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然,你就是个穷鬼,分手活该。”
三个月前,李婉宁把我的东西扔出宿舍楼,当着全班的面骂我没出息。
三个月后,她红着眼堵在我面前说想复合。
可惜,站在我身边的人,已经换成了全校男生都不敢靠近的冰山校花苏念棠。
她把我拉到身后,看都没看李婉宁一眼:“这是我男朋友,你谁?”
我当场就愣住了。
说好的高冷学姐呢?
怎么回到家就变成了黏人的小猫咪?
1
九月的风刮过江城大学的梧桐道,热得人脑门冒汗。
我叫陈然,大三,机械工程专业,全系最普通的那种人。
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更是中等偏下。
爸妈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一年到头挣的钱刚够我学费和生活费。
三个月前,我被甩了。
甩我的人叫李婉宁,隔壁经管院的,长得不错,追了她半年才追到手。
在一起八个月,我省吃俭用给她买包买口红,她生日那天我攒了两个月的钱请她去吃了顿日料。
结果分手那天,她说的话到现在我都记得。
“陈然,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真的好丢人。”
“别人男朋友开车接送,你骑个破自行车。”
“别人男朋友随手转个红包都是四位数,你呢?请我吃个饭还要用优惠券。”
“我受够了。”
她把我送她的东西全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从宿舍楼上扔下来。
那天下着雨。
垃圾袋砸在水坑里,溅了我一裤腿的泥。
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还在笑。
我弯腰把垃圾袋捡起来,转身走了。
没吵,没闹,没求。
丢人吗?
丢人。
但我觉得最丢人的不是被甩,而是我蹲在宿舍楼道里拆那个垃圾袋的时候,发现里面那条我花三百块买的项链,已经被她剪成了两截。
三百块不多。
但那是我吃了一个月泡面攒下来的。
室友刘铮递给我一瓶啤酒:“哥们儿,别想了,不值得。”
我喝了一口,温的,跟那天的雨一样让人恶心。
从那以后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也没什么大变化,就是不想再跟女生说话了。
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去食堂,三点一线。
直到一个星期前。
那天中午,我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专业书,困得快睡着了。
一本书啪地拍在我桌上。
我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生。
长发,高马尾,穿着白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五官极其精致,但表情极其冷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人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全。
苏念棠。
法学院大四,全校公认的冰山校花。
据说从入学到现在,没有人见她笑过。
追她的人能从图书馆排到校门口,全被她一句“不需要”打发了。
传闻最狠的一次,有个富二代开着保时捷在教学楼前表白,拉横幅放音乐。
苏念棠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挡路了”,然后绕道走了。
从此江城大学就流传一句话:别碰苏念棠,碰了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拍我桌子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你占了我的位置。”她说。
声音很低,很凉,像冬天含了块薄荷糖。
我看了看桌面,确实贴了一张小纸条:法学院-苏念棠-长期。
“不好意思。”我赶紧收书。
“等一下。”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书翻开。
“三楼其他位置都满了,你就坐这吧。”
我愣了三秒:“啊?”
她没再看我,低头翻页。
“别出声就行。”
那是我和苏念棠说的第一句话。
之后连续五天,我每天中午去图书馆,她都在。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没有任何交流。
第六天,她突然开口。
“你每天中午都吃泡面?”
我手里刚好拿着一个空泡面桶准备扔。
“省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七天中午,我到图书馆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我看了看她,她盯着书,耳朵尖有一点微红。
“多买的。”
我不信,但我没拆穿。
“谢谢学姐。”
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叫名字。”
“谢谢……念棠?”
她耳朵更红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嗯。”
就这样,我们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
我不知道苏念棠为什么对我另眼相看,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跟外界传言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高冷。
她是不会表达。
比如她想问我饿不饿,她会说“食堂今天新出了个套餐,你要不要去试试,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比如她想让我陪她走一段路,她会说“这条路我没走过,你顺路吗”。
每次说完,她的视线就会飘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卷头发。
刘铮说我是瞎子。
“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别瞎说,人家是学姐,法学院的,长成那样,看得上我?”
刘铮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被李婉宁那种人伤多了,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我没接话。
因为刘铮说得对。
可我确实不敢再主动了。
上一次主动的结果是什么?
是省吃俭用换来的东西被人扔进垃圾袋。
直到那天下午。
我从图书馆出来,刚走到梧桐道的路口,一个身影堵在我面前。
李婉宁。
她穿着条碎花裙子,化了妆,但眼圈红红的,鼻头也红。
“陈然。”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发抖。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了脚步,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陈然吗?三个月前不是被李婉宁当众甩了?”
“现在倒回来求复合了?”
“啧,真够戏的。”
李婉宁没理那些声音,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说了很多伤害你的话。但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裙摆上。
要是放在三个月前,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个黑色垃圾袋砸在水坑里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我被拽到了一个人身后。
苏念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我前面,头发被风吹起来,表情比平时还冷三分。
她看着李婉宁。
李婉宁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你谁啊?”李婉宁皱眉。
苏念棠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手整了整我的衣领。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转回去,盯着李婉宁。
“学妹,你想对我男朋友做什么?”
全场死寂。
我脑子嗡的一声。
李婉宁的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
“你……你说什么?”
苏念棠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听不懂吗?我说,他是我男朋友。”
“不可能!”李婉宁提高了音量,“他三个月前才跟我分手,你们什么时候——”
“三个月?”苏念棠打断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三个月够发生很多事了。”
李婉宁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看向我:“陈然,她说的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苏念棠也转过头。
她没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我胸口的位置,手指还扣在我手腕上,指尖微微发凉。
那一瞬间我读懂了。
她在紧张。
拦我、说那些话、摆出那个表情,她全程在撑着。
指尖的温度出卖了她。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是真的。”我说。
李婉宁捂住嘴,转身跑了。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卧槽,苏念棠???苏念棠有男朋友了???”
“还是陈然???不是吧???”
“三个月前被甩的那个陈然???”
我没管那些声音,低头看苏念棠。
她耳朵红得快滴血,但脸上还绷着。
“走了。”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到了没人的拐角。
她突然停下来,一把把我拽到一棵梧桐树后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踮起脚,嘴唇贴上了我的。
极快,极轻。
触感凉凉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然后她退后半步,不看我,声音闷闷的。
“陈然,你是我的。”
“从今天开始,不许反悔。”
我张着嘴站在那里。
说好的高冷校花呢?
这哪是什么冰山学姐?
这分明是一只偷亲完就炸毛的猫。
我笑了一下。
伸手把她拉回来,抱住了。
“不反悔。”
她把脸埋进我肩膀,整个人烫得跟火炉似的。
耳朵红,脖子红,连握拳的手指关节都红了。
“你不许告诉别人我脸红了。”
“好,不告诉。”
“真的不许。”
“真的不许。”
她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终于不叫我学姐了。”
2
消息在江城大学炸开了。
苏念棠有男朋友了。
对象还是机械工程那个被前女友当众甩过的陈然。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差点被消息震碎。
刘铮在宿舍群里发了五十九条语音,每条都是“我操”开头。
班群也炸了。
“陈然是不是偷偷去整容了?”
“苏念棠是不是被下蛊了?”
“兄弟们,天塌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下午那个吻。
凉凉的,轻轻的,带着一股好闻的洗衣液味道。
刘铮从上铺探下个脑袋。
“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搞到手的?”
“没搞。”
“屁,苏念棠追了三年没人追到,你坐图书馆看书就把人看到手了?”
“你问我,我问谁。”
“得了吧你就装。”刘铮缩回去,“不过兄弟,这回你算翻身了,你知道追苏念棠的那些人什么来头吗?”
我翻了个身。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得知道。”刘铮压低声音,“经管院赵彦博,他爸是江城博恒地产的老总,上次表白被拒的那个保时捷哥就是他。这人心眼极小,你最好当心点。”
我没当回事。
但事实证明刘铮的嘴开过光。
第二天上午,我去教学楼上课。
走到C栋门口的时候,路被堵了。
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黑色Polo衫,袖口露出一块绿盘的劳力士,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赵彦博。
我认识他,之前在经管院门口见过,每次出现身边至少带两个跟班。
“陈然?”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
“你就是苏念棠那个男朋友?”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帆布鞋和褪色的牛仔裤上停了停。
嘴角扯了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她品味降成这样了?”
他旁边两个人配合地笑出声。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抬脚就走。
赵彦博伸手拦住我的去路。
“我在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我看着他挡在面前的手臂,“上课要迟到了,能让一下吗?”
他的脸色变了。
在他的世界里,大概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赵彦博,博恒地产公子哥。”
“知道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赵彦博,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绕。”
他收回手臂,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我。
“行,直说。你跟苏念棠之间不管是真的假的,趁早断了。她不是你这种人配得上的。”
“这话你应该跟她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跟谁在一起是她的选择。你让我断,我断不了。你有本事,去说服她。”
赵彦博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跟班小声说了句:“博哥,别跟他废话了。”
赵彦博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行,有种。那我等着看,你能撑多久。”
他侧身让开路。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也就一张嘴硬,等着吧。”
我没回头。
上午的课我没怎么听进去。
不是因为赵彦博。
是因为中午我要和苏念棠吃饭。
这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第一顿正式的饭。
十一点五十,下课铃响。
我走出教学楼,在食堂门口看到了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蓝色的毛衣,黑色直筒裤,头发散下来。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尖微微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走吧。”
我们在二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我去打了两份饭,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瓶酸奶。
“多买的。”她说。
我笑了一下,没拆穿。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今天上午赵彦博找你了?”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法学院和经管院在同一栋楼,消息传得快。”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他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点。”
“然后呢?”
“我说,你去说服她。”
苏念棠沉默了两秒,嘴角的弧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我捕捉到了。
“你不怕?”
“怕什么?”
“赵彦博这人记仇,而且手段不少。上学期有个学生会干部得罪了他,第二天就被翻出论文抄袭的事,直接处分。”
“那个人真的抄袭了吗?”
“抄了。但没人查之前没人知道。赵彦博花钱让人查的。”
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
“那我不抄袭不就完了。”
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看我。
“你怎么不给自己夹?”
“你先吃。”
她低下头,耳朵又开始泛红。
“你对谁都这样吗?”
“不是,只对你。”
她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那你以后也只能对我这样。”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们并排走着,手背偶尔碰到一起。
碰了三次之后,她直接伸手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她的脸朝向另一边,声音被风吹散。
“别松。”
“不松。”
走到教学楼分岔路口的时候,我们停下来。
“下午没课,你去图书馆吗?”她问。
“去。”
“老位置等你。”
她松开我的手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刘铮说得对。
我确实是个瞎子。
这么明显的信号,我居然到她亲了我才反应过来。
下午两点,我到图书馆三楼的时候,苏念棠已经在了。
她面前摊着一本法理学的书,但我注意到她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我坐下来。
她没抬头。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陈然。”
“嗯?”
“你以前女朋友,就是昨天那个?”
“嗯。”
“你对她也那样吗?”
“什么那样?”
“给她夹菜,陪她吃饭,牵她的手。”
我想了想:“夹过菜,吃过饭。但没牵过手。”
苏念棠翻页的动作停了。
“为什么?”
“她嫌丢人。说在公共场合牵手太幼稚。”
苏念棠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十秒,她突然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把手直接塞进了我的手掌里。
十根手指嵌进去,握紧。
然后她坐回对面,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从桌子底下穿过来,始终没松。
“我不嫌丢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口上。
“以后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牵我的手。”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假装认真看书的侧脸。
喉咙有点紧。
三个月前被人把东西扔进垃圾袋的那种感觉,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碾碎。
图书馆的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滚。
她的指尖从凉变暖。
3
和苏念棠在一起的第五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机械工程学院陈然同学,经院学生会纪律委员会举报并核实,您于上学期期末《工程力学》考试中存在疑似作弊行为,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到行政楼205室接受调查。”
我看完这条短信,第一反应是荒唐。
我上学期工程力学考了73分,连班级前20都没进,作弊能作出这个分数?
第二反应是赵彦博。
我把手机递给刘铮看。
刘铮蹦起来:“我去,这不是赵彦博那套路吗?先举报,不管真假,先把你叫去调查,校园网一传开,你名声就臭了。”
“举报需要证据吧?”
“证据?经管院学生会纪律委员会主席是谁你不知道?周成。赵彦博的发小。随便编个理由就能启动调查流程。先查后撤,拖你两周,让你到处解释,越解释越像真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打算怎么办?”刘铮问。
“去呗。”
“你不跟苏念棠说?”
“说什么?有人诬陷我作弊,帮帮我?”
“她要是知道肯定——”
“不用。”我打断他,“这种事我自己处理。”
第二天上午九点,行政楼205室。
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机械工程学院的辅导员高老师、教务处的一个科长、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学生会纪律委员会的。
我坐下来。
高老师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陈然,别紧张,今天就是例行核实。有同学举报你上学期工程力学期末考试涉嫌作弊,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形式的作弊?”
高老师翻了一下材料:“举报人提供了一段考场监控的截图,称你在考试期间有频繁低头查看手机的行为。”
“监控截图?”
“对,截取了几个时间点,角度显示你的头部多次低于正常书写位置。”
我笑了一下。
“高老师,考场上手机是统一收到讲台上的袋子里的。这个您可以调取完整监控看,我交手机的画面一定有。”
高老师点头:“完整监控我们会调。”
旁边那个教务处的科长翻了一下材料:“但举报人还提到,你前一学期工程力学平时成绩只有C,期末却考了73分,提升幅度异常。”
“C到73分叫异常?”
“举报人认为不合理。”
“那举报人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高老师咳了一声:“陈然,注意态度。”
我深吸一口气。
“好,高老师,我说一下实际情况。上学期期中之后,我每天去图书馆复习工程力学,因为挂科补考太麻烦。图书馆三楼有刷卡记录,您可以查,从十一月到考试那周,我几乎每天都去。73分是我正常发挥,甚至比我预估的还低了点。”
高老师记了几笔。
那个纪律委员会的人从头到尾没说话,表情很微妙。
调查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高老师让我先回去等结果。
出了行政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脸上,但心里凉嗖嗖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恶心。
工程力学73分,这种成绩都能被拿来做文章,赵彦博是觉得我好欺负到什么程度?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棠的消息。
“中午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你定。”
“食堂一楼新出了个酸菜鱼套餐。”
“行。”
“你现在在哪?”
我犹豫了一秒。
“教学楼,刚下课。”
十二点,食堂一楼。
苏念棠已经把酸菜鱼端上桌了,还给我盛了一碗米饭。
我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她开口了。
“你上午去行政楼了。”
筷子停在半空。
“谁告诉你的?”
“我上午在行政楼三楼法学院办公室交材料,下楼的时候看到你从205出来。”
她把一块鱼肉挑出来放在我碗里,动作很平静。
“什么事?”
我沉默了几秒。
“有人举报我上学期期末考试作弊。”
苏念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证据呢?”
“几张监控截图,说我低头看手机。另外说我成绩提升异常。”
“你上学期工程力学多少分?”
“73。”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73分还举报作弊,这人是在搞笑吗?”
“我也觉得挺搞笑的。”
“赵彦博?”
我没回答。
苏念棠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你干嘛?”
“给法学院孙教授发消息。他是校学术诚信委员会的委员,这种举报如果走正规流程,最终要经过他们审核。只要完整监控和图书馆记录一调出来,这事当场就能撤。”
“不用——”
“陈然。”
她抬头看我,目光很稳。
“你可以不让我帮忙,但你不能不让我知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总是这样。”她放下手机,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重,“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自己扛。我问你在哪,你说在教学楼。你觉得瞒着我是保护我?”
“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你不说才是最大的麻烦。”
她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吃完我带你去找孙教授。”
“念棠——”
“别磨叽了,鱼凉了。”
下午两点,法学院教师办公室。
孙教授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但一听完事情经过,表情就变了。
“73分举报作弊?证据就是监控截图?”他把眼镜推上鼻梁,“完整监控调了吗?”
“还没有,高老师说在走流程。”
“我来催。”他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三句话说完挂了,“今天下午就能调出来。另外,图书馆的刷卡记录你自己去打一份,交给我。”
“谢谢孙教授。”
“别谢我,谢你女朋友。”他看了一眼苏念棠,“念棠,你在我这读了三年书,第一次帮人开后门。”
苏念棠面不改色:“孙老师,这不叫开后门,这叫程序正义。”
孙教授笑出了声。
从办公室出来,我和苏念棠走在法学院的走廊里。
“谢谢。”
“说了别说谢谢。”
“那说什么?”
她走在前面,脚步顿了一下。
“说‘念棠最好了’。”
“念棠最好了。”
她加快脚步,耳朵的红色从走廊这头一直红到走廊那头。
事情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四点,教务处调出了完整监控。
视频显示得清清楚楚:考试开始前,我把手机放进了讲台上的收纳袋。整场考试两小时,手机纹丝没动。
所谓“低头”的截图,是我在翻试卷。
试卷有四页,双面印刷,翻页的时候当然要低头。
而那个“成绩提升异常”的说法,在我提交了连续四十三天的图书馆刷卡记录后,也站不住了。
第三天,高老师给我打了电话。
“陈然,调查结果出来了,举报不成立。你的记录没有任何影响,放心。”
“举报人呢?”
高老师沉默了一秒。
“匿名举报,我们没有权限追查举报人身份。”
我挂了电话。
匿名举报。
查不了。
赵彦博连手都不用亲自伸,让人递一封匿名信就够恶心人的。
但这事没完。
因为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消息已经传开了。
校园论坛上有一个帖子:《机械工程院某同学涉嫌期末考试作弊被调查》。
帖子没写名字,但评论区有人说“是不是那个刚跟苏念棠在一起的”。
底下一片“难怪”“配不上”“果然是这种人”。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我让刘铮在论坛上贴了澄清。
但看到澄清帖的人远没有看到原帖的人多。
这就是赵彦博的目的。
他不需要我真的被处分。
他只需要在所有人心里种一颗种子——陈然这个人,不干净。
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发呆。
刘铮递了瓶水过来。
“想什么呢?”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赵彦博这次用的是匿名举报,下次呢?他有钱有人脉,只要他想找麻烦,手段多的是。我拿什么跟他耗?”
刘铮没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手机响了。
苏念棠的消息。
“论坛的帖子我看到了。澄清帖也看到了。”
“嗯。”
“陈然。”
“嗯?”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拖累了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
过了十秒,她又发了一条。
“不准想。”
“我认识赵彦博比你早两年,他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
“明天中午,老位置。”
“你要是敢不来,我去你宿舍抓人。”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消息,鼻子有点酸。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我去。”
她秒回。
“乖。”
就一个字,屏幕上看了三遍。
刘铮在上铺探头:“傻笑什么呢?”
“没有。”
“行吧,恋爱中的男人。”
我关掉手机,躺下。
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个问题。
赵彦博想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难而退。
但他不知道的是,苏念棠每一次站在我面前说“你是我的”的时候,我退的概率就少一分。
现在已经归零了。
4
论坛的事平息了,日子恢复了平静。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和苏念棠在一起的第十二天,周六,她说想去学校旁边的商业街逛逛。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正式的那种。
我翻了半天衣柜,找出一件没有破洞的黑色T恤和一条相对干净的牛仔裤。
刘铮看了一眼:“你就穿这个?”
“不然呢?”
“好歹喷个香水吧。”
“没有。”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往我身上喷了两下。
“老子用三分之一瓶了,记得还。”
下午两点,学校南门。
苏念棠站在门口的奶茶店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编了一个松松的辫子,搭在肩膀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来了。”
“嗯。”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这件衣服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比平时好看一点。”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
我跟上去,伸手勾她小指。
她没挣开。
商业街不长,但人多。
我们逛了一家书店,一家杂货铺,苏念棠买了一盒手工饼干和一个猫爪形状的钥匙扣。
买钥匙扣的时候她举着两个颜色问我:“黑色还是灰色?”
“随便,你喜欢就行。”
“我问你喜欢哪个。”
“黑色。”
她把黑色那个递给我。
“给你的。”
“你呢?”
“我拿灰色的。”她晃了晃手里的灰色钥匙扣,“情侣款。”
我握着那个猫爪钥匙扣,觉得掌心发烫。
逛到商业街尽头的时候,路过一家咖啡店。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
我的脚步慢了一下。
苏念棠也看到了,但她没停,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可还是晚了一步。
咖啡店的门开了,赵彦博走出来。
身边还跟着李婉宁。
四个人在人行道上撞了个正脸。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
赵彦博先开口,语气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哟,这不是陈然吗?巧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苏念棠身上,停了一会儿,再移回来。
“约会呢?”
我没理他。
苏念棠也没理。
拉着我就要绕过去。
“念棠学姐,这么急走干嘛?”李婉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停下了。
苏念棠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婉宁挽着赵彦博的胳膊,嘴角挑着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弧度。
“好久不见啊陈然,你现在过得挺好嘛。”
“还行。”
“看来分手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嘛。”她扫了一眼苏念棠,笑了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人可能看上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苏念棠的手指收紧了。
但她没说话。
赵彦博插嘴:“行了婉宁,别跟他们计较。走吧。”
他拉着李婉宁往车的方向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陈然,你以为上次的事就完了?”
“你还想怎样?”
“我什么都不用做。”他笑了笑,“你自己就会撑不住。”
他们上了车,白色保时捷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攥成拳头。
苏念棠松开我的手,转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生气了?”
“有点。”
“因为赵彦博?还是因为李婉宁?”
“都有。”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生他们的气。我生气的是——他们说得对。”
苏念棠皱眉:“什么对?”
“我现在连请你喝杯咖啡都要算一下钱够不够。赵彦博开保时捷请你喝咖啡你不去,跟我走在商业街上买个钥匙扣就是约会。”
“陈然。”
“你别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在乎,但——”
“你听我说完。”
她掐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有点疼。
“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之前没想过这些?赵彦博有钱我知道,追我三年我知道,他爸给学校捐了一栋楼我也知道。”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但他追了我三年,我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你坐我对面看了一周的书,我就给你买了三明治。”
“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头。
“因为你不会在吃饭的时候炫耀自己开什么车。你不会在人前刻意展示你对我有多好。你给我夹糖醋排骨的时候自己碗里只有米饭和青菜,但你笑得比谁都自然。”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她没躲。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是因为你是谁。”
商业街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
我站在那里,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她深呼一口气,低头整了整裙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我想吃串串。”
“念棠。”
“嗯?”
我把那个猫爪钥匙扣挂在了书包拉链上。
“我会努力。”
她看了看钥匙扣,又看了看我。
“你不需要努力变成赵彦博。你只需要做陈然。”
“但我要做一个配得上你的陈然。”
她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
“你已经配得上了,笨蛋。”
5
大三下学期的课没那么多了,但我给自己排得很满。
白天上课,中午和苏念棠吃饭,下午泡图书馆,晚上回宿舍做毕业设计的前期调研。
这些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我在做另一件事。
上个月工学院发了通知,联合本市几家制造企业搞了一个大学生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奖金两万,更重要的是,获奖项目如果被企业看中,可以直接签实习协议甚至拿到校招直通名额。
截止日期在两个月后。
我把参赛报名表下载下来,填好,提交了。
没告诉任何人。
苏念棠也没告诉。
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做出成绩就说出来太空了。
这段时间赵彦博没再找麻烦。
论坛那个帖子沉了,作弊的事没人提了,日子平静得像湖面。
但我知道,湖底下的暗流一直在动。
因为李婉宁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先是食堂。
我和苏念棠在二楼吃饭,她就端着托盘坐在三张桌子开外的位置,时不时看过来。
然后是图书馆。
我在三楼老位置看书,她突然出现在同一层,坐在对角的座位上。
苏念棠注意到了。
“你前女友最近是不是跟踪你?”
“可能是巧合。”
“连续五天的巧合?”
我放下笔看她。
“你生气了?”
“没生气。”她翻了一页书,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被甩了三个月都不回头找,突然开始阴魂不散,一般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有人指使。”
我沉默了。
苏念棠合上书。
“赵彦博的正面手段没用,开始走迂回路线了。让李婉宁来纠缠你,纠缠到我面前,要么是想让我误会你藕断丝连,要么是想让你自己心烦意乱。”
“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她打断我,“但她会一直出现,直到她达到目的或者我忍不住动手。”
“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苏念棠抬眼看我,目光很平。
“看她什么时候做出格的事。”
出格的事来得很快。
三天后,周四下午。
我从实验室出来,在教学楼楼道里遇到了李婉宁。
这次她没装偶遇,直接站在路中间。
“陈然,我需要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两分钟就好。”
我看了看四周,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来来往往。
“说吧。”
李婉宁深吸一口气,表情切换成了楚楚可怜的模式。
“陈然,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真的后悔了。你能不能……至少给我一个当朋友的机会?”
“不需要。”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我很好——”
“以前是以前。”
她的表情微微裂了一条缝,但很快又补上。
“那苏念棠呢?你觉得她真的适合你?她那种人,高高在上,跟你在一起能多久?”
“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什么事?你还爱着我,你只是不敢承认——”
“李婉宁。”我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一遍,你听好。我不爱你。没有一秒钟在后悔跟你分手。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不管是自己想做的还是别人指使你做的,到此为止。”
她的脸白了。
嘴唇颤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行。你等着。”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越来越快。
我把这件事跟苏念棠说了。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最后说‘你等着’?”
“嗯。”
“那接下来她会做一件事。”
“什么?”
“把你们单独相处的画面拍下来发给我,或者发到论坛上,断章取义说你脚踏两条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赵彦博最擅长的套路。不需要事实,只需要画面。画面配上几句话,比事实管用一万倍。”
她拿起手机。
“从现在开始,你跟李婉宁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如果她再找你,你就录音。”
“你信不过我?”
她看了我一眼。
“我信你。但我不信赵彦博不会P图。”
果然。
第二天,校园论坛上出现了一组照片。
照片是在教学楼走廊拍的,角度很刁钻——只拍到了我和李婉宁面对面站着的画面,看不出表情,更看不出我的拒绝。
配文是:“江城大学渣男实录——脚踏冰山校花和前女友,两手抓两手硬。”
帖子发出一个小时,浏览量破千。
评论区一片骂声。
“果然是个穷鬼,配不上苏学姐。”
“之前就有作弊传闻,现在又搞两头骗。”
“苏念棠快醒醒吧。”
刘铮把帖子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调一个液压传动装置的模型。
手上的扳手拧过了头,螺丝崩掉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念棠的消息。
“论坛我看到了。”
“你别急,那些照片是断章取义——”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我生气的是你昨天没录音。”
隔了五秒,她又发了一条。
“不过没关系。教学楼走廊有监控。”
又隔了三秒。
“陈然,该我了。”
6
苏念棠的“该我了”三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下午三点,她给我发了一个地址。
“法学院模拟法庭教室,三点半来。”
我赶到的时候,教室门开着。
苏念棠坐在讲台上,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放着教学楼走廊的监控录像。
完整版。
画面里清清楚楚:李婉宁堵住我的路,我始终保持距离,全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最后我甩下一句话走了,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投影旁边还有一份文件打印件。
“这是什么?”
“教务处的完整监控记录调取申请,和教学楼管理处开具的原始录像时间戳认证。”苏念棠跳下讲台,“论坛那组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走廊拐角往里拍的,这个角度在监控盲区。也就是说,拍照的人故意选了一个监控拍不到他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调的监控?”
“今天上午。”
“这么快?”
“行政楼的老师认识我。”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另外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论坛那个帖子的举报页面,举报理由写着:“发布未经证实的诽谤性内容,涉嫌侵犯他人名誉权。附完整监控视频与时间戳认证。”
帖子已经被标记为“待审核”。
“论坛的管理员是法学院学生会的,我认识。这种帖子一旦有完整反证,删帖只是第一步。如果发帖人不主动撤回道歉,按学校网络管理条例,可以追查IP并移交纪律委员会处理。”
我看着她。
“你是在说——”
“如果发帖的人够聪明,看到帖子被删,应该知道见好就收。”苏念棠收起手机,“如果不够聪明,那就走正规流程。法律上叫什么来着?”
“名誉侵权。”
“对。”她朝我笑了一下,极浅极快,“我学了三年半的法,总不能白学。”
当天晚上,帖子被删了。
发帖人的账号也注销了。
论坛上很快出现了另一个帖子,是有人转发了完整监控的截图,标题是:“上个帖子的照片是断章取义,完整监控在这,自己看。”
评论区风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我就说嘛,苏学姐的眼光不可能那么差。”
“谁发的原帖?这不纯纯造谣吗?”
“有人查到了,发帖的那个号注册IP在经管院。”
最后一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了一句。
“经管院?呵呵,懂的都懂。”
赵彦博没有出面。
他不需要出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和苏念棠坐在老位置吃饭。
她今天买了两份糖醋排骨,一份放我碗里,一份放她自己碗里。
“别只给我夹,你自己也吃。”
“你管我。”
“我就管你。”
她瞪了我一眼,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陈然,赵彦博不会停的。”
“我知道。”
“论坛那次他输了面子,下一次会更狠。他这种人,要赢不是因为他要什么东西,是因为他不能接受输。”
“那你觉得他下次会怎么做?”
苏念棠想了想。
“他不会再用匿名的方式了,因为已经暴露了。他会换一种方式——让你自己觉得配不上我。”
“什么意思?”
“制造差距。让你不停地看到你没有的东西。车、钱、人脉、未来。让你自己退。”
她看着我。
“这比直接攻击你有效一百倍。因为打你你会反抗,但自卑会让你自己认输。”
我握着筷子,没说话。
她伸手覆上我的手背。
“所以我问你一次。”
“你会退吗?”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上次你说了,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谁。那我就做好‘陈然’这个人。别的交给时间。”
她的眼神软了一瞬。
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然后她抽回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个机械设计大赛,你报名了吧?”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工学院公告栏贴了参赛名单,我路过看到的。”
我沉默了两秒。
“我没想瞒你,就是……还没做出来,不想提。”
“你是不是又怕我觉得你不行?”
“不是——好吧,有点。”
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做你的比赛。别的事,有我。”
7
比赛的事进入了最吃劲的阶段。
我的参赛项目是一个小型自动化分拣装置,核心是用一套低成本的传感器组合加上改良的机械臂结构,实现比市面上同类产品更高的分拣效率。
说白了,就是用便宜的零件干贵零件的活。
这个方向是我跟工学院的张教授聊出来的。他是评委之一,平时对学生的想法不怎么感冒,但看了我的方案之后说了一句:“思路有意思,做出来看看。”
问题是“做出来”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在实验室熬到半夜的晚上。
苏念棠注意到我黑眼圈越来越重。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今天呢?”
“可能也差不多。”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实验室调试机械臂的抓取精度,门被推开了。
苏念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女生宿舍不是十点半就关门了?”
“我跟宿管阿姨说有材料落在图书馆了。”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排骨汤,食堂关门前打的,还热。”
我打开保温袋,里面除了汤还有一份蛋炒饭和两个橘子。
“你不用大老远跑过来——”
“喝汤。”
我把汤喝了。
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翻开一本法考的资料。
“你在这干嘛?”
“陪你。”
“你明天不是有课——”
“你明天也有。”
我张了张嘴。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就是“我要陪你”。
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那天晚上我调到十二点半,机械臂的抓取精度终于从百分之七十八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九。
回头看的时候,苏念棠靠在墙上睡着了。
资料摊在膝盖上,笔还捏在手里,呼吸很轻。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蹲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念棠,回去睡吧。”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调好了?”
“好了,八十九了。”
“嗯……还差一点。”
“差什么?”
“九十以上才稳。”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资料塞进包里,“明天我再来。”
“不用——”
“少废话。”
从那天起,她几乎每个晚上都来实验室陪我。
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看书。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话。
她在,我就安心。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和李婉宁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在追赶什么。追赶她的标准,追赶她朋友圈里那些精致的生活,追赶一个我永远够不到的及格线。
和苏念棠在一起不一样。
她从来不设及格线。
她只是站在我旁边。
比赛前一周,装置的分拣精度终于稳定在了百分之九十三。
张教授看了最终的演示,点了点头。
“比我预想的好。去比赛吧,别紧张。”
比赛那天是周六,在学校工程实训中心举办。
一共十二组参赛队伍,我是唯一一个单人参赛的。
其他队伍大多三四个人,有的还有研究生帮忙。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两个学校教授,三个企业的技术总监。
抽签决定了出场顺序,我排第八。
前七组的展示都中规中矩,有两组做得不错,但方案成本偏高。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装置搬上展示台,接通电源。
机械臂启动,传感器亮灯,分拣程序开始运行。
一百个不同材质、不同形状的小型零件被依次投入——
分拣精度:百分之九十三。
全场最高。
而我的设备成本只有第二名的三分之一。
评委席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看了看我的方案书,又看了看我。
“这个传感器组合的方案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
“成本控制的思路很好,但你考虑过量产的可行性吗?”
“考虑过。方案书第七页有详细的量产成本估算和可扩展性分析。”
他翻到第七页,看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抬头,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比赛结果在下午三点公布。
一等奖:机械工程学院,陈然,“低成本高精度自动化分拣装置”。
奖金两万。
另外,那个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瑞恒精密制造的技术副总裁程志远,会后找到我。
“小陈,你的项目我很感兴趣。我们公司正在做分拣产线的升级,你的方案思路跟我们的需求很匹配。”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寒假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实习?如果表现好,毕业可以直接签。”
我接过名片,手指微微发抖。
“谢谢程总,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苗子不等人。”
从实训中心出来,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攥着名片,深呼一口气。
两万块。
还有一个可能改变人生的实习机会。
手机响了。
苏念棠的消息。
“比赛结果出了吗?”
我拍了一张获奖证书的照片发过去。
隔了三秒。
她发了一个字。
“棒。”
又隔了两秒。
“在哪?我来找你。”
“实训中心门口。”
五分钟后,苏念棠出现在路的尽头。
她走得很快,头发被风吹散了,裙摆飘起来。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来,呼吸有点急。
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证书。
又看了一眼我。
然后她伸手拉住我的衣角,低下头。
“陈然。”
“嗯?”
“我就知道。”
她抬起头,眼眶有一圈红。
但她没哭,只是使劲咬着下嘴唇。
“我就知道你可以。”
我把证书和名片都塞进口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我胸口,双手攥着我后背的衣服。
“两万块。”我在她头顶说,“今晚请你吃饭。不用优惠券那种。”
她在我怀里闷声:“谁要你请。”
“我要请。”
“为什么?”
“因为你陪了我每一个熬夜的晚上。”
她没说话。
收紧了手。
8
获奖的消息在学校传开了。
速度比论坛造谣那次还快。
“机械工程那个陈然拿了创新大赛一等奖?就那个之前被举报作弊的?”
“听说奖金两万,还有企业直接给了实习offer。”
“那他不是一下子就起来了?”
校园里的风向变得很微妙。
之前骂我“配不上苏念棠”的那些人,现在开始改口了。
“人家有本事,低调搞事业。”
“我要是苏念棠我也选他,潜力股。”
这些话我听了一耳朵就过了。
因为我知道,赵彦博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周一上午,我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他。
这次他一个人。
没有跟班,没有李婉宁。
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看到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
“恭喜啊,一等奖。”
语气不阴不阳的。
我停下来。
“有事?”
“没什么大事。”他把钥匙收进口袋,双手插兜,“就是来告诉你一声,瑞恒精密的程志远,跟我爸是生意伙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
“所以你那个实习offer,我一个电话就能给你撤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彦博,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离苏念棠远点。”他歪了歪头,“你现在有两万块奖金,有一个实习机会,生活刚有点起色。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女人,把这些全搭进去?”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笑了笑,“我爸跟程志远合作了十二年。你觉得程志远会为了一个实习生得罪我们家?”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笑容很真诚。
真诚到我几乎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给你三天。”他转身要走,“三天之后,你跟苏念棠说清楚,好聚好散。否则——”
“否则什么?”
他停下来,回头。
“否则你这辈子在江城就别想混了。我爸的公司跟这个城市一半的制造企业有业务往来。你以为拿个一等奖就能翻天了?”
他走了。
鞋底踩在地砖上,节奏很稳。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从胃里往上翻涌的、让人想砸东西的愤怒。
但我没有砸。
我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把程志远的名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个电话。
“程总,您好,我是陈然。”
“小陈,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来实习。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跟您说清楚。”
“什么事?”
“博恒地产的赵总,是您的合作伙伴。他儿子赵彦博在学校跟我有矛盾。他可能会找您撤掉我的实习机会。我提前跟您说一声,如果这个事情给您造成麻烦,我可以放弃。”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五秒。
“你倒是坦白。”
“与其让您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我自己说。”
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我做这行二十多年了。我选实习生看的是能力和人品,不看他跟谁有矛盾。你的项目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有商业价值的学生作品,我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否定你的能力。”
“但如果赵总那边——”
“赵建国跟我是生意伙伴,不是我上司。他管他的地产,我管我的制造。他要是真打电话来,我会告诉他,这是我公司的人事决定,跟他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谢您。”
“别谢。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给苏念棠发了消息。
把赵彦博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然后把我跟程志远的通话也说了。
她的回复很快。
“你做得对。”
隔了几秒。
“陈然,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赵彦博从头到尾都在用威胁和利诱对付你。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让自己变得比你更优秀,让我主动选他。”
又隔了一秒。
“因为他做不到。”
我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选我是因为我优秀?”
“我选你是因为你从头到尾没有退过一步。”
“即使退了你也不会怪我吧。”
“不会怪你。但我会失望。”
“那我不退。”
“嗯。”
“念棠。”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带你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
“你请得起吗?”
“两万块奖金呢。”
“行。”
隔了一会儿。
“我想吃三文鱼。”
“好。”
“还有鳗鱼饭。”
“好。”
“还有天妇罗。”
“全点。”
”……你存钱买电脑的计划呢?“
”电脑以后再说。先紧着你。“
她没回复。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因为那天晚上她来实验室的时候,带了两份排骨汤。
一份给我,一份给自己。
”今天陪你到十二点。“她坐在角落,翻开书。
”明天不是有考试?“
”复习完了。“
”你什么时候复习的?“
”你调试装置的时候。“
我看着她认真看书的侧脸。
忽然觉得,两万块也好,实习offer也好,都没有她此刻坐在这里来得重要。
9
赵彦博给的三天期限到了。
我没有任何表示。
第四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五天也是。
第六天,刘铮从经管院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赵彦博他爸的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博恒地产的一个项目被查出违规施工,住建部门介入调查了。听说赵建国这几天都在市里开会,焦头烂额的。“
”跟我有关系吗?“
”没有。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刘铮凑过来,”但是跟赵彦博有关系啊。他爸自顾不暇,他现在哪有心思管你和苏念棠的事?“
我点了点头。
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跟对方正面对抗,而是等。
等到他没有余力再关注你。
但真正让事情画上句号的,不是赵建国的麻烦。
是李婉宁。
一周后的下午,我在食堂吃饭。
苏念棠临时有个学术会议没来,我一个人坐在角落。
李婉宁端着托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了。
我抬头看她。
”你——“
”别叫我走。“她打断我,声音很低,”我说完就走。“
她的状态不太好。
眼圈很深,脸上的妆盖不住疲惫,嘴唇起了干皮。
”陈然,我来跟你道歉的。“
我没说话。
”论坛那个帖子是赵彦博让我拍的。他说只要把你和苏念棠拆散了,就带我去米兰看时装周。“
她笑了一下,声音发涩。
”你看,我就这么便宜。“
”所以你来跟我说这些是因为?“
”因为赵彦博把我甩了。“
她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来。
”他爸公司出事之后,他把身边不需要的人都清理了。我打他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昨天他让他室友给我带了一句话——‘以后别来找我了,没意思。’“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汤。
”我之前觉得跟赵彦博在一起很风光。他开好车,出入高级场所,朋友圈里随便发一张合影都有几十个人点赞。“
”后来他让我去对付你,我也觉得没什么。反正我跟你已经分手了,帮个忙而已。“
”但现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连用我的价值都没了的时候,连一句分手都不肯当面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陈然,你是个好人。我以前瞎了眼。“
我看着她。
没有快意,没有解气,没有那种”终于报应了“的爽快。
只觉得疲倦。
”李婉宁,你跟我道歉我接受了。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我知道。“她站起来,把托盘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念棠是个好姑娘。你别辜负她。“
然后她走了。
肩膀有点塌,步子不太稳。
我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苏念棠。
”会议结束了,你吃了吗?“
”吃了。“
”我在图书馆门口,你来吗?“
”来。“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念棠站在台阶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按着,看到我走过来。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陈然。“
”真没什么。“
她歪着头看我,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发烧。“
”我说了没事——“
”那你为什么眼神发虚?“
我叹了口气。
”李婉宁来找我了。“
苏念棠的手从我额头移开。
表情没变。
”说什么了?“
”跟赵彦博分了,来跟我道歉。“
”你怎么说的?“
”接受道歉,以后各走各路。“
她看了我五秒钟。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往图书馆里走。
”走吧。“
”去哪?“
”看书。“
”你不问了?“
”不问了。“
”为什么?“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因为你全都告诉我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图书馆三楼的老位置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看法考资料,我写比赛总结报告。
中间她给我剥了两个橘子。
四点多的时候,夕阳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一桌子的金色。
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光线穿过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柔软的轮廓。
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察觉到了,抬头瞪我。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哪都好看。“
她转过头,耳朵又红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觉得你好看。“
声音小得快被窗外的风吹散了。
但我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10
寒假前最后一周。
瑞恒精密的实习合同寄到了学校。
正式的书面合同,上面有程志远的签字和公司公章。
实习期三个月,表现优异可直接签订正式劳动合同。
我在宿舍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刘铮在旁边嗷嗷叫。
”兄弟你起飞了!瑞恒精密在江城制造业排前五,应届生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大三就拿到实习了!“
我把合同看了三遍,确认每一行每一个字。
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锁好。
周五下午,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结束。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赶火车的人。
我没有急着走。
因为苏念棠说晚上有话要跟我说。
傍晚六点,我们约在学校南门外那条小吃街上。
她挑了一家串串店,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点了一大堆牛肉串和蔬菜,两瓶玻璃瓶的汽水。
吃到一半,她放下签子。
”陈然。“
”嗯。“
”我法考过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筷子一扔。
”什么时候的事?成绩什么时候出的?“
”今天上午。“
”你怎么不早说?“
”等你实习合同的事先定了再说。“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了一口汽水,避开我的视线。
”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
”什么压力?“
”你那么拼命比赛、拿实习,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我。我不想在你还在拼的时候告诉你我也拿到了好成绩,怕你又觉得差距大。“
她把汽水瓶放下。
”但今天你合同都拿到了,我可以说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酸。
”念棠,你——“
”别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
”我没要说谢谢。“
”那你要说什么?“
我把她手里的串签拿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要说,日料那顿饭,今晚就去。“
她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现在?“
”吃完串串就去。“
”串串都还没吃完呢。“
”那快吃。“
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那种,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那种笑。
从认识她到现在,第一次。
我盯着看了好久。
她发现了,赶紧收住。
”看什么看,吃你的串。“
”你笑起来真好看。“
”闭嘴。“
”以后多笑笑。“
”再说一句我走了。“
”好好好不说了。“
晚上八点,我们走进了那家她想了很久的日料店。
靠窗的位置,木质桌面,暖色的灯光。
三文鱼、鳗鱼饭、天妇罗、一壶温清酒。
她吃了一口三文鱼,表情是那种努力保持矜持但嘴角止不住上扬的样子。
”好吃吗?“
”还行。“
”脸上都写着好吃了。“
”没有。“
”耳朵红了。“
”那是热的。“
我给她倒了一杯清酒。
”念棠。“
”嗯?“
”谢谢你选了我。“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没选你。“
”那是什么?“
她把酒杯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光洒在她的侧脸上。
”是你走到我面前来的。“
她转过头。
”我只是没让你走。“
窗外有风,梧桐叶在路灯下打转。
店里的轻音乐很柔,隔壁桌有人在小声聊天。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伸手过去,一根一根掰开,跟她十指交握。
”那以后也别让我走。“
她收紧手指。
”你敢走试试。“
吃完饭出来,夜风凉了。
她穿得薄,打了个哆嗦。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不——“
”穿着。“
她把外套裹紧了,手缩进袖子里。
我们并排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走到学校南门口,她停下来。
”寒假你回家吗?“
”回。过完年就去瑞恒报到。“
”嗯。“
”你呢?“
”回家。我妈催我回去吃年夜饭催了一个月了。“
”那……寒假见不到你了。“
她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
”可以打电话。“
”嗯。“
”可以视频。“
”嗯。“
”每天都要。“
我笑了一下:“行,每天都打。”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踮起脚,很快地在我嘴角碰了一下。
比第一次还要轻,还要快。
”新年快乐。“
然后她转身,飞快地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了。
跑了十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路灯把她的身影照得很清晰。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外套——我的外套——在她身上晃荡着,大了两号。
她冲我喊了一句。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我每个字都听到了。
”陈然,等你回来!“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空荡荡的口袋里。
风很凉。
但心里烫得厉害。
我也冲她喊了回去。
”等我!“
她缩了缩脖子,笑着跑进了宿舍楼的门。
门关上了。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苏念棠的消息。
”外套忘在我这了。“
”知道。“
”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你穿着。“
”为什么?“
”想让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隔了十秒。
”陈然。“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
”被你带的。“
”胡说,我才不会说这种话。“
”你亲完我就跑的时候也挺油的。“
又隔了十秒。
”你再说一句我把外套扔了。“
”不说了不说了。“
”哼。“
”晚安,念棠。“
过了一分钟。
”晚安。“
又过了三十秒。
”……想你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夜色里笑出了声。
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但天很高。
从九月到现在,四个月。
从被甩到被爱,从被嘲讽到拿奖,从什么都没有到慢慢拥有了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不多。
一个比赛奖杯,一份实习合同,一个猫爪钥匙扣。
还有一个人。
一个会给我买三明治说”多买的“的人。
一个会在实验室陪我到半夜的人。
一个亲完我就跑、但跑了又会回头喊”等你回来“的人。
我握着手机,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她没再回复。
但我知道她在笑。
因为她的耳朵一定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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