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唯一的小卖部是我开的。
方便面涨了两毛,族长儿子带人砸了我的货架。
我没争,第二天直接关门。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离村三十里。
他们堵门逼我继续卖货时,我才发现,他们怕的根本不是买东西走远路。
【第一章】
最后一包方便面掉进酱油里时,陈家盛还踩了两脚。
塑料袋爆开,面饼碎了一地。
他拿铁棍点着我的鼻子。
陈安,两块五的面,你卖两块七。下几天雨,你就敢发国难财?
我把进货单推到柜台边。
原来一箱五十二,现在五十六,二十四包。送货的桥在检修,货车要绕路。你自己算。
他没看单子。
铁棍横扫过来,玻璃糖罐落地,碎片擦着我的手背飞过去。
我爸留下的那块货真价实木牌,也掉了。
门口站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往后退,没人进来。
陈家盛踩住木牌,鞋底拧了拧。
你爸在的时候,这店可没这么黑。
我按住手背上的口子。
陈家盛,你欠的四千八百六十块,去年到现在没结。你爸每次来拿烟,都说下回一起算。
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现在说方便面的事,你扯什么账!
旁边的陈福顺立刻接话。
都是一个村的,家盛还能少你的?你这孩子,钱看得比亲戚还重。
陈家盛把铁棍往肩上一搭。
今天你把价改回来,再到群里认个错,这事就算完。往后谁要买贵了东西,来找我。
人群里有人叫好。
就是,东西不能乱涨。
开店赚全村的钱,也得替全村想想。
我看向说话的刘婶。
她手里提着一桶油,桶身还贴着我店里的价签。
上个月她家孩子办满月,拿走八百多块东西,说收完礼就还。
那张欠条,还压在收银盒底下。
刘婶把油往身后藏了藏。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砸你的店。
陈家盛伸手来拽我的衣领。
我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我。你们砸了什么,我都记着。
他顺着我的视线抬头,看见柜顶的摄像头。
下一棍,砸在镜头上。
黑壳裂开,吊在电线上晃。
现在呢?还记得住吗?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监控断线提醒。
底下还有一条:异常视频已保存。
去年店里丢过两条烟,我花了两百多块,买了整年的云存储。
当时陈家盛笑我抠门。
守着这么个破店,连两条烟都舍不得丢。
我低头,把手机锁屏。
记得住。
我妈从后屋出来,手里攥着扫帚。
她想把地上的木牌捡起来,又被陈家盛踩住另一头。
婶子,管管你儿子。挣了钱,连族里人都不认了。
我妈弯着的腰停住。
家盛,你叔那年给你凑学费,连收货的钱都——
陈家盛笑了一声。
那都多少年前了?现在拿出来说,想要利息?
我把我妈拉到身后。
出去。
他把脸凑过来。
你再说一遍?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村南陈安小卖部。有人持棍砸店,现场还没离开。没有重伤,有财物损坏,请来处理。
陈家盛的笑停了。
旁边两个人先放下了手里的货。
陈福顺抓我的胳膊。
你疯了?一家人的事,你往外捅?
我把他的手推开。
谁跟砸我饭碗的人是一家人?
民警到场,拍照,登记,带走铁棍。
陈家盛改了口。
争了两句,手滑碰倒的。我们愿意赔,没必要小题大做。
民警指着四排倒下的货架。
手滑这么多次?先分别做笔录。
人群这才散开。
走到门口,陈家盛回头冲我咬牙。
陈安,你还想不想在村里开店?
我没接话。
等现场勘查结束,我把完整视频导出来,连同进货单和损坏清单交了过去。
我妈蹲在地上捡糖。
水果糖的包装沾了酱油,黏在她指头上。
她捡了几颗,手停了。
安子,明天还进货吗?
我拿起手机,给供货商老韩打电话。
韩叔,明天的货不用送了。没开箱的,你按之前说的折价回收,运费我出。
我妈抬头。
真不开了?
我把她手里的糖放进垃圾袋。
不开了。
这一夜,我没在群里骂人,也没发那段视频。
我把冰柜里还能卖的冻货转给隔壁镇饭馆,把别人寄存的快递逐件登记,约好集中取件。
天刚亮,卷帘门落下来。
门上只贴了一张纸。
本店停止营业。未结账款另行核对,个人寄存物品请联系领取。
陈家盛七点半来买烟。
他拍了三下门,拍得铁皮直响。
陈安,差不多得了,开门!
我站在二楼窗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县城有卖的。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吹开碗边的热气。
三十里路,爱去不去。
【第二章】
关门第一天,村群里都在笑。
陈家盛发了一条语音。
吓唬谁呢?他不做生意,他吃什么?饿两天,自己就开了。
我把群消息关掉,去县城做补充笔录。
民警让我核对受损物品。
两台货架还能修,不能按全新价算;散落但没破封的货,也要分出来。
我一项一项改。
该多少就多少。
回村时,门口停着五辆电动车。
有人没买到盐,有人给孩子买练习本,还有人要取快递。
我把快递交出去,签收表递到他们面前。
取件可以,买东西没有。
刘婶指着后屋。
你家肯定留着盐。先给我拿一袋,明天再说。
那是我家自己吃的。
一袋盐你都不肯?
我看着她。
昨天你拿走的油,付钱了吗?
她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又不是不给,你至于当这么多人说?
至于。
她把提包甩到车筐里。
你这人,算是钻钱眼里了。
第二天,风向就变了。
进县城的班车一天两趟,来回车票十二块。
骑电动车去,买两袋米就没地方放别的。
村东的老吴踩着三轮车回来,裤腿全是泥。
他在群里发语音。
省两毛,搭进去半天,哪个出的好主意?
陈家盛回得很快。
大家别着急,我正在谈供货。村里又不是离了他陈安就过不下去。
我听完,接着往纸箱里装没拆封的洗衣粉。
老韩的货车下午过来。
一箱退货扣五块搬运损耗,运费另算。剩下临期的东西,没人接,我自己认。
我妈拿着计算器按了几遍。
这一关门,又得折两千多。
我把最后一箱抬上秤。
开着,每个月都有人欠两千多。至少这回,亏到哪儿我知道。
她没再劝。
货车到村口,却被拦了。
司机打来电话,说路中间摆着两张长凳。
我过去时,陈守义坐在其中一张上,旁边放着搪瓷杯。
村里同姓的人多,几家支房推他管祠堂和红白事,喊惯了族长,他就真把这两个字当了官职。
他不是村干部。
可谁家办酒,谁家修坟,谁家孩子结婚,他都能插一嘴。
看见我,他先叹气。
安子,你爸走得早,我一直拿你当自家孩子。
我指指货车。
让车进去。
你先坐。
不坐。
他脸沉下来。
村里老人多,孩子多。你说关就关,买米买盐怎么办?
找砸店的人问。
家盛脾气冲,我已经骂过他。赔钱的事,可以商量。你先恢复营业,别拿全村人赌气。
司机探头出来。
到底能不能进?我后面还有两家货。
陈守义没理司机,拿出一份纸。
你要是不想干,就把门面租给家盛。每个月三百,亲戚一场,租金不会少你的。
我家的房子在进村路口,前面是店,后面是库房,水电和卸货平台全是我爸一点点弄的。
陈家盛去年就来问过。
他说每个月三百,我说不租。
隔了半年,他又拿来了同一个价。
我接过合同。
租五年?
做买卖得有个长久打算。
库房也给你?
空着也是空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租赁,还有一张账物确认书。
上面写着,店铺此前代储物资与历史采购货款,双方均已核清,原经营者不再提出异议。
我抬起头。
我代储过什么物资?
陈守义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是个现成合同,打印店套的。你不懂,签了也不吃亏。
我把那一页拍下来。
不懂,才不能签。
陈家盛从旁边小车里下来,抢我手里的合同。
让你看,没让你拍!
我把纸还给他,手机放回口袋。
你急什么?
他刚要开口,司机按响了喇叭。
陈守义抬手,拦住儿子。
安子,闹到这一步,你总要给族里一个交代。
我拨通村主任许建民的电话,开了免提。
许主任,村口这段是不是公共道路?有人拦货车,要我签租赁合同才让进。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谁拦的?
我把手机朝陈守义递过去。
您自己说。
陈守义没接。
他站起来,把凳子踢到路边。
年轻人,凡事别做绝。
货车擦着凳子开过去。
我跟了两步,手机又响了。
许建民问我:你那个账物确认书,能不能发给我看看?
【第三章】
许建民到我家时,老韩正在数退货。
十六箱洗衣粉,九箱纸巾,六箱面。陈安,你再核一遍。
我拿笔逐项打勾。
陈家盛站在路对面,举着手机拍。
看清楚了,大家一不让他乱涨价,他就搬货跑路。
老韩抬头骂了一句。
人家自己买的货,退不退关你什么事?
许建民关上院门,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刚才那张照片,是陈守义拿给你的?
是。他说打印店套的。
许建民盯着照片,没有接话。
我拉开椅子。
许主任,店是我自己的,货也是。我没拿过村里一分钱,你有话直接说。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复印件。
村里有一笔困难老人和应急物资备用金,钱来自集体房屋租金和乡贤捐款。去年开会,委托陈守义负责采购米面粮油,方便有需要的时候直接发。
我把三张纸转过来。
每张都印着我家小卖部的名字。
收款人一栏,写着陈安。
金额分别是三万六、四万、四万。
合计十一万六。
我手里的笔划破了退货单。
这不是我签的。
许建民把最下面那张抽出来。
这批货,账上说暂存你家后院。监事那边要盘点,陈守义一直说库房修屋顶,过几天再看。
我站起来,把库房门打开。
老韩刚搬空一半,墙边还有七袋大米、四箱油和一台坏冰柜。
你看。十一万六的米面粮油,放哪儿?
许建民走进去,又退出来。
钥匙一直在你手上?
我跟我妈各一把。别人没有。
我妈拿起复印件。
这张日期不对。那阵子我住院,安子在县里陪床,店关了十多天。
许建民立刻问:有证明吗?
住院材料有,店门上贴过停业通知,照片也有。
我指着纸上的金额。
但这个不能单独证明没收钱。钱进哪儿,货从哪儿来的,你们得查。
许建民把纸收回去。
村监事这两天就在核账。原始凭据不能给你带走,涉及你的部分,可以登记后查阅。我把你今天说的记下来,你签字。
我拿过纸,写了一句。
本人未收到上述三笔采购款,未供货,未代储,未签署所示收据。
写到最后一个字,我终于知道陈家盛为什么非要砸店。
也知道陈守义为什么不肯让我关门。
只要店还在,他们就能说货存在我这里。
只要我把门面和库房交出去,他们就能补货、补账,再让我签一张全部核清的纸。
两毛钱,只是个由头。
他们要的,是让我在全村面前低头,然后把十一万六千块的窟窿认下来。
院门忽然被拍响。
陈家盛在外面喊。
陈安,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晚上不发道歉视频,我让你以后连村门都进不了!
我把声明推到许建民面前。
麻烦您做个见证。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整段砸店视频发进了村群。
第一条是画面。
第二条是进货单。
第三条,是我关店前最后一次进货的付款记录。
群里原本还有人刷着黑心店三个字。
视频发出去后,停了。
隔了几分钟,有人问陈家盛。
你不是说他先动手的吗?
我没等陈家盛回答,又发了一句。
店不再开。砸坏的东西,一件也不会算了。
院外的拍门声断了。
许建民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着陈守义的名字。
他接通,没开免提。
隔着桌子,我还是听见那头在吼。
谁让你把账给他看的?
许建民把背挺直。
账上写着他的名字,为什么不能给他看?
【第四章】
当天下午,陈守义就把人叫到了祠堂前。
他说不是开会,是请几位长辈评理。
我带着我妈去了。
手机充满电,进货单带原件,复印件装了一袋。
陈守义坐在中间,面前放着那块被踩断的木牌。
他让人从我店门口捡走,说要给我爸一个交代。
安子,你爸一辈子厚道。今天当着他的牌子,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伸手去拿木牌。
陈家盛按住另一端。
说完再拿。
我看着他手上的指头。
松开。
周围人全看着,陈家盛咬了咬牙,松了手。
我把木牌递给我妈。
我爸的东西,不拿来给你们摆桌子。
陈守义敲了敲桌面。
先说涨价。
我抽出两张进货单,铺开。
同一款面,一张五十二,一张五十六。每箱二十四包,每包涨两毛,整箱多收四块八。多出来八毛,还没算我卸货和电费。
陈福顺伸长脖子。
单子还不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拨通老韩电话。
韩叔,有人要核进货价。
老韩在那头报了当天的批发价,又问是哪家店。
听见是我家,他直接说:你们要觉得能买到更便宜的,自己买。我也没逼谁从我这儿拿。
几个原本抱着胳膊的人,把手放了下来。
陈守义把话接过去。
价的事情,可以解释。可你报了警,家盛以后做人怎么办?
我从袋里拿出受损清单。
我不报警,我以后怎么做生意?
清单经过核对,有些东西扣了折旧,有些能回收残值,金额比我最初算的还低。
七千九百八十。
我把数字念出来。
不是我张嘴喊的。后续怎么处理,等依法核实。
陈家盛猛地站起。
几排破架子,你敢要八千!
你砸的时候,怎么不说它破?
他嘴张着,胸口起伏。
人群后面,修农机的赵师傅伸手翻了翻清单。
这个冰柜玻璃是定做的,换一块确实不便宜。你把人家压缩机旁边的管也砸凹了,光看外面当然只是一块玻璃。
陈家盛指着他。
你收他钱了?
赵师傅把纸放下。
我收不收钱,你那根棍子都在派出所。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守义端起杯子,又放下。
家盛做得不对,钱我们赔。你把网上那些东西删了,跟民警说一家人已经和解,再把店开起来。
我摇头。
赔偿是赔偿。删视频、开店,都不在里面。
你到底要怎么样?
把该给的钱给了,把账查清。
陈守义眼皮一跳。
什么账?
我刚把收据复印件拿出来,陈福顺就伸手来抢。
族里的账,你一个小辈——
许建民在旁边按住了纸。
这不是族里的私账,是村集体有关资金的采购凭据。今天先核对陈安有没有收款,不在这里下结论。
桌边没人再说话。
我把三张纸摊开。
有人用我的名字,开了十一万六的收据。我没有收到钱,也没供过货。我已经提出书面异议。
陈守义盯着我,嘴角绷紧。
当时给的现金,你现在不认?
哪天,几点,谁给的,谁在场?
过了这么久,谁记得那么清楚!
收据上有日期。按日期说。
陈家盛插进来。
你妈都在店里,问她!
我妈把住院手环和出院材料放到桌上。
那几天,我在住院。
陈家盛的目光落在手环上,立刻转开。
那就是别的时候给的,日期补填的。
我看着他。
刚才说过了太久记不清,现在连补填都记得?
陈守义一把按住儿子的肩。
他不经手,不知道。账会查,你先别闹。
许建民把原件收进文件袋。
采购原始凭据先封存。钱款支付、供货和发放记录,分别核。谁也不能拿回去改。
陈守义脸上的肉垂了下来。
散场前,他把我叫到祠堂侧门。
八千赔偿,我今天给。再给你三万,算租金预付。你签那个确认书,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打开手机录音界面,给他看了一眼。
刚才的话,您再说一遍。
他盯着屏幕,半晌没出声。
我把手机收回去。
从现在起,你找我谈事,请带上村监事。
【第五章】
陈家盛没低头。
第二天,他把祠堂旁边的空屋收拾出来,挂了个便民供应点的牌子。
村群里发了一张价目表。
方便面两块,鸡蛋四块五一斤,大米比县城超市每袋便宜十块。
最后还有一行。
提前交款,统一订货,货到即领。支持自己人,不让黑心商贩卡脖子。
刘婶第一个转了五百。
她在群里说,还是家盛办实事。
老吴问:现货呢?我家盐都吃完了。
陈家盛回他:量起来才好跟厂家谈,你那一袋盐能谈什么价?
我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隔壁青河镇看门面。
我原先在县里做过五年仓库调度。
我爸生病后,我回来接店,想着守在家里,照顾人,也挣一口饭。
现在店关了,家里还有日子要过。
青河镇的蔬菜合作社刚买了冷藏车,运菜回程大半时候空着。负责人周正缺人做线路和货物交接,也缺个面向周边村子的零售自提点。
老韩把我介绍过去。
周正没问我跟族长闹成什么样,先问我有多少本金。
我把存款数给他看。
三万七千六。
他算了一遍。
租金押金、货架、首批货,最少两万一。你干了,就不能今天赌气,明天回村。
我把自己的证件放在桌上。
我不是出来吓唬谁的。
他拿出一张配送路线图。
那先试两趟。货损怎么算,迟到怎么算,先写清楚。你的零售手续按要求办,没办好的品类别碰。
我点头。
回程运米面纸巾和日用品,不跟没包装的菜混放。不同客户分区,交接拍照,谁签收谁负责。
周正把路线图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做过这个。
做过。
合同签字前,他手机响了。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看了我两眼。
挂断电话,周正问:村里有人说,你卷了集体十一万六,准备换地方开店?
我手里的笔停下。
想把桌子拍响,又把手收了回来。
周正只是在核实。
我把书面异议、村里凭据封存登记的照片给他看。
账上有人冒用我的名字。现在在查。你可以找村主任核对,也可以等结果出来再签。
周正拨了许建民的电话。
一通问下来,他把合同翻回签字页。
你被人冒名,跟你收了钱,是两回事。我们做生意,不听半截话。
我签下名字。
可他还是加了一条。
试运营阶段,不赊账,不垫资。你个人那边的纠纷,不能拖我们的货。
应该的。
两万一交出去,银行卡上的余额少了一大半。
我妈陪我去收拾店面。
她站在新装的货架旁,摸了摸立柱。
这回别赊了。
我把打印好的规则贴上墙。
明码标价,现款结清。
她看了两遍,点头。
村里的动静没停。
陈家盛收了第一批订货钱后,把我的旧欠账本拍了几页发进群。
照片是他以前来拿烟时拍的。
他说我按人下菜,关系好的便宜,关系差的贵。
我把完整账页发出来。
每笔商品、数量、价格,都在。
所谓便宜,是一笔退货抵扣。
所谓贵,是他自己拿的整条烟,不是单盒。
我又补了一张他签字的欠款确认单。
四千八百六十,哪天结?
陈家盛撤回了照片。
这一次,群里有人开始问他。
我们订的货,究竟什么时候到?
他报了个日子。
下周三,所有东西一次到齐。到时大家看看,到底谁离不开谁。
而我第一趟合作社配送,正好定在周二。
【第六章】
周二早上五点,我已经在装车。
第一批订单不多,三个村,共四十七户。
米、面、油、纸巾,还有几箱给小饭馆送的鸡蛋。
价格写在单上,配送费用单列。
不到起送量就去自提点拿,没人替谁白跑。
周正站在车边核对。
第一趟别求快,别串货。中午十二点前回车,下午还得拉菜。
我在交接表上签字。
前两个村都顺。
到我们村外面,车停了。
进村的支路上拉着一条铁链,旁边站着陈家盛和两个跟他砸过店的人。
他指着车厢。
送货?过路费五百。
我把车熄火。
谁定的?
这段路占了我们家的地。以前看你姓陈,不跟你算,现在你不是不认族里吗?
我下车,拍了路面和铁链的位置。
这段路拓宽时签过协议,村里补偿过。你有异议去依法处理,不能拦车。
他拿出一张发黄的地界图。
看清楚,这是老证。
我没跟他抢纸,也没开车往前撞。
先给许建民打电话,再报警。
车厢里装着按点交付的货,我不想把整车押在他一句撒泼上。
陈家盛看我放下手机,走近两步。
其实犯不着。你把确认书签了,我帮你把路通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载摄像头。
他也看见了,脸往旁边一偏。
我没接他的话,给周正说明情况。
周正只问一个问题。
来得及回来吗?
我看了眼时间。
正常进村,来得及。继续耗,得换车。
那你自己判断,损失按合同算。
电话挂断,路边又来了几辆电动车。
都是等货的。
刘婶提着空筐,伸手就想拉车厢门。
先给我拿一袋米,钱回头给。
我拦住她。
你的订单不在这车上。
我没订就不能买了?
这车每袋米都有主。
陈家盛在旁边笑。
看见没,宁肯拉出去,也不给自己村的人。
我打开订单表。
车上有吴叔家的米、孙奶奶家的纸,还有村西饭馆的鸡蛋。你拦着,他们一样拿不到。
老吴从人后挤出来。
家盛,我付了钱的,你拦什么?
你去我那儿拿,我比他便宜。
你那儿有吗?昨天问你,你说今天,今天又说明天!
陈家盛把地界图卷起来。
我讲的是路的事。路是我家的,谁来也得讲理。
太阳升上来,铁链在车前晃。
车厢里的风扇一直转,嗡嗡响。
我手心都是汗,抓住手机又滑了一下。
九点四十。
再等半小时,回车就要误点。
我联系了镇上一辆小货车,让他从另一条窄路到村后,找能停靠的地方转货。
多出一趟费用,我承担。
陈家盛听见,眉头拧起来。
你宁肯多花钱,也不给我?
给你五百,下一趟是不是一千?
小货车到时,许建民也带着调解员来了。
他手里拿着当年拓路协议和补偿记录。
陈家盛看见签名,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我爸签的,不是我。
许建民没跟他绕。
公共通行不能由你设卡。现在撤。
民警到场后,把几个人带到一旁核实。
铁链终于放下了。
可换车费用已经发生,我回去还迟了二十分钟。
核算下来,额外支出加上违约扣款,一共九百三十。
周正把账单递给我。
头一趟,白跑。
我付了钱。
不白跑。货都送到了,下一趟谁拦车,证据也有了。
周正看了我一眼,把下一周的路线表放到我面前。
那继续。
出门时,陈家盛发来一条语音。
跟我斗,你有多少钱够赔?
我没回他。
当晚,老吴在群里发了收到的米和小票。
货到了,价写着,运费写着,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别拦别人。
底下接了十几条消息。
不是夸我。
全在问陈家盛,明天的货能不能到。
【第七章】
周三上午,陈家盛的货只到了一半。
方便面到了,洗衣粉到了,米和油却少得多。
他把两袋米垒在门口,拿手机拍视频。
厂家直供,乡亲实惠,不让中间人赚差价。
镜头一关,老吴就伸手要提货。
我那两袋呢?
陈家盛把手按在米袋上。
这些先展示。你登记一下,下午统一发。
人群立刻挤了过去。
我的油也下午?
我交了八百,怎么就拿两箱纸?
你说一次到齐的。
陈家盛站上台阶。
供应商临时出了问题!钱又没少你们一分,催什么?
我在镇上接到老吴电话时,正给新店贴价签。
他问我能不能帮忙看一袋米。
陈家盛说是新米,我看日期不对。
我让他先拍包装,不要拆。
照片传来,袋口有一张贴纸,写着困难老人应急储备,非零售发放。
字被折进了封口里,只露出来半行。
我把照片转给许建民。
这是不是你们正在核的那批物资?
许建民回得很快。
不要碰封条。我联系监事到现场。
我赶回去时,祠堂旁已经吵成一片。
村监事何姨拿着登记表,要求暂停发放那几袋来源不明的米。
陈守义站在门边,挡着库房。
今天群众买东西,你们偏偏来查,是不是有人故意使坏?
何姨把照片举起来。
这批米为什么贴着村里物资的标签?
陈家盛抢过话。
包装袋重复用了!农村装点米,有什么稀奇?
我蹲下,看了看袋口。
原厂封线还在,你拆过再封,总得留痕迹。
关你什么事?
账上说米在我家,我得看看自己究竟存了多少。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许建民赶到,先把买东西的人请到另一边,再让采购经办、监事和保管人员一起核对。
库房是祠堂旁的公用房,不是陈守义家的私宅。
他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家盛周转一下,最后补回来就行,你们非得把脸撕破?
何姨看着他。
前天你还说,所有物资都在陈安家。
钥匙掉在水泥地上,叮的一声。
门打开,里面只有三十八袋米、十二桶油。
旁边堆着陈家盛刚进的纸巾和方便面。
登记表上,当初采购的数量,远不止这些。
我没往里走,站在门外等。
现场的人清点,拍照,分开登记,相关疑点继续交给核查人员。
陈家盛绕到我旁边,压着嗓子。
你就非要把事情做这么难看?
我指了指库房。
你敢卖的时候,没觉得难看?
他伸手想抓我手机,又看见民警从路口过来,手停在半空。
我妈也来了。
她挎着买菜篮子,走到何姨身边。
那十一万六到底给谁了?我们家什么时候能说清?
何姨把登记表合上。
已经在调资金资料。现在能确认,村里这三笔钱先转给了陈守义,由他负责采购。他提交了陈安签名的现金收据,但还没有证明现金交到陈安手里的材料。
陈守义立刻喊。
给现金还要怎么证明!我一个长辈,能骗他?
我看着他。
那就继续查。查供货商,查运货,查你的钱去了哪儿。别拿辈分当凭据。
围着买货的人,已经有人开始要退款。
陈家盛挥手。
退什么退!钱都订货了,等着!
刘婶抓住他袖子。
我家就这一点活钱,你先把我五百退了。
你不是说支持自己人吗?
陈家盛一甩胳膊,刘婶撞到门框上。
我什么时候说不退?你催命?
她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几下,没接上话。
那天傍晚,我收拾完镇上的店,准备锁门。
门口站着陈福顺。
砸店那天,他帮陈家盛搬开了挡路的冰柜。
今天他没敢进门。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问我。
我要是把知道的说了,砸东西的钱,还得赔吗?
我放下卷帘门钥匙。
你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知道什么,就去说什么。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
他的手垂下去,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了我。
【第八章】
屏幕上,是陈家盛发给陈福顺的几条语音。
时间在砸店前一天。
陈福顺点开第一条。
明天去说方便面涨价的事。你们跟着嚷几句,把他压住。店先停几天,等他知道疼了,自然肯租。
下一条,是陈福顺自己的回复。
真动手?别打到人。
陈家盛说:砸几件货,他能拿我怎么样?我爸跟他谈过,三百不肯租,就让他一分钱也挣不到。
我听完,没有伸手拿他的手机。
原始记录别删。到派出所当面提交,手机也配合核验。
陈福顺低着头。
他跟我说,只是吓唬一下。我家去年修猪圈,欠他爸两万,他说我帮这个忙,利钱给我抹了。
所以你就帮着砸?
陈福顺攥住裤缝。
我知道你不肯放过我。
不是我放不放过你。那天我妈弯腰捡东西,你在旁边笑。现在别跟我说一句吓唬,就把那一下抹了。
他没再辩。
隔了一会儿,他打开另一段聊天。
陈家盛让他统一口径,说是我先推人,他们才碰倒货架。
最后一句写着:谁敢乱说,欠账就别拖到秋天。
陈福顺把手机收回去。
派出所现在还有人吧?
值班的有。
你陪我去?
我陪你到门口。里面的话,你自己说。
他点了点头。
这一趟,我没替他求情。
陈福顺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回执。他说民警已经登记,之后还会继续核实。
走到车旁,他问我赔偿账户。
我说等损失责任核清,按程序处理。
他把刚掏出来的一千块又塞回口袋。
那我留着,不花。
陈守义知道后,当天就来了我家。
这次没带合同。
他拎着两个装茶叶的袋子,进门前先往屋里看了两眼。
我把他请到院子里的桌旁。
我妈坐在另一边,手机摆在桌上。
陈守义指着手机。
自己人说话,没必要这样吧?
我把录音提示给他看。
您可以不谈。
他嘴唇抿了两下,把袋子放下。
袋口露出几捆现金。
六万。
我没动。
什么意思?
家盛年轻,我替他赔个不是。店你不想开,可以不开。账上那些事,你就说记岔了,后续我自己补齐。
我妈把茶杯推开。
你是让我们给你作假?
陈守义转向她。
弟妹,家盛从小你看着长大。真把他弄进去,你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我妈站起来,进屋拿出那块断木牌。
她把两截拼在桌面上。
当年刻这块牌子,你也在。你弟弟说,卖东西,能挣几分就挣几分,不能糊弄人。
陈守义想开口,我妈抬手截住。
他活着的时候,你来借钱,说一家人。他死了,你儿子来砸店,还说一家人。现在让我儿子替你认账,你怎么还有脸说这三个字?
她把两截木牌收回怀里。
以后别拿他爸压他。
陈守义盯着她,脸上的肉绷住。
你们真要这么绝,族里的红白事,以后就别来了。祖坟那边的路,也不是你们一家说了算。
我站起来,把院门打开。
六万拿走。要威胁,就当着记录继续说。
他抓起袋子,走到门口又转身。
陈安,你以为搬到镇上就算有本事了?出了事,外人会替你撑腰?
我指着桌上的手机。
我没指望谁替我撑腰。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垫钱。
他走后,我妈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的杯子。
水溅到袖口,她也没停。
我过去关上水。
妈,后悔吗?
她看着我,抽了张纸擦手。
后悔。该早两年把欠账结了,把门关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线路送货,按要求补材料。
我把收款流水、进货记录和当时停业的证明整理出来,只提交自己能够确认的内容。
民警调取砸店视频原始文件,找在场的人分别询问。
村里的核查也没停。
何姨拿着三张复印件来过一趟,让我再核对签名特征,又说明原件已经按程序提交进一步核实。
我没有催她当场给结论。
倒是陈家盛坐不住了。
他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长语音。
别被陈安骗了!他早就找好下家,故意借涨价逼我动手。他就是想毁了我们家!
底下隔了很久,老吴才回了一句。
你不拿棍子,谁能逼你砸?
【第九章】
核账公开说明安排在村活动室。
我提前半小时到。
门口贴着议程,采购资金、物资去向和后续追偿分开列明,没有写谁有罪,也没有让人先交认错书。
这回,陈守义没坐中间。
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陈家盛挨着他,手机不停亮。
收了订货钱却没拿到货的人,都在给他发消息。
何姨先把三笔资金的支付路径放出来。
十一万六,确实转到了陈守义账户。
对照已经取得的供货凭据,能查实的采购只有一小部分,货存放在祠堂旁的公用房里。
其余款项,没有对应的真实供货材料。
陈守义立刻站起来。
买农村的东西,哪有张张票据!没票不代表没买!
何姨把下一页翻开。
所以查的不只是票据。你提供的两家供货单位,一家否认有这笔交易,另一家的送货记录,数量和金额都对不上。
陈家盛抢过话。
那可能送货的人记错了!
许建民看着他。
你要提供具体线索,就写下来。不能每一项都用可能两个字带过去。
随后,涉及我的部分被单独说明。
我的签收和供货主张均存在问题,现有材料不能支持款项交给我、物资存放我家的说法。
冒用收据及相关资金疑点,已经移交继续调查。
陈守义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两名民警。
他们没有打断说明。
陈家盛的腿开始抖,椅子跟着蹭地。
底下有人问:剩下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何姨没有拿猜测回答。
她把能公开的核查结果讲完,明确相关资金转出涉及陈守义和陈家盛之间的往来,具体性质由后续调查认定。
陈守义忽然指向儿子。
都是他办的!我年纪大了,只是挂个名!
陈家盛扭头看他。
爸!
采购是你跑的,收据也是你拿回来的,你自己说!
陈家盛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钱不是你让我转的?那八万拿去还谁的账,你不知道?
陈守义一巴掌拍在桌上。
闭嘴!
屋里连挪凳子的声音都没了。
民警走到门边,让两人分别配合后续处理,不要在这里继续争吵影响秩序。
陈家盛的嘴唇开始发白。
他抓着椅背,冲我喊。
陈安,你说句话!我砸你店,赔钱就是了,至于闹成这样?
我站起来。
你以为赔七千九百八十,另外十一万六就不用查?
那是另一回事!
对,是另一回事。所以你赔我的,也不能让我替你把别人的账盖住。
他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我承认,我不该砸你店。你把谅解写了,你让他们别查我,我把店还给你,我以后不跟你争了。
你的店从哪儿来的?
他怔住。
我盯着他。
门面是我家的,货是我进的。你从来没拿到过,谈什么还?
有人从后排站起来。
先把我们的订货钱还了!
刘婶挤到过道里,把付款记录举到陈家盛面前。
你收了钱,拿村里给老人的米顶数,现在还让我们等?
陈家盛往后退,腿撞在翻倒的椅子上。
别碰我!我又没说不还!
你拿什么还?
这句话一出来,他转头去找陈守义。
陈守义靠着墙,手里的钥匙掉了。
他想弯腰捡,膝盖一软,坐到了地上。
嘴里还在重复。
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
我妈走过去,把挡着路的椅子扶正,没扶他。
陈守义抬头抓她袖子。
弟妹,叫安子说句话。你们家那笔钱,我现在就给,家盛的欠账也给。
我妈把袖子抽出来。
该给的钱,你就给。别拿钱买我们闭嘴。
陈家盛眼泪下来了。
他没再骂我,开始对着每一个熟人喊名字。
三叔,帮我说一句。
刘婶,你不是说我办的是好事吗?
福顺,你也在场,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出去?
陈福顺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张已经填好的赔偿意向书。
他抬起头。
我没把自己摘出去。我认我做的。
陈家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民警把相关人员分别带去配合后续调查。
陈家盛走到门口,又回头找我。
陈安,哥,咱们再谈一次行不行?
我把自己的材料放进文件袋。
谈赔偿,走程序。谈让我认假账,不谈。
他扶着门框,手指抖个不停。
活动室里没有人再喊他家盛老板。
只剩下一张张转账截图,被放到了登记退款的桌上。
说明会散后,许建民拿来一份书面澄清。
涉及我供货、收款和代储的传言,村里会根据已核实的事实公开纠正。
我从头看了一遍,在领取记录上签字。
走出门,陈家盛那辆小车还停在台阶下。
后备厢敞着,里面放着没拆封的红布。
那是他准备给便民供应点剪彩用的。
【第十章】
我没有等谁来求,就把新店开起来了。
开业那天没搭台,也没放礼炮。
周正搬来两盆绿萝,老韩送了一块写着按时结账的牌子。
我把牌子挂在收银台后面。
老韩仰头看了半天,笑得肩膀直抖。
我随口说的,你还真挂?
真挂。比招财管用。
第一张小票,是周正买两瓶水。
他掏出手机,按价付了钱。
我把水递过去,连袋子都没多给。
袋子两毛,要不要?
不要,我有手。
旁边帮忙的几个工人笑出声。
村里人后来也来买东西。
我没在门口立谁不得入内的牌子。
拿货,付钱,打小票。
想翻旧情赊账,我就指指墙上的规则。
刘婶来过一次。
她把以前欠我的八百多块放在柜台上,又拿了一袋盐。
我先核旧账,给她开了收款凭证,再扫盐的条码。
她站着没走。
安子,那天我说话不好听。
我把小票撕下来。
盐三块。
她嘴唇抿了抿,付了钱。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家盛那边退款还在登记,说能追回多少会按程序处理。我那五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下一位顾客的米搬上秤。
该交的材料交齐,别再信口头保证。
她点了两下头,提着盐走了。
砸店赔偿也开始往前走。
陈福顺按核定的责任支付了款项,提交了自己保存的原始聊天记录。是否从宽、如何处理,由办案人员依法判断,我没替他许诺。
陈家盛一家通过调解渠道,提出先把我的损失和欠款付清,换我出具谅解。
我让对方把两件事分开。
四千八百六十,是以前买东西欠的钱。
七千九百八十,是核定的财物损失。
他们可以依法赔,不能把本来就该还的钱,当成我必须答应条件的筹码。
我的陈述还是原来的内容,不添,也不删。
之后,欠款和财物损失陆续到账。
我把收款凭证交给相应经办人员,说明已经收到哪些钱,剩余事项继续依法处理。
那笔十一万六的事,进入了后续程序,涉案资金和物资继续核查、追偿。
许建民再来找我,不是劝我原谅。
他拿着一张需求登记表。
村里有些老人出门不便,想问你的配送线路,能不能设一个固定自提点。
我给他倒了杯水。
能。但不是把我的旧店重新打开。
你想怎么做?
固定地点,固定时段,订单提前结清。谁帮忙发货,就按工作量结服务费。村里有需要照顾的老人,用公开的帮扶办法,别记到商户头上。
许建民拿笔逐项记。
有人会说乡里乡亲,送一趟还收费。
我把上次拦路多花的九百三十块单据拿出来。
车烧油,人吃饭,坏货要赔。谁觉得不该收费,可以自己来做。
他看完,点头。
按合同办。
新自提点设在村活动室旁边,由轮值的人负责,名单和费用都公开。
第一趟送过去,我没有下车讲什么道理。
按单搬货,逐项签收。
老吴搬完自家的米,又帮孙奶奶把两袋面送到三轮车上。
孙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
我看见她少带一块,想说下次补,又把话咽了回去。
老吴已经替她付了。
大娘,先上车。回去你拿两个鸡蛋给我。
她笑着点头。
我把两张小票分别递过去。
该帮人的,可以帮。
谁帮、怎么帮,得由自己决定。
送完货,许建民让我签收配送费用。
纸上写着金额、日期、经办人。
我核对过,才落笔。
他看着我的签名,停了几秒。
以后村里这些账,每一笔都这么做。
我把笔帽扣上。
最好。
那天下午,我跟我妈回了旧店。
货架已经清走,地面洗过两遍,墙角还留着酱油浸进去的印子。
我爸那块木牌送去修了,裂缝还看得见。
师傅问我要不要刮平重漆,我说不用。
我妈扶着梯子,我把它挂在后院的门廊下。
不正,再往左一点。
我调了调。
这样?
她退后两步。
行。
原先放货架的位置,她摆了两把椅子、一张小桌。
桌上是刚切开的西瓜。
她递给我一块,自己坐到门边,终于不用吃两口就起身给人拿烟、称糖、记账。
外面传来电动车刹车声。
一个路过的人探头进来。
老板,买包方便面。
我妈指了指门上那张停止营业的纸。
不开了。
那人往屋里看了一眼。
一点都没剩?
我把西瓜皮放下。
家里吃的,不卖。
他问:附近哪儿有?
我说:镇上有自提点,按时能买。现在急着要,县城超市,三十里。
那人看了看路,骑车走了。
我妈伸手去拿门边的旧围裙,手碰到布,又收了回来。
她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
今天这瓜,买得甜。
我把另一块递给她。
那就慢慢吃。
院门合上。
桌上两张配送结算单,被风吹起一个角。
我拿空茶杯压住,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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