”
他走了。
我继续做交接文档,一份一份,整理得比他吩咐过的任何材料都要细。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做的。
这个月里,方钊和林悦也没闲着。
方钊有次在茶水间遇到我,说了一句“小沈找到下家了吗,听说现在行情不太好”,语气里带着那种打量。
林悦则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大家加油,人手不够的时候互相顶一顶”,下面跟了一堆人回复。
没有人提我,没有人提什么叫人手不够。
好像五年的业绩,是平地里长出来的。
好像从来都跟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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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离职最后一天,是普通的周四。
早上贾长乐开了个短会,说有新项目要启动,问我能不能推迟两周,算是重新入职的试用期。
“日期到了,今天最后一天。”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中午,周勇过来坐在我旁边,帮我搬了几本书放进纸箱,然后就那么坐着,没开口。
林悦走过来,语气里带了点夸张的叹息:
“哎,小沈,走了之后谁帮我们弄提案啊?”
我头没抬:
“找觉得我水平不行的人来弄。”
她顿了一下,笑了笑:“你说啥呢,谁说过你水平不行了?”
我没接话。
去年三月的部门会上,她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我提的策略“方向感太弱,不够成熟”,然后把那份策略改了个标题,署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了贾长乐。
那个方案最后拿下了成誉科技的年度合同。
我记得很清楚。
方钊从走廊过来,看见纸箱,扯了扯嘴角:
“走啊?行,外面保重,找工作不容易,有消息了通知我们啊。”
语气稳得出奇。
潜台词就一个意思:你出去没有我好。
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箱子,起身,看了一眼坐了五年的工位。
白色的桌面,边缘贴了一圈泛黄的便利贴,是对接各个客户的备忘,有些已经完成了,没来得及撕。
我把每一张便利贴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提着纸箱,刷了最后一次门禁。
电梯里有镜子。
西装,衬衫,跟五年前来入职那天,穿得差不多。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一楼,保安大叔点了个头:
“走啦?”
“走了。”
“常来啊。”
“有机会。”
出了玻璃门,阳光有点刺眼。
路边,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驾驶位的人看见我出来,立刻下车,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纸箱,打开后座车门,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
车里安静,有淡淡的皮革气息。
我靠着椅背,长呼了一口气。
楼上,方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玻璃窗旁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辆车的一瞬间,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动。
林悦走过来,顺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哪辆?”
“就沈砚上的那辆。”
林悦眯了眯眼,没说话了。
那是一辆迈巴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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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职后第三天,我在沈氏控股的会议室里参加内部会议。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屋子里坐的是集团各业务条线的高管。
父亲没有来,这类执行层面的会,他从不露面。
旁边坐着的是集团CFO吴旸,他在我入座之前,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说:
“博锐那边,最近的财务数据出来了,这两个季度的数字你看一下。”
我翻开,扫了两页。
亏损趋势明显,两个主力大客户的续约金额在收缩,第三季度运营成本不降反升。
从外面看博锐传媒,一直是个体面的中型公司。
从里面看,骨子里已经开始松了。
贾长乐那套人情维系的客户管理方式,前几年还能撑,现在客户越来越专业,只靠饭局和关系早就不够用了。
真正懂业务的人,五年前就被他压在下面端茶递水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助理进来,低声说:
“沈总,鸿远那边终止函已经发出去了,上午送达。”
“嗯。”
我翻到文件的下一页,继续开会。
那天下午,周勇发了消息。
“你知道吗,鸿远撤单了,公司这边炸锅了。”
我回:知道了。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跟你有关吗。”
我没有回他。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次我回了三个字:
“好好的。”
鸿远集团是沈氏旗下的战略客户,这个合作关系在我进博锐之前就存在,博锐只是在这个体系下承接了部分执行业务。
这五年,是我用能力把这部分执行业务从小做大,维持到了今天的体量。
现在我走了,鸿远没有道理继续把钱放在一家没有对应执行能力的公司里。
这不是报复,这是正常的商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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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张撤单,来自成誉科技。
周三上午,邮件进来,说基于战略方向的调整,终止服务合同,感谢过去的合作,祝未来一切顺利。
陈博盯着那封邮件坐了很长时间,一个字没动。
叫来贾长乐,问:成誉那边是你在跟?
贾长乐说是,上个月刚做完年度复盘,一切都很顺畅……
陈博抬手打断:
“你去成誉,约面谈。”
贾长乐约了两次,对方都说负责人不在,推掉了。
第三次才见到成誉负责合作的副总。
对方很客气,只说了一句:
“合作方向的调整,是我们内部战略顾问层面的建议,我们配合执行,细节不方便透露。”
贾长乐问:你们有了新的战略顾问?
对方点点头。
贾长乐想问是谁,对方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个笑容,不是友善,是那种懒得解释的意思。
成誉科技是一个月前跟我联系的。
他们的年度策略规划遇到了瓶颈,有人推荐了我。
视频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提了三个方向,对方当场拍板,问我能不能过来做顾问。
我说可以。
至于博锐,成誉这边的合作本来就是我当年一手谈下来的,现在他们换了策略顾问,顺势重新评估了供应商,很正常。
第三张撤单,来自锦瑞品牌。
理由是预算重组,暂不续费。
陈博接到的时候,正在处理鸿远和成誉的遗留问题,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叫来助理:
“帮我查一下,前策划沈砚,现在在哪,联系方式是什么。”
助理查了一下,回来说:
“档案里留的是一个手机号,打了两次,是空号。”
陈博抬起头,停了几秒:
“空号?”
“是。可能离职之后换号了,档案没更新。”
陈博沉默,摆摆手,没说话。
助理退出去了。
他坐在那里,把三张撤单邮件并排摆开。
鸿远,成誉,锦瑞。
这三个客户加起来,占全年营收将近六成。
六成,三周之内,消失了。
他有一个模糊的判断,但他不敢把那个判断说清楚,因为一旦说清楚了,意味着这件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只是把那三张打印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压进抽屉,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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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边,林悦走进贾长乐的办公室,说:
“肯定是沈砚干的,他出去之后坏话说多了,把这几个客户都带跑了。”
贾长乐没接话,手指压在桌上,把一张便利贴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
林悦继续:“我们可以走法律渠道,损害商业声誉……”
“他出去才多久,”贾长乐盯着窗外,声音很低,“鸿远这种体量的客户,他哪来那么大的能量。”
林悦顿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贾长乐转过来,看着她:
“你觉得沈砚,是什么来路?”
林悦没有回答他。
她掏出手机,搜索栏里打进去三个字:
沈氏控股。
搜索结果展开。
集团官网,十几年前的新闻报道,创始人简介,旗下上市公司列表。
她手指停住了。
创始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沈怀远。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照在她脸上,人没有动。
贾长乐看见她的表情,走过来,把她的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没有动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林悦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砚……沈……”
贾长乐把手机放回她桌上,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把椅背往后推到了最大角度,闭上眼睛。
再没有开口。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一个电话都没打,一封邮件都没发。
方钊中途推开门看了一眼,又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遇见周勇,方钊停下来,压低声音:
“你知道沈砚什么背景吗?”
周勇看了他一眼,说: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做事的时候,你们从来没给过他应有的名字。”
然后擦肩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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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函是第八天送达的。
不是我发的,是沈氏系法务的例行动作。
当旗下关联公司资产发生异动时,集团法务会自动对下属公司启动合同合规核查流程。
函件措辞标准,格式规范,没有任何情绪。
但核心只有一件事:
五年前,以贾长乐名义提交、并由此签约的一份策略提案,著作权归属存在争议,请公司配合集团法务进行核查。
那份提案,是当年博锐拿下第一个千万级合同的核心方案。
贾长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函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然后打电话叫来林悦。
林悦进来,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手机搜索抬头上那个集团的名字。
搜索结果展开,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贾长乐。
贾长乐把椅背推向后面,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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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勇后来告诉我,那几天的公司像是被人在中间抽掉了根骨头。
站着,但在晃。
大客户没了大半,法务函压着,人心全散了。
有人开始偷偷更新简历,有人找周勇打听外面有没有机会。
贾长乐那几天,每天在办公室里坐很久,不怎么开口。
林悦在工位上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钊有一天主动找周勇吃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问:
“你觉得公司……还撑得住吗?”
周勇说:“不知道。”
方钊沉默了很长时间,没再说话。
也是在那几天,贾长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翻出了五年前那份提案的原始文件夹,想找到自己当时做过修改的记录,想证明他在那个方案里有过真实的贡献。
他翻了一个上午。
没找到。
因为那个方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做的,从框架到数据到文案,一个字一个字,都是沈砚写的。
他当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文档的署名改了,重新保存,然后提交出去了。
他当时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策划部提交的东西,署总监的名字,哪个公司不这样。
但现在他坐在那里,盯着空白的文件夹,第一次想明白了一件事:
理所当然不等于没有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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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博锐传媒的楼下。
车上下来的人全是深色正装,拎着公文包,步伐平稳,走进前台。
领头的人说:
“沈氏控股集团审计部,对下属关联公司进行例行合规核查,请通知贵公司CEO,我们按约前来。”
前台当场愣了,打了内线给陈博。
陈博沉默了三秒,才说:
“请进来。”
审计的人进了会议室,先调取过去五年的全部项目档案,然后点名要看贾长乐部门的工作原始记录。
贾长乐配合,把所有东西都递上去了。
他的表情控制得还算平稳,但周勇说,他进会议室之前,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攥到发白才松开。
审计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然后贾长乐被单独叫进里间。
审计负责人把一份文档推到他面前:
“这份提案,2019年4月,以您的名义提交给鸿远集团,签约金额一千两百万。原始文档在哪里?”
贾长乐说:在我工作电脑里。
“我们已经调取了。”审计的人打开笔记本,转过来让他看,“这份文档的元数据显示,创建者账号是沈砚,首次创建时间2019年3月12日。提交前二十四小时,另一个账号对文件进行了覆盖操作,将创建者信息改为您的账号名,重新保存了文件。”
贾长乐的身体没动。
“相同情况,还有两份提案,涉及合同总金额超过两千八百万。”
审计的人把文件推过去:
“贾总监,这件事,怎么解释?”
贾长乐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张着嘴,停了很长时间,然后才发出了一点声音,是那种喉咙里什么东西松开了又卡住了的声音:
“我……”
“当时……部门惯例……”
“就是……”
审计的人没有接话,只是等着他。
他说了半句话,又停下来了。
最后他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压在桌面,一动没动。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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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外,林悦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屏幕上停在一个集团年会的照片页。
照片里,台上站着几个人,最右边站着一个青年男性,身份标注:集团代表。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什么都没有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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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陈博约我谈。
地点他提的是公司,我说不方便,改在一家酒店的商务室。
他先到,见我进来,站起身,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我坐下,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他说:
“沈先生,我直接问你,你跟沈氏控股,是什么关系。”
我说:
“沈怀远,是我父亲。”
他闭了一下眼睛,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沉默了有十几秒,才开口:
“你在博锐五年,一直……”
“父亲的决定,让我从基层了解一线的业务运营方式。”
他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压着,没有松开:
“那这五年……贾长乐他们……”
“全部记录了。”
我把另一个文件推过去。
“从入职第一年开始,每一份被以他名义提交的提案,每一次工作成果被署了别人的名字,每一次强制加班,每一条都有原始文档做依据。”
陈博的手慢慢压在那个文件上,没有打开。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是一种更重的东西,胸腔里像是有什么给堵住了,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沈总,这件事……我不知情,如果我早知道……”
“陈总,”我打断他,“我不是来追责你的。”
他抬头看我。
“集团对博锐传媒的下一步安排,由我向你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点了头。
我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集团考虑对博锐的股权结构进行调整,同时对现有管理层进行审查,更换不符合职业规范的人员。我将代表集团,担任总经理,负责具体执行。”
陈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的那一段时间里,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在被清算的名单里。
我说:
“陈总,这五年博锐的成长,你的整体经营决策是正确的。问题出在中层,不在你。”
他抬起头。
“集团的意思,是希望你继续担任CEO,配合新的管理架构完成过渡。”
他深呼了一口气,把那份文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点了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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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结束,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助理递来一杯水,我接了,没喝,就拿在手里。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地面上的车流,楼里的灯光,都在。
这五年,很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做了很多事,背了很多锅,然后终于有一天,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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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二上午,博锐传媒全员大会。
陈博在台上说了几句开场,说集团委派了新的管理团队成员,请大家认识一下。
门开了,我走进来。
西装,白衬衫,跟五年前来面试那天,穿得差不多。
只是进门的方向,不一样了。
我走到台上,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坐到左边的主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我听见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是方钊往后缩了缩。
林悦坐在贾长乐旁边,脸上的血色淡了下去,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贾长乐一动没动,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很重,压着他的眼皮,让他整张脸都往下坠。
陈博开口:
“这位是沈砚沈总,集团委派,担任博锐传媒新任总经理,全面主持工作。”
贾长乐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我翻开文件夹:
“今天的全员会,通知三件事。”
“第一,集团法务已完成对过去五年项目著作权的核查,相关责任人会后收到书面通知,配合法律程序推进。”
贾长乐往前坐了坐,嘴张开:
“沈总,我……”
“贾总,请等会后,和法务部门单独沟通。”
他闭上了嘴。
“第二,公司运营模式即日起调整,取消强制性额外加班,所有方案及工作成果从今天起署名回归实际创作者,集团审计全程监督执行。”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出了口气,低下了头。
“第三,经核查确认的工作成果挪用和职场霸凌行为,公司将配合司法机关启动正式程序,今天下午开始对接。”
这句话说完,林悦的视线在我脸上,又转向了贾长乐。
贾长乐没有回应她。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背的筋绷得一根一根都能看见,一直没有松过。
方钊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抬起来过。
会散了,人往外走。
贾长乐站起身刚要往门口去,法务的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贾总监,我们去会议室,谈一下核查细节。”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跟周勇确认一份材料,头没有抬。
他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腿轻轻地软了一下,然后跟着走了。
林悦在走廊堵住了我。
“沈砚,我……当年那些事,我只是……”
“林总监。”
她停了一下。
“你手里负责的项目交接,请配合HR今天之内完成。”
“我……我是被……”
“HR那边已经收到你的离职申请了。”
她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我绕过她,往下一个会议室走,没有停。
方钊找到周勇,问能不能帮他说两句。
周勇沉默了几秒,说:
“我没什么能帮到你的,对不起。”
方钊站在那里,没再开口。
周勇看见他那样,转身就走了,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整个下午,法务部门在和贾长乐谈话。
会议室隔音不太好,偶尔能听见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解释,慢慢变成了沉默。
到了五点多,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没有什么血色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东西。
手在抖。
不是气的那种抖,是另一种。
林悦已经不在公司了,她接到法务通知之后,就直接走了,连工位都没收拾。
方钊坐在那里,屏幕开着,却没有在工作,只是盯着看。
周勇过来坐在我旁边,说:
“这样……是不是太狠了。”
我没有抬头:
“五年。”
“我知道。”
“他们对一个人的欺负,从来都是分阶段的,”我说,“第一阶段是小事,你得忍。第二阶段是大事,你还得忍,因为总有人说‘都这样’。第三阶段你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这就是正常。”
周勇听着。
“如果我就这样算了,那我是在告诉下一个进来的人,这些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他点了点头。
“所以不是狠,是必要。”
贾长乐离职手续是周三办的。
他拎着一个纸箱出来,里面装的不多,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收拾过自己的工位——那些都是我做的。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
我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在起伏,很慢,但很明显。
他最终没有转身,就这样下去了。
纸箱在楼梯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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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个月后,我在集团的内部邮件上看见一份报告。
博锐传媒的财务数据,季度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
鸿远、成誉、锦瑞这三个大客户,在我履任两个月之后,陆续恢复了合作。
他们给的理由都是一样的:战略调整,需要重新审视合作伙伴的专业能力。
然后他们都发现,这家公司的新总经理,整个运营方式完全换了样。
成誉的负责人在签约仪式后,拉我到一边,说:
“听说你们之前的管理层对这家公司造成了不少困扰。”
我说:
“过去的事了。”
“不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能把这种局面扭过来的管理者,不多见。”
我只是笑了笑。
周勇升职了,现在是策划部的主管。
他上任第一天,把部门所有人叫进会议室,说了一句话:
“以后谁的方案,署谁的名字,就这一条规矩,谁也别给我破。”
没有人反对。
方钊还在公司,但已经不在策划部了,被调到了执行部。
他有时候会在电梯里遇见我,低着头走过去。
我从不和他打招呼。
不是恨,是那种比恨更淡的东西——就是他跟我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贾长乐的事,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民事赔偿加行业处罚。
他在一个小公司做咨询顾问,级别很低,工资应该也不高。
有时候会看见他在一些论坛里发帖,讲述自己如何走错了路,标题往往是“我欠一个人一个道歉”之类的。
下面的评论里,有人说他是真心悔改,有人说他是在找同情,有人嘲讽他是活该。
我没有看太多,划过去了。
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重要的从来不是他有没有后悔。
重要的是,下一个被压在某个工位上的人,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能看见一个前例——
这件事,是可以正面去面对的。
不用忍,不用算了,不用告诉自己都这样。
---
父亲在某个饭局上,有人问起博锐的事,问为什么突然派了一个年轻人去接手。
父亲只是笑了笑,说:
“有些事,不亲手做一遍,不知道里面什么味道。”
我听朋友复述的时候,坐在那里,没有出声。
但我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他从来不会直接说他认可我,只会用这种方式。
这个方式,我用了二十几年才学会辨认。
夜里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五年。
想起坐在工位上改第七版的报告,想起被当众吩咐去做琐事的感觉,想起看着自己的成果被签上别人名字的一瞬间。
那些情绪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了。
或许也不需要它们消失。
那五年,是我学得最扎实的五年。
学会了什么叫实力,什么叫记录,什么叫等待,什么叫时机。
也学会了一件事——
离开一个地方,不需要摔门,不需要指着鼻子骂,不需要哭着说你们对不起我。
只需要转身,把该带走的东西带走,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剩下的,时间会替你说清楚。
---
那天周勇最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你他妈早说嘛。”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回了两个字:
“值班。”
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把手机锁屏,放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已经全亮了,连绵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坐着,安静,很好。
【全文完】
【喜欢的点点赞,点赞过100,会续写成长篇小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