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全村省了八年路,他们为两毛钱砸了我的店。
族长儿子说我发国难财,逼我跪着认错。
我没吵,第二天关门清货。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三十里,爱去不去。
可他们堵住货车时,我才知道,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降价。
第一章
周家盛把一箱方便面掼在地上时,我正跟供货商通视频。
塑料包装崩开,面饼滚到鞋边。
他踩住一袋,鞋底碾了两下。
“昨天还两块五,今天两块七。陆承安,你家祖坟缺这两毛钱?”
我把手机靠在收银台后,翻出送货单。
“桥在修,货车绕了四十多公里。这一批进价每袋涨了两毛。”
“进价涨,你就跟着涨?”
他抓起单子,连看都没看,揉成一团。
门口挤着十几个人。
赵成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
“拍着呢。大家看清楚,全村就这一家店,他想卖多少卖多少。”
我伸手拿回送货单。
“你可以不买。”
周家盛抬脚踹在货架上。
第一排洗衣粉砸下来。
铁架撞上冰柜,柜门裂出一道白纹。
门口有人往后退,有人抬高手机。
没有人拦。
“听听!你可以不买!”
周家盛转过身,冲着门外招手。
“老人走不动,孩子没车,县城来回三十块路费。他就是吃准你们离不开他!”
刘桂香挤到门边。
“家盛,进货单总得看看。前天我去县城,鸡蛋也涨了。”
“桂香婶,你欠着他的钱,当然替他说话。”
她的手僵在围裙上。
我把钱柜合上。
“刘婶欠的四十六块,我没催过。你们家赊的三千八,我也没在门口喊过。”
周家盛猛地扭头。
“你再说一遍?”
“去年办酒,二十一箱饮料,九条烟。账上有你签的名字。”
他抓起一瓶酱油,砸向收银台。
玻璃擦过我的手背。
酱油浇进计算器,碎片溅到裤脚,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手机里的许进喊了一声。
“承安,你那边怎么了?”
我没答。
周家盛已经扯住第二排货架。
“拿点东西记八百年!你爹活着时,也没你这么小气!”
跟他来的两个年轻人抬起另一头。
螺丝从墙里拔出来。
罐头、饼干、玻璃杯接连落地。
赵成的手机还举着。
“让他长点记性,别碰人啊。”
他嘴上喊别碰人,脚却把门顶住了。
我妈扶着里屋门框出来。
“别砸了!那些货都是真金白银买的!”
周家盛捡起柜台上的木牌。
那是我爸留下的,写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木牌用了二十多年,边角磨得发亮。
“童叟无欺?”
他把木牌往膝盖上一顶。
咔的一声。
我妈往前迈了半步,手按住胸口。
我拦住她,把她送回里屋。
门关上前,她攥着我的袖子。
“你别动手。”
“我知道。”
再出来时,周家盛站在一地货上,指着我的鼻子。
“今天给乡亲们道个歉。以后东西按原价卖,这事就算过去。”
我把那两截木牌捡起来,放进抽屉。
“砸完了?”
他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没砸完,就接着砸。砸完了,出去。”
他嘴角扯了扯。
“还挺硬。行,我看你这店还开不开。”
人走后,许进的电话打了进来。
“视频我录了。从你给我看新货日期的时候开始,后头全录着。”
我看着门口最后一个离开的背影。
“发给我,原文件留着。”
“报警没有?”
“现在报。”
民警来时,我没有收拾现场。
货损一件件登记,监控录像拷走,门口几个愿意作证的人留了姓名。
刘桂香把围裙解下来,裹住我手背。
“你明天还开门不?”
我看了眼碎掉的冰柜。
“不开了。”
她以为我说修好再开。
我拿出手机,给许进发消息。
没拆箱的货,能退的全部退。
退不了的,我自己拉到县城。
八年前,我爸中风,我从配送公司辞职回村。
这一次,没人能再拿乡里乡亲四个字,把我钉在这个柜台后面。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我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门上贴了张纸。
停止营业。
不写恢复时间。
我妈拿着扫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真关?”
我把昨天的货损登记给她看。
“先等核价。坏掉的这批货,进货款就六千多。冰柜和架子还没算。”
她抿住嘴,把扫帚靠到墙边。
“那就关。”
七点刚过,有人拍门。
“承安,拿袋盐!”
我从侧门出去。
“关门了。”
“我知道你气没消,先拿袋盐,锅都烧上了。”
“货在清点,不能卖。”
那人探头往里看。
“又不是我砸的,你冲我使什么劲?”
“我没冲谁。我的店,不开了。”
他嘴里嘟囔着走了。
不到八点,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来买烟,有人要酱油,还有个抱着孩子来买电池的。
他们看着那张纸,先笑,后来开始踢门。
“闹一天还不够?”
“陆家从前可不这样。”
“做生意受点委屈就撂挑子,谁惯的?”
我把侧门锁上,陪我妈吃早饭。
她喝了两口粥,拿起手机。
村群里已经有了我的视频。
前面砸东西的部分没了,只剩我那句你可以不买。
赵成配了一行字。
独家买卖,就是硬气。
我妈想打字,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解释解释?”
我把原视频存进两个地方。
“先留证。”
九点,周守义来了。
他是周家族长,也是村里种植合作社的理事长。
村委会的事他管不了,周家人的饭桌,他说话有分量。
从前我爸叫他一声义哥。
现在他进门,连我妈递过去的凳子都没看。
“承安,小孩子冲动,砸坏多少,回头叫家盛给你补。”
“他三十二了。”
周守义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跟你抬杠。乡亲们都等着买东西,你先开门。”
“不开。”
“你爸在时,大年三十都不关门。”
我把两截木牌放到桌上。
“我爸在时,也没见谁掰他的招牌。”
周守义看了一眼,挪开视线。
“东西坏了能修。人情坏了,多少钱都买不回。”
“那你回去问问你儿子,昨天为什么不修人情,先拆我的货架。”
他捏住拐杖,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妈把茶杯端走了。
“老周,水也要钱买。今天不留你了。”
中午,许进派来的货车到了。
司机带着退货清单,我和他一箱箱核对。
刘桂香跑来,塞给我五十块钱。
“账还你。”
我找她四块。
她没接,硬塞回我掌心。
“前头替我捎药,你没收油钱。”
我把四块钱放进她外套口袋。
“药是顺路捎的,账是账。”
她站在车尾,看着空下去的店。
“以后真得跑县城了。”
“刘婶,县城也有人送货。凑够东西,他们就跑一趟。你别只听周家盛说。”
她点点头,帮我把最后两箱卫生纸搬上车。
车刚发动,周家盛骑着摩托横到了车头前。
“谁让你拉的?”
司机按下车窗。
“我的退货单,老板的货,你管哪头?”
周家盛没看司机,径直冲我走过来。
“你关门可以,货不能拉空。店也不能拆。”
我把扎带扔进车厢。
“我的房,我的货。你说不能?”
他压低声音。
“下午有人来看场地。你现在拆了,我没法交代。”
我盯住他。
“你跟谁交代?”
他抬手就来抢司机的单子。
我按住车门。
“别动。昨天的警还没结,今天你再加一件。”
周家盛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周守义。
周守义没吭声。
父子俩这一次,谁都没提那两毛钱。
第三章
货车被堵了二十分钟。
司机要赶下一趟,脸色已经沉下去。
“再不让,我也报警。”
周守义终于开口。
“乡里乡亲,没必要弄这么僵。承安,把货留两天,有人想接你的店。”
“谁想接,谁来谈。”
“家盛接。你不想开,就让他开,别耽误大家过日子。”
我看着他。
“昨天砸,今天接。你们家做买卖,省了装修这一道?”
围在路边的人没笑。
有人往后挪了两步。
周家盛把摩托车踹响。
“你等着。离了你,村里还不吃饭了?”
车一挪开,我立刻示意司机走。
刚上驾驶室,许进的电话就来了。
“承安,你把店租给周家盛了?”
“没有。”
“那就怪了。禾丰商贸的人问我,你家这个地址,以前是不是我的送货点。”
禾丰是县里的日用品配送商。
我以前上班的公司,跟他们共用过一个中转仓。
年前许进还提过,他们想做乡村直营网点,找几个能收货、配货、处理售后的固定店。
那会儿我妈腿刚做完手术,我没接话。
“他们为什么问我家?”
“场地核验。周家盛报了你这个店,还说仓房也能用。”
我从车上下来。
“把核验人的电话给我。”
对方姓郑,叫郑宜禾,负责直营网点的现场审核。
电话接通,她先问我的身份。
我报了名字,又发过去房屋权属材料和身份证明。
她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
“陆先生,方便现在见一面吗?”
半小时后,她的车停在店门口。
我打开卷帘门。
空货架横在墙边,地上的酱油印还没洗净。
郑宜禾站在门外,没有迈步。
“这里昨天还营业?”
“昨天砸的,今天关了。”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纸。
“这是对方提交的场地使用协议。你先确认一下。”
我只看了第一页,手指就停住了。
地址是我的。
房屋面积是我的。
出租人那一栏,也是我的名字。
五年。
租金写着零。
第二页最下面,签着陆承安三个字,旁边盖了一个红手印。
我把纸按到桌上。
“不是我签的。”
郑宜禾抬头。
“你确定?”
我拿出自己的身份证。
“他连我证件号码都抄错了一位。”
门外,周家盛的摩托车又响了。
他冲进来,伸手要拿协议。
郑宜禾把文件收回去。
“周先生,你说房主外出,今天可以由你带我们看场地。”
周家盛舔了一下嘴唇。
“他刚回来。都是一家人,手续回头补。”
“我姓陆。”
我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
“你姓周。往上数三代,也凑不出一家人。”
他瞪着我,脚尖碾着地上一小片玻璃。
郑宜禾翻开另一页申请表。
“你提交的经营方案里,还写了原店库存、设备和现有配送客户,一并转入新网点。”
我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两毛钱。
他连我的货架、冰柜、八年攒下的客户,都提前填进了自己的申请里。
砸店,只是催我腾地方。
第四章
周守义赶来时,郑宜禾已经把文件拍照留档。
他从门口就伸出手。
“郑经理,误会。孩子办事急,都是为了给村里做点事。”
郑宜禾没接那只手。
“使用别人的房屋,要有真实授权。这个不能用做事急来解释。”
“房主就在这儿,补个字不就完了?”
周守义转身看我。
“承安,咱们去里屋谈。”
“就在这儿。”
他把一沓钱放在柜台上。
“八千。昨天坏的东西,够了。”
我没碰。
“货损按核定结果算。店我不租,字我不签。”
周家盛一掌拍在桌面上。
“给你台阶你还上脸!你那破店一年挣几个钱?我做成直营网点,你躺着收好处,不比卖两包盐强?”
“协议写了五年零租金。好处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周守义抢先接话。
“后面可以改。”
“签名也能先替我写,手印也能先替我按,条件等事成了再改。你们这是谈生意,还是分赃?”
郑宜禾合上文件夹。
“这次场地核验不通过。合作申请暂停,材料带回公司复核。”
周家盛跨过去挡住她。
“你们不是急着铺路线?全村就这一个现成的店!没有这里,你们货往哪儿放?”
“找别的场地。”
“离村口最近的房子是我家的。你们选来选去,还得找我!”
郑宜禾看了一眼他脚下的碎玻璃。
“我们需要的是经营伙伴,不是指定收租的人。”
她绕开周家盛,走到我面前。
“这两页涉嫌冒用你身份的材料,我可以给你复印件。原件公司保管,相关部门需要,我们配合。”
“谢谢。”
我当着周家盛的面,给处理砸店案的民警打了电话。
把新的情况补充进去。
没说他已经犯了什么罪,也没拿那两张纸吓唬人。
该核实的核实,该追的追。
周家盛盯着我的手机,额角开始冒汗。
周守义把那沓钱收了回去。
“承安,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
“昨天那块牌子,掰断了也接不回去。”
父子俩出门时,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
早晨还劝我别耽误村里买东西的人,这会儿谁也没接话。
郑宜禾没急着走。
她指了指我墙上还没摘的线路图。
“你以前跑配送?”
“做过调度,也跟过车。”
“这张图是你画的?”
“嗯。哪条路雨天能走,哪家店能卸大车,做了记号。”
她看了几秒。
“县城东边有个直营网点空缺,你有兴趣可以提交申请。正常审核,不保证通过。”
我没立刻答应。
她把名片放到桌上。
“前期要场地、周转金,还要承担库存和售后。不是挂个招牌就能挣钱。”
她走后,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我妈拿着抹布过来。
“想去?”
“先算账。”
“还够不够?”
我拿出手机银行。
手里能动的存款,八万六。
她的复查和用药钱另放着,一分不算。
把能退的货退掉,再卖掉没损坏的设备,够撑一个小仓。
不够雇很多人,不够赔第二次砸店。
我妈拉开抽屉,把那两截木牌放进布袋。
“这个带上。”
“断了。”
“断的是牌子,不是你爸说的话。”
我接过布袋,给以前一起跑车的董师傅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承安?”
“董叔,县东那间空仓,你还有房东电话吗?”
第五章
看房那天,我没有穿新衣服。
手背贴着纱布,裤脚的酱油印洗了两遍,还是有一块发黑。
房东打开门,先把话说明白。
“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漏水我修,货坏了我不赔。旁边这条通道是公用的,不能堆货。”
我走进仓房,把前后门都开了一遍。
前门能进小货车。
后门窄,连着院里的公用通道,只能走人和手推车。
墙皮掉了几块,地面是水泥的,干燥。
我蹲下摸了摸墙根。
“线路能重新检查吗?”
“可以,钱你出。”
“检查合格再签。”
房东看了我一眼,拿出钥匙。
“你倒不急。”
我把钥匙接住。
“急也不能再砸一次。”
董师傅陪我量了半天尺寸。
他以前开配送车,前年把车卖了,给人打零工。
“你要雇我,我先说,工资不能月底看赚没赚钱再给。”
“写进合同。先按试运营的天数算,转正式再谈。”
“车呢?”
“用我的面包车,批量进货叫平台货运。大单不硬接。”
他点头。
“这话我信。最怕刚开张就说包你发财。”
交完房租,修电路,买保险,办相关手续,我一笔笔记账。
八万六很快少了两万多。
禾丰的申请表也送过来了。
需要身份、经营资质、场地证明,还要做一周试运营。
这期间货款按批结,订单不足,也得承担自己的房租和人工。
我把旧店经营流水、客户售后记录、以前的工作证明一起交上去。
郑宜禾看完,只说了一句。
“材料没问题,接下来看履约。”
当天傍晚,村群炸了。
周家盛发了一段视频。
镜头里,我把一箱箱货搬上车,车头朝着县城。
他在画面外说,大家看见没有,陆承安早就勾搭好城里的公司,故意抬价激怒村民,再借口关门,把村里的生意拱手送出去。
后面还接了我和郑宜禾在店门口说话的片段。
我妈听完,手里的碗碰在桌沿上。
“他还要不要脸?”
我把碗接过来。
“要脸,就不会拿剪过的视频当证据。”
我联系赵成。
“你昨天拍的原视频,留着没有?”
他没回。
过了十几分钟,只发来一句话。
都是一个村的,没必要闹大。
我没再找他。
许进发来的完整录像里,从新货日期、进货单,到周家盛踹翻货架,全在。
我剪掉了无关的个人信息,保留连续经过,把前后两批进货单放在视频后面。
又贴了报警受理回执,遮住证件号码和民警联系方式。
最后只有一行字。
涨价两毛,进价也涨两毛。砸店的账,依法算。关店是我的决定,与任何公司无关。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装货架。
董师傅拧着螺丝问我。
“不看看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什么,不耽误我开工。”
半小时后,手机开始连着响。
有人删了转发,有人私下问我是不是还卖货。
周家盛打来电话。
我接了,打开录音。
“陆承安,你把视频撤了。”
“哪一段不真实,你指出来。”
“你这么搞,我的店还怎么开?”
我握着扳手,转紧最后一颗螺母。
“原来你知道,砸人饭碗会耽误开店。”
第六章
周家盛的店还是开了。
没用我的房子,用的是周守义家临路的车库。
门头刷成红色,挂了便民超市四个大字。
开业那天,他在村群里发红包。
方便面两块五,鸡蛋每斤比县城便宜三毛。
还放话,谁去陆承安那里买东西,就是帮外人挣周家人的钱。
许进把截图转给我。
“你不降价?”
“他愿意贴钱,让他贴。”
“有几个人问我,能不能按你的进货价给他供。”
“你做你的生意。我没有让谁不卖给他。”
许进发来一个语音。
“我知道。他想赊两个月,拿你以前的账期说事。我说人家八年没拖过款,你拿什么比。”
我的仓房没挂大招牌。
门边贴着营业时间、送货范围和计费办法。
县城自提不收配送费,村里按路线凑单,够车次成本就发车。
东西贵了照实标,便宜了也照实标。
不再赊账。
第一天只有七单。
其中两单还是旧同事帮家里买的洗衣液。
董师傅把货装好,坐在门槛上吃馒头。
“照这个量,一个月不够房租。”
“所以先试,不能一开始雇三个人买两辆车。”
我把周边几个饭馆、修车铺、工地食堂的名单列出来,带着报价单一家家去。
有老板连门都没让我进。
“供货的多了,你能便宜多少?”
“未必每样最便宜。少送、错送,我当天补。账单和货一起到。”
“谁不会说?”
“先试一箱,不合适下次不叫我。”
跑到第五家,才拿到一张小单。
回来时,脚后跟磨出一个水泡。
我妈给我热饭,没问挣了多少。
她把袜子挂在院里,自己坐到桌边,帮我分拣订单。
“洗洁精六瓶,手套十副。”
“对,那个单独放。”
第四天,赵成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外,手里拎着半袋鸡蛋。
我没伸手。
“买东西里面挑,价签都在。”
他把鸡蛋往身后藏了藏。
“不是买东西。”
董师傅看了他一眼,继续卸货。
赵成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原视频,我没删。”
“为什么现在给?”
他咽了口唾沫。
“家盛说,你那店他早谈好了,让我们帮着压压价。谁知道他是拿假的协议去谈。”
“砸的时候,你看见了。”
他不吭声。
“堵门的时候,你也没闭眼。”
赵成低下头。
“我知道。这段视频,我能发群里。”
“不是帮我。你剪掉前头那些,配话带节奏,现在补全,是还事实。”
他把手机捏紧。
“行。”
我让他把原文件给警方,公开更正自己发过的内容。
没收那半袋鸡蛋。
临走前,他又停住。
“还有个事。周家盛开店的钱,不全是他的。”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合作社那笔农机维修备用金,十六万,转他账上了。说是帮大家拿直营网点,先垫一个月。”
“你怎么知道?”
“我也入了社。我问今年播种机坏了谁修,会计让我去问理事长。”
他挠了挠后脑勺。
“你说,这钱能要回来吗?”
我把出库单压平。
“找账,找凭证,按章程让他们说明白。别等出了事,再拿乡里乡亲来劝受损的人。”
赵成站了几秒,点头走了。
当天晚上,他发了完整视频。
也发了自己那段道歉。
底下很快有人问起,周家盛说能办成的直营网点,到底在哪里。
第七章
周守义把社员代表叫到合作社办公室,是两天后的事。
我原本不准备去。
胡会计打来电话,让我到场确认一份材料。
“还是我的签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对。”
我带上律师,去了。
律师姓梁,是处理我货损赔偿的那位。
她按阶段收费,每一项都写清楚。
我花这笔钱,不是为了摆排场。
我不想再跟周家父子绕着一句人情说半天。
办公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
周守义面前放着茶杯,周家盛坐在旁边,一条腿搭着另一条。
看见梁律师,他把腿放了下来。
“村里开会,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梁律师把委托手续递给胡会计。
“涉及我当事人的材料,由我陪同核实。你们合作社内部事项,我们不参与表决。”
胡会计把一张复印件放到桌上。
又是那份场地协议。
旁边还有一份借款说明。
以现成门店为依托,申请县域直营网点,借用合作社资金十六万元,一个月归还。
后面写着,陆承安同意提供经营场地和原有设备。
我拿起纸,扫了一遍。
“这不是我的意思,我也没签过任何相关文件。”
周家盛伸手就要拽。
梁律师按住纸角。
“别撕。这里有人拍摄,原件也应该保管。”
赵成举着手机,镜头这一次对着桌面。
周守义端起茶杯。
“办店是给全村谋便利。前期手续有点偏差,不影响后头做事。”
刘桂香坐在靠门的位置。
她家只有几亩地,也在合作社入了份。
“我的钱是交给合作社修机器、买农资的。谁同意借给你儿子开店了?”
“等店做起来,利息不会少你们。”
“我不要利息。我问谁同意的。”
周守义把杯盖扣下去。
“我是理事长!”
胡会计翻开章程。
“这种对外借款,按章程要履行决策程序。这笔没有相应的会议记录。”
周守义转头看她。
“你转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胡会计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说过让补手续。你拿了签批单,说急着交合作款。”
“所以你也签了?”
“我经手转账,这个责任我不推。账在这里,银行凭证也在这里。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她把文件夹推到桌中央。
几个人立刻凑了过去。
周家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
“钱又没丢!进了货,装了店,你们一天来买多少东西,心里没数?天天拿几个鸡蛋,指望我一个月挣十六万?”
赵成把手机放稳。
“你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那天砸店,你不也去了?”
屋里一下静了。
赵成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去了,所以我去作证了。该承担什么,我认。”
周家盛盯着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你认?你拿什么认?现在装好人给谁看!”
他抬脚踹翻旁边的空椅子。
刘桂香往后躲了一步,手却抓住了桌上的账本。
“账不准拿走。”
周守义站起身,去按儿子的肩。
“坐下。”
周家盛甩开他。
“我坐什么!要不是陆承安翻脸,店早就交接了!他非要报警,非要把视频发出去,现在全赖我?”
我把那两页纸推回桌上。
“你砸我的店,是我让你砸的?”
他不答。
“你替我签字,是我让你写的?”
他的拳头攥起来。
“你借社员的钱,是我把你手按在借款单上的?”
周守义伸手拦住他,看向我。
“承安,你也是这个村长大的。事情到这一步,你再追下去,家盛这辈子就毁了。”
我把袖口拉起来,露出手背没愈合的口子。
“我的店被砸时,你怎么没来问问,我靠什么过日子?”
茶杯在他手边晃了一下。
他想扶,又把手收了回去。
梁律师将我的书面声明交给胡会计。
接下来,社员们要求封存相关材料,依章程启动更换理事长的程序,并对借款进行追偿。
我没有留下看他们表决。
走到院里,周家盛追了出来。
“陆承安,你是不是非要我跪下?”
我停步。
“我要赔偿,要账款,要你为自己干的事负责。”
“就这么点钱,你把两家往死里逼?”
“那你倒是还。”
他的牙关咬住了。
我转身去开车。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的新店,最好一直这么顺。”
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这句话,我也留着。”
第八章
试运营最后一天,我接到第一笔像样的合单。
三家食堂、两家修车铺,加上周边住户的日用品,装了满满一小车。
按禾丰的安排,下午四点进货,六点前核验出库,赶上当天的配送线路。
这次完成,才算通过试运营。
董师傅比平时早来半小时。
“今天干完,得请我吃碗带肉的面。”
“加两个蛋。”
“别画饼,先记账。”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鸡蛋,我妈站在旁边笑出了声。
下午三点四十,司机忽然打来电话。
“陆老板,你们是不是改卸货地址了?”
我手里的标签停住。
“没有。”
“有人给调度发了截图,说你前门临时封了,让拉到周家村,那里有人接。”
“谁发的?”
“自称你的合伙人。调度让我再跟你确认。”
我把地址重新发过去。
“只认合同里登记的联系人。货到我本人签收,别的任何人都不能收。”
司机应了一声。
十分钟后,房东跑进来。
“承安,前面那辆车是不是找你的?停正门口,车上没人。”
我出去看。
一辆旧面包车横着堵住仓房前门,车头紧贴台阶,连手推车都过不了。
挡风玻璃上没留电话。
我认得车牌。
周家盛店里的送货车。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看见车了?”
我打开录音。
“挪走。”
“咱俩把话说清楚,就挪。”
“说什么?”
“赔偿可以谈,报警那边你去说是误会。还有合作社,别再帮他们出主意。”
仓库里的钟走过四点。
我看着那辆车,手掌抵住发烫的车门。
“我的货快到了。”
“那你更得抓紧。听说今天挺重要?”
我没有跟他吵。
“周家盛,你拿堵门逼我撤回依法提出的要求,对吗?”
那边停了一下。
“少给我扣帽子。车坏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电话挂断。
我把录音交给赶来的民警,又联系物业和房东处理车辆。
手续需要时间,联系车主、确认情况也需要时间。
我不能拿一仓货赌他们几分钟内解决。
四点二十五,送货司机到了路口。
我站在车旁,给郑宜禾打电话。
“有人堵门,警方在处理。我现在走后通道卸货,可能比约定慢。先报备,不改验收标准。”
她问了位置。
“后通道能安全搬运吗?”
“能,人车分开,手推车能走。房东在现场。”
“别抢时间伤人,过程留记录。有实际延误按合同处理。”
我挂断电话,把仓房后门完全打开。
门轴有些紧,董师傅用肩膀顶住,铁皮磨过墙面,刺得耳根发酸。
外头还隔着一段石子路。
小货车进不来,只能停在院外。
“先卸重货,再搬散件。”
我把手套套上,抓住第一箱洗衣液。
手背上的伤口刚压到纸箱边,纱布就渗了点红。
董师傅把手推车拖过来。
“你扫码,我搬。”
“一个人搬不完。”
我妈拿着手机,站到清点区。
“我念编号,你俩搬。”
她腿不能久站,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
纸箱擦过胳膊,灰钻进汗里。
我弯腰第三次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贴住皮肤。
货车司机看了眼时间,把车锁好,也搬起一箱。
“按搬运工时算钱,别让我白干。”
“算,谢了。”
五点十二分,刘桂香拎着一袋空纸箱出现在院口。
她来县城卖废品,看见我的车,绕过来看看。
一进门就把袋子放下。
“我能干什么?”
“别搬重的。刘婶,你帮我对数量。”
她卷起袖口,站到我妈身边。
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勾。
五点三十六分,最后一箱货进仓。
我刚要封出库箱,董师傅按住我的手。
“等一下,这件外箱有水印。”
我撕开封口。
里头一瓶清洁剂漏了。
如果混进客户的货里,今天赶得再快也白干。
我把整件移到异常区,拍照报备,重新调出备用库存。
五点五十一分,郑宜禾到场。
她没有先问外面的车是谁的。
核数量,核批次,查异常记录,再随机拆了两箱。
五点五十八分,最后一张出库单打出来。
我把笔递给司机,手指伸直时,关节一阵发紧。
司机签完,拿手机拍下时间。
“赶上了。”
我扶着桌沿,吐出一口气。
前门外,周家盛终于出现。
他被民警叫到一边,先说钥匙丢了,又说发动机坏了。
话没说完,他看见出库的货从后面装上车。
脸上的肉一点点僵住。
我拿起两张带肉面的外卖单,递给董师傅。
“两个蛋,没欠。”
第九章
周家盛那辆车,最后自己开走的。
发动机一拧就响。
他关于坏车的解释,民警记进了笔录。
冒充合伙人改地址的消息,也由禾丰调度保存下来。
我把证据都交了,没有在网上发第二场热闹。
我忙着做第二天的货。
试运营通过后,禾丰跟我签了正式合作协议。
没有独占全县,也没有哪位老板站起来喊我贵人。
纸上写着供货结算、配送时限、质量责任和退出条件。
郑宜禾把其中两条指给我看。
“再大的单,库存和运力不够也要提前报。别靠硬扛。”
我签下名字。
“我现在最怕欠账。”
第一笔结算到账,两千三百六十元。
扣掉这几天临时搬运和油费,剩不了多少。
但每一笔都明白。
我给董师傅转了工资,又给刘桂香结了那天下午的工钱。
她把钱退回来。
我重新转过去。
“你帮我干活,我付钱。不能换个地方,再让帮忙的人吃亏。”
她收了。
隔了好久,发来一句话。
那我下次来县城,还去帮你分货。
周家那边,就没这么清楚了。
合作社核对账目时,周家盛承认十六万已经花进了门面改造、货款和车辆里。
能立刻拿出来的,不到两万。
社员不肯再听一个月后就还,也不接受他拿滞销货按售价抵账。
周守义从理事长的位置上被换下来。
新的负责人带着授权手续找律师,向父子俩追偿。
这件事和我的案子分开走。
谁的钱,谁主张。
我不替别人免,也不让别人替我免。
砸店的损失,最终核定为七千八百多元。
周家盛那笔旧账三千八,签收单和欠条都在。
加上合理的相关费用,梁律师把诉求一项项列明,提交了材料。
周家盛收到通知那天,带着周守义到了仓房。
他没有骑那辆声音很响的摩托。
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正在装车的董师傅。
“承安,借一步说话。”
我手里拿着扫码枪。
“就在这里说。”
周守义比上次来瘦了一圈,拐杖扶在门边,手掌贴着裤缝。
“以前的事,是家盛做得不对。”
我等着下半句。
果然,他看了看里屋的我妈。
“你爸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你给个面子,先写个谅解,别的咱慢慢来。”
我妈走出来。
“你上次来,叫他先开门。这次来,叫他先谅解。你们家欠的事,怎么永远让我们先做?”
周守义嘴唇翕动,没接上话。
周家盛从包里拿出一万元,放到桌上。
“先这些。”
我没收现金。
“按律师确认的项目转账,备注写清楚。这是偿付,不是买我改口。”
他的手按在钞票上。
“你到底想怎么样?”
“昨天民警问你砸店经过,你说货架是自己倒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
“有些话,我不是……”
“你先把自己干过的事认全。”
他盯着我,声音忽然高起来。
“我都上门了!我爸也来了!你还想逼到什么份上!”
董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推车。
门外几个来取货的人也转过头。
周家盛扫了一眼,嗓子卡住。
我把收款账户递给他。
“你上门,是因为该赔钱。不是因为你今天站在这里,我就欠你一次原谅。”
他伸手去拿,纸从指缝滑了下去。
周守义弯腰替他捡。
腰弯到一半,扶住了桌子。
周家盛突然跪下。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承安,我认了。”
他的肩膀起伏,眼泪滴在收款账户那张纸上。
“店不是我一个人砸的,他们也有份。协议是我写的,我爸说先把场地拿住……”
周守义猛地看向他。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那我说什么!”
周家盛抬头,眼底全是红丝。
“钱都借了!店没做起来,社里追着要,供货商也要现款,你让我说什么!”
周守义后背撞到货架,几瓶洗衣液晃了晃。
我伸手扶住货架。
“别再碰我的货。”
他撑着桌沿,腿一软,坐到了旁边的塑料凳上。
手里的拐杖倒下去,他没有捡。
周家盛还跪着,反复说自己走错了一步。
我关掉扫码枪,拿起桌上的出库单。
“一步?”
“假签名是一件,砸店是一件,剪视频是一件,堵仓门又是一件。”
“每次有人拦你,你都嫌人家挡路。”
我把那张收款账户重新放到桌上。
“现在路到头了,你让我替你修。”
他伸手想抓我的裤腿。
我退开半步。
“起来。转账,配合调查,按程序走。”
门外传来客户的声音。
“陆老板,我那六箱纸好了没有?”
我拿起单子,绕过周家盛。
“好了,过来验货。”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全办完。
我去做了补充笔录,核对过证据,也按通知出席了相关程序。
周家盛组织砸店的事,有连续录像,有现场记录,也有参与人的供述。
他后来再说只是吓唬一下,已经盖不过那两排倒下去的货架。
案件依法推进时,周守义又托过两拨人。
一拨说年轻人难免犯错。
另一拨说我生意起来了,没必要再跟他计较七千多块。
第一拨人来,我拿出周家盛的年龄。
第二拨人来,我拿出自己的付款单。
“哪一笔是风刮来的?”
没人替我回答。
调解那次,周家盛不再喊我不给面子。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逐项确认赔偿和旧账。
梁律师把支付期限写清楚,提醒他不履行会有什么后果。
他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这回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收到最后一笔赔款那天,我在送货车上。
手机响了一声。
董师傅问我。
“到了?”
我看完短信,把屏幕扣下。
“到了。”
“今晚加菜?”
“加。先把这车送完。”
合作社的追偿也没有因为周守义喊两声交情就停下。
父子俩拿出一部分积蓄,又处理了送货车和能变卖的设备。
剩余款项依照达成的协议分期偿还,担保和违约责任都落在纸上。
周家盛那间便民超市,红色门头只挂了一个多月。
最后一次有人拍到它,门口摆着打折处理的货。
方便面不是两块五。
两块八。
有人在群里问,怎么比陆承安以前卖得还贵。
他没回复。
那张照片很快被撤了。
我没有保存。
这时候,我的配送路线已经固定下来。
周家村一周两趟,按照订单量收费。
其他村也是这个规矩。
不因为谁说过我好话就免,也不因为谁从前看过热闹就加。
可赊账这件事,再没开过口子。
刘桂香第一次在新地方下单,凑了邻居家几样日用品。
东西送到,她对着清单一样样数。
旁边有人说她太较真。
她把清单拍在纸箱上。
“亲兄弟还得明算。以前他帮着捎,咱们不算。后来人家涨两毛,倒一个个算到人祖坟上。”
那人低头拆纸箱,没再出声。
也有人来问我,旧店能不能重新开。
他们说,县城确实太远了。
家里少袋盐、缺盒电池,总不能每回都等配送。
“你雇个人守着,大家还来买。”
我把货单递过去。
“你们觉得有生意,可以自己开。我不拦,也不垄断供货。”
“这不是没你熟吗?”
“我也是从不熟做起来的。”
对方接过货单,手指把纸角捻出了褶。
“以前那些话,你还记着?”
我把车门关上。
“我记着的是成本。”
“有些成本,货价里没写。”
那人站在路边,看着我的车掉头,没有再追。
旧店的房子,我没卖。
原来的柜台搬走,货架拆掉,地面洗了三遍。
我妈把前屋收拾出来,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以后回村,她能坐着择菜,不用谁喊一声就放下碗去开门。
那天我陪她回去拿东西。
门刚打开,就有邻居跑过来。
“承安,正好你回来了,拿包烟。”
我指了指空屋。
“没货。”
他往里看了一眼。
墙上原来挂烟的地方,现在挂着我爸的照片。
照片下面放着两截木牌。
我妈找人做了个木托,没把断口遮住。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八个字还认得全。
邻居搓了搓手。
“真不开了啊。”
“真不开了。”
他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叫家里人骑车。
我妈从里屋拿来一个铁盒。
里面是我爸从前记的零账,纸页卷了边。
有替老人捎的药钱,有给孩子垫的车费,还有几笔写着算了的欠款。
我把铁盒盖上,没有翻到最后。
我妈问我。
“扔吗?”
“留着。”
“还看?”
“不是看他们欠多少。”
我把铁盒放回柜子。
“是以后有人拿我爸劝我,我得记得,他一辈子已经给得够多了。”
回县城前,周守义从路口经过。
拐杖点着路面,走得比从前慢。
他看见我,停了下来。
“承安。”
我把后备厢关上。
他朝空店看了一眼。
“家盛说,他对不起你。”
“让他把该履行的履行完。”
周守义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问出一句。
“以后,就这样了?”
我看着那扇收拾干净的门。
“就这样。”
车开到村口,我妈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有人正在问,谁去县城,能不能帮忙带点东西。
底下一连串回复。
捎袋盐。
买桶油。
再带两包方便面。
过了一会儿,准备开车的人回话。
可以,每家收两块钱,来回三十里,油不是白烧的。
群里安静了。
我妈看完,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问我。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买条鱼吧。以前守店,烧到一半总有人喊,没吃过几回热的。”
我把车开上县道。
“买。”
路过岔口,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旧店的卷帘门已经落下。
上面那张停止营业,被我换成了一块新牌子。
私人住宅,谢绝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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