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大会上,父亲逼我下跪,换弟弟接班。
我却拽下胸前的徽章,催他赶紧签字。
他不知道,赶走我,是沈家百亿融资里唯一不能碰的条件。
更不知道,今晚等着给弟弟抬轿的十个顶流,真正的老板都是我。
【第一章】
父亲把茶泼到我脸上时,摄影师没有关机器。
茶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放弃未来继承的声明,一份是解除合作关系的协议。
“跪下,给你弟弟道个歉。”
沈绍庭把空杯推过来。
“接班仪式还有四个小时。你现在认错,我还给你留个制作人的位置。”
弟弟沈承泽坐在他右手边。
我做了六年的位置。
他胸前别着金色家徽,手边压着我的项目册,翻到哪一页,就在哪一页签自己的名字。
“哥,不就是海报没写你的名字?一家人,有必要把发行授权扣着吗?”
我抹掉睫毛上的水。
“海报不写我,可以。”
“把我妈的名字删掉,换成你妈,不行。”
会议室里响了一声轻咳。
姑姑沈玉蓉放下筷子。
“人都走了六年,你还拿她压活人?承泽接班,要的是干净履历。你把前妻、现妻这些事翻出来,客户怎么看?”
我看向屏幕。
今晚的集团纪念片已经剪好。
松岳娱乐联合创始人的名字,从乔禾,换成了陆惠。
乔禾是我妈。
她写了十九首歌,抵押房子,陪沈绍庭把第一张唱片做出来。
陆惠是沈承泽的母亲。
她进公司的那年,松岳已经有了三栋楼。
“爸。”
我把项目册抽回来。
“名字改回去。该付给星渡的款结清。今晚的演出照常。”
沈承泽伸手来夺。
我按住册子,纸页在他指下裂开一道口子。
父亲拍了桌子。
“你还敢提星渡?让你管一个外包工作室,你管得连家都不认了!”
“那不是外包工作室。”
“拿着沈家的资源吃饭,换个牌子就不是沈家的了?”
他抬手指向门口。
“今天你不跪,以后别叫我爸。”
摄影师把镜头往前推了半步。
沈承泽笑了一声。
“爸,哥舍不得。离了沈家,他去哪儿找这么好的饭碗?”
我没有接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律师贺宁发来消息。
解除协议最终文本已核,无竞业残留,无个人担保承接。对方盖章后,可以签。
紧跟着,是投资人许知衡的消息。
独立性条件一旦满足,交割不变。资金还在监管账户。
我拿起笔。
沈绍庭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干什么?”
“听你的,走。”
我翻开那份继承声明。
“未来继承不能靠这张纸提前处分。你们要做家族表态,我可以签收,但别拿它装法律文件。”
沈承泽的笑收住了。
我又把合作解除协议推到父亲面前。
“真正管用的是这个。松岳主动解除我的独家制作服务关系,双方既往责任另行核算,不得把公司的债务转到我个人名下。”
“公章盖上。”
姑姑瞥了一眼父亲。
“还真让他走?下个月那几个项目……”
沈承泽把印泥拖过去。
“姑姑,他就是拿项目吓人。导演能换,制作人也能换。”
我盯着父亲。
他被我看得下颌绷紧,一把拿过公章。
咚。
红印落在纸上。
“出了这扇门,别回来求我。”
我签下沈砚两个字。
随后拽下胸前的徽章,放在印章旁边。
“不够。”
满桌人看过来。
我点了点镜头。
“劳烦再说一次。是松岳主动解除合作,不是我擅自离岗。免得明天又说我偷跑。”
沈承泽直接站了起来。
“我说。即日起,沈砚不再参与松岳任何项目管理,他的个人经营行为,与沈家无关!”
“很好。”
我把原件装进文件袋。
“完整录像给我一份。”
“你做梦。”
我晃了晃手机。
“没关系,我也录了。”
沈承泽抓住椅背,椅脚刮出一串刺响。
我提起墙边的行李箱。
父亲这才看见,那箱子从开会前就在。
“你早准备好了?”
“你们连我的工位都腾了。我总得提前收拾。”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沈承泽扬起下巴。
“后悔了?”
“今晚那十位艺人的演出合同,是松岳和星渡签的。”
“六点前付清逾期款。”
“少一分,都别开灯。”
【第二章】
电梯还没下来,保安先挡住了走廊。
“沈总说,检查行李。”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卡住箱子。
我看着他们身后的行政主管。
“私人物品也要搜?”
主管把出门单按在墙上。
“公司有流程。”
我点开手机。
“流程发我。搜查依据也发我。”
他想伸手夺手机,又看见屏幕上的录像红点,手指蜷了回去。
沈承泽从会议室追出来。
“让他打开。公司培养他这么多年,带走一张纸都得查。”
我蹲下,解开箱扣。
两件衬衫,一套旧录音设备,一张装在透明夹里的照片。
照片上,我妈坐在录音棚门口,手里拿着半块面包。
那年第一张唱片卖出去,她没买新衣服,给棚里换了拾音设备。
沈承泽把照片捏了起来。
“就这些破东西,也值得你跟爸翻脸?”
“放下。”
他手腕一转。
“我看看还不行?”
照片边角被他指甲压弯。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脸上的笑顿时散了。
“沈砚,你敢动手?”
“松手。”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把照片抽出来,放回夹层。
再拿起那套录音设备的购买凭证。
“二手货,个人购买。序列号在这儿。”
行政主管低头核对,额角冒出汗。
电梯开了。
贺宁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星渡的财务负责人周岚。
“谁扣了我当事人的行李?”
她没提高音量。
保安先把手收了。
沈承泽上下扫了她一眼。
“请个律师撑门面?律师费还是我们沈家给的工资吧?”
周岚把一叠盖章材料递到他面前。
“正好,催款函签收一下。”
“松岳拖欠星渡演出预付款、制作尾款及版权结算款,合计六千三百万元。今天六点是最后补救期限。”
沈承泽没接。
“款不是已经付过了?”
“银行流水呢?”
“问你们老板去。”
“我老板就在这儿。”
周岚侧身站到我后面。
走廊静了两秒。
沈承泽看着我,随后笑出声。
“挂个负责人,也敢叫老板?星渡那破公司,你持几股?”
“六十二。”
他笑声停了一拍。
“百分之六十二。”
贺宁替我补完。
“股权取得记录、历年出资流水齐全。与沈家资产不存在混同。”
行政主管低头去看手里的设备凭证,纸被他捏得哗啦作响。
沈承泽的视线从贺宁移到周岚,再移回我脸上。
“爸知道吗?”
“公司资料能查。”
“你们只是从来没查过。”
电梯门开始合拢。
沈承泽一掌拍住门框。
“就算你是老板,艺人凭什么听你的?他们吃的是松岳的资源!”
我按住开门键。
“何序第一张专辑,你批过预算吗?”
“他当年有商业价值吗?”
“所以我卖了房子,给他录。”
“那也是沈家给你的房子!”
“我妈婚前买的,遗产手续你父亲亲自签过。”
他嘴唇动了动。
周岚把催款函塞到他手里。
“沈总,剩三个小时四十一分。”
楼下停着一辆旧商务车。
车门打开,何序把帽子摘下来。
“箱子给我。”
我刚把箱子递过去,他就看见我湿透的领口。
“谁弄的?”
“茶。”
何序盯着我的脖颈。
那儿被烫出了一片红印。
他把毛巾递给我,另一只手拨通经纪人的电话。
“演出现场到了没有?”
电话里说到了。
“正常彩排,按合同等款。任何人让你们提前开场,找我。”
我关上车门。
贺宁把解除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再核了一遍印章。
“独立性条件满足,可以通知许总。”
何序把一瓶水塞进我掌心。
“十个人都问过了。新融资可以签,但艺人的分成不动。”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
车驶出大门时,我给许知衡回了两个字。
办妥。
他直接打来电话。
“沈砚,我得再提醒你。二十亿投资,不是二十亿给你个人花。投后估值一百亿,也不等于你有一百亿现金。”
“我分得清。”
“另外,松岳欠款可能只是表面问题。刚查出一笔历史担保,借款方说,担保人是你母亲。”
我把水瓶放下。
“她去世六年了。”
“所以,得请你看看签字日期。”
【第三章】
星渡的办公室在旧印刷厂二层。
门口贴着一张排班表。
十个艺人的名字下面,挤满了训练、录音和复健安排。
何序进门,前台先问他膝盖。
他摆手,把我的箱子拎进会议室。
“先处理他的事。”
许知衡已经到了。
桌上没有庆功酒,只有两盒没拆的盒饭。
他把复印件推给我。
“松岳向一家融资公司借过三千万元。后来展期,最近一期利息没付,对方开始核查担保资产。”
我翻到最后一页。
乔禾。
两个字挤在签名栏里,禾字最后一笔向上挑。
母亲写字有这个习惯。
我的指尖停住。
贺宁把文件压平。
“先别碰原有装订痕迹。这是复制件,原件还在债权人档案里,我们已经要求保全。”
“担保的什么?”
“她持有的松岳股份收益,以及个人名下版权收益。”
我往下看。
签署日期,六月十八日。
那天我记得。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病床旁折断的塑料勺,父亲打进来的第三通电话。
他说客户等着,别再催他。
我拿出手机,打开存在云端的死亡证明扫描件。
放到合同旁边。
六月十七日。
何序原本在拧矿泉水瓶。
瓶身被他捏出一声脆响。
“差了一天?”
我盯着那行日期。
“我妈十七日凌晨走的。”
“十八日,她已经躺在殡仪馆了。”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送风声。
许知衡伸手按住文件边缘。
“日期可能误填,也可能涉及代签。现在不能仅凭这一点定性。”
“查。”
我的嗓子发紧。
“原件、用印记录、放款凭证,都查。”
贺宁点头。
“还要调她当年的住院病历,核对签署能力与签字过程。”
周岚推门进来。
“松岳财务回复了,说我们的六千三百万已经抵销。”
“抵销什么?”
“乔女士的担保代偿款。”
她把邮件投上屏幕。
邮件末尾,还有一句话。
请沈砚先生顾全家族声誉,不要继续追究历史问题。
我看完,拨通父亲电话。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回来把授权签了,我让承泽不追究你。”
“我妈六月十八日签过一份担保?”
电话那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父亲隔了几秒才说话。
“公司的历史账务,你懂多少?”
“她十七日就去世了。”
“日期写错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谁写错的?”
“沈砚!”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妈当年是公司股东,为公司担点责任怎么了?你现在有了点钱,就想把亲爹送进去?”
我看着屏幕上的抵销说明。
“星渡的钱,凭什么抵她的债?”
“父债子偿,母债就不用还?”
贺宁在旁边开口。
“沈先生,我是沈砚的代理律师。不同主体之间不得凭单方通知强行抵销。您刚才的陈述,我们会结合合同原件核查。”
父亲呼吸粗了起来。
“你身边还有谁?”
“该听的人都在。”
我挂了电话。
何序把毛巾从我肩上拿下来。
湿毛巾已经凉透。
他想说话,又把嘴抿住,转身去找药箱。
许知衡扣上笔帽。
“这件事可能影响交割。”
周岚抬头。
“担保跟星渡没有关系。”
“法律关系可以厘清,舆情与业务风险也得评估。投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我看向他。
“给我多久?”
“今晚十二点前,先提交完整风险说明。明天下午四点前,补齐关键核验材料。资金继续留在监管账户,不撤,也不提前放。”
我点头。
“够用。”
贺宁把文件重新装袋。
“还少一个人。谁能说明你母亲生前是否见过这份合同?”
我的手机亮了。
来电备注是杜姨。
母亲当年的助理。
她已经六年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接起来。
听筒里,杯子碰了两下桌面。
“阿砚,你爸刚才找我了。”
“他说,那份担保要是出了问题,就让我证明,你妈是在病床上补签的。”
“可那张纸,是他拿给我盖章的。”
【第四章】
我让贺宁接过电话。
她先问杜姨在哪儿,再让她保留父亲的来电记录,不要删任何消息。
杜姨报出一家社区茶馆。
“我不敢去你公司。”
“我们过去。”
我站起来时,何序挡住了门。
“药还没涂。”
他撕开棉签,把药膏递过来。
“你去跑证据,现场交给我们。别两边硬扛。”
我接过棉签。
“只按合同办。不煽动粉丝,不替我骂人。”
“知道。”
他把帽子戴回去。
“你教过,嘴上赢了,不算赢。”
杜姨坐在茶馆最里面。
她面前的茶没动,纸巾撕成了细条。
看见我,她先把包抱到胸前。
“你瘦了。”
我坐到她对面。
“那张纸,怎么回事?”
她低头翻包,拿出一台旧手机。
“乔总住院以后,公司的章由我保管。她交代过,个人担保不能再签。那年六月二十日,你爸让我去公司,说是补办报销。”
“担保合同给你看了?”
“没有。他拿的是一叠装好订的材料,只露着要盖章的地方。”
贺宁没动那台手机。
“您后来怎么知道是担保?”
“隔了两个月,财务让我补用印登记。我才看见附件。那上面的日期,比盖章早了两天。”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我问过他。消息还在。”
聊天记录里,杜姨发了一句。
乔总已经去世,这份担保怎么还能补章?
父亲回复。
签字生前已经完成,日期财务会处理,不要多事。
我盯着那句话。
杯沿硌住掌心。
杜姨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当时信了。后来你说,你妈最后几天连笔都拿不住,我才……”
她没再往下说。
贺宁把取证授权书推过去。
“聊天记录需要提取核验,您的陈述也要正式固定。您不用替任何人补故事,只说亲历的事实。”
杜姨拿起笔,又放下。
“我女儿还在松岳。”
我没催。
她看了我一眼。
“他们今天上午把她调去仓库了。刚才承泽又发消息,说她手里经办的报销有问题。”
贺宁说:“如果有真实问题,依法核查。如果是拿莫须有的责任逼您作证,我们也会保留证据。”
杜姨把手机推过来。
“先提取吧。”
她签字时,第一笔划破了纸。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沈承泽。
接通后,是会场嘈杂的人声。
“沈砚,你到底跟艺人说什么了?”
“几点了?”
“六点零三。”
“钱到账了吗?”
“公司已经出抵销说明了!”
“那你去跟合同谈。”
电话那头响起一声重击。
他把什么东西摔了。
“你别忘了,今晚有六家品牌,有直播,有投资人。真闹黄了,你赔得起吗?”
“你先回答我。补救期过了,钱在哪儿?”
他没回答。
我打开会场工作群。
十份解除本场演出安排的正式通知,已经按约送达。
原因写得很短。
逾期付款,催告未补救。
何序发来现场连线。
屏幕里,沈承泽站在后台,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条印。
他身后的执行导演不断比手势。
“先上一个!哪怕先上一个撑住!”
何序站在门边,没有戴耳返。
“节目不是赊账的。”
沈承泽转头拦住另一位歌手唐梨。
“你忘了是谁把你捧起来的?”
唐梨把手里的麦克风递还给工作人员。
“我没忘。”
“我声带出血那次,是砚哥停掉三场商演,赔钱送我去治。你给我的意见,是对口型也得唱。”
后面八个人陆续交回设备。
没人吵。
设备台上,十只耳返排成了一行。
执行导演抬手抹了把脸。
沈承泽刚要追过去,台前主持人的声音传进来。
“接下来,请欣赏由松岳十位年度艺人带来的开场表演。”
音乐响了。
通道空着。
沈承泽站在原地,喉结连着滚了两下。
我对着手机说:“现在,把我妈的名字改回去。”
【第五章】
他们没有改。
十分钟后,会场大屏换上了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只有四个字。
紧急说明。
姑姑站在台上,拿着临时打印的稿子。
“沈砚因对集团人事安排不满,擅自煽动艺人集体停演,给合作伙伴造成损失……”
杜姨把平板往桌上一扣。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我把平板翻回来。
“让她说完。”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姑姑翻到第二页,手指把纸角抠卷。
“此外,沈砚在任期间,涉嫌将集团培养的艺人转入私人公司,相关问题正在核查。”
沈承泽走上台。
他眼眶通红,面对镜头把头低了下去。
“是我这个做弟弟的没做好。我愿意把接班的位置让出来,只求哥哥不要拿所有人的饭碗赌气。”
屏幕上的留言开始往上刷。
周岚打来电话。
“有品牌暂停了明天的拍摄。两家平台要求解释艺人签约主体。员工群里也在问工资。”
“工资账户余额发群里,敏感信息打码。明天照常发。”
“声明怎么写?”
“别写长篇。上合同。”
贺宁接过手机。
“合同公开部分必须做脱敏处理。付款节点、催告送达、艺人经纪主体,三组材料足够。再附今天的解除协议。”
我给何序打电话。
他正在车上。
“别回会场。所有人回公司。”
“他们在说你偷人。”
“所以你们的原始签约资料,需要本人确认能公开的范围。”
“还有呢?”
“各自说各自的事。不要编我的好话。”
半小时后,十份经纪合同首页陆续发出。
最早的一份,签在星渡成立第二年。
签约方从始至终都是星渡。
松岳拿到的,是部分项目发行与商务代理权限。
何序发了一段未剪辑视频。
他拿出第一张专辑的制作清单。
“有人问,松岳培养了我多少钱。”
“这是当年的预算拒绝单。”
“这是沈砚出售房产后的转账凭证。”
“钱可以核。人情不用你们替我算。”
唐梨没有提治病。
她发的是一份旧工作邮件。
沈承泽要求她带伤录制,并写明,如造成录制损失,艺人自行承担。
邮件下面,是我的回复。
停录。损失从制作方分成里扣,先送医院。
贺宁把最后一份材料交给我看。
家族大会录像。
沈承泽对着镜头,亲口宣布我的个人经营行为与沈家无关。
我确认发布。
那段视频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沈绍庭的电话就到了。
“把录像删了!”
“理由?”
“你让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不是你叫摄影师来拍的吗?”
“那是留档!”
“你们在六家品牌面前说我煽动停演,也是留档?”
他在电话里喘了两口气。
声音压低。
“承泽已经够难堪了。你先让人回来,钱明天给。”
“六点以前,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到底要什么!”
我看向桌上那张担保合同。
“原件。全部用印记录。还有你们抵销星渡欠款的审批流程。”
电话断了。
不是我挂的。
几分钟后,杜姨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她女儿被要求留在公司,配合内部调查。
杜姨站起来,椅子倒在身后。
“我得去接她。”
我伸手扶住椅背。
“我们一起去。”
贺宁已经拨通电话。
“先确认她是否能自由离开。不能,就报警。”
走出茶馆时,许知衡发来一张截图。
匿名举报。
举报称,星渡实际资金来源不明,沈砚涉嫌侵占松岳资产。
后面附了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受让人签字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第六章】
松岳财务部的门从里面锁着。
杜姨的女儿小夏站在玻璃后面,手机被收走,面前摊着一份情况说明。
她看见母亲,嘴张了张。
财务总监赵启成伸手,把百叶帘拉了下来。
贺宁报完警,抬手敲门。
“让小夏出来。你们无权限制员工离开。”
里面传来赵启成的声音。
“她涉及财务问题,公司有权调查。”
“调查不等于扣人。”
过了半分钟,门开了。
赵启成先看我,再看贺宁的手机。
“沈砚,你可真会兴师动众。”
我没有进门。
“小夏,出来。”
小夏刚迈出一步,赵启成把那份纸举起来。
“出了这个门,你自己承担后果。”
杜姨伸手去拉女儿,手在半空抖了两下。
小夏低头看着那张纸。
“我没有见过乔总签字。”
赵启成的脸拉了下来。
“没人说你见过,只是让你证明档案接收完整。”
“上面写的是,我确认担保合同真实有效。”
贺宁把镜头对准纸面。
“请保留原件,稍后交给处理人员。”
赵启成往后缩了缩手。
走廊尽头,电梯开了。
警察到场后,先把双方分开询问。
小夏拿回手机,站到杜姨身边,手指紧紧勾住母亲的袖口。
赵启成反复解释只是内部谈话。
我把匿名举报里的转让协议给贺宁看。
她翻到附页,眉头压下来。
“这份文件用了你四年前的签名页。”
“能证明?”
“看编号。”
页脚那串编号,对应的是当年的演出保险确认单。
我给周岚发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她找到电子底档。
原始文件存在保险公司系统里,上传时间、操作记录都能核。
我把材料提交给警方,另行作了笔录。
走出大楼,杜姨拉住我。
“阿砚,你妈的事,我这次不会再躲。”
我看了一眼小夏。
“你们先去贺律师安排的地方。劳动合同和工资记录带上,别为了给我作证,把自己的权利丢了。”
车开到星渡时,已经十一点。
会议室还亮着灯。
十个艺人坐在长桌两边,有人卸了一半妆,有人抱着保温杯。
何序把一份纸推过来。
“他们挖人了。”
我拿起来。
松岳给每个人都开了新条件。
何序的签约金最高,八千万元。
承诺承担解约费用,直接给电影男主角。
“怎么说?”我问。
何序把录音打开。
沈承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砚那点股份,一融资就没了。你跟着他,永远是替人还债。来松岳,我给你顶级资源。”
何序在录音里问:“八千万什么时候付?”
“签了就安排。”
“六千三百万欠款都付不出,八千万从哪儿来?”
录音停了。
桌边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把纸放下。
“有人想谈,就正常谈。合同还在,按约处理。我不会拿恩情绑人。”
坐在末端的歌手程野抬起头。
“我爸需要手术,他们答应先给两百万。”
何序转头看他。
程野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上。
“我没签。但我接了电话,也问了钱。”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公司员工和签约艺人的紧急借款制度还在。按规定申请,不用拿站队换。”
“如果我走呢?”
“符合条件,照样申请。借款是借款,解约是解约。”
程野低下头,手指抹过杯口。
隔了一会儿,他把那份松岳合同推到桌子中间。
“他们还有附加条件。”
“让我证明,你威胁我们停演。”
我看向贺宁。
她把录音设备放到桌上。
“原话、时间、联系人。一个个说。”
十二点前九分钟,风险说明发给了许知衡。
随后,我收到一张医院档案调阅回执。
母亲最后一次有效签署医疗文件的时间,是六月十一日。
六月十二日起,她已无法自主书写。
而那笔贷款的申请,六月十四日才第一次提交。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债权人的律师坐到了我们对面。
他带来担保合同原件,但没有交到我手里。
贺宁提前申请的证据保全正在推进,原件按要求封存、核验。
对方律师摘下眼镜。
“我们也不愿意背一份有问题的担保。借款本金打给了松岳,这个事实没有争议。”
“签约过程呢?”
“当年经办人已经离职,公司正在联系。申请是六月十四日提交,十八日收到带签名扫描件,二十日收到补章原件。”
贺宁把医院材料递过去。
“请协助保留邮件原始数据和快递底单。”
对方看完,坐直了一些。
“这份材料,我们会提交公司合规部门。”
我问:“沈绍庭说,签字是生前完成。”
“如果是提前签署,他需要解释为什么合同金额与十四日获批金额完全一致。”
“原申请多少?”
“五千万。审核后降到三千万,担保范围也改过。”
我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离开时,对方律师叫住我。
“沈先生,还有一件事。松岳曾拿出一份内部决议,称你母亲的版权收益已经全部转让给公司。”
“签署日期?”
“也是六月十八日。”
我站住。
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缝,一下一下响。
我拿出手机,给父亲拨了过去。
这次是姑姑接的。
“你爸血压高,在休息。”
“把电话给他。”
“沈砚,家里闹成这样,你还要逼死谁?”
“我妈十九首歌的版权,什么时候卖给公司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了纸张翻动。
“你先回来,当面谈。”
“谈可以。原件带上。”
姑姑约在松岳的小会议室。
我到时,父亲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一杯白水。
没有律师,没有财务。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我们父子俩,没必要弄得公事公办。”
我把贺宁的椅子拉开。
“已经是公事了。”
父亲盯着她,握住水杯的手背鼓起青筋。
“小时候你生病,是谁半夜送你去医院?”
“我妈。”
他喉咙一顿。
“家里每个月的钱,是谁给的?”
“她写歌,公司收款。”
他把杯子放下。
“你现在非要这么算?”
“是你们先算到她死后去的。”
姑姑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版权先不争。六千三百万,公司分期付。你把网上那些东西撤了,担保的事内部解决。”
贺宁翻了两页。
“这里要求沈砚确认所有历史担保及转让真实有效。”
我没碰那份纸。
“把原件拿出来。”
父亲忽然站起。
“你以为有几个艺人,就能把松岳踩下去?你的场地、发行、宣发,哪一样不用人脉!”
“欠款不还,就谈封路?”
“我是提醒你,别把路走绝。”
我也站起来。
“昨天你给我留的路,是跪下。”
“今天我给你留的路,是还钱。”
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启成进来,脸上没有血色。
他看到贺宁,脚步停住。
父亲抬手。
“说。”
“合作方要求看原始回款。还有……董事那边收到星渡的风险告知,要求专项审计。”
“压下去。”
“压不住。星渡那笔抵销,在账上没有对方确认函。”
父亲转头看我。
“你把账发给董事了?”
“我发的是催款函。账是你们自己的。”
赵启成擦了擦额头。
“还有一笔钱,审计会问。”
“什么钱?”
“原本准备付星渡的三千五百万,转去承泽少爷那部电影了。”
姑姑站了起来。
“那电影不是陆惠娘家公司的项目?”
我看向沈绍庭。
他没看我。
他的手按在桌沿,指节一点点发白。
【第八章】
我没有替他们吵下去。
出了会议室,许知衡的电话到了。
“原始资金来源核完了。房产出售、版权收入、历次增资,都能闭合。”
“匿名举报呢?”
“你提供的保险公司底档足够解释签名页来源。剩下交给调查。”
我抬头看了眼走廊时钟。
十一点二十。
离交割期限还有四个多小时。
“还差什么?”
“平台发行确认。你们和松岳分开,首批项目必须有替代发行方案。昨天一家平台突然退回了合同。”
“理由?”
“版权权属风险。”
我停在电梯门口。
沈绍庭刚才说的人脉,开始动了。
贺宁把包换到另一只手。
“我们去平台。让他们把风险点逐项列出来。”
平台负责人姓梁。
他没让我们坐太久,开门见山。
“不是针对你。松岳发函说,你们待上线的作品,有三首涉及乔禾旧作改编。权属没清楚,我们不敢上。”
“那三首暂缓。”
他抬起头。
“主打歌全换?”
“换。”
“已经做了两个月宣发。”
“宣发损失按原合同协商,我承担该承担的部分。其余七首,母带、词曲授权、制作付款凭证都在,逐首查。”
梁负责人翻了翻文件。
“少了三首,你怎么保证专辑的商业价值?”
“不能保证。可以把最低保底下调,换成阶梯分成。”
何序在电话那边接上。
“我录新歌。今天进棚。”
梁负责人看了看我的手机。
“这么赶,质量怎么办?”
“不是现写。”何序说,“那三首是纪念乔老师的。我们还有原定下一张专辑的作品,提前拿出来。”
对方没有立刻松口。
他把运营和法务都叫进来。
条款一页页改。
我的手机不断震动。
周岚说,延期的品牌里有两家愿意恢复合作,但要先看融资结果。
杜姨说,女儿的离职交接已经提出,遭遇的扣留与威胁都作了记录。
程野说,父亲的住院押金交上了,借款手续他亲自签了。
我逐条回完。
快一点钟时,沈承泽推开会议室的门。
前台追在他后面。
“沈先生,这边正在开会……”
他把一份文件摔到桌上。
“梁总,松岳下一年的全部项目都可以优先给你们。条件就一个,不接星渡。”
梁负责人没有去拿。
“我们在审合同。”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资源、艺人、渠道,我都能给。”
他看向我。
“沈砚,你拿什么跟我耗?星渡账上够发几个月工资?”
“至少比你够。”
他扯了扯领带。
“别装了。许知衡那笔投资卡着没放,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没放吗?”
“因为他也怕你。”
我把桌上的条款翻到风险披露页。
“因为该查的都要查。别人拿钱投资,不是认我当儿子。”
梁负责人把沈承泽的文件推回去。
“沈总,我们没有排他合作义务。你不能用自己公司的项目,要求我们拒绝另一家主体。”
沈承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你们想清楚。出了事,别找松岳擦屁股。”
我指向他手里的文件。
“先回去看看,那些项目里,多少已经被你爸拿去做了融资承诺。”
他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我没有替他解释。
两点四十,平台完成内部审批。
三点二十,修订后的发行确认送达投资方。
三点五十二,许知衡出现在星渡。
十个艺人已经挤在录音棚里。
何序唱到一半,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我抬手,让他继续。
许知衡把交割确认书放到调音台边。
“投后估值一百亿,新增投资二十亿,分期投入制作、版权和艺人服务。创始人控制安排不变。”
“第一期资金,满足条件后今天划转。”
周岚盯着银行回执,鼻翼翕动了两下。
“到账了。”
棚里的歌声停了。
何序摘下耳机。
“那欠我们的庆功饭,能吃了吗?”
我刚要说能,贺宁推门进来。
她手里握着两份通知。
“松岳两家外部股东,要求你明天到场说明。”
“还有,沈绍庭申请了行为保全,想阻止你公开更多材料。”
许知衡看着我。
“准备怎么办?”
我接过通知。
“庆功饭照吃。”
“该应诉应诉,该清账清账。”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松岳又开了一次会。
还是第一天那间会议室。
我的位置仍旧没有摆椅子。
沈承泽看见我,指了指墙边。
“列席就站着。你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我没动。
贺宁把授权书递给会议主持人。
“沈砚以债权人代表及争议版权权利继受人身份到场,不参与股东表决。请明确议程与席位。”
一名外部股东把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
“沈先生,坐这边。”
沈承泽的手还指着墙。
那名股东看都没看他。
姑姑坐在父亲旁边。
她今天没戴家徽,面前摆着一本翻旧的章程。
会议主持人先说明,这次所有股东已同意缩短通知期限,现场只处理审计、管理层职责及后续处置安排。
涉及资产交易的,另走程序。
父亲不耐烦地敲了一下桌子。
“有话快说。”
外部股东姓罗。
他把一份银行回单投到屏幕上。
“第一件事,星渡六千三百万欠款。你们上次报给股东的是已结清。钱呢?”
赵启成坐在末端。
“做了抵销。”
“对方确认了吗?”
他没说话。
“没有确认,没有合法的相互债权基础,你凭什么在融资材料里写已结清?”
父亲插进来。
“都是内部关联问题,可以调整。”
我把解除协议放在桌上。
“前天,你们公开确认过,我的个人经营与沈家无关。”
“现在又内部关联了?”
沈承泽拍桌。
“你少咬文嚼字!没有松岳,你能做起星渡?”
罗先生转头看他。
“我问的是钱,不是你们家的辈分。”
屏幕切到下一页。
三千五百万,转入一家影视项目公司。
股东名册里,陆惠的弟弟持股七成。
另有两千八百万,被归入一项没有完整验收资料的宣发服务。
服务方,同样与沈承泽有关联。
姑姑的手掌按住章程。
“绍庭,你说这两笔是艺人预付款。”
父亲看向赵启成。
“财务归类出错,解释一下。”
赵启成没抬头。
罗先生把邮件调了出来。
“付款审批是你签的。用途说明,也是你让改的。”
父亲的脸颊抽了一下。
“做生意,总有腾挪。等新融资进来,全都能补。”
“所以你拿尚未确定的融资,填已经挪走的项目款?”
沈承泽站起来。
“融资会进!我们跟许总已经接触了这么久……”
门在这时开了。
许知衡带着助理走进来。
他是应外部股东邀请来的。
助理把一份项目终止通知交给主持人。
“对松岳的初步评估已终止。我们从未作出具有约束力的投资承诺,请停止使用相关表述。”
沈承泽盯着那份通知。
“许总,你是不是听了沈砚的一面之词?”
“我看的是底稿。”
“底稿可以解释!”
“那就解释给你的股东听。”
许知衡在我旁边坐下。
沈承泽的视线跟着他挪过来。
他先看椅子,再看我。
“你们……”
罗先生问:“星渡的融资,已经完成交割了?”
“首期已经完成。”许知衡说。
“投后估值?”
“一百亿。”
椅脚猛地擦过地面。
沈承泽退了一步,膝弯撞上椅子,坐了下去。
“不可能。”
他抬头盯着我。
“就那个破厂房?”
我把他的项目册拿出来。
第一天,他撕坏的那一页已经装进透明保护页。
“你拿着它给自己铺接班的路,连里面的项目归谁都没看。”
“十个人,七十多份有效商业合同,已经确权的作品目录,正在执行的制作项目。”
“你只看见房子旧。”
沈承泽转向父亲。
“爸,你不是说他只会做事,不懂生意吗?”
父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融资确认书上,嘴唇开合了两次。
随后,他拿起水杯,杯底碰上桌面,水洒出来半圈。
“阿砚,既然你有这个能力,家里的事更应该帮着收拾。”
我把椅子向后挪了半寸。
“下一项。”
贺宁起身。
“乔禾女士名下争议担保及版权转让材料,原件已经进入核验程序。相关病历、签约邮件、用印记录已依法提交。”
“今天不要求在座各位代替司法机关定性,只要求松岳停止使用争议文件继续处分相关权益,并配合保全。”
父亲伸手去拿桌上的材料。
贺宁按住文件袋。
“这是我们的留存件。公司自己的原件,请按清单提交。”
姑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
“六月十八日?”
她抬头看父亲。
“乔禾十七日就走了。守灵那天,我还替你接过客户电话。”
父亲一下转过头。
“你闭嘴。”
姑姑把章程合上。
“我不闭。”
“你让我在外面说沈砚拿钱威胁家里。我替你说了。现在才知道,你连死人都没放过!”
“你也拿过分红!”
“分红有问题,查我的。我没签她的名字!”
沈承泽冲向赵启成。
“是不是你弄的?你说过历史手续齐全!你说那十九首歌本来就是公司的!”
赵启成抬起头。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付款申请、文件补章,都有审批。我已经提交了我的经办记录。”
父亲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交的?”
赵启成缩了一下,随后把椅子往后拖。
“我不想再替别人签字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工作人员进来,先与主持人低声核对,再请沈绍庭和赵启成出去配合询问。
父亲站着没动。
他朝我伸出手。
“沈砚,我们单独谈。”
我看着那只手。
手腕上的表,母亲买的。
她在第一次分到利润时,送了他这块表。
“这里能谈。”
父亲的手落了下去。
沈承泽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哥,我把位置还你。纪念片也改,妈的名字全部改回去。”
我掰开他的手指。
“你叫谁妈?”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乔……乔阿姨。”
“她不是你拿来求情的称呼。”
他跟着我走了两步,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那声响,满屋都听见了。
“我给你道歉!你让许总再看看松岳。那部电影的钱收不回来,担保是我签的,我真赔不起!”
他攥住裤缝,眼泪落到地毯上。
“你那么有钱,为什么非跟我争这点?”
我蹲下,把被他扯歪的裤脚理好。
“六千三百万,是公司应收。”
“十九首歌,是我妈留下的东西。”
“你跪下,它们也不会变成你的。”
父亲站在门边,忽然喊了一声。
“阿砚。”
我转头。
他扶着门框,背已经弯下去。
“你回来。长子的身份,接班的位置,都给你。承泽以后听你的。”
我拿起文件袋。
“第一天,我问你要的只有两样。”
“结款,改名字。”
“那时候,你让我跪。”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
没发出声音。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想拽我的手臂,又在碰到袖子前停住。
【第十章】
会议没有因为他们离开就结束。
我回到座位,继续配合核对账款。
外部股东与姑姑合计持有过半表决权,依法表决通过专项审计及董事调整议案。
随后,按章程完成的董事会决议,暂停了沈绍庭的总经理职务,另设临时经营负责人。
沈承泽的项目权限一并收回。
涉及他个人担保的债务,单独列入核查。
罗先生问我,愿不愿意接手几个正常经营的项目。
“按市场价格谈,权利负担查清楚,再提交各方审批。”
我把资料推回去。
“但有一条,项目员工的应付工资不能拿来压价。”
他点头。
“可以写进交易条件。”
姑姑坐在对面,一直没走。
等其他人出去,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那天台上声明的更正稿。
“我公开道歉。”
“写清事实。”
“已经写了。”
我读完,指出两处。
“这里不是表述不当,是未经核实指控我侵占资产。”
“这里不是家庭争执,是拖欠款项后,试图转移责任。”
姑姑的指甲压在纸上。
“你一定要这么难看?”
我把纸放回去。
“那就别道歉。”
她坐了片刻,重新拿起笔。
第一处,她划了三遍。
笔尖把纸磨出一个洞。
当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录音棚。
何序的新歌已经录完。
他站在门边等我,手里拎着两袋盒饭。
“他们判了吗?”
“没那么快。调查、核验、诉讼,该走的还得走。”
“欠款呢?”
“公司承认了本金,审计后做清偿安排。我们已经申请财产保全,法院是否准许、具体保全范围,要依法审查。”
何序点头,把筷子递给我。
“那就慢慢算。”
他扯开袋子,热气冒出来。
“先吃。”
我夹了一口米饭。
手机亮起。
沈绍庭发来一条消息。
你妈妈要是还在,不会愿意看见这个家散了。
我看完,拨回去。
他接得很快。
“阿砚?”
“她住院时,你不听她的。”
“她不准签担保,你也不听她的。”
“现在轮不到你替她说话。”
电话那头,呼吸声顿住。
我挂断,保存消息,再把他的私人号码屏蔽。
法律事项,有律师对接。
何序把另一份盒饭拆开。
“凉了。”
“还能吃。”
第二天上午,松岳的更正声明发出。
事实、欠款、失实指控,一项没少。
沈玉蓉在镜头前念完,手里的纸抖得碰到胸口。
没人替她剪掉。
程野坐在休息区,把视频看完,手机反扣在桌上。
“这就算了?”
贺宁正在整理材料,头也没抬。
“更正是一项责任,不是全部责任。各人的行为分别处理,不会因为念了一张纸就消失。”
杜姨带着小夏过来。
她把一个铁盒放到我面前。
“这是你妈以前留在工作间的谱稿。公司清档案,我当时登记领走保管了。交接单在最下面。”
我没有立刻开盒。
“之前怎么没给我?”
杜姨把交接单翻出来。
“你爸说,所有原稿都是公司的,不准私自交。我问过律师,保管不等于所有。现在按程序交给你,省得又出争议。”
贺宁核过记录,办理了交接。
铁盒边沿有锈。
我抬开盖子,里面压着一沓手写谱。
最上面那张,右上角画着一个小圆圈。
我认得。
小时候,我坐在母亲旁边做作业。
她写到顺手的地方,就会在纸角画个圈,让我别出声,等她把这一段写完。
盒子底下,还有一张录音棚门牌。
乔禾音乐工作室。
油漆掉了几块,禾字剩下一半。
小夏站在旁边问:“要修复吗?”
我用指腹擦掉边上的灰。
“修。字别换。”
午后,星渡开融资后的第一次项目会。
周岚把资金用途表投到屏幕上。
何序坐在第一排,唐梨拿笔圈出康复预算,其他人争明年的制作排期。
许知衡听了一会儿,问我:“你的办公室准备搬哪儿?”
“还在楼上。”
“外面都说你该换栋楼了。”
“隔音先修。艺人唱高音,楼下印刷机都跟着响。”
何序举手。
“这句我作证。”
会议室里响起笑声。
我等他们笑完,把十九首歌的目录放到桌面。
“这部分暂不纳入融资估值,也不急着重新商业化。权属争议处理完,再做修复计划。”
许知衡翻开第一页。
“可以。”
“如果以后做纪念专辑,所有署名必须完整。创作、编曲、演奏,谁做的,写谁。”
唐梨把笔帽扣上。
“主创名单我来核。”
何序接了一句。
“原始录音我帮忙听。”
程野举起手。
“我能不能唱一首?”
我把目录递给他。
“先试音。”
他把手收回去,坐直了。
“行,不走后门。”
会议结束,工人来挂门牌。
修复后的旧牌没有挂在我的办公室。
我让人把它装到新录音棚门口。
螺丝拧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听见沈承泽的声音。
“哥,我就在楼下。”
“有事找律师。”
“我不是来求钱。我就是……我不知道除了你,还能找谁。”
我走到窗边。
楼下,他站在车道外,衬衫皱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那辆平时横停在门口的跑车不在。
“你那天说要我改名字,我现在改了。”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重做的纪念片光盘。
“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光盘。
“你改的不是名字。”
“是被查出来以后,必须改的记录。”
他抬起头,在楼下找我的窗。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
“欠谁的钱,还谁。对谁造过谣,向谁更正。担了什么责任,自己去担。”
我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光落到门牌上。
“别再问我。”
电话挂断。
工人最后拧紧了一颗螺丝。
“沈先生,您看正不正?”
我退后两步。
旧木牌上的字重新补全了。
乔禾音乐工作室。
何序抱着吉他走过来,脚步在门前停住。
他把帽子摘了。
后面的人也停了下来。
我推开录音棚的门,把母亲的照片放在调音台旁。
照片里,她手里的面包还没吃完。
何序隔着玻璃问:“砚哥,开机吗?”
我按下通话键。
“开。”
红灯亮起。
这一次,屏幕上第一个出现的名字,是乔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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