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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3:43

她考了726分,我考了300分。

分手那天,她说我配不上她的未来。

我没争,没闹,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十年了。

我白手起家,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公司做成了行业龙头。

直到集团急需引进一位清华博士做技术总监。

我亲自去机场接人。

举着牌子站在出口,人群里走出一个让我浑身僵硬的身影。

是她。

她也愣住了,嘴唇发白,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我正要开口,她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在哭:“求你了,公司账全被冻结了,只有程远洲能帮我们解封,你一定要……”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我,声音在抖。

“程远洲,我知道你恨我。但这次,我真的只能求你。”

1

我叫程远洲,今年二十八岁。

坐在这辆迈巴赫后排的时候,我正闭眼假寐。

助理赵可在副驾驶翻着平板,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程总,那位技术顾问的航班下午两点四十落地,清华工学博士,在德国做了三年光伏材料研发,履历非常漂亮。集团那边催得紧,说这次并购案的技术尽调全指着这位了。”

我嗯了一声,没睁眼。

赵可又说:“对方点名要集团一把手亲自接机,说是对合作诚意的基本考量。”

我说:“知道了。”

车停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我下车,整了整西装袖口。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航站楼门口人来人往,接机的举着各色牌子。

赵可递过来一块白板,上面打印着:欢迎沈知吟女士。

我接过来,站到接机通道口。

沈知吟。

这三个字我念了一遍,没什么感觉。集团人力筛选的候选人,简历我扫过一眼,照片没细看。清华本硕博连读,德国马普所联培,发了十几篇SCI,业内顶尖。

行,够格。

赵可站在旁边刷手机,忽然抬头跟我说:“程总,您说这种清华博士,是不是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年年第一名那种?”

我没回答。

因为到达口的玻璃门开了。

人流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举着手机找人的。

我举着牌子,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人群中间,一个女人推着银灰色行李箱,穿深蓝色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手里那块白板差点没拿住。

沈知吟。

不是什么陌生人。

是方予澄。

方予澄,我高中时候的女朋友。高考726分,全省第三名,去了清华。

而我,高考300分。

她走了,我留下了。

十年前在火车站分手那天,她说:“远洲,我们不合适。”

我说好。

然后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搬了家。

十年了,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就站在我面前,五米远。

她也认出我了。

脚步停住。

行李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哐地砸在地砖上。

她嘴唇张了张,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

我攥着白板,指关节发白。

赵可察觉不对,凑过来低声说:“程总?”

我深吸一口气。

职业素养在这一刻把我从那个十八岁的雨天拽了回来。

我松开攥紧的手指,冲她走了两步。

“方女士?”

我故意用了姓。

她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弯腰去捡行李箱拉杆。

“我……”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好巧。”

好巧。

十年没见,说的第一句话是好巧。

我扯了下嘴角,说:“方女士就是集团聘请的技术顾问?”

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白板上,看到了“沈知吟”三个字。

“沈知吟是我的笔名,也是学术发表的署名。”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镇定,“我没想到……承接方是盛远集团。”

赵可在旁边彻底懵了,眼神在我和她之间来回弹。

我说:“赵可,帮方女士拿行李。”

赵可立刻上前接过行李箱。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她的脚步声,有点急,像是在追。

“程远洲。”

她叫了我全名。

我没停。

她又叫了一声:“程远洲,等一下。”

我停了。

没回头。

“有什么事到公司再谈。”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航站楼走廊里特别刺耳。

她接起来。

我没有刻意去听,但声音从她那头漏出来,挡都挡不住。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躁。

“老婆,你到了没?医院那边催款单又发过来了,账户全被冻了,律师说只有盛远集团那边松口才行,你一定要把这个合作谈下来,不然孩子的手术费……”

她脸色刷地白了。

手机差点脱手。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听筒,声音压到最低:“我知道了,你别急,我处理。”

挂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程远洲,我知道你恨我。但这次,我真的只能求你。”

我看着她。

十年前,这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是歉疚和如释重负。

十年后,里面是恐惧和卑微。

我把白板递给赵可,声音很平。

“上车再说。”

车上,气氛冷到结冰。

赵可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喘。

方予澄坐在我右手边,离我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尖泛白。

我没看她,翻着手机处理邮件。

沉默持续了十分钟。

是她先开口的。

“盛远集团……是你创办的?”

我说:“是。”

她沉默了几秒。

“十年前,你说你要去南方打工。”

我说:“去了。在工地搬过砖,在厂里拧过螺丝,后来攒了点钱开始做建材生意。”

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继续说:“第三年,赶上光伏行业起来,转型做了新能源材料供应链。第五年拿了A轮融资,第七年上市。”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嗡鸣。

赵可在前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方予澄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

“恭喜你。”

我说:“谢谢。”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放下手机,侧头看她。

“等什么?”

“等我混得不如你的这一天。”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了她三秒钟。

“方予澄,你太高看自己了。我这十年,从来没想过你。”

她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嘴唇抿紧,没再说话。

车开进盛远集团总部地下停车场。

我先下了车。

赵可绕过来帮她开门。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几秒才稳住。

我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

没回头。

2

盛远集团总部在CBD核心区,四十二层。

我在顶楼办公室坐下的时候,赵可已经把方予澄安排在三十八楼的会议室了。

赵可关上门,脸上写满了好奇,但他忍住了,只汇报正事。

“程总,技术尽调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方博士——呃,方女士那边需要三到五天完成初步评估。另外,明天下午三点有个碰头会,并购对象锐晨新能源的人也会到场。”

我说知道了。

赵可还是没走,犹豫了一下。

“程总,你跟方女士……以前认识?”

我抬眼看他。

他立刻举手投降:“我不问了不问了。”

门关上。

办公室恢复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予澄。

十年前的事情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我以为长好了,今天被人一指甲盖掀开,里面的肉还是新的。

高中三年,我们是同桌。

她成绩年级第一,我成绩年级倒数。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可能。她妈每次来学校开家长会,看我的眼神跟看垃圾没区别。

但方予澄不在乎。

她偷偷在课桌底下塞给我牛奶,帮我补数学,冬天把自己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高考出分那天,她726,我300。

她妈当着我的面说:“小程,我家予澄去清华,你能去哪?你觉得你跟她站在一起,配吗?”

方予澄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天晚上,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在火车站外面的天桥上。

“远洲,我们不合适。”

我问她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她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我说好。

转身走了。

那是我这辈子走得最快的一段路。

十年了。

我从来没去打听过她的消息。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我不敢。

我怕一打听,发现她过得很好,嫁了个清华的博士,有房有车有孩子,印证了她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那我这十年咬着牙拼出来的一切,算什么。

但今天,命运跟我开了个大玩笑。

她出现了。

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

是以一个需要我帮忙的人的姿态出现。

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回响。

账户冻结,孩子手术费。

我按了下太阳穴。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前台说:“程总,锐晨新能源的宋总来电话了,说明天的碰头会他可能要推迟,让您通融一下。”

我说:“不通融。三点准时,迟到当放弃。”

挂了电话。

赵可又敲门进来。

“程总,方女士说想跟您单独谈十五分钟。”

我看了一眼表。

下午四点。

“让她上来。”

三分钟后,方予澄推门进来了。

她换了身装扮,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的妆补过了。

看起来比机场时镇定了很多。

但我认识她,她越镇定,内心越慌。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

“程远洲,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示意她说。

“我老公叫蒋维,做光伏组件代工的,三年前拿了一笔大订单,扩产太快,资金链断了。上个月银行抽贷,账户全部冻结。”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做工作汇报。

“我儿子四岁,先天性心脏缺损,需要做手术,费用六十多万。医院催了三次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我接这个技术顾问的工作,是因为咨询费。合同签的税后八十万。我需要这笔钱给孩子做手术。”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掉泪。

“你可以恨我,可以看不起我,但这个合作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的学术能力你查得到。我只求你公事公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十年前那个高考726分、站在天桥上跟我分手的女生,此刻坐在我面前,为了六十万给孩子做手术,低声下气。

我心里什么感觉?

说不清。

不是爽。

也不是心疼。

就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开口了。

“方予澄,我有两个问题。”

她看着我。

“第一,你丈夫的公司资金链断裂,跟盛远集团有没有关系?”

她摇头:“没有。他的问题是自己扩产太激进。”

“第二,你接这个工作之前,知不知道承接方是盛远集团?”

她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中间是猎头牵线,合同上写的项目代号,没写公司名。我到了机场才收到正式通知函,上面写着盛远集团。”

她抬头看我。

“我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比你还震惊。”

我信了。

因为她在机场看到我时那个反应,不是装得出来的。

我站起来。

“行,公事公办。技术尽调的材料赵可已经给你了,五天内出报告。咨询费按合同走,不会少你一分钱。”

她站起来,攥紧了手指。

“谢谢。”

我说:“用不着谢。你值这个价。”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没回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椅子上。

闭上眼。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

高中冬天,教室里暖气不够,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笑着说:“程远洲,你以后要是发达了,记得请我吃顿好的。”

我说好。

十年后,那顿饭还没请。

3

第二天下午三点,盛远集团三十八楼大会议室。

我坐在主位。

赵可坐在我右手边。法务总监孙嘉言、财务总监周翊坐在左手边。

方予澄坐在技术顾问的位置,面前摊开一叠材料。

对面,是锐晨新能源的人。

领头的是锐晨的老板宋培林,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名牌西装,但领带系歪了。他旁边坐着锐晨的副总韩铭。

再旁边,坐着一个人。

蒋维。

方予澄的老公。

我进会议室的时候就认出他了。

不是因为见过,是因为方予澄看到他的那个反应。

她正在翻材料,蒋维走进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文件夹啪地合上,脸色从正常变成惨白,只用了一秒钟。

蒋维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到方予澄的时候也明显愣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

他认出了我。

我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宋培林大大咧咧坐下来,笑着说:“程总,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这是我公司的蒋总,蒋维,负责技术对接这块。”

蒋维站起来,冲我伸手:“程总,久仰。”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心在冒汗。

我说:“坐吧。”

碰头会开始。

核心议题是盛远集团并购锐晨新能源的技术资产评估。方予澄作为独立第三方技术顾问,负责对锐晨的核心专利和技术团队做尽调。

这本来是一场正常的商务会议。

但从一开始,气氛就不对。

宋培林拿出一份PPT,开始介绍锐晨的技术优势。

方予澄翻着手里的材料,忽然抬头打断。

“宋总,您这份专利清单里,第七项和第十二项的优先权日有问题。”

宋培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方博士,这些都是经过律师审核的。”

方予澄把两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推到桌面中间。

“这两项专利的申请日早于贵公司的成立日期。也就是说,它们要么是受让取得,要么是……来源存疑。”

宋培林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蒋维。

蒋维清了清嗓子,说:“方博士,这两项专利是我们从一家德国公司购买的,有完整的转让协议。”

方予澄看着他。

“蒋总,那家德国公司叫SolarTech GmbH,三年前已经破产清算了。清算报告里显示,这两项专利的转让协议签署日期,比贵公司声称的晚了八个月。”

会议室里静了。

蒋维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培林在旁边坐不住了,拍了下桌子:“程总,你这个技术顾问是不是在故意找茬?我们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受审的。”

我没动。

赵可看了我一眼,也没动。

我说:“宋总,技术尽调就是这样的流程。有问题就说清楚,没问题就过。”

宋培林胸膛起伏了两下,硬把火压下去了。

他说:“那我们回去补材料,下次再议。”

说着就要站起来。

方予澄说:“宋总,还有一个问题。”

宋培林顿住了。

“你们的电池片转换效率数据,实验室报告和量产报告之间有4.3个百分点的差距。这个差距在行业内属于异常值。”

宋培林彻底坐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

方予澄把一份对比表推过去。

“我的意思是,这些数据需要重新验证。如果盛远集团基于这些数据做出并购决策,风险太大。”

宋培林的脸红了又白。

他猛地转向我:“程总,你找的这个技术顾问,是不是跟我有仇?”

我看了他一眼。

“宋总,你心虚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去。

宋培林整个人一颤。

蒋维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发白。

我站起来。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宋总,麻烦三天内补齐我们要的材料。补不齐的话,这个项目我们重新评估。”

宋培林铁青着脸,带着蒋维和韩铭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蒋维回头看了一眼方予澄。

那一眼里有慌张,有恼怒,还有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

方予澄没抬头。

她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手指有些发颤。

人都走完了。

赵可去送客。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她。

我坐回椅子上。

“你老公在锐晨干什么?”

她停下整理文件的手。

沉默了几秒。

“他是锐晨的技术副总。去年入职的。”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他创业失败之后找了份工作,他没告诉我具体在哪家公司。”

我看着她。

“你刚才指出来的那些问题,有多严重?”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目光很坚定。

“如果锐晨的数据造假,这笔并购就是个坑。你往里砸的每一分钱都会打水漂。”

我说:“你知道你这么说,你老公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指甲陷进纸张里。

“我是你请来的技术顾问。我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在报告里撒谎。”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程远洲,我就是再走投无路,也不会拿我的学术信誉换钱。”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

“加快进度,三天内出初步报告。”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方予澄,你做得对。”

没回头,出了门。

4

当天晚上九点。

我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赵可敲门进来。

“程总,有个事儿您得知道。”

赵可的表情不太对。

“说。”

“刚才门卫那边报上来的,蒋维在停车场拦了方女士的车,两个人在车里吵了二十多分钟。方女士最后是哭着上楼回的临时宿舍。”

我放下笔。

“还有呢?”

“保安说,蒋维走的时候踹了一脚垃圾桶,骂了句脏话。保安没听太清,大概意思是……让方女士别多管闲事,否则全家喝西北风。”

我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十几秒。

“叫孙嘉言来。”

法务总监孙嘉言十分钟后到了我办公室。

我说:“查锐晨新能源的底。把这家公司最近三年的资金流向、专利转让记录、股东变更全部查清楚。另外,查一下蒋维这个人,什么时候入职的锐晨,具体负责什么业务。”

孙嘉言推了一下眼镜。

“程总,你怀疑锐晨有问题?”

“方博士今天指出了专利来源和数据造假的疑点。查实了,这笔并购直接终止。查不实,也得知道对手的底牌。”

孙嘉言点头:“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程总,还有件事。宋培林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想请您吃饭,私下聊聊。”

我说:“回绝他。以后所有沟通走正式渠道。”

孙嘉言出了门。

赵可还站着没走。

“程总,方女士那边……要不要安排人照应一下?”

我看着桌面上的文件。

“给她换间宿舍,原来那间隔音太差。通知前台,以后蒋维来公司,一律不放行,有事走正式访客预约。”

赵可记下来。

“还有,明天让行政给方女士的办公室多配一台打印机,数据量大,总跑公共打印室太耽误时间。”

赵可应了。

我说你走吧。

赵可走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程总,你还在意她。”

我抬头。

赵可缩了缩脖子,啪地关上门跑了。

办公室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在意?

不是在意。

是我程远洲这辈子只欠过一个人的。

高二那年冬天,我爸在工地出了事,家里掏不出手术费。

是方予澄把她攒了三年的稿费两万块钱塞到我手里。

我说我还你。

她说你别还了,你以后对我好就行。

后来她跟我分手了。

那两万块钱我没还。

不是还不起。

是不知道怎么还。

现在她儿子要做手术,缺六十万。

命运这东西,真是一个圆。

5

第三天。

孙嘉言把调查结果送到了我办公室。

一叠A4纸,厚厚的。

我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手就停了。

锐晨新能源,表面上是宋培林控股的光伏企业,但实际控制人另有其人——通过三层离岸公司架构,最终持股者是宋培林的大舅哥马学成。

马学成,做矿产起家的,两年前因为环评问题被罚了一笔巨款,资金紧张,所以搞了锐晨这个壳,把一堆来路不明的专利包装成“核心技术资产”,目的就是高价卖给下家。

盛远集团,就是他们选中的冤大头。

第二页,蒋维的履历。

蒋维原来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光伏组件厂,去年资金链断裂后被锐晨收编。他在锐晨的角色不是正经技术副总,而是负责包装技术数据的。

通俗点说,那些注水的实验报告,有他的签字。

第三页,资金流向。

锐晨账上那些看起来漂亮的营收数字,有一大半是关联交易刷出来的。钱从马学成的另一家公司转到锐晨,走一圈账再转回去。

我把文件合上。

“这就是个局。”

孙嘉言坐在对面,表情凝重。

“是。如果我们按照锐晨报的估值收购,至少要亏三个亿。”

三个亿。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CBD的天际线,夕阳把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

“方博士的初步报告出了吗?”

赵可说:“出了,半小时前发到您邮箱了。”

我回到桌前打开邮件。

方予澄的报告写了四十六页。

每一个数据疑点都标注了出处,每一个逻辑链条都列得清清楚楚。结论只有一句话:基于现有技术尽调结果,建议盛远集团终止本次并购,或要求锐晨新能源重新提交全部原始数据。

这份报告,等于直接判了锐晨的死刑。

也等于把蒋维钉死了。

我关上邮件。

“约宋培林,明天上午十点,终谈。”

孙嘉言说好。

当天晚上。

我加班到十一点多,下楼的时候路过三十八楼。

方予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她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桌面上摊着一张纸,像是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

她在哭。

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

我站了三十秒。

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按了负一楼的按钮。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按了三十八楼。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声音突然消失了。

过了五秒,她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鼻音。

“谁?”

“我。”

沉默。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鼻尖红红的,头发散了一半。

看到是我,她本能地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程总,你还没走?”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明天上午十点有个终谈会,你准备一下。”

她点头。

我转身要走。

她叫住了我。

“程远洲。”

我停下。

“蒋维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如果我出了那份报告,我们就离婚。”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哭够了,没力气再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我回头看她。

“你出了。”

她说:“我出了。”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离就离了。”

这四个字说完,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一种很苦的笑。

“你说得对。离就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全科儿童医院心外科主任吕振东的电话。你儿子的手术,让他来看。费用不用你操心。”

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手指在发抖。

“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我打断她,“是还你的。”

她抬起头。

“高二那年,两万块。利息我算了十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她握着名片,指节泛白。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名片上,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早点休息。”

走了。

这次没停。

6

第四天上午十点。

盛远集团三十八楼会议室。

这次的阵仗跟上回不一样。

我这边,法务总监孙嘉言带了两个律师,财务总监周翊带了审计经理,方予澄拿着四十六页的报告坐在技术顾问席。

锐晨那边,宋培林来了,蒋维来了,韩铭来了,还多了一个人。

马学成。

四十多岁,矮胖,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进门的时候大摇大摆,像进了自家客厅。

他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方予澄身上停了一下,嘴角挑起来。

“这就是那位清华女博士?长得挺俊的嘛。”

方予澄面无表情。

宋培林干笑着给双方介绍。

“马总是我们的……顾问。今天来旁听。”

我没揭穿他。

我说:“开始吧。”

方予澄打开投影,开始逐条报告锐晨的技术问题。

前十分钟,宋培林和蒋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予澄说到专利来源的时候,直接放出了SolarTech GmbH的破产清算文件和专利转让时间线。

“这两项核心专利的真实转让日期比锐晨提供的合同日期晚了八个月。也就是说,锐晨在签署这两项专利转让协议时,SolarTech已经进入破产程序,转让行为的合法性存疑。”

蒋维的脸白了。

方予澄继续。

说到实验数据的时候,她调出了原始数据和量产数据的对比图。

“转换效率的差距达到4.3个百分点,远超行业正常波动范围。进一步比对发现,实验室报告中的部分数据点与公开文献高度雷合,疑似直接挪用了学术论文数据。”

她把一篇德国期刊上的论文摘要投在屏幕上。

数据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马学成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宋培林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滚。

蒋维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我一言不发。

方予澄合上报告。

“综上所述,锐晨新能源的核心技术资产存在重大瑕疵,不具备盛远集团并购标准要求的技术价值。建议终止本次交易。”

投影关了。

灯亮了。

马学成第一个开口。

“程总,年轻人谈生意,别这么死板。数据有出入很正常嘛,谁家做尽调没点小问题?咱们都是生意人,坐下来好好谈谈条件,价格上我可以让一让——”

我说:“马总,我不记得锐晨的股东名单里有您的名字。您以什么身份跟我谈条件?”

马学成的脸色变了。

孙嘉言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间。

“这是我们通过公开渠道查到的锐晨新能源股权穿透图。马总通过三层离岸公司间接持有锐晨61.7%的股份,是实际控制人。宋总只是名义上的法人。”

宋培林的嘴张了张,像一条缺氧的鱼。

马学成拍桌子站起来。

“你们查我?”

我看着他。

“马总,在并购交易中对标的公司做尽职调查,天经地义。您要是觉得被冒犯了,那我们直接终止谈判,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马学成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指着方予澄。

“就是你搞的鬼?一个打工的,吃里扒外,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方予澄坐得笔直,脸色苍白,但声音稳得出奇。

“马总,我只是根据数据做出了专业判断。如果您对报告内容有异议,可以聘请第三方机构复核。”

马学成冷笑了一声,转向蒋维。

“你老婆,你管不管?”

蒋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方予澄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怨恨。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吧?”

方予澄没看他。

我站了起来。

“会议到此结束。孙嘉言,正式发函给锐晨,终止并购谈判。同时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成文件,抄送法务备案。”

我看向马学成。

“马总,专利来源和数据造假的问题,建议你自己先处理好。被别的公司查到,可能不会像我这么客气。”

马学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拽起宋培林的胳膊,“走。”

蒋维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米。

他走到门口,忽然转身。

冲着方予澄。

“方予澄,咱们走着瞧。”

然后摔门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我们自己人。

赵可长出一口气。

周翊擦了擦额头的汗。

孙嘉言合上文件夹,说了句:“差点被坑三个亿。”

我看向方予澄。

她坐在原位没动。

手放在报告封面上,十个指头攥得紧紧的。

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我说:“散会。”

所有人起身离开。

方予澄是最后一个走的。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没有当着他们的面提蒋维参与数据造假的事。”

我说:“那是留给你的时间。他是你老公,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她低下头,走了。

7

终谈会后的第三天。

风暴来了。

不是我掀起的。

是马学成掀的。

赵可早上八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程总,出事了。今天早上行业社群里有人在传一篇文章,说盛远集团的技术顾问方予澄学术造假,博士论文涉嫌抄袭。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还附了截图。”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谁发的?”

“匿名发的,但传播路径指向锐晨那边的人。”

我放下咖啡杯。

“文章里的截图是什么?”

“方博士博士论文里的一段数据和另一篇论文的对比,说数据高度相似。”

“方予澄自己怎么说?”

赵可沉默了两秒。

“方女士一大早就来公司了,看到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敲门都不开。”

我闭了下眼。

“去公司。”

到了公司,已经炸锅了。

行业社群里那篇文章被转了几百次,评论区一片骂声。方予澄的名字和盛远集团被绑在一起,有人说“盛远用一个学术造假的人当技术顾问,自己的尽调报告还有公信力吗”。

更狠的是,有人给清华方予澄读博时的导师发了邮件,要求核实。

赵可说:“程总,这是冲着我们来的。马学成想搞臭方女士,让她的报告失效,然后翻盘。”

我知道。

一个做矿产的暴发户,玩的就是这套——搞不过你就搞你的人。

我说:“让孙嘉言查这篇文章的发布账号和传播路径,固定证据。让周翊联系我们的公关团队,暂时不回应,先摸清楚对方还有什么后手。”

赵可记下来。

“还有,方予澄那边,我亲自去。”

三十八楼。

方予澄的办公室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

没动静。

敲了第三下。

“方予澄,开门。”

里面沉默了五秒钟。

锁啪地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面,头发散着,眼睛通红,脸上看不出表情。

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就是那篇文章。

我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给我看看你的原始论文数据。”

她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调出了她博士论文的原始实验数据、实验记录、导师签字的数据确认单。

我不是技术专家,但我看得懂时间戳。

她的实验数据记录时间是2019年3月到2020年6月,每一条都有实验室的电子签章。

那篇被指控抄袭的论文发表时间是2021年。

她的数据比对方早了至少一年。

“如果有人抄袭,那个人应该是对方抄你的。”

她点头。

声音沙哑。

“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是韩铭。”

韩铭。

锐晨新能源的副总。

在终谈会上坐在蒋维旁边的那个人。

我坐下来。

“你的意思是,韩铭在2021年发表论文时引用了你的数据,没有标注来源,现在马学成反过来用这件事指控你抄袭他?”

她说:“我在德国的时候,韩铭来做过半年访问学者。我们在同一个实验室。他有机会接触到我的实验数据。”

我说:“你当时没有发现?”

她摇头。

“我回国后一直忙着带孩子和工作,那篇论文发表在一个小众期刊上,我没有关注。”

我靠在椅背上。

“能证明吗?”

“能。”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我在马普所的服务器上备份的原始实验日志,有所方的时间戳认证。只要调出来,一目了然。”

我说:“好。你现在联系你在德国的导师,让他出具一份数据来源确认函。邮件发给孙嘉言。”

她点头。

手伸向键盘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远洲,你为什么帮我?”

我站起来。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保护盛远集团的商誉。你是我们聘请的技术顾问,有人攻击你的资质,就是在攻击我们的尽调结论。这是商战,不是私事。”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

“十年前你帮过我。我记在心里,但不会因为这个影响我的商业判断。你的报告是对的,我会保你,但前提是你自己站得住脚。”

她点了下头。

我出了门。

赵可在走廊里等着。

“程总——”

“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十点,开一场新闻发布会。”

赵可差点咬到舌头。

“新闻发布会?”

“对。盛远集团就终止锐晨并购案一事做公开说明。方予澄的技术报告全文公开发布,同时公布韩铭论文涉嫌抄袭方予澄数据的证据链。”

赵可倒吸一口凉气。

“程总,这等于直接宣战了。马学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往电梯走。

“他已经出手了。躲有什么用?”

8

新闻发布会定在盛远集团一楼的多功能厅。

赵可忙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坐在后台休息室里。

方予澄坐在我对面。

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挽起来,妆化得很淡。

手里握着一杯水,手指微微发白。

“紧张?”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有一点。”

“怕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怕我的证据不够,怕有人不信。”

我说:“你的数据是真的,时间线是真的,导师的确认函昨晚已经到了。你站出去的时候,底气是你自己给的,不是我给的。”

她握紧水杯。

深吸一口气。

“好。”

十点整。

发布会开始。

台下坐了四十多家媒体记者和行业分析师。

消息放出去之后,关注度远超我的预期。一是因为盛远集团本身体量够大,二是因为这两天“技术顾问学术造假”的舆论已经发酵了。

我先上台。

“各位上午好。盛远集团于上周正式终止了对锐晨新能源的并购谈判。终止原因是经独立第三方技术尽调发现,锐晨新能源存在严重的技术资产瑕疵,包括专利来源不合规和实验数据涉嫌造假。”

台下快门声噼里啪啦。

“近日,有人在行业社群中匿名发布文章,指控我们的技术顾问方予澄博士学术造假。经核实,该指控完全不实,属于蓄意抹黑。下面请方予澄博士就此做出说明。”

我让出了话筒的位置。

方予澄走上台。

她站在台上,面对几十个镜头和话筒,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我是方予澄,清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博士,曾在德国马普固体研究所从事光伏材料研究。近日有匿名文章指控我的博士论文数据与一篇2021年发表在《Solar Energy Materials》上的论文高度相似,暗示我抄袭。事实恰好相反。”

她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两份文件的对比。

“左边是我的博士论文原始数据,记录于2019年3月至2020年6月,每一条数据都有马普所实验室的电子签章和时间戳认证。右边是涉事论文的发表日期:2021年9月。”

台下安静了。

“涉事论文的第一作者韩铭,于2019年9月至2020年3月在马普所做访问学者,期间与我共用实验平台,有机会接触我的实验数据。”

她换了一页幻灯片。

“这是马普所出具的数据来源确认函,由我的博士导师Professor Mueller签署。函件确认涉事数据的原始来源为我的实验记录。”

又一页。

“这是马普所服务器日志的公证截图,显示我的数据上传时间早于韩铭访问期开始日。”

最后一页。

“综上所述,涉事论文涉嫌抄袭我的实验数据,而非我抄袭涉事论文。匿名文章颠倒时间线、混淆因果,目的是抹黑我的学术信誉,从而否定我为盛远集团出具的技术尽调报告。”

她合上遥控器。

“我已经委托律师向相关期刊提交了学术不端举报。同时保留对匿名文章发布者的法律追诉权。”

她退后一步。

“我说完了。”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记者的提问声炸了锅。

发布会持续了一个小时。

赵可后来告诉我,直播在线观看峰值超过二十万。方予澄回答问题时全程没有看一次稿子。

结束之后,回到后台。

方予澄站在窗边,浑身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应激反应。

我递了杯热水过去。

她接住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溅出来一点。

“你做得很好。”

她攥着杯子,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了。

无声的。

一滴,两滴,三滴,砸在纸杯上。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

9

发布会的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韩铭那篇论文被涉事期刊撤稿调查。

第二天,三家媒体跟进报道了锐晨新能源的专利来源问题,有记者顺藤摸瓜查到了马学成的离岸公司架构。

第三天,马学成的矿产公司被当地市场监管部门约谈。

蒋维在第四天给方予澄发了一条微信。

赵可转述给我的。

蒋维说:离婚协议我签了,放在家里茶几上。孩子归你,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对不起。

方予澄没有回他消息。

她只是去医院给儿子办了住院手续。

吕振东主任亲自接诊。

手术排在下周三。

这些事,赵可告诉我的。

“程总,方女士让我转告你,手术费她一定会还。”

我说:“随她。”

赵可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想起十年前。

高考完那个夏天,方予澄站在火车站天桥上。

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乱了。

她说我们不合适。

那天晚霞特别好看。

天桥下面火车轰隆隆地过。

我转身走的时候,她在后面叫了一声“程远洲”。

我没停。

如果那天我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会怎么样?

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手术那天,我没有去医院。

赵可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不用。

我在办公室处理了一天的文件。

傍晚六点,赵可打电话来。

“程总,手术很成功。吕主任说孩子恢复情况很好。”

我说好。

“方女士让我问你,明天方不方便见一面。她想当面跟你谈技术报告终稿的事。”

我说:“约在公司。”

第二天。

方予澄来到我的办公室。

她比之前瘦了不少,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睛里有光。

她把技术报告终稿放在我面前。

“这是最终版本,该补的数据全部补齐了。”

我翻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没问题。”

她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程远洲,咨询费的事。”

我说:“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走,不多不少。”

“不是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

我打开。

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六十万。

“孩子的手术费,吕主任说是你安排的。这笔钱我必须还你。”

“不用——”

“必须还。”她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

“十年前那两万块钱,你在机场那天说过,利息算了十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我当时收下了,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但这六十万不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六十万是我凭本事挣的咨询费。我靠自己的能力救了我的孩子,也靠自己的能力还你的钱。我不欠你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听过的东西。

不是骄傲。

是一种经历了所有不堪之后,重新站起来的笃定。

我看了那张凭证很久。

然后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说了,那是还你的。不是借你的。不用还。”

她的手按在信封上,没有退让。

我们对峙了五秒钟。

最后我说:“你要真想还,以后有机会帮我做几个技术咨询项目,算扯平。”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释然的表情。

“行。”

10

方予澄离开盛远集团那天,是个星期五。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

赵可帮她把行李搬到楼下。

她在大堂跟几个这段时间处熟了的同事道了别。

最后她站在旋转门外面,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四十二层的大楼。

我在三十八楼的窗户后面,低头看着她。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上看。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看到了我。

但她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转身,推着行李箱走了。

赵可回到办公室。

“程总,方女士走了。”

我嗯了一声。

赵可犹豫了一下。

“程总,你真不去送送?”

我没理他。

赵可叹了口气,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方予澄留下的那份终稿报告。

四十六页,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我凑近了看。

“谢谢你,远洲。不是谢你帮了我。是谢你让我知道,我自己还能站起来。”

落款:方予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

关好。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转过椅子,面对着那扇落地窗。

十年前,一个考了300分的男生在火车站天桥上转身走了。

十年后,一个做到了行业龙头的男人在四十二层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中间隔了三千六百五十天,隔了搬砖的工地和拧螺丝的工厂,隔了一轮又一轮的融资和一场又一场的谈判,隔了无数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然后五点又爬起来的夜晚。

也隔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感情。

有人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不对。

时间什么都治不了。

它只是让你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把那些治不了的东西,锁进抽屉里,关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予澄发来一条消息。

“程远洲,我回清华了。以后有技术上的事可以随时找我。另外,我欠你一顿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

十八岁那年冬天,她把围巾绕在我脖子上说:你以后要是发达了,记得请我吃顿好的。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好。”

发送。

放下手机。

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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