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院长教我的头一句话: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所以谈了四年的女朋友说自己是小设计师,月薪四千,
我信了。
房租涨价她掏不起,我连接三个月夜活,没吭一声。
她生日我攒两个月工资买了条银链子。
她回我一双帆布鞋,说清仓打折才几十块。
我穿了整一年,鞋底磨穿都舍不得换。
第四年,她请我赴朋友聚餐。
门一推,水晶灯,红毯,香槟塔。
程家集团年度晚宴。
她哥站台上,投影仪打出我四年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旁边西装男笑着总结:
“教科书级长线布局。”
“四年不沾女方一分钱,就为上程家的船。”
满堂哄笑。
程念站人群里,一个字没吐。
我等了她十秒。
她开口了:“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我家底的?”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我手上的茧硬得能磨砂纸。
她问我是不是在演戏。
我把兜里攒了半年的求婚木盒搁桌上,没打开。
“你们说得对,我确实图了样东西。”
“图那双帆布鞋是真打折买的。”
转身就走,没一个人拦。
酒店大门外下着雨。
赵院长那句话又冒出来——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我后背绷成一条线,一步没停。
但那双帆布鞋的真实价格,我后来才知道。
1
程念说是朋友聚餐,让我穿好点。
我翻了半天柜子,找出唯一一件没褶皱的白衬衫。
领口有点紧,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发紧。
我对着镜子扯了两下,觉得还行。
兜里揣着那个木盒,出了门。
木盒是我拿工地剩下的老榆木手工刨出来的。
磨了三个晚上,棱角圆润,纹路干净。
里头放了一枚戒指。
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
是我用施工铜线一圈一圈拧出来的,拧了五遍,第六遍才满意。
今天是我跟程念在一起整四年。
我想跟她求婚。
出租车停在一栋酒店门口。
我下车那一刻就觉得不对。
门口站了两排迎宾,清一色黑西装,胸前别着程字logo的胸针。
地上铺了红毯。
我给程念发消息:你确定是这儿?
她回:嗯,进来吧,三楼宴会厅。
电梯到三楼,门一开,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折出满屋碎光。
两百多号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摆曳地。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空气里浮着酒香和香水味。
我低头看自己那双旧皮鞋,鞋面还有今早工地沾的水泥点子。
没来得及刮。
“宋远。”
程念从人群里走过来,穿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长裙,耳垂上挂着钻石耳钉。
那耳钉我认识,是她说“同事送的”那对。
她拉住我的手腕往里走,我手心全是汗,她手心是凉的。
“你别紧张,就是我家公司的年会,我想带你来见见人。”
我说好。
可她的目光一直往前台方向飘,嘴角那点笑意很浅,没有到达眼底。
前台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程念的哥哥程岳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袖口的表闪了一下。
我见过他两次,都是程念手机里的照片。
她说她哥做生意的,忙,很少回来。
程岳拿起话筒:“今天年会多一个环节,给大家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屏幕上开始滚动图片。
第一张,是一条转账记录。我转给程念的,四百二十块,备注“这个月房租我来”。
第二张,又是转账。三百块,备注“生日快乐”。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全是我发给她的转账。
一张一张往下翻,四年的转账记录,像翻一本账本。
底下有人开始窃笑。
程岳旁边站了个人,瘦高个,西装口袋里插着手帕,叫韩启。
程念提过,说是她哥的合伙人。
韩启接过话筒,笑了一声:
“各位,今天给大家做个案例分析。”
“这位宋先生,和程小姐交往四年。四年间,从未花过女方一分钱。每次消费主动AA,甚至倒贴房租。”
“大家觉得,这是什么行为?”
底下有人喊:“老实人吧。”
笑声更大了。
韩启摇头:“不,这叫长线布局。”
“四年不沾一分钱,把自己包装成绝对干净的人。为的是什么?”
他点了一下屏幕,跳出程家集团的公开市值。
“为的是,上这条船。”
哄笑声炸开来。
两百多双眼睛看过来,那些目光扎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带着嘲弄。
我的手指攥紧了兜里的木盒。
我没有看台上。
我转头看程念。
她站在我左边三步远的地方。
灯光照着她的侧脸,表情很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等她说话。
一秒。两秒。
有人吹了声口哨。
五秒。
韩启还在台上讲,说什么“捞男心理画像”。
八秒。
我的心脏一下一下撞肋骨。
十秒。
程念转过脸,看着我。
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我家底的?”
那一刻,宴会厅里的笑声、酒杯碰撞声、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我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帮她修水龙头,帮她刷墙,帮她扛过搬家纸箱。
生日攒两个月工资买银链子,她说太贵了以后别这样。
她说失业了,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去仓库搬货,膝盖磕青了没跟她讲。
她现在问我,是不是在演。
我把木盒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圆桌上。
没打开。
“你们说得对。”我说。
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
“我确实图了样东西。”
程岳挑了一下眉。
“图那双帆布鞋,是真打折买的。”
没人笑了。
我转身走。
整个宴会厅安安静静。
没有一个人拦我。
连程念也没有。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酒店大门推开,外面在下雨。
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来,打在裤脚上,凉的。
我没有伞。
直接走进了雨里。
赵院长的话又响了起来。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我后背绷得死紧,一步没停。
2
雨停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衬衫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我没掏。
掏出来也不知道看谁的消息。
上楼,开门,玄关的灯泡上个月坏了,我一直没换。
黑着进去的,脚踢到了一双鞋。
帆布鞋。
程念送的那双。
白色的,鞋带洗得有点发毛,鞋底磨得快平了。
她说是商场清仓的,几十块钱。我没多问。
穿了整一年,下雨都舍不得穿别的。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那双鞋拎起来,打开柜子,塞到最里面,关上门。
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没开灯。
手机又震。
我看了一眼,老郑的。
“远哥你在哪?程念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吗?说你不接电话。”
“你回个消息,不然我报警了啊。”
我回了俩字:家里。
二十分钟后,老郑踹着拖鞋上来的,手里拎了一袋啤酒,头发上还有洗发水泡沫没冲干净。
他看到我坐在黑屋子里,衣服滴着水,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把灯打开,把啤酒放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说。”
我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
声音很平,跟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老郑听完,啤酒罐捏瘪了。
“程岳那个狗东西,你给我他公司地址,我明天就去把他车砸了。”
“还有那个姓韩的,什么教科书长线布局?他妈的他布过局吗?他连工地搬砖都干不了三天——”
“郑凯。”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闭上嘴。
“别去。”我说。“我手上不能脏。”
老郑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拿了一罐没开的啤酒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喝。
“远哥,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
不是不生气。
是那个愤怒被另一种东西压住了。
我在那个宴会厅里等了她十秒。
十秒里,两百多个人笑出声来。
十秒里,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比愤怒更深的那种东西,从胸口往下沉,沉到胃里,搅成一团。
“四年前,”我说,“她来我店里修水龙头。”
老郑没插嘴。
“穿了件起球的毛衣,头发夹着一根铅笔,说自己是做设计的,刚毕业,没什么钱。水龙头滴了一个月了,房东不管。”
“我免费给她修了。她非要付钱。我说不用,举手之劳。”
“她第二天回来了,带了两杯奶茶,说谢谢。”
就是那杯奶茶。
九块钱一杯的。
从那杯奶茶开始,到今天那个水晶灯底下的哄笑声。
四年。
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是清醒的、踏实的、配得上的。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一切是一场面试。
我没通过。
老郑坐了很久,把六罐啤酒都喝完了。
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远哥,两周前你不是报了个别墅翻新的标吗?”
“嗯。”
“那就干活去。”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换了身干衣服。洗了把脸。
看了一眼玄关的柜子。
没打开。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件淋湿的白衬衫扔进了垃圾桶。
3
程念没再打过电话。
我也没有主动联系。
干活。
这两个字就是我当时的全部。
两周前报的那个别墅翻新项目在城西,业主叫周启明。
四十多岁,寸头,说话直来直去,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不闪。
第一次见面是在别墅现场。
到场的施工方一共五家。
其他四家都带了PPT、平板、效果图,讲方案时口吐莲花。
我带了一个工具箱。
周启明没急着听方案,指了指客厅东面那堵墙:
“各位看看这面墙,说说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
前面两家看了半天,一家说需要重新粉刷,一家说可以做个造型背景墙。
轮到我。
我没有站在墙对面看。
我走过去,侧耳贴了一下墙面,指腹沿着墙角摸了一圈。
然后蹲下来,看了看踢脚线接缝的位置。
“三个问题,”我说。
“第一,东面墙内管道有慢性渗水,从这条色差线能看出来,水渍从踢脚线往上走了三十公分,最少渗了半年。”
“第二,地基那侧有轻微沉降,踢脚线左右高差两毫米,不处理的话一年后墙面会开裂。”
“第三,电路走线从这里拐弯,如果打龙骨做背景墙,钉枪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打穿线管。”
说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场安静了几秒。
周启明看着我:“你叫什么?”
“宋远。”
“干这行几年了?”
“十二年。十六岁从福利院出来就上工地了。”
他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样,你先做东面这间客卧。做完我看看。满意的话,整栋别墅都交给你。”
其他四家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没理会。
第二天就进了场。
东面客卧三十二平,我带了老郑和一个小工。
拆旧、找平、处理渗水、重新走管、墙面基层处理,一步一步来。
我做事有个习惯,每一道工序完成之后拍一张照片。
不是给谁看的,是给自己留底。
万一出了问题,我得知道是哪一步出的。
干了九天。
第十天周启明来验收。
他在客卧里走了一圈。
手掌贴着墙面从左摸到右,蹲下来看踢脚线,又拉开柜门看背板接缝。
整整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门口等。
老郑在我旁边,紧张得搓手。
周启明转过身。
“你处理渗水那段,用的什么方案?”
“先凿开表面,找到渗水点,换了一截铜管,外层做了三层防水。”
“为什么用铜管不用PVC?成本高一倍。”
“PVC接头十年后脆化概率高。这是别墅,不是临时板房。用铜管多花两百块,管道寿命多二十年。”
周启明看了我一会儿。
“行。”他说。“整栋楼,你来。”
老郑在背后轻轻锤了我一拳。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序清单递过去:“这是全屋施工方案和材料报价,每一项都列清楚了。”
周启明接过去翻了翻,停在报价总数上。
“比其他几家低了百分之十五。”
“没有低。是他们高了。我每一项材料都是实价,没加虚头。”
他把清单收了起来。
“宋远,我多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丢了几个客户?”
我没答话。
他说:“我做了点调查。有人在圈子里放话,说你是骗子。”
我的指尖收紧,又松开。
“不影响干活。”我说。
周启明没再追问。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下周一正式进场,别迟到。”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老郑问我:“远哥,那个周总什么来头?”
我说不知道。
老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倒吸一口气。
“卧槽……启明置业,城西那片半条街都是他开发的。”
我没说话。
倒不是震惊。
是脑子里一直在转另一件事。
周启明说有人在圈子里放话,说我是骗子。
我知道是谁。
4
放话的人是程岳,我没猜错。
进场第三天,我手底下一个材料供应商给我打电话。
语气很为难:
“宋哥,不好意思,那批石膏板我供不了了。”
“合同都签了。”
“我知道,但是……程岳那边给我打了招呼。说跟你做生意的,以后别想接程家的活。”
我说行,我另找。
挂了电话不到一小时,另一个供应商也打来了。同样的理由。
老郑急了:“这不是要掐咱们的脖子吗?材料断供,工期怎么保?”
我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一家郊区的建材厂。
老板姓刘,以前在工地上合作过,实诚人。
我开车去了一趟。
刘老板听完,皱了皱眉。
“宋远,不是我不想帮你,程家在这个圈子里能量大。我一个小厂,得罪不起。”
“刘哥,你看一下这个。”
我把手机里那间客卧的施工照片翻给他看。
一张一张,从拆旧到完工,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
“用你的板材,打我的品牌。做完之后你去看实物效果。好不好,你说了算。”
刘老板看了五分钟,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这个渗水处理方案,教科书上都没这么细。”
“不是教科书。是我干了十二年总结出来的。”
他拍了一下桌子:“供。原价供。要是有人问,就说是我自己要卖给你的。”
材料到了,工期没耽搁。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第七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
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宋远是吧?我这边有个朋友的店面要装修,本来想找你。但是我听说你跟程家有纠纷?”
“没有纠纷。”
“那程岳为什么到处说你是——”
我挂了。
老郑站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九天下午,周启明来了工地。
他在二楼阳台看了一会儿我的施工进度,然后叫我过去。
“宋远,程岳的手段你应该清楚了。”
我点头。
“他给我也打了电话。”周启明说。
我的胃缩了一下。
“他说你人品有问题,劝我换人。”
沉默了两秒。
“我问他,有什么证据。”周启明继续说,“他给我发了一堆截图。我让助理查了一下,转账记录是真的,但截取方式有问题。那些转账全是你往外转的,不是你收的。”
我没接话。
“宋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报价低?”
“不是。”他看着楼下的施工现场,“是因为你拿铜管替了PVC那一下。多花两百,多管二十年。这种人不用查,账本就是他的人品。”
他转过身。
“从今天起,你不只做这栋别墅。我明年有个住宅项目,景源府,四栋楼,精装交付。你做总包方。”
我张了一下嘴。
“合同下周签。另外——”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启明置业以后的合作名单,不包含任何配合程岳封杀行为的供应商。愿意跟我继续合作的,自己想清楚。”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慌乱的应答声。
周启明挂了电话,看着我。
“你不用谢我。我投资的是你的手艺,不是你的人情。”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三次。
都是之前推掉我的供应商打来的。
语气变了,客气得不像话。
我一个都没接。
老郑端着盒饭过来:“远哥,那几个电话你不回?”
“不回。”
“为啥?”
“缺我材料的时候推我,有人撑腰了又凑上来。”我把筷子插进米饭里,“下次再缺的时候呢?”
老郑嚼着菜,嘟囔了一句:“那找你的人以后只会更多。”
“找我可以。先看活,再看人。顺序不能反。”
当天夜里,我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
程岳应该已经知道周启明接了我。
他那张脸,大概不太好看。
想到这里,我没笑。
只是闭上眼,睡得比这段时间任何一晚都踏实。
5
别墅的活干了两个半月,提前一周完工。
周启明验收那天,带了七八个人过来。
有他公司的高管,也有几个圈子里的同行。
他们从一楼看到三楼,每个房间都进去转了一圈。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蹲在卫生间地砖接缝处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眼镜:“这个对缝精度,机器切的?”
“手工。”老郑在旁边说,“远哥一片一片对的,对了两天半。”
戴眼镜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从别墅出来之后,周启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景源府的合同下礼拜签。四栋楼,总装修面积一万六千方,工期十个月。”
同行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就是程岳要封杀的那个包工头?”
“嗯。”
”……程岳眼瞎了吧。“
我没搭理那些议论。
回去的路上,老郑开车,我坐副驾。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女声,有点犹豫:
“你好,是宋远吗?我叫魏薇,程念的朋友。我们在……那天晚上见过。”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天晚上。
水晶灯底下,两百多人的哄笑。
我记得人群里有几张女孩子的脸,但没有记住哪一张。
”有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约在工地附近一家小馆子。
魏薇来的时候穿着很普通,看上去不像那天晚宴上的样子。
她坐下之后直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这些,你看一下。“
屏幕上是一组截图。
跟那天投影仪上放的那些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左边是程岳那天放出来的版本,右边是原始聊天记录。“魏薇划着屏幕,”你看这条转账记录,他放出来的版本只截了金额和备注,没有显示转账方向。实际上这四百二十块是你转给程念的,不是程念转给你的。“
我没说话。
她继续划。
”还有这些聊天截图,至少拼接了三段不同时间的对话。比如这句‘钱的事你别操心’,原文是你说的,上下文是程念抱怨房租贵、你让她别操心,你来扛。但截出来放在那个语境里,就变成了你暗示她不用花钱的意思。“
”这些谁做的?“
”程岳找人做的。晚宴前一周准备的。程念事先不知道。“
我的拇指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她事后呢?“
魏薇停住了。
”她知道这些截图是被篡改的吗?“
”……知道。我把原始记录发给她了。就在晚宴后第二天。“
”然后呢?“
魏薇低下头。
”她没有找你。“
”她也没有找她哥。“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
”她什么都没做。“我说。
不是问句。
魏薇点了一下头。
我把她手机推回去。
”谢了。“
”你不生气吗?那些证据都是假的,你可以——“
”可以怎样?“
我站起来。
”那些截图是真是假,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十秒。“
”两百多人笑我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她可以说一个字。任何一个字。“
”她没说。“
”这才是真的证据。“
我走出那家小馆子。
阳光很大,晃眼。
我眯了一下眼睛。
回到工地的时候,老郑问我:“那个魏薇说了什么?”
”说程岳伪造了截图。“
”我就知道!那咱们可以——“
”不用。“
”远哥!“
”郑凯,我说不用。“
我拿起工地上的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景源府的方案还没定,先把材料清单拉出来。“
老郑盯着我看了三秒,叹了口气,去拿本子了。
我低头看图纸。
线条密密麻麻。
手很稳,笔很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再翻涌。
不是释怀。
是确认了。
确认那十秒钟的沉默,比任何截图都诚实。
6
景源府的项目启动之后,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十点才收工。
活是真多。
四栋楼,总装修面积一万六千方,每一户的户型不完全一样。
我把每个户型的施工方案单独做了一版,连插座高度都根据房间功能微调了五公分。
”远哥,你这也太细了。“老郑看着我画的图纸摇头,”甲方又没要求插座高度不一样。“
”厨房操作台的插座低五公分,炒菜时候胳膊不用抬那么高。住进来的人每天少累一点,就值。“
”你这脑子要是用来做生意,早发了。“
”我就是在做生意。“
团队从最早的三个人扩到三十多人。
我从工地上提拔了四个组长,都是跟我干了两年以上的老师傅,手艺和人品我都摸过底。
半年后,景源府第一栋楼的样板间完工。
周启明带着销售团队来看。
样板间的门一推开,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销售经理愣住了。
”这是样板间?我以为走错了,像住了三年的家。“
不是那种展厅的精致。
是一种沉下来的、踏实的、适合过日子的质感。
木地板的拼接纹路顺着光线走向排列,不用刻意打灯,自然光进来就很舒服。
厨房的瓷砖缝隙用了深灰填缝剂,耐脏,看着干净利落。
卧室的衣柜内侧做了软木层,关门的时候没有碰撞声。
周启明什么都没说,在样板间里走了二十分钟。
出来之后跟我握了一下手。
”景源府的广告语我想好了——住进去就不想搬走。“
我说你别光夸,尾款记得按时打。
他笑了一声,拍了拍我肩膀。
景源府开盘当月,样板间的照片被本地一家设计杂志转载了。
标题是:一个包工头的手艺哲学。
配图里有我蹲在地上对瓷砖缝的照片,手上沾满灰,背心上全是汗渍。
老郑把杂志拿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吃盒饭。
”远哥,你火了。“
”火什么火,赶紧吃完干活。“
但事情确实开始不一样了。
有人找上门来谈合作。有建材品牌想让我做代言。有个行业协会发来邀请函,说年度评选提名了我。
我全推了。
除了活以外,其他的以后再说。
直到有一天,老郑从工地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表情有点奇怪。
”远哥,工地大门外面有个人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谁?“
”……你自己看吧。“
我没去看。
”穿了件米色风衣,扎着马尾,手里拎了个袋子。“老郑补充道。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进来了吗?“
”没有。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后来呢?“
”后来走了。“
我继续画图纸。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直线。
很直。
没有抖。
那天晚上,我回到公寓。
新租的,比以前那间大了一些,但也没大太多。
钱都压在项目材料款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
打开,那双帆布鞋还在最里面。
我看了几秒。
关上了。
工地的事,明天还有一堆。
行业评选的事,晚些再说。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程家集团也是那个行业评选的赞助商之一。
7
行业评选的事我没放在心上,但它自己找上了门。
周启明的助理给我打电话:“宋总,组委会通知您入围年度工程品质奖了,颁奖典礼下月十五号。”
”我不是什么宋总,叫我宋远就行。去不去再说吧。“
”周总说了,必须去。这是行业认可,对景源府后续销售也有帮助。“
这倒是实话。
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项目。
景源府还有三栋楼没交付,口碑好,后面的活才稳。
典礼前一周,程念找到了我。
不是在工地门口站着了。
是直接来了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不大,就工地旁边活动板房改的,桌上堆满了图纸和材料样本。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一个瓦工师傅对铺贴方案。
师傅看到来了个陌生女人,识趣地拿着图纸出去了。
程念站在门口。
瘦了一圈。穿了件很素的衣服,头发披着,没化妆。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
袋口敞开,里面是那个木盒。
我那天在宴会厅桌上放下的那个。
”你落下的。“她说。声音比我记忆里轻。
我看着那个木盒。
老榆木,手工刨的,磨了三个晚上。
里面那枚铜线戒指,拧了六遍,第六遍才顺眼。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一枚戒指。“我说。”我本来打算那天晚上跟你求婚。“
办公室里只剩下工地外面搅拌机的轰鸣声。
她的手攥住了衣角。
”你哥把我四年的转账记录投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底下两百多个人笑。“
”韩启说我是教科书级的长线钓鱼。“
”你站在人群里。“
”我看的不是屏幕,不是你哥,不是韩启。“
”我看的是你。“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数了十秒。“
”十秒里,你可以说一句话。“
”‘这不是真的。’"
"‘我认识他。’"
"‘闭嘴。’“
”随便哪一句。“
”你一个字都没说。“
她的眼圈红了。
”我当时脑子是空的,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哥事先没跟我说过这些,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理解。“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是第二天呢?“
”魏薇把原始聊天记录发给你了。你知道那些截图是拼接过的。你知道你哥造了假。“
”你还是没有来找我。“
”也没有找你哥。“
”什么都没做。“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我桌上的图纸上,晕开几个小圆点。
”宋远,我错了。我当时害怕。我怕我哥说的是真的,怕这四年——“
”你怕这四年你看走了眼。“
我把那个木盒从布袋里拿出来,打开。
铜线戒指躺在里面,暗沉沉的,没有一点光泽。
我把盒子合上,放进自己抽屉里。
”这个我收回来。不是还给你。“
”是因为这是我做的东西。我不想让它留在一个不信任我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我把椅子转回去,面对桌上的图纸。
”程念,你可以走了。“
她站了很久。
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脚步声响起来,越来越远。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搅拌机还在转,工人在喊号子。
手指摸到抽屉里那个木盒的盖子。
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
我把抽屉关了。
老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
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
”远哥,你还好吗?“
”挺好。“
”那个女的——“
”下个月的颁奖典礼,你帮我看看要不要准备个发言稿。“
老郑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问。
”行,我回头弄。“
他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图纸铺平,继续标注数据。
线条一根一根拉出来。
很直。
每一根都很直。
8
颁奖典礼之前出了一件事。
市里有个老文化馆要翻新改造,政府项目,招标金额两千多万。
圈子里传开了,这是今年最大的公共工程之一。
周启明跟我说,让我报名。
”景源府的口碑已经起来了,文化馆这个项目拿下来,你在行业里就算真正站住脚了。“
我花了两周写标书。
每一项工艺标准、材料来源、工期节点,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附上了别墅和景源府的实拍案例,包括所有工序的过程记录。
投标那天,我才知道竞标的另一家是谁。
程氏建工。
程岳的公司。
评标在市建设局的会议室里进行。
五个评委,三个技术专家,两个财务审计。
程岳的人先上。
PPT做得漂亮,渲染图一张接一张,承诺工期比行业标准快两个月。
轮到我。
我没做PPT。
带了两本打印装订的材料手册,和一个U盘。
U盘里是我过去两年所有项目的全流程记录。
每一面墙的施工前后对比,每一批材料的进场检验单,每一道隐蔽工程的验收照片。
”我没有渲染图,“我说,”但我有每一面墙的底子长什么样。“
评委翻了一会儿材料。
一个技术专家忽然抬头:“宋远,你这份隐蔽工程记录的详细程度,我做了二十年评标第一次见。你每个项目都这样?”
”每个都这样。做完一道拍一张,出了问题能追到具体一颗螺丝。“
另一个评委在翻另一份资料。
翻着翻着,眉头皱了起来。
”程氏建工三年前那个锦绣花园项目,当时业主投诉过外墙材料不达标,后来怎么处理的?“
程岳的项目经理站起来:“那个已经整改过了,现在没有问题。”
评委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还有去年那个滨河商业楼,消防验收的时候检查出线管材质不合格?“
项目经理的额头渗出汗:“那个是分包商的问题,我们已经更换了——”
”我这里还有一条。“另一个审计评委开口了,”程氏建工的蓝湾小区项目,施工期间有一起安全事故记录,工人坠落,当时的安全防护措施存在疏漏。“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程岳的项目经理看向后排。
程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脸色铁青。
他站起来,扯了一下西装领子:“这些都是历史问题,我们公司已经全面整改,可以提供整改报告——”
评委组长抬手打断他:“程总,我们会综合评估。结果下周公布。”
出了会议室,程岳从后门走的。
我从前门走的。
没碰面。
老郑在停车场等我。
”怎么样?“
”该做的做了。“
”程岳也来了?“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我每一页材料都是真的。“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评标委员会全票通过。
中标方:宋远工程。
老郑拿着通知书冲进板房的时候,手都在抖。
”远哥!中了!两千三百万!全票!“
我接过通知书,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看了。
然后把通知书放在桌上。
”去叫师傅们开个会。文化馆的项目时间紧,下周就要进场勘察。“
老郑咧着嘴:“你就不能高兴一下?”
我高兴了。
只是没有笑出来而已。
当天晚上,圈子里的消息传开了。
程氏建工不仅没中标,评标过程中暴露的三个历史项目问题被建设局留档了。
紧接着,安监部门发了函,要求对蓝湾小区项目进行复查。
老郑刷着手机,啧了一声。
”程岳这回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他要是不来竞标,那些老底还不会被翻出来。“
我没说话。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
宴会厅里两百多人的笑声。
程岳站在台上,投影仪照着他的脸,意气风发。
他大概没想过,有一天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时候,照出来的不是风光。
是裂缝。
9
行业年度颁奖典礼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举办。
我穿了一套新买的西装。
不贵,但合身。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
老郑帮我整了一下领子,退后两步看了看:“行,比去年那件白衬衫强多了。”
会场比我想的大。
圆桌铺着白布,舞台上的灯光打得亮堂堂的。
来的人不少,地产商、设计公司、建材供应商,还有几家媒体。
我被安排在前排靠边的位置。
桌上放着席卡:宋远,年度工程品质奖·提名人。
老郑坐在我旁边,眼睛到处看。
”远哥,那边那个是不是电视台的摄像?“
”别东张西望,像没见过世面。“
”我确实没见过。“
开场致辞之后,第一轮是行业交流环节。
我端着一杯橙汁在茶歇区站着,没主动跟人搭话。
然后我看到了韩启。
他站在角落的吧台边上,手里端着威士忌,正在跟一个人聊天。
聊着聊着,目光一转,跟我对上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明显。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想挤出一个笑,挤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他犹豫了大概五秒,端着杯子走了过来。
”宋……宋远。好久不见。“
我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见他,他站在台上,话筒怼在嘴边,笑着说我是教科书级长线布局。
”好久不见。“
”那个,上次的事——“他舔了一下嘴唇,”我当时也是配合程岳,场面上的话,你别——“
”场面上的话。“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韩启的杯子握紧了。
”你那天说,我四年不花女方一分钱,是为了上程家的船。“
”你说我是长线钓鱼。“
”两百多人听着。“
”我……“
”程念送我的那双帆布鞋,我穿了一年。鞋底磨穿了,我拿胶水粘了继续穿。“
”我给她买银链子那个月,午饭吃了三十天馒头配咸菜。“
”你管这叫钓鱼。“
”我管这叫过日子。“
韩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不值当。“
我把手里的橙汁喝了一口,转身走回座位。
老郑在座位上小声问:“刚才那个是不是那天晚上那个姓韩的?”
”嗯。“
”你怎么不骂他?“
”费那个劲干嘛。“
颁奖环节开始。
年度工程品质奖的颁奖嘉宾是行业协会的会长,六十多岁的老先生。
他念完提名名单,打开信封。
”本年度工程品质奖获得者——宋远,宋远工程。“
掌声响起来。
我站起来,走上台。
灯光打在身上,比那天宴会厅的灯白一些,也暖一些。
会长把奖杯递给我,握了一下手。
”年轻人,你的施工记录我看过。干了二十年评审,头一次见到把隐蔽工程做到这种程度的。“
”谢谢。应该做的。“
轮到发言环节。
我站在话筒前面,底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一年前那种目光我见过。
但那一次是嘲笑。
这一次不一样。
”我没准备稿子。说两句。“
”我十六岁从福利院出来,进工地搬砖。干了十二年,从小工到组长到自己接活。“
”这些年我学到一件事:墙刷得再白,底子没做好,半年就发霉。“
”做人也一样。“
”我没有什么高级方法。就是每一道工序老老实实做,每一面墙认认真真对。“
”谢谢大家。“
掌声比刚才大了不少。
我下台的时候,经过一张圆桌。
桌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面熟。
程岳。
他今天来了。
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夹菜的手一直在用力。
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移开了。
我没停步。
回到座位上,老郑在底下偷偷给我竖大拇指。
颁奖典礼进行到后半段,主办方请了几位企业家做行业分享。
周启明是其中一个。
他上台之后,讲了十分钟行业趋势。
快讲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最后多说几句。“
”我们这个行业,这几年有一个不好的风气——谁关系硬就用谁,谁会走动就照顾谁。“
”去年我遇到一个年轻人,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这个人不行,人品有问题,让我别用。“
”我没听。我去看了他的活。看完我把整栋别墅交给了他。“
”后来我又把一个住宅项目交给了他。“
”再后来,他拿了市里一个两千万的公共工程。全票。“
”不是因为他认识谁,是因为他每一面墙的底子都经得起查。“
他没点名。
但全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掌声持续了很久。
程岳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站起来了。
”周总,你这番话是不是在暗示我们程氏建工?“
全场安静。
周启明站在台上,表情没变。
”程总,我没有点名。但既然你自己站起来了——“
”你们公司目前有三个项目被建设局留档审查,其中一个安监复查还没结论。“
”在这个节骨眼上讨论谁在暗示谁,可能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程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椅子往后一推,大步往外走。
路过我那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搅——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慌张。
他没说话。
转身走了。
服务员过来扶起被他推倒的椅子。
老郑长出一口气:“这个程岳,今天算是颜面扫地了。”
我把奖杯放在桌上,喝了口水。
”远哥,你不觉得解气?“
”郑凯,把明天的工地排班表给我看一下。“
”……行。“
典礼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走。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余光扫过大厅的另一侧。
程念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今天也来了。
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站在角落里,手交叉放在身前。
她看着我。
目光里没有那天晚宴上的质问,也没有上次来办公室时的泪水。
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我收回视线,跟老郑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老郑低声说:“她还在看你。”
”嗯。“
”你不回头?“
”不回。“
脚步没停。
出了会展中心,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
清醒,干脆。
10
文化馆项目进场勘察那天,我带着团队忙了一整天。
傍晚收工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程念发的。
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是一张购物小票。
日期是四年前。
店铺名称是一个设计师品牌的专柜。
商品:帆布鞋,一双。
价格:一千八百块。
图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当时把价签撕了。跟你说是清仓打折几十块。”
”四年里我只骗了你这一件事。“
”我想给你一双好鞋,又怕你不收。“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一千八百。
她说几十块。
我穿了一年。
下雨天都穿。
鞋底磨穿了拿胶水粘。
老郑说我抠,一双鞋穿成这样。
我说这是程念送的,穿烂了才值。
一千八百块。
她一个月四千的”工资”,半个月的钱。
当然,那工资也是假的。
但那双鞋不是假的。
那份心思不是假的。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三个字:我知道。
看了几秒。
删掉了。
退出了对话。
第二天是周末。
我开车去了城郊的福利院。
赵海生院长今年六十七了。
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比以前慢,但腰板还是挺的。
我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看到我,把水壶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又瘦了。”
“工地上跑得多。”
“吃饭没有?”
“吃了。”
他从屋里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剥了,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在台阶上坐下。
他也坐下来。
我把这一年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程念。宴会厅。帆布鞋。木盒。
周启明。景源府。文化馆。
程岳。黑名单。评标。颁奖典礼。
赵海生一瓣一瓣吃着橘子,没有插嘴。
讲完了,我也把手里那一半橘子吃完了。
酸的。
院子里很安静。
几个小孩在远处追着跑,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赵海生把橘子皮叠整齐,放在台阶上。
“远啊。”
“嗯。”
“手干净吗?”
我摊开双手。
掌心全是茧子,虎口有一道旧疤——三年前被切割机弹片擦的。
指甲缝里还有今早工地上沾的灰。
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每一面墙都是干净的。
每一天都是干净的。
“干净。”我说。
赵海生看了看我的手掌。
“那就把腰杆挺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弯腰去拿水壶,继续浇花。
我也站起来。
走出福利院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出来了。
不是很烈的那种,带着点暖意,照在脸上痒痒的。
我的步子迈得很稳。
后背挺得很直。
办公室抽屉里那个木盒还在。
我没有打算给任何人。
它是我做的。
老榆木,三个晚上。
铜线戒指,六遍。
不是为了谁。
是我那四年认真活过的证据。
从福利院回去的路上,车载广播在放一首老歌。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路很长。
阳光很好。
手里干净,腰杆才直。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现在我信了。
不是因为赵院长说的。
是因为我自己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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