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
我帮沈芷萱搬过七次家,修过十几次电脑,半夜三点开车送她去过急诊。
她每次开口,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直到那天公司年会,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着跟同事介绍——
“这是陆征远,我老同学。”
老同学。
三个字。
把八年心甘情愿,结算得干干净净。
行。
从今天起,这个“老同学”,你再也使唤不动了。
而我转身那一刻,千万投资的电话响了。
1
我是陆征远,二十九岁,做产品设计。
准确地说,是帮别人做产品设计,帮别人拿奖,帮别人升职。
自己口袋里,最值钱的就是一张公交卡。
沈芷萱的公司年会,我到得比她还早。
因为她前一天晚上发了十一条消息,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征远,明天年会你陪我去,我一个人社恐。”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就到了酒店。
帮她对接了花艺供应商,调试了签到台的平板,还跟酒店经理扯了四十分钟,把她要的投影位置从侧面换到了正对舞台。
她到的时候,一切妥当。
穿了条酒红色长裙,头发盘起来,耳钉是我去年生日送的。
我看了一眼,喉咙紧了紧,没吭声。
“征远,帮我看看这个项链搭不搭?”
她仰着脸,把锁骨那条细链拎起来给我看。
我低头,指尖差点碰到她皮肤。
“挺好的,戴着吧。”
她笑了一下,拿起手机补口红。
宾客陆续进场。
我站在角落,端着一杯橙汁,替她记哪个领导来了,哪个客户还没到。
八年了,我干这种事比她助理还熟练。
直到一个男人出现。
西装,袖扣,手表——那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会低于五位数的手表。
他走向沈芷萱,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沈芷萱没有躲。
她甚至靠了过去。
我端橙汁的手停在半空。
“芷萱,这位是?”她同事凑过来问。
沈芷萱笑着拍了拍那男人的手臂:“这是高铭泽,我男朋友。在盛恒做基金经理。”
男朋友。
这三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手里的橙汁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袖口上。
“那旁边这位呢?”同事的目光扫向我。
沈芷萱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容没变:“哦,这是陆征远,我老同学。”
老同学。
不是“最好的朋友”。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不是“对我最好的人”。
老同学。
三个字。
跟“路人甲”没区别。
高铭泽朝我点了下头,从胸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陆兄,幸会。”
那姿势,不是递名片,是施舍。
我接了。
纸张很硬,烫金字,“盛恒资本 基金经理 高铭泽”。
“我做产品设计的。”我说。
“哦,设计啊,挺好的。”他收回手,语气跟夸幼儿园小朋友画画差不多。
沈芷萱没注意到这些。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已经转身去迎下一个客户了。
我攥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
身后的音响放着热闹的暖场音乐。
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都在笑。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整场年会,我又帮她跑了三次腿。
一次是帮她同事调座位。一次是帮她找充电线。一次是高铭泽想喝威士忌,吧台没有,沈芷萱让我去问酒店前台能不能调一瓶。
我去了。
调了一瓶回来,放在高铭泽面前。
他拍了拍我肩膀:“陆兄,够意思。”
沈芷萱冲我笑了笑,嘴巴动了动,没出声,口型是——“谢啦。”
散场的时候,我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红灯,停了九十秒。
手机响了,是沈芷萱。
“征远,今天辛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好。”
挂了。
车里很安静。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标题是“芷萱30岁生日计划”。
订好的民宿。查好的航班。甚至连那家她去年说想去的陶艺工作坊,我都提前预约了。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删除。
确认删除?
确认。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穿过路口。
后视镜里,酒店的霓虹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了。
八年。
够了。
2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沈芷萱:“征远,帮我个忙,我昨天那条披肩落在你车上了,你今天上班顺路帮我拿到洗衣店送去干洗呗。”
以前我会说“好,地址发我”。
这次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洗了个澡,煎了两个蛋,泡了杯咖啡,坐在客厅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是一份商业计划书,三十七页,封面写着“枢光科技——智能家居交互系统”。
这是去年我用五个月写出来的。
每一页数据我都反复验证过,每一个产品原型我都亲手画过草图。
本来打算跟大学同学周铮一起做,但那段时间沈芷萱换工作、搬家、跟前任分手,一连串的事砸过来,我全程陪着,计划书就压在了抽屉最底下。
周铮问过我三次“到底搞不搞”,我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一个永远不会把我当主角的人,给我一个眼神?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铮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他发了个项目融资的链接,我回了句“有空看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打了一行字:“那个项目,还算数吗?”
发送。
不到三十秒,电话打过来了。
“陆征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枢光科技,还搞不搞?”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周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老子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一年!你他妈总算想通了!”
“下午见面聊,你定地方。”
“三点,老地方,咖啡馆!你要是敢放鸽子我跟你绝交!”
挂了电话,手机又弹出消息。
沈芷萱:“?征远,看到消息了吗?”
沈芷萱:“那条披肩是我妈送的,别弄丢了。”
沈芷萱:“征远?”
我把披肩叠好,放进一个袋子,叫了个闪送。
备注:送到XX小区XX栋XX室门口,不用上楼。
然后把聊天界面往下划,开始整理计划书的资料。
下午三点,咖啡馆。
周铮已经到了,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据图表。
“你看,这是我上个月跑的市场调研。”他把电脑转过来,“智能家居赛道现在全是做硬件堆料的,真正从交互逻辑和用户体验切进去的,几乎没有。你那套方案,放到现在比去年还合适。”
我翻了几页他的报告,数据扎实,分析到位。
“启动资金呢?”我问。
“我手上能调四十万。你呢?”
“二十三万,全部身家。”
周铮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一直在攒钱——”
他没往下说。
他知道我在攒什么钱。
去年我跟他喝酒的时候说过,想攒够首付,在沈芷萱公司附近买套小房子。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攒了。全投项目。”
周铮盯了我三秒,伸出手:“合伙人,干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子,咖啡溅出来一点。
就这么定了。
晚上回到家,手机又响了。
沈芷萱的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征远!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那条披肩你是不是弄丢了?”
“没有,闪送给你了,看一下门口。”
“闪送?你怎么不亲自送过来?正好我这有你上次落下的充电器——”
“不用了,那个充电器你留着吧,我新买了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征远,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不对劲。”
“那你周末有空吗?铭泽说想请你吃饭,感谢你昨天帮忙——”
“周末有事,忙。”
“忙什么?”
“工作。”
“你不是一直周末都有空的吗?”
这句话砸进我耳朵里,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一直都有空。
对,陆征远一直都有空。
因为陆征远的周末永远留给沈芷萱。
“最近比较忙。先挂了。”
我摁了挂断键。
把手机调成静音,丢在沙发上。
客厅很安静。
安静得我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桌上摊着计划书的草稿,密密麻麻的笔迹。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拧开笔帽。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脑子里装的全是自己的事。
3
两周。
我跟周铮租了一间五十平的办公室,在城南的创业园区,月租三千八。
两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块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产品规划、时间节点、目标用户画像。
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
我把积攒了三年的设计方案全部拆碎重组,从交互逻辑到视觉界面,从底层架构到前端呈现,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抠。
周铮负责技术开发和供应链对接,我负责产品设计和商业模型。
我们俩连着加了十四天班,瘦了一圈。
第十五天晚上,沈芷萱打来电话。
我正对着屏幕改第七版原型图,手机响了三声,我没注意,周铮帮我按了免提。
“征远——”
沈芷萱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哭过。
周铮跟我对视了一眼,我拿起手机关了免提,走到走廊。
“怎么了?”
“铭泽……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三个月纪念日,他说加班,到现在都没出现……征远,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以前这种电话,我接过不下二十次。
她跟前任吵架,我去。
她加班到凌晨不敢走夜路,我去。
她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我去。
二十九岁,我活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急救中心。
“芷萱。”我开口。
“嗯?”
“你打给高铭泽吧。他是你男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五秒。
“陆征远,你什么意思?我心情不好找你聊聊天,你就这种态度?”
“不是态度的问题。我在忙,真的走不开。”
“你到底在忙什么?这半个月你跟变了个人一样——”
“在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比朋友重要?”
朋友。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以前觉得扎心。
现在只觉得平静。
“你找铭泽吧,他会来的。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
窗外是创业园区的停车场,路灯昏黄,照着三四辆没走的车。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沈芷萱发了条消息:“你变了。”
我没回。
转身推门回了办公室。
周铮没问,递了瓶水过来。
“第七版改完了,你看看。”他指了指屏幕。
我坐下来,看了一遍,挑出三个问题,标了红。
凌晨一点,我们关灯锁门。
走出园区大门的时候,周铮忽然说了句:“上次你说有个创业大赛,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二号。”
“来得及。”
“来得及。”
我发动车,调头。
车灯扫过空旷的马路。
方向盘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但脑子清醒得不行。
第一次觉得,活着不是围着一个人转圈。
4
创业大赛在市会展中心举办,规格不低,赞助商名单里有三家上市公司,评委席上坐着四个投资机构的合伙人。
我们编号37号,排在下午第六个。
周铮西装领带,头发打了发胶,跟平时邋里邋遢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上台之前,我把U盘攥在手心,攥出了一掌汗。
“紧张?”周铮问。
“不紧张。”
“手都在抖。”
“那是兴奋。”
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台下黑压压坐了三百多人,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开口。
“各位好。我是枢光科技的产品设计师陆征远。”
“今天我要讲的,不是一款硬件。”
“是一套让家里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盏灯都能读懂你情绪的系统。”
大屏幕切出产品演示动画,我一边讲,一边操控原型。
触控交互、语音联动、场景预判——每一个功能点我都用真实的用户场景去呈现。
不是参数堆砌,不是技术炫耀。
是一个人下班回家,门打开的那一刻,灯光自动调成他最舒服的色温。
是一对老人不用喊儿女,系统自动提醒他们今天该量血压了。
台下有人开始拿手机拍屏幕。
我讲了十二分钟,每一分钟都在节奏上。
结尾那句话我想了很久,站在台上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科技的终点不是让人觉得它很厉害。是让人忘了它的存在,只记得自己过得舒服。”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握着翻页笔的手终于松了。
评委提问环节,四个评委问了六个问题,我一个一个接住,没打磕巴。
最后一位评委是个女性,短发,戴黑框眼镜,一直在低头记笔记。
她放下笔,抬头看我:“陆先生,你这套系统的用户粘性模型是基于什么逻辑?”
“行为习惯预判加情感计算。细节在BP第十四页,如果需要,赛后我可以单独汇报。”
她点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下台的时候,周铮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踉跄了一下。
“牛逼!”
“别激动,结果还没出。”
“我不管,反正牛逼。”
结果出来是第二名。
第一名是一个做医疗AI的团队,背后有高校实验室背书,赢得不冤。
但第二名已经够了。
因为赛后,那个短发女评委找到了我。
“陆先生,我是苏念清,弘远资本的投资经理。”
她递过名片,和高铭泽完全不一样的递法——双手,平举,目光平视。
“你的项目,我们想深入聊聊。”
我接过名片,点头:“随时可以。”
苏念清走后,周铮凑过来看了一眼名片,瞳孔放大。
“弘远资本?那可是今年最活跃的早期机构之一。”
“我知道。”
“你知道你刚才多冷静?她递名片的时候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内心已经在放烟花了。”
周铮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
沈芷萱:“征远,铭泽想投资一个项目,让我帮他凑二十万,你觉得靠谱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打了五个字:“查清楚再说。”
发出去。
然后关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
周铮在旁边还在念叨弘远资本的投资案例。
我听着他说话,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来一个人把时间花在对的事情上,回报来得这么快。
5
弘远资本的尽职调查做了三周。
苏念清带了两个分析师,翻了我们所有的财务数据、技术文档、用户调研报告。
周铮紧张得连着失眠了一周,我倒还好。
该做的东西都做了,经不经得起看,心里有数。
第二十二天,苏念清约我在弘远的会议室谈。
“陆先生,我们内部评审通过了。天使轮,弘远领投,估值两千万,占股百分之十五。”
她把Term Sheet推过来。
白纸黑字,数字清清楚楚。
我没急着签。
逐条看完,在两个条款上提了修改意见。
苏念清挑了下眉,没反驳,拿笔在旁边做了标注。
“可以谈。”
签完意向书出来,周铮在楼下等我。
我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深吸一口气。
“签了?”他问。
“签了。”
“估值多少?”
“两千万。”
周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抖了两下。
“你别哭。”
“我没哭,我在消化。”
三天后,投资款到账。
我和周铮开始招人、租新办公室、采购设备。
一切都在加速。
而沈芷萱那边的消息,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日常聊天:“征远,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了。”
我回得简短:“工作,改天聊。”
后来变成了朋友圈试探。
她发了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累死了”,我没点赞。
她发了一张新买的蛋糕,配文“一个人的下午茶”,暗戳戳@了我,我没回应。
再后来,她直接问了。
一条长语音,六十秒。
“陆征远,你到底怎么了?从那天年会之后,你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消息不回,电话不接,约你出来你也不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你有话直说,别这样不明不白的。”
我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回。
不是故意冷暴力。
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八年的陪伴,她觉得是理所当然。
两周的缺席,她觉得是我不对。
这个逻辑,我以前觉得正常。
现在想想,荒唐。
又过了一周。
我正在新办公室跟设计团队开会,前台打了内线过来。
“陆总,外面有位女士说找您,没有预约。”
“谁?”
“她说她叫沈芷萱。”
我手上的笔停了。
“让她在接待区坐一下。”
开完会,我走到接待区。
沈芷萱站在公司的logo墙前面,正在看墙上的“枢光科技”四个字。
她穿了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征远!”
然后她扫了一圈办公室——敞亮的工位,忙碌的员工,会议室里还在讨论方案的技术团队。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你什么时候……开了公司?”
“四个月前。”
“四个月?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靠在前台边上,双手插兜。
“我跟你提过的那些事,你哪次放在心上了?”
这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芷萱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来有事?”
她沉默了几秒,把水果袋递给我:“路过看看你。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
“铭泽说想请你吃饭——”
“不用了。忙。”
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陆征远,你真的变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她说我变了。
但她自己,从来没变过。
她从来都觉得,我应该随叫随到。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开始忙自己的事了。”
沈芷萱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或者说,我不想读了。
6
产品上线前一个月,我接到一个行业峰会的邀请函。
“新锐智能家居技术论坛”,规格不算顶级,但参会名单里有好几个渠道商和地产集团的采购负责人。
苏念清建议我去:“这是你们进入市场的第一次亮相,别错过。”
我准备了一周的演讲稿。
峰会那天,我穿了套周铮帮我挑的深灰色西装,站在分论坛的讲台上,对着台下两百多人讲了二十分钟。
反响不错。
演讲结束后,有四五个人递了名片过来,其中两个是地产公司的智能化部门负责人,一个是家电品牌的战略合作经理。
我一一接过,口袋都快装不下了。
正跟一个渠道商聊着,余光扫到一个人。
高铭泽。
他西装笔挺,胸前别着来宾卡,正站在茶歇区跟人寒暄。
我皱了下眉。
他来这种峰会干什么?他不是做基金的吗?
没细想,继续跟渠道商聊。
结果没聊两分钟,高铭泽端着咖啡走过来了。
“哟,陆兄!”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不轻,“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缘分啊。”
“高铭泽。”我点了下头。
“刚才你的演讲我在底下听了,讲得不错啊。”他啜了口咖啡,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不过这种论坛嘛,讲得好是一回事,东西能不能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你们团队多少人?融了多少钱?”
旁边的渠道商看了看我们,识趣地走开了。
“这些信息不太方便透露。”我说。
“别这么见外嘛。”他搂着我肩膀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实话,我最近在看几个智能家居的项目,你们这个如果需要对接资源,我可以帮忙牵线——当然,得有分成的。”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盛恒做基金经理吗?怎么开始做FA了?”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
“嗨,圈子嘛,多一条路多一条路。”
“盛恒最近效益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他说得很快,咖啡杯换了只手拿。
我没再追问。
但这个对话,让我心里打了个问号。
峰会结束后,我让周铮查了一下。
结果出来得很快。
盛恒资本确实有个叫高铭泽的。
但不是基金经理。
是一家子公司的前端业务员,底薪五千,靠提成吃饭。
而且这家子公司,不做股权投资。
做的是小额信贷。
也就是说,高铭泽给沈芷萱看的那张“基金经理”名片,大概率是自己印的。
周铮把调查结果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盒饭。
筷子停了两秒,又继续夹了一口菜。
“要不要告诉沈芷萱?”周铮问。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周铮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就不会传。
峰会上有个做渠道的女生叫林可盈,恰好是周铮女朋友的大学室友,而林可盈的闺蜜正好跟沈芷萱在同一家公司。
圈子就这么大。
三天后,沈芷萱的同事在下午茶时间随口提了一句:“芷萱,你男朋友不是在盛恒做基金经理吗?我朋友说盛恒今年裁了一批人,他没事吧?”
沈芷萱当时笑着说“没事没事”,但当天晚上就给高铭泽打了电话。
高铭泽的说法是:“裁的是后台,跟我没关系。”
但沈芷萱开始翻他的朋友圈、翻他的社交记录,越翻越不对劲。
那些高端酒局的照片,定位全是网图。
那些“客户签约”的文案,从来不说具体金额和项目名称。
她追问了一次。
高铭泽急了,语气变得很冲:“你什么意思?查我?你信不信我?”
沈芷萱被吼懵了,没再追问。
但她当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接。
7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三轮。
我翻了个身,抓起来一看——沈芷萱。
三个未接来电,一条语音。
语音里她的声音发抖:“征远,有人来我家敲门,砸门,说找高铭泽要钱……我一个人在家,门都不敢开……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坐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百种“不去”的理由。
但最终还是下了床,套了件外套,拿了车钥匙。
不是因为还喜欢她。
是因为凌晨两点,一个女生被人砸门,这事儿搁谁头上都不能不管。
开到她家用了二十五分钟。
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灯还亮着。
我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砸门的人可能刚走。
门口的防盗门上有几道明显的擦痕,门把手歪了。
我敲了三下。
“芷萱,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猛地拉开。
她穿着睡衣,脸上没有血色,眼眶通红。
“征远——”
她抓住我的袖子,手指冰凉,攥得死紧。
“人走了吗?”我扫了一眼走廊。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走的。”
我进了门,先检查了一圈窗户和阳台,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帮她把门链挂上。
“报警了吗?”
她摇头。
我拿起她的手机,拨了110。
等警察的时候,她缩在沙发角落,双腿蜷起来,下巴埋在膝盖里。
“他们……说高铭泽欠了他们十六万,高铭泽把我的地址给了他们当担保地址。”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知道他欠钱的事?”
她摇头,又点头。
“上次他跟我借二十万,我没借,他就……他说周转一下就还,我没同意,后来他就不怎么提了。我以为他自己解决了。”
“他给你看过什么合同吗?证件?”
“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警察来了之后,做了笔录,说会加强巡逻,建议她换锁。
折腾到凌晨四点半,警察走了。
沈芷萱站在门口看着我。
“征远。”
“嗯。”
“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蹲下来,把她门口被踹歪的鞋架扶正。
“明天找个锁匠,把门锁换了。智能锁,带监控那种。”
“征远,我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我站起来,手放在门把上。
“你没错。”
她抬头看我。
“你只是从来没把我当回事过。”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门后哭出了声。
很大声。
但电梯在往下走。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到了停车场,发动车,调头,走了。
后视镜里,她家的灯还亮着。
我没回头。
8
高铭泽来了。
不是来找沈芷萱。
是来找我。
那天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跟设计团队对接新版UI,前台来了电话。
“陆总,有位姓高的先生说找您。”
“让他在接待区等着。”
我把手头的事交代完,拿了杯水,走出去。
高铭泽站在接待区,没坐。
他瘦了一圈,西装还是那套,但衬衫领口有褶皱,没熨过。
看见我,他挤出一个笑容。
“陆兄,好久不见。”
我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什么事?”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听说你公司做得不错?融了一轮了?”
我没回答。
他干笑了两声,身体前倾。
“征远,我跟你说个事儿。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
“借钱?”
“不是借。”他赶紧摆手,“是合作。我手上有几个客户资源,可以帮你对接,分成比例好商量——”
“高铭泽。”我打断他,“你是做小额信贷的业务员。你手上有什么客户资源?”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行,我不装了。”他往后一靠,语气变了,“陆征远,我知道你对芷萱有意思。你现在发达了,想把我挤走,对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高铭泽,你想多了。”
“别跟我装!那天凌晨你去她家的事我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白衣骑士?告诉你,她是我女朋友——”
“你欠了十六万,把她的地址给了催收的。”我放下杯子,“你管这叫女朋友?”
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一个误会——”
“你跟她说自己是基金经理,名片是自己印的。这也是误会?”
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咯咯响。
“陆征远,你少在这儿假清高!她以前围着你转你不要,现在我跟她在一起了你又来横插一杠——”
“她围着我转?”
我站起来。
“八年里,我帮她搬家修电脑送急诊,凌晨三点接电话,她生日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八年,她管我叫老同学。”
“她从来没有围着我转过。”
“而你呢?你骗她身份、骗她感情、借她的钱、把她家地址给催收公司。你现在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跟我说让我别横插一杠?”
高铭泽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我走到前台,按了内线。
“请保安过来一下,有位访客要离开了。”
高铭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陆征远,你别以为你现在搞了个破公司就了不起了——”
两个保安推开了玻璃门。
“高先生,这边请。”
高铭泽瞪了我一眼,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丢了一句:“你等着!”
门关上了。
办公室恢复安静。
周铮从工位探出头来:“这谁啊?”
“一个路人。”
我坐回工位,把刚才的UI修改意见重新梳理了一遍。
手很稳。
心也稳。
有些人不值得多浪费一秒钟。
9
产品上线后的第三个月,枢光科技接到了一个大订单。
一家全国排名前十的地产集团,新开发的精装楼盘要整体采用我们的智能家居系统。
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这笔单子是苏念清帮忙引荐的——她在这家地产集团的战略投资部有前同事,牵线搭桥做了一次高层汇报,对方看完产品演示后当场拍板。
签约仪式放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穿了套黑色西装,周铮穿了藏蓝色的,两个人站在签约台前,对着镜头笑。
闪光灯“咔咔”响。
签完最后一个字,对方地产集团的副总跟我握手。
“陆总,年轻有为。期待长期合作。”
“一定。”
台下掌声响了一片。
周铮凑到我耳边:“你手在抖。”
“闭嘴。”
签约结束后是酒会。
我端着杯气泡水跟各路人寒暄,苏念清也在,替我挡了不少应酬。
她很会说话,分寸拿捏得刚好——不越界,但让人觉得靠谱。
“陆征远,你今天发挥不错。”她递了一杯温水给我。
“紧张。”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说明我演技好。”
她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芷萱。
她站在酒会入口处,穿着一件浅灰色大衣,手里攥着一张请帖。
身边跟着她公司的一个同事,大概是那个同事带她来的。
她扫了一圈会场,目光锁定了我。
我没躲。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像是在犹豫。
走到我面前,她张了张嘴。
“征远……恭喜你。”
“谢谢。”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苏念清,又看了看我。
“你……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
旁边有人来敬酒,我转身应酬了两分钟。再回头,沈芷萱还站在原地。
“征远。”
“嗯。”
“我跟高铭泽分手了。”
我点了下头。
“三个月前就该分。”
她苦笑了一下,睫毛低垂。
“征远,能不能找个地方单独聊聊?”
“今天不太方便,你看到了,场合——”
“那改天呢?”
我沉默了两秒。
“芷萱,我说句实话。”
她抬起头。
“八年,你管我叫老同学。”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三个字,我记了很久。不是恨,是从那天开始,清醒了。”
“征远,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问题不在恶意不恶意,在于你从来没把我放在跟你平等的位置上。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征远,不需要的时候我是老同学。我不怪你,但我也不想继续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颤着。
“我……我现在才知道,你对我——”
“都过去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旁边的吧台上。
“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走向周铮和苏念清。
苏念清什么都没问,递了杯热咖啡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是热的。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我深吸了一口。
胸腔里一股气,闷了八年的那种,散了。
彻底散了。
10
半年后。
枢光科技搬进了新的办公楼,六百平,两层。
员工从最初的两个人,变成了四十七个。
周铮当了CTO,整天泡在技术部,比我还忙。
苏念清还是弘远资本的投资经理,不过偶尔会来公司“视察”——她的原话。
视察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检查我的工位有没有按时收拾,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周末有没有加班超过八小时。
周铮说她管得宽。
我说她管得对。
周铮翻了个白眼。
那天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沈芷萱。
很长。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一边喝水一边看。
“征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大概不想再收到我的消息了,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
这八年,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只是当时的我太蠢了,把所有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
我不是来求你回头的。我知道回不去了。
只是想说一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祝你一切都好。”
我看完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喝完水,把空瓶丢进垃圾桶。
走回公司楼下,周铮正好从电梯出来。
“征远,走吧,念清说今晚请吃火锅。”
“行,走。”
他瞄了我一眼:“刚才看手机看什么呢?表情怪严肃的。”
“没什么。”
“不回?”
“有些事翻篇了,就别再往回翻。”
周铮耸了耸肩,把车钥匙扔给我。
我接住,发动车子。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八年前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路是自己选的。
往哪开,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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