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走之前,握着我的手说,他有个老战友的闺女,性子好,让我去相个亲。
我把公司的活儿辞了,带着一张存折就上门了。
净身入赘。
领证那天,苏禾一脸冷淡,把一张协议推到我面前。
“婚后互不干涉,各过各的日子。”
我看了两遍,签了字。
当晚,她趁我洗澡,拿我手机翻了十五分钟。
出来一看,通讯录里二十三个女性联系人,一个不剩。
她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头都没抬。
“帮你清了点垃圾信息。”
我拿着那份协议,盯着“互不干涉”四个字。
想问一句——
你管这叫各过各的?
1
我叫程砚洲。
二十七岁,前职业是一家中型建筑设计院的结构工程师,月薪一万二,不抽烟,偶尔喝酒,没什么不良嗜好。
唯一的亲人是我爸,程远征,当了三十年兵,退伍后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
今年三月,查出胃癌晚期。
从确诊到走,总共四十七天。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说不利索话了,但有一件事他翻来覆去嘱咐了三遍。
“老苏家……闺女……去看看。”
“你苏叔叔当年救过我的命,他走得早,闺女一个人撑着……你去……”
他在病床上,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骨头咯得我疼。
“答应我。”
我说好。
办完丧事,我在家里坐了一个礼拜。
屋子空了。
我把那个五金店的租约退了,把我爸攒下的十几万存进一张卡里,背了个包,坐了四个半小时高铁,到了临海市。
苏家在临海市郊区,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泛灰,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
门是苏禾开的。
第一眼看过去——
高,瘦,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穿了件洗到领口发毛的藏蓝色卫衣。
“程砚洲?”
“嗯。”
“进来吧。”
她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爸的事我知道了,节哀。”
“谢谢。”
“你既然来了,说明他跟你提过这事。”
我点头。
她端着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
“我不瞒你。我现在经营一个装修公司,规模不大,二十来号人,最近接了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室内项目。”
“但我缺一张资质。”
她看着我,眼神很直。
“你是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有执业资格证。你入赘苏家,你的证挂在我公司名下。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我第一次见一个相亲对象把话说得跟签商业合同似的。
“然后呢?”
“然后你住三楼,我住二楼。婚后互不干涉。你想找工作随便找,我不管你。你不想找,家里的开销我也负担得起。”
我沉默了几秒。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两页纸,A4,页边距规规矩矩。
我低头扫了一眼。
第一条:婚后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条:未经对方同意,不得带异性进入对方楼层。
第三条:双方经济独立,各自承担个人开销。
第四条:如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不得无理阻挠。
最后一行,签名栏,两个空格。
我说:“你提前打印好的?”
“你来之前我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那两页纸,忽然想起我爸最后那几天的样子。
他其实是笑着走的。
因为我答应他了。
“笔呢?”我说。
她递过来一支黑色水性笔。
我签了。
五天后,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效率之高,一度让我怀疑这辈子做过最草率的决定就是这个。
但那时我没什么牵挂了。
一个人活着,在哪儿不是活。
——
搬进苏家那天,我在三楼收拾行李。
三楼是个阁楼改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朝北,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柿子树。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我爸那张照片摆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苏禾发来一条微信:
“晚饭自己解决,冰箱有菜。”
我回了个“好”。
然后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界面停在通讯录页面。
我翻了一下。
二十三个女性联系人,全没了。
大学同学、前同事、我姑家表妹、公司行政小姑娘、甚至我妈那边一个远房亲戚。
全部删除。
我穿着拖鞋下了楼。
苏禾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施工手册,翘着二郎腿,头都没抬。
“你动我手机了?”
“嗯。”
“把我联系人删了?”
“清理了一下。”
“二十三个。”
“垃圾信息太多,看着乱。”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份协议。
纸上白纸黑字,第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婚后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我嘴巴张了张。
她翻了一页手册。
“有事?”
我咽了口口水。
“……没事。”
我转身上楼了。
关上门的时候,我开始怀疑——
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看过自己写的协议。
2
入赘苏家第一个星期。
我的生活可以用一个词形容——
安静。
安静到有点诡异。
苏禾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她那个装修公司的项目进度很紧,我偶尔听她在二楼打电话,语气不好不坏,但说话又快又准。
“材料明天到不了就换供应商。”
“不用跟我讲困难,我要结果。”
“合同上写的违约金你看清楚了吗?”
挂了电话,整栋楼又安静了。
她不跟我闲聊。
吃饭各吃各的,她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回来自己下碗面。冰箱里的菜是她周末统一买的,分了两层,上层写了个“苏”,下层没写。
意思很明确,下面那层随便用。
我也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
三楼的房间虽然小,但该有的都有。我白天出去跑了几个建筑公司,想看看临海这边有没有合适的结构工程师岗位。
简历投了五六份,面试约了两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
唯独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搞明白。
——她为什么要删我手机里的联系人?
按照协议,我们就是两个合住的陌生人。
她不该在乎我手机里有多少个女人。
我想不通,但也没再问。
因为第八天,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把这点小疑惑彻底压下去了。
——
那天下午,我面试完一家设计院,走在回苏家的路上。
经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有人在吵架。
声音很大。
“苏禾,你别不识抬举!”
我脚步顿了一下。
挤进去一看。
苏禾站在一家门面房门口,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Polo衫,大金链子搁脖子上,手指夹着烟,表情轻蔑。
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烫着大波浪,踩着恨天高,胳膊挎着那男人的,嘴角挂着笑,那种看好戏的笑。
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工装,胳膊上有纹身,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吊着。
苏禾一个人站在那儿。
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色不太好看。
“赵东来,你占了我的工位什么意思。”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个叫赵东来的男人弹了弹烟灰,笑着说:
“什么你的工位?这栋楼的门面是我租的,你在这儿搭个临时工棚算什么?”
“这间门面的租约是我先签的,合同在我手里。”
“合同?”赵东来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烟正对着苏禾的脸。“你那合同签的是跟老房东的,现在整栋楼转让了,新房东是我兄弟。你那合同,废纸一张。”
苏禾的手指攥紧了图纸的边缘。
旁边那个女人笑出声:“苏禾,你那个小破公司,二十来号人,连个正经办公室都租不起,还跟赵总抢地方?”
纹身小伙嚼着口香糖,凑近了一步:“姐,识相点,这地方赵总看上了,你还是另找地方吧。”
我看见苏禾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没退。
但我能看出来,她在忍。
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在跳。
“赵东来,你故意的。”
“什么叫故意?”赵东来笑了。“苏禾啊苏禾,你爸当年在建筑这行还算有点名气,可惜走得早。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撑不起来的。我好心劝你一句——把手里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让出来,让给赵氏。你跟着我干,我给你口饭吃。”
我听到这儿,血直往脑门上涌。
什么叫“给你口饭吃”?
我正要往前走一步。
苏禾开口了。
“赵东来,你听好。”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是一种很沉的、压着火的声音。
“我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信了你,把你从工地上拉起来,教你看图纸,带你入行。”
“你转头就挖了他三个项目经理,抢了他两个甲方。”
“他到死都没跟你计较。”
“但我不是他。”
她把图纸卷紧了,盯着赵东来的眼睛。
“这个项目,我不会让。这间门面,我也不会搬。你要打官司,我陪你。”
赵东来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行啊,有种。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撑下去。”
他转身走了,那个女人和纹身小伙跟上。
走了两步,赵东来回头扔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综合体项目的结构审查,下周就是截止日期。你要是拿不出资质,那合同自动作废。你心里有数。”
苏禾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拿图纸的手在抖。
人群散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个人站在门面房前面。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脸上的表情迅速收了回去,恢复成那种我熟悉的冷淡。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哦。“
她拿着图纸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晚饭自己做。“她说。
”知道了。“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三圈。
赵东来。
苏禾的父亲。
商业综合体项目。
结构审查资质。
——我的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证。
她让我入赘的真实原因,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今天我才知道,她到底扛着多大的压力。
3
那天晚上。
我在三楼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我的执业资格证,红色封皮,里面夹着注册信息。
这张证是我大学毕业后花了三年考下来的。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全国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在建筑行业,含金量够硬。
苏禾需要这张证。
她的装修公司要接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必须有结构工程师的审查资质。没有这张证,合同到期自动作废。
赵东来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不急。他只需要卡住时间,让苏禾拿不出资质,项目自然就落到他手里。
我把证件翻了翻,又合上了。
说实话,刚来的时候,我对这桩婚事的定位很简单——完成老爹的遗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苏禾要用我的证,随便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但今天在街上看到那一幕,心里有个东西被搅动了。
不是心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一个人扛着一家公司,面对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条,一步都不退。
而我呢?
我窝在三楼,每天做饭吃饭投简历,跟个摆设差不多。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赵东来 临海市 建筑”。
信息不多,但够拼出一个轮廓。
赵氏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两千万。
法人赵东来。
在临海市做了十几年,从工装起家,做过商场、酒店、写字楼,圈内口碑不算好,但关系网广。
有几条新闻,关于他的项目出过质量问题,但后来都不了了之。
我又搜了一下苏禾的公司。
禾筑设计工程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一百万。
法人苏禾。
成立三年。
只有一条新闻,是当地一个小型社区改造项目的报道,甲方评价“施工规范,设计细致”。
两家公司放在一起比——
大象和蚂蚁。
但蚂蚁拿到了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
这说明苏禾的方案确实过硬,甲方认可的是她的专业能力。
赵东来抢不到项目,就来抢门面,卡资质。
够阴。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低,灯泡发黄的光打在脸上。
想了半天,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苏禾发了条微信。
“结构审查的资料你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过了三分钟,她回了。
“你不用管。”
“我是一注结构,这本来就是我的专业。”
一分钟后。
“图纸在二楼书房的桌子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下了楼。
二楼的书房门开着,灯亮着。
苏禾不在。她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应该是睡了。
书桌上摊着一叠图纸,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一个工程造价软件。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图纸。
一看就皱了眉。
这套图不是她画的。设计院出的蓝图,结构部分有几个节点的配筋明显不够,梁柱接头处的焊接详图也有问题。
如果这个图照着送审,百分之百被退回来。
而审查机构退回来的时间——至少再拖两周。
两周后,赵东来说的“截止日期”就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
翻出电脑里的结构计算书,对着图纸,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核。
算到凌晨三点。
手写了四页修改意见,附在图纸旁边。
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不行。扭了扭脖子,听见骨头嘎嘣响。
上楼的时候,经过苏禾的房间。
门缝下面透着光。
我本来要走了。
脚步停了一下。
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不是哭。
是那种嗓子被压着、闷在嗓子里的、像是叹气又不是叹气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
月光从窗户打进来,走廊里一片青白。
那个声音很快就没了。
我上了三楼,关了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她在街上说的那段话——
“我爸到死都没跟你计较。但我不是他。”
我闭上眼。
好吧。
既然来了,就不当摆设了。
——
第二天早上。
我比苏禾起得早。
下楼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在书房了。
站在桌前,手里拿着我写的那四页修改意见,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冷淡。
也不是高兴。
更像是——
被人戳到了某个痛处,但又不想承认的那种。
“这些是你昨晚写的?”
“嗯。”
“三号梁的配筋,你改成了双排双肢。”
“原图的截面高度不够,在竖向荷载组合下弯矩不够,改成双排是最合理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专业功底比我预想的好。”
“不然你让我入赘干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中午陪我去一趟审查中心,我约了对接人。”
“行。”
她把图纸卷好,抱在胳膊底下。经过我的时候,步子停了一秒。
“冰箱里有鸡蛋,你自己煎。”
“知道了。”
她出了门。
我去厨房开了冰箱。
上层写着“苏”的那个隔层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包切好的吐司。
上面贴了张便利贴。
没写字。
但那个位置,刚好在“苏”字的下面。
意思是——
这一层,也分你了。
4
审查中心在临海市建设局旁边的那栋楼,八楼。
我跟苏禾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行头,黑色西装外套,里面白衬衫,头发还是低马尾,但别了个深灰色的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精明。
我穿的是唯一一件没褶子的衬衫。
进了审查中心的办公室,对接人姓刘,四十来岁,秃顶,戴眼镜,桌上摞了三十公分高的图纸。
“苏总,您这个项目的结构审查,材料我们收到了。”刘工推了推眼镜,翻着文件。
“但有几个问题。”
他把问题单子递过来。一共七条。
苏禾看了两遍,嘴唇抿紧了。
七条里面有五条,是我昨晚在修改意见里已经指出来的。
但还有两条——是深层的计算问题,不是光看图纸就能挑出来的。
刘工说:“这两条涉及到抗震验算的荷载组合取值,你们的计算书里用的是老版规范的系数,新版已经更新了。如果不改,审查过不了。”
苏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给多长时间改?”
“按流程,补充材料的时间是十个工作日。但你们这个项目的甲方催得紧,已经发函过来了,要求月底之前必须拿到审查合格意见书。”
“月底?”苏禾的声音微微上扬。“今天十六号。”
“是,所以你们实际上只有十个工作日。”
十个工作日。
重新修改结构计算书,调整图纸,再送审。
正常的设计院,这个工作量至少需要一个两到三人的结构团队,配合五到七天的集中修改,加上审查中心的流程时间——
时间卡得死死的。
苏禾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口了。
“刘工,这两条问题我看一下。”
我把问题单子接过来,翻到涉及抗震验算的那两条。
“第一条,荷载组合取值的问题,新规范把地震组合的分项系数从1.2调到了1.3,同时风荷载的组合值系数也变了。这个改起来不复杂,计算书全文替换系数后重新跑一遍就行。”
刘工看了我一眼。
“你是?”
苏禾接过话:“他是我们公司的结构负责人。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
刘工重新打量了我一下。
“程工?”
“程砚洲。”
“嗯。”他点了点头。“你继续。”
“第二条,关于框架柱的轴压比超限问题,原图的地下二层中柱截面是600×600,算下来轴压比0.78,超了。改成700×700,轴压比降到0.65,满足规范。但截面改了之后,基础的地基承载力验算也要联动调整。”
我说着,拿过旁边一张草稿纸,把关键的几个公式列了出来。
刘工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半分钟。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程工,你对这个项目的结构体系很熟。”
“昨晚看了一遍。”
“一遍就能记住这些参数?”
“职业习惯。”
刘工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样吧,计算书的修改你们尽快完成。改好了直接送过来,我优先安排复审。”
苏禾站起来:“谢谢刘工。”
“不客气。不过——”刘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们这个项目,赵氏那边也一直在盯着。前两天赵东来的人来过,问过你们的审查进度。”
苏禾的眼神冷了一度。
“他来问这个干什么?”
刘工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抓紧时间吧。”
——
出了审查中心,苏禾走在前面。
步子很快。
走到停车场她那辆二手本田飞度旁边,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你昨晚看图纸看到几点?”
“三点。”
她沉默了几秒。
“上车吧。”
我坐上副驾。
她发动车子,倒出车位。
“接下来的计算书修改,你能在一周内完成吗?”
“能。但我需要你们公司的原始地勘报告和建筑专业的最新版图纸。”
“下午发你。”
“还有一件事。”
“说。”
“赵东来的人去审查中心打听你的进度,这不正常。”
苏禾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我知道。”
“他可能不只是想抢项目。他可能想彻底把你挤出这个行业。”
车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程砚洲。”
“嗯。”
“你管太多了。”
“你请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
但我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点。
5
接下来七天。
我的生活节奏彻底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下楼去二楼书房。苏禾的电脑上装了结构计算软件,我重新建模,把所有荷载工况按新规范系数逐一调整,跑分析,出内力图,校核配筋。
白天苏禾去公司管项目施工,晚上回来,把我需要的建筑图纸修改版放在书桌上。
两个人的交流方式从微信变成了“图纸接力”。
她出门前,在图纸上贴一张便利贴:“三层的隔墙改了位置,你看看对梁的影响。”
我改完之后,在便利贴背面写:“影响不大,增加了一道次梁,计算书已更新。”
晚上她回来,再在下一张便利贴上写:“收到。”
就这样。
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冰箱里的那盒牛奶喝完了,第二天会有新的。
比如,书房的台灯换了一个暖光的,不刺眼了。
比如,三楼我那个房间的窗帘从薄纱换成了遮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她从来不说。
我也不问。
——
第四天晚上。
我在书房里核一个剪力墙的边缘构件配筋。
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是苏禾的脚步声——她穿平底鞋,走路轻。
这个脚步声偏重,还带着拖沓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苏禾你在吗?”
我放下笔,走到书房门口听了一下。
苏禾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姨,你怎么来了?”
我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上衣,染着暗红色头发,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
脸上的表情很热络,但眼神在屋子里来回扫。
“我前两天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也不跟姨说一声?我和你妈是好闺蜜,她要是在天上知道你结婚都不告诉我,该多伤心啊!”
苏禾的表情淡了一些。
“就是领了个证,没办酒。”
“那你老公呢?叫什么?做什么的?哪里人?”
她一连串问题跟机关枪似的。
苏禾明显不想多说:“姨,改天再聊,我手上——”
“人呢?在家吗?让我见见啊!”
我在二楼站了两秒,下了楼。
“姨好。”
那个女人一看见我,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衬衫、运动裤、拖鞋。
她的表情变化很快——从期待变成了评估,从评估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失望。
“你就是苏禾的对象啊?看着……挺斯文的。做什么工作啊?”
“工程师。”
“什么工程师?在哪上班?”
“目前在苏禾公司帮忙。”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哦,入赘的啊……”
这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苏禾啊。”她转向苏禾,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姨说句不好听的,你条件这么好,怎么找了个入赘的?你爸当年在建筑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随便找,起码也得找个自己有事业的吧?”
苏禾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姨,这是我的私事。”
“我知道是你的私事,但我不忍心看你吃亏啊!入赘的上门女婿,外面人怎么看你?你那些同行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外面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你公司的人在乎啊!赵东来那种人,嘴巴多毒你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你嫁了个上门女婿,不定怎么编排你呢。”
苏禾的脸色沉下来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这种场合,我说什么都不对。
那个女人又唠叨了二十分钟。
从我的长相点评到收入,从收入联想到苏禾的公司经营,从公司经营扯到赵东来最近在外面放话“要收购苏禾的公司”。
每一句都在戳苏禾的痛处。
苏禾全程没发火。
但我看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最后那个女人终于拎着购物袋走了。
门一关,客厅里安静了。
苏禾站在原地,背对着我。
“你别在意她说的。”她声音很轻。
“我不在意。”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在意?”
“我连结婚都是看了两遍协议就签了字的人。别人说什么,不在我的考虑范围里。”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咔嗒”一声,打火的声音。
再过了五分钟。
她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餐桌上。
“给你的。”
“我吃过了。”
“再吃一碗。”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是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很碎。
吃了一口。
咸淡刚好。
我低头吃面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在看别的地方。
“那个阿姨,是你妈的朋友?”
“她姓邓,以前跟我妈关系好。我妈走得早,她偶尔来看看我。但最近跟赵东来的老婆走得近。”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来是赵东来授意的?”
苏禾没直接回答。
“赵东来这个人,从来不亲自动手的。他喜欢让别人来恶心你,自己站在后面笑。”
“那他这次想干什么?”
“试探我。看我到底是不是找了个‘有用’的人。”
她说“有用”两个字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短的停留。
然后移开了。
“面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她上楼了。
我把面吃干净,把碗筷洗了。
站在厨房里擦手的时候,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月光照在叶子上,发着暗青色的光。
这个女人嘴上说着“互不干涉”。
删我联系人。
给我换窗帘。
深更半夜给我下面条。
让人来试探我“有没有用”。
行吧。
我把抹布挂好,上楼继续算我的剪力墙。
6
第七天。
计算书全部改完。
我打印了两份,一份留底,一份装进文件袋。
早上七点,苏禾下楼的时候,我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文件。
“全改完了?”
“昨晚最后一遍校核通过。所有荷载组合、内力包络图、配筋计算、地基承载力验算,全部符合新版规范。”
她拿起文件袋,翻了一下里面的纸张厚度。
少说两百页。
“你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够了。”
她抬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不太一样了。
不是冷淡,不是评估,不是审视。
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注视。
“走吧,送审去。”
——
到审查中心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电梯门一开,迎面碰到了赵东来。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上次那个纹身小伙,另一个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哟,苏总。”赵东来笑了,手里夹着根烟,食指在烟身上弹了弹。“这么巧啊。”
苏禾的脚步没停。
“不巧。”
她绕过他往里走。
赵东来也不拦,只是侧过身,眼神扫到了我手里的文件袋。
“这就是你的结构审查材料?”
苏禾没回答。
“苏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赵东来侧身让出那个西装男人。“这位是省建院的高级结构工程师,周晋周工。我请他过来做个技术顾问。”
周晋冲苏禾点了下头,表情不咸不淡。
赵东来笑了笑:“苏总,你那个项目的结构审查,我也挺关心的。毕竟,万一你的审查出了问题,甲方还是得找人接盘。我这不是提前做做准备嘛。”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结构负责人。”苏禾说。
赵东来打量了我两秒。
“看着面生。哪个院出来的?”
“跟您不是一个圈子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
“行,有性格。”
他拍了拍纹身小伙的肩膀。
“走吧。”
他们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苏禾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别理他。”
“我没想理他。”
“他带那个周晋来,是给审查中心施压。”
“我知道。”
“你就不担心?”
“计算书里的每一个数字我都亲手算的。他请谁来都一样。”
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一点。
“你这个人。”
“嗯?”
“说话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我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推开了审查中心的门。
——
材料递进去了。
刘工接过文件袋,当场翻了几页计算书,又对着电脑上的问题单逐条核对。
十分钟后,他抬头。
“程工,修改得很规范。两个主要问题都处理了,计算过程完整,取值合理。”
“那什么时候能出审查意见?”苏禾问。
“走快通道的话,五个工作日。”
“好。”
苏禾站起来。
“刘工,有件事我多问一句。”
“你说。”
“赵东来的人是不是来这里打过招呼?”
刘工的手停在文件上。
他沉默了几秒。
“苏总,审查中心是独立机构。我们依据规范审核,不看人情。”
“那就好。”
“但我提醒你一句。”刘工压低了声音。“赵东来最近在跟甲方那边接触得很频繁。你们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姓贺。这个人……你自己留意一下。”
苏禾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到了。
眉心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
“谢谢刘工。”
出了审查中心,苏禾站在走廊里,没动。
我站在她旁边。
“甲方那边出了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
“贺维民,甲方的项目负责人。之前谈合同的时候,是他拍板选了我们的方案。”
“但?”
“他跟赵东来是老乡。”
这个信息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整盘棋里。
赵东来在审查中心施压。
赵东来在甲方那边渗透。
赵东来让邓阿姨来苏家试探。
他不是在打一场战争。
他在打一场围猎。
而苏禾,是他围猎的对象。
我看着苏禾。
她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阳光从玻璃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下巴绷得很紧。
牙关咬着。
但没有示弱。
“程砚洲。”
“嗯。”
“如果审查过了,但甲方以其他理由终止合同,你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一下。
“合同法。甲方单方面终止合同需要承担违约责任。但如果他找的是技术理由——比如审查不通过、工期延误——就能合理解除。”
“所以赵东来要卡我的审查。”
“对。审查过不了,他就有借口让甲方终止。审查过了,他就得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最可能的是在施工阶段使绊子。材料、工期、现场管理,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他都能做文章。”
苏禾转过身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设计院待了三年。见过甲方换设计方、见过总包吃分包、见过一个项目从签约到黄掉只需要两个电话。”
“建筑这行就这样。”
她看着我,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然后合上了。
“走吧。”她转身往电梯走。
“回公司,开会。”
“我也去?”
“你是结构负责人。”
“协议上没写这条。”
她按了电梯按钮。
“协议作废了。”
“什么时候作废的?”
“你替我改图纸那天晚上。”
电梯门开了。
她先走了进去。
我站在外面。
愣了两秒。
跟了进去。
7
禾筑设计的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旧写字楼的四层。
不大,一百来平,隔了三个区域。外面是开放工位,七八张桌子,设计师和施工管理的人坐在那儿。里面是一间会议室,玻璃墙。最里面是苏禾的办公室,门上贴着“总经理”三个字。
第一次来这地方。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二十来号人。看我的眼神跟看动物园新来的品种差不多。
一个剃着寸头的壮实小伙子凑到苏禾旁边,压低声音:“苏总,这就是您那个……”
苏禾扫了他一眼:“项目经理韩磊,我们公司的结构负责人程砚洲。开会。”
韩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下头。
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苏禾、韩磊、一个做造价的姑娘叫秦佩、一个负责现场管理的老师傅叫吕国栋、一个做水电安装的叫小范、还有一个行政兼财务叫阮青。
加上我,七个人。
这就是苏禾手里的全部牌。
苏禾站在白板前面,拿了根马克笔。
“审查材料已经递了,五个工作日出结果。但我今天叫大家开会,不是为了审查。”
她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赵东来。
“所有人都知道,赵氏一直在盯我们这个项目。他最近做了三件事。”
她写下来——
一、通过地产中介买断我们原办公门面的租约。
二、在审查中心安排了‘技术顾问’施压。
三、跟甲方的项目负责人贺维民频繁接触。
会议室里安静了。
韩磊先开口了:“苏总,贺维民那边……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直挺支持我们的吗?”
“一直支持我们,是因为我们的方案确实好。但赵东来开出了什么条件,我不知道。”
吕国栋,那个老师傅,六十来岁了,皱纹深得能夹住烟。他慢悠悠地说:“赵东来这个人,我在他手下干过三年。他做事不讲规矩,但有一样——舍得砸钱。他要是给贺维民塞了好处,那我们再怎么做方案都白搭。”
秦佩推了推眼镜:“但合同已经签了啊。他总不能无缘无故毁约吧?”
“能。”我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我。
“合同里有一条,甲方有权在施工过程中,因‘重大质量隐患’或‘工期严重延误’终止合同。这是标准条款,但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条款。”
“什么意思?”韩磊问。
“意思是,赵东来只要在施工阶段制造一个‘质量问题’或者‘工期问题’,甲方就有正当理由终止合同,把项目转给赵氏。”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吕国栋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他不急。他等着我们开工,然后在工地上做手脚。”
“对。”我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从审查通过那天起,每一步施工都要留痕、留证据、留影像。材料进场必须检测报告齐全,隐蔽工程必须有第三方见证。”
苏禾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这些,你能做?”
“结构方面的质量管控,是我的专业。但施工现场的事,需要吕师傅配合。”
吕国栋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当过现场工程师?”
“在设计院的时候驻过现场,地基处理阶段全程跟的。”
他嗯了一声,点了根烟。
“行,你说怎么干,我配合。”
苏禾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接下来的工作分三条线。”
“第一,审查通过后,立即进场施工。韩磊负责协调施工队和材料采购。”
“第二,程砚洲负责全程结构质量管控,每一道关键工序的验收,他签字才能进入下一道。”
“第三,我去跟甲方那边谈,稳住贺维民。”
她放下笔。
“这个项目,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不会让赵东来拿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韩磊“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苏总,干就完了!”
秦佩点头。
小范举了下手。
吕国栋把烟灰弹进纸杯里。
阮青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页。
散会后。
韩磊追上我,拍了我一下肩膀。
“程哥,说实话,之前听说苏总找了个上门女婿,我们都替她急。这行的人嘴碎,背后不知道怎么议论的。”
“但今天开完会,我就一个感觉。”
“什么?”
“苏总找人,眼光比我们所有人都准。”
我没说话。
他嘿嘿笑了一下,跑了。
我站在走廊里。
苏禾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手指敲着键盘。
屏幕上是一封发给甲方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项目结构审查进展的汇报。”
她敲了两行字,停下来。
揉了一下太阳穴。
“站在那儿干嘛?”
“看你写邮件。”
“有什么好看的。”
“你太阳穴在跳。”
她的手指从太阳穴挪开了。
“少管。”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程砚洲。”
“嗯。”
“晚上回来早点。我煮了排骨汤。”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入赘这么久,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排骨汤。
我没回头。
“好。”
8
审查通过了。
第四个工作日,刘工打电话来的。
“程工,审查合格意见书已出,你们来领。”
苏禾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跟供应商谈材料价格。
她放下电话,表情没什么波澜。
但我注意到她坐在转椅上,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了两下。
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的动作。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走吧,去领材料。”她说。
我们去了审查中心。拿到了那张盖了红章的审查合格意见书。
回来的路上,苏禾破天荒地买了两杯奶茶。
“给你的。”
“你不是不喝甜的?”
“今天例外。”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芋泥波波。
甜得齁嗓子。
但我没说。
——
拿到审查意见书的第二天。
甲方贺维民约苏禾见面。
地点在甲方的办公室。
苏禾让我一起去。
贺维民四十五六岁,圆脸,胖,穿着白衬衫,第一粒扣子没扣。桌上放着一套紫砂壶茶具,看着有点年头。
“苏总!审查通过了,恭喜恭喜。”他笑着站起来,给苏禾倒茶。
笑得很热络。
但眼睛没笑。
“来来来,坐。”
苏禾坐下了。我坐在旁边。
寒暄了两分钟。
贺维民切入正题。
“苏总,审查这一关过了,我很放心。但接下来进场施工,有几个事情我想跟你提前通个气。”
“贺总请说。”
“第一,工期问题。我们这边董事会定了,综合体必须在年底前完成主体装修。这个时间节点不能变。”
苏禾点头:“合同里约定的工期我们会严格执行。”
“第二,施工队的问题。”贺维民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你们公司的施工团队——我说句实在话——规模偏小。二十来号人,做这么大体量的室内工程,能不能吃得下?”
苏禾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贺总,我们的施工方案是按照现有团队配置做的。关键工序会外聘专业班组,整体进度不会有问题。”
“嗯。”贺维民点头,表情像在思考。“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考虑一下增派人手。如果你这边人手不够——”
他顿了一下。
“赵总那边倒是提过,他可以派一个施工队过来支援。算是同行互助嘛。”
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来了。
赵东来的棋下到了这一步。
他不直接抢项目了。
他要渗透进来。
派人进你的工地,安插进你的施工队,在你的地盘上动手脚——到时候出了质量问题,是你的责任,不是他的。
完美的阳谋。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贺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施工团队的调配是我们内部管理的事,我们会对工期和质量全权负责。如果需要增派人手,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招聘。”
贺维民的笑容停在脸上,像凝固了一瞬。
“苏总,我这也是为了项目好。赵总的队伍经验丰富,你们合作一下,没什么坏处嘛。”
“贺总。”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我父亲苏庆年,在建筑这行干了三十年。他教我一条规矩——自己的工地,不进外人的手。”
贺维民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这个项目的合同是我跟贵公司签的。施工质量由我负责,出了任何问题,由我承担。”
“但——前提是施工现场只能有我的人。”
贺维民看着苏禾。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先移开了目光。
“行吧,苏总。你考虑清楚就好。”
他低头倒茶,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出了甲方的办公楼,苏禾走在前面,一声不吭。
走到停车场,她拉开车门,手撑在车顶上,站了三秒。
“他已经被赵东来拉过去了。”
“嗯。”
“今天这是试探。下一步他会找更正式的理由。”
“嗯。”
“你就‘嗯’?”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她。
“苏禾,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番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为了堵他的嘴?”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是为了堵嘴,说完就结束了。但如果是你真心这么想的——那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公司所有跟甲方来往的文件、邮件、会议记录,全部整理一份备份。从投标阶段到现在,一份不漏。”
“为什么?”
“因为如果赵东来真的通过贺维民动手,最终走的一定是‘合同纠纷’的路子。到时候比的不是拳头,是证据。”
苏禾看着我。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到眉毛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程砚洲,你以前在设计院,就是做这些事的吗?”
“不是。我以前只管算钢筋够不够粗。”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是老兵。他教我的——打仗之前先备粮,备好粮才有底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上了车。
发动机响了。
“回公司。”
“好。”
“晚上回来不用太早。”
“为什么?”
“我今晚加班。排骨汤在冰箱里,你自己热。”
我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去了。
但我看见了。
9
工地正式进场那天,下了雨。
不大,毛毛雨,但整个工地灰扑扑的,脚踩在泥地里“噗叽噗叽”响。
我穿着安全帽和反光背心,拿着图纸在现场巡了一上午。
吕国栋跟在旁边,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程工,地面找平的标号没问题,我亲自盯的。”
“好,记录拍了吗?”
“拍了,手机里两百多张照片。”
“上传到共享文件夹。”
“晓得了。”
每一道工序我都死磕。
材料进场——水泥、钢筋、防水卷材——全部核对出厂合格证、检测报告,抽样送第三方检测。
隐蔽工程——防水层、预埋管线、钢筋绑扎——每一道都拍照录像,我签字、吕国栋签字、甲方监理签字,三方见证。
韩磊带着施工班组干活,效率很高。
苏禾每天来工地一趟。
不多待,看一圈就走。
但她每次来都会在我旁边站几秒,看我盯着图纸核对什么,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
工程推进很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到我反而开始不安。
因为赵东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
进场第十二天。
出事了。
上午十点。
工地上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浅蓝色Polo衫的男人,四十出头,拿着一个公文包,胸前挂着甲方的工牌。
后面跟着两个穿工装的,手里拿着卷尺和检测仪器。
韩磊跑过来跟我说:“程哥,甲方来人了,说是做中期质量巡检。”
“通知了吗?”
“没提前通知。”
我皱了下眉。
按合同约定,甲方有权进行质量巡检,但应提前通知。不过这一条属于“建议性”条款,不是强制的。
说白了——来了你不能不让进。
我擦了把汗,迎上去。
“你好,程砚洲,禾筑设计的结构负责人。”
那个男人没握手。
“我姓方,甲方质量部的。例行巡检,不用紧张。”
他说着,绕过我,径直走向正在施工的三层楼面。
两个工装的人跟上,拿着卷尺量起了柱截面。
方什么来的从头到尾没怎么跟我交流。
他在工地上转了四十分钟,拍了不少照片,时不时在本子上写点什么。
最后,他在一根三层的框架柱旁边停下了。
“这根柱子的钢筋间距有问题。”
我走过去。
“哪根?”
“C3-7柱。纵向主筋间距偏大。”
我蹲下来看了看柱子根部露出的钢筋头。
间距150mm。
图纸上标注的是150mm。
“没问题,跟图纸一致。”
方姓男人翻了翻他的本子。
“我量的是155mm。”
“工地施工允许偏差是±5mm。155在允许范围内。”
他没接话。
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然后又走到另一面墙前面,指着一个预留洞口。
“这个洞口位置跟图纸有偏移。”
我调出手机上的电子图纸,比对了一下。
“水平偏移12mm。规范允许15mm。在范围内。”
他又写了几笔。
整个巡检结束后,他收起本子。
“我回去写巡检报告,三天后发给你们。有问题会通知。”
他走了。
我站在工地上,安全帽下面的头发全是汗。
吕国栋走过来,低声说:“这哪是巡检?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赵东来的手笔。”
“程工,你说他那个报告会怎么写?”
我看着方姓男人离去的方向。
“他量的数据我都在允许范围内。但报告怎么写,是他的事。155mm他可以写成160mm。12mm他可以写成20mm。”
“那不是造假吗?”
“所以我们需要自己的记录。”
我拿出手机,调出今天所有的施工照片和验收记录。
每一张照片都有时间戳、GPS定位、施工人员签字。
这些东西,我从进场第一天就在攒。
——
三天后。
甲方的巡检报告出来了。
苏禾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份报告的时候,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报告列了八条“质量问题”。
八条。
其中六条是无中生有,两条是把正常偏差放大了三倍。
最后一条结论写着——
“建议甲方关注乙方施工质量管控能力,必要时可启动合同第十二条约定的质量评估程序。”
合同第十二条。
就是那条——甲方有权因“重大质量隐患”终止合同。
苏禾把报告拍在桌上。
“他动手了。”
我站在对面。
“苏禾,我手里有全部的施工记录。每一条他列出来的‘问题’,我都能拿出反驳的证据。”
她抬头看着我。
“够吗?”
“够。但光有证据不够。我们需要一个场合,当着甲方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证据摊开来。”
“什么场合?”
“甲方的项目协调会。贺维民肯定会召集。到时候赵东来也会在。”
苏禾沉默了几秒。
“你要我去打一场明牌。”
“不。”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去打。你坐镇。”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程砚洲。”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神很讨厌?”
“怎么讨厌?”
“像我爸。”
她低下头,把报告收进文件夹里。
“约会吧。”
“什么?”
“约协调会。你去约。”
“哦。”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补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两斤排骨。”
10
协调会定在三天后。
甲方会议室。
到场的人不少。
甲方:贺维民,加上方姓质量部的,还有两个甲方的工程管理人员。
赵氏:赵东来亲自来了。穿了件深灰西装,头发往后梳着。旁边坐着上次那个省建院的周晋。
禾筑:苏禾,我,韩磊。
会议室是那种长条桌,两边对坐。
贺维民坐在主位。
“今天这个协调会,主要是讨论巡检报告中发现的质量问题。苏总,你们先说说情况。”
苏禾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站起来。
“贺总,各位。关于巡检报告中的八条质量问题,我逐条回应。”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连上了会议室的屏幕。
“第一条,C3-7柱的纵向主筋间距。报告里写的是160mm,超标。”
我调出施工当天的照片。时间戳、GPS、现场验收签字表。
“这是施工当天的验收记录。实际测量值155mm,允许偏差±5mm,完全合规。”
然后调出我自己的测量视频。
“这是我当天在方工测量后,用同一把卷尺复测的影像。155mm。清清楚楚。”
赵东来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还在。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条,预留洞口偏移。报告写20mm,超标。”
我调出电子图纸的叠图比对。
“实际偏移12mm。规范允许15mm。这是第三方监理当天的签字确认。”
一条一条。
八条。
每一条我都有照片、视频、第三方签字、检测报告。
全部在允许范围内。
没有一条超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
方姓质量部的人脸色很难看。他看了贺维民一眼。
贺维民的表情有点僵。
赵东来终于开口了。
“程工是吧?”他笑了笑,语气很和气。“你这些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啊。但是——数据是死的,现场情况是活的。你怎么保证你的数据没有水分?”
我看着他。
“赵总,我的数据有第三方监理和甲方监理的双重签字。如果您质疑这些数据有水分,等于质疑甲方自己的监理人员。”
赵东来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贺维民一眼。
贺维民的表情更僵了。
“当然。”我继续说。“如果赵总仍然不放心,我建议甲方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对巡检报告中提到的所有问题点进行独立检测。费用由提出质疑的一方承担。”
赵东来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笑了。
是那种被人堵到了墙角,但又不能翻脸的表情。
旁边的周晋低头翻了翻报告,然后对赵东来轻声说了句什么。
赵东来没接话。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秒。
贺维民咳了一声。
“好,程工的材料我们收到了。巡检报告的事,我们内部再核实一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散会了。
赵东来站起来,扣了扣西装扣子,冲苏禾笑了一下。
“苏总,你这个结构负责人挺能说的。”
苏禾站在我旁边。
“他不只是能说。”
赵东来的笑容淡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但我看到他的肩膀绷紧了。
他带来的周晋跟在后面,经过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
是一种同行之间的审视。
然后他也走了。
——
出了甲方的办公楼。
苏禾走在前面。
走到停车场的那棵树下面,她忽然停了。
转过身。
我正好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仰着头看我。
“程砚洲。”
“嗯。”
“你知道赵东来为什么恨我爸吗?”
“为什么?”
“因为我爸当年带他入行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在工地搬砖的泥瓦工。我爸手把手教他看图纸、做预算、跟甲方谈合同。他出师以后,翅膀硬了,就反过来挖我爸的人、抢我爸的项目。”
“我爸从来没跟他翻脸。因为我爸是那种——被人捅了一刀,还会想‘是不是我没教好他’的人。”
“但我不是。”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没掉眼泪。
“我不是我爸那种人。谁欺负我,我记着。谁帮过我,我也记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帮了我。”
“这些我会记在这儿。”
她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在脖子后面,有点烫。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苏禾。”
她正要坐进驾驶位,侧头看我。
“干嘛?”
“你还记得那份协议吗?”
“哪份?”
“互不干涉那份。”
她顿了一下。
“记得。怎么了?”
“我想改一条。”
“哪一条?”
“第一条。”
她眼睛眨了一下。
“改成什么?”
“婚后双方——”
我想了想。
“互相干涉。”
风吹过停车场。
柿子树不在这儿,但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果实快要成熟的味道。
苏禾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窗摇下来。
她从车窗里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
嘴角没勾起来。
眉毛没动。
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
“上车。”她说。
“别磨叽。”
“排骨你买了没有?”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买了。三斤。”
“谁让你买三斤的?”
“多炖一碗。给吕师傅带一份。”
她启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挪了一下。
手指碰了一下我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
很轻。
像是不小心的。
但她没收回去。
我也没动。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临海市的傍晚,天边有一层橘红色的光。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我没听清。
但旋律很慢,很暖。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程砚洲。”
“嗯。”
“你以后别睡三楼了。”
“那睡哪儿?”
她没回答。
但车速慢了一点。
我扭头看着窗外。
那棵柿子树虽然不在视线里。
但我知道,今年的柿子,快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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