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三天,我跟领导请年假。
他把假条撕了,掏出手机翻了张照片。
“我闺女,刚回国,你俩见一面。”
我没敢拒绝,硬着头皮去了餐厅。
包厢门一推,对面那姑娘手里的筷子掉桌上了。
巧了。
三天前甩我的,就是她。
她爹还在群里@我:小程,我闺女你看上了没?
1
我叫程野,二十七,在盛恒集团干了四年,基层业务员一个,没车没房,账户余额刚够交下个月房租。
三天前,谈了两年的女朋友方晓棠跟我提了分手。
地点选在我租的那间次卧,她连门都没进,站在走廊里,拎着我之前送她的那袋零食,原封不动地递回来。
“程野,咱俩不合适。”
我当时愣在门口,手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哪不合适?”
她没看我,低头翻了一下手机。
“你别问了,分了吧。”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声音又脆又急。
我追出去两步,她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瞥见她旁边站了个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一块表,哪怕隔着十几米我也能认出来,那是万国的葡萄牙系列。
我站在走廊里,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半天没动。
后来的三天我浑浑噩噩的,上班魂不守舍,手里的客户跟进表填错了三次,组长拍了拍我的桌子,问我是不是没睡醒。
我没吭声。
第四天早上我实在扛不住了,写了张年假条,敲开了副总办公室的门。
盛恒集团的副总叫赵建邦,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笑,但眼神精得像老狐狸。
他在公司里算是少数对我态度不错的领导。
我入职那年跟过他一个项目,通宵做方案没出过差错,他记住了我。
我把假条放在他桌上。
“赵总,我想请五天年假,休息一下。”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放下了,没签字。
“小程,你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跟女朋友闹别扭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拉开抽屉翻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姑娘,短发,鹅蛋脸,穿一件浅蓝色衬衫,站在什么展厅门口,侧着头在笑。
“我闺女,赵一澄,在国外念的建筑设计,上个月刚回来。”赵建邦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二十五,没谈过对象,性格有点闷,但人品我担保。”
我脑子嗡了一下。
“赵总,您这是……”
“给你介绍对象。”他说得理所当然,把我的假条拿起来,刷地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年假不批,人必须去见。明天中午,望湖楼,三号包厢,我订好了。”
我站在那愣了五秒钟。
“赵总,我刚分手,这不太……”
“分了正好。”他摆摆手,“你小子我看了四年了,踏实、能吃苦、脑子够用,就是眼光不行。听我的,去见见。”
我还想推辞,他已经低头开始签文件了,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十二点,别迟到。”
我被赶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空空的,假也没请成,还多了一顿我根本不想去的饭局。
回到工位上,坐了半天,同事刘洋凑过来。
“你去赵总办公室干嘛?脸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他给我介绍对象。”
刘洋嘴巴张成了O型。
“赵总?他亲闺女?”
我点了下头。
刘洋倒吸一口气,声音压得特别低:“哥,赵总就一个女儿,要是成了,你不就是副总的女婿?”
“没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那样?你知道上次市场部的孙毅多想让赵总帮他牵线吗?赵总理都没理。”刘洋拍了拍我肩膀,“你小子是真入了赵总的眼了。”
我笑不出来。
不是不动心,是时机不对。
方晓棠走了三天,我连她最后那条微信都没舍得删,现在让我去相亲,脑子跟心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赵建邦那个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建邦发的微信:“明天记得穿正式点,我闺女第一印象很重要。”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吸一口气。
去就去吧。
就当散心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我穿了件唯一一件没褶子的白衬衫,打了个车去望湖楼。
望湖楼在市中心,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我上次来还是陪客户。
三号包厢门口站着个服务员,微笑着替我推门。
我走进去,包厢里灯光柔和,圆桌上摆了六道菜,茶已经泡好了。
正对面坐着一个人。
短发。
鹅蛋脸。
浅蓝色衬衫。
她正端着茶杯低头喝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手指一松。
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我太熟了。
不是赵一澄。
是方晓棠。
准确地说——三天前刚甩了我的那个方晓棠,此刻顶着“赵一澄”这个名字,坐在她亲爹给我安排的相亲局上。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慌张再到僵硬,前后不超过两秒钟。
“你……你怎么在这?”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包厢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这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邦的微信消息。
“小程,我闺女到了没?你看中了没?看中了我今晚就让她妈准备准备。”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再抬头看着对面那张苍白的脸。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2
包厢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桌布上洒出来的茶水还在往边缘蔓延。
方晓棠——或者该叫赵一澄——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先出去。”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下命令。
“程野,你现在转身走出去,就当今天没来过。”
我盯着她的脸。
三天前那个在走廊里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的女人,此刻两根手指捏着杯沿,指尖泛白。
“赵一澄?”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想的要平。
她嘴角抖了一下。
“我能解释。”
“你管了我两年的方晓棠,是假名字?”
她没回答,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绕过桌子想走到我面前。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爸是赵建邦。”
这次不是疑问句。
她停下了。
盛恒集团的副总赵建邦,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就一个女儿,掌上明珠,在国外念建筑设计。而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跟赵建邦面对面汇报过不下二十次。
方晓棠跟我在一起两年,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庭。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是个在这座城市打拼的普通人。
合租房她来过,泡面她陪我吃过,加班到凌晨她在地铁口等过我。
她说她爸妈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程野,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人拿拳头狠狠顶了一下,“说你这两年都在骗我?还是说你三天前甩了我,今天又被你爸安排来相亲,对象还是我?”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我的手机又震了。
赵建邦:“怎么不回话?菜合不合口味?”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里,盯着面前这个我以为了解了两年的女人。
她咬着下唇,半天才挤出一句。
“当初用假名字接近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不能说。”
我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不能说。行。”我点点头,“那三天前你站在走廊里跟我分手的时候,旁边那个戴万国表的男人是谁?这个你能说吗?”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虚,是意外。
“你看到了?”
“我又不瞎。”
她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飞速地做某个决定。
最终她说了三个字。
“是我哥。”
我愣了。
赵建邦只有一个女儿,这是全公司的共识。
“你没有哥。”
“表哥。”她快速补了一句,“我姑家的儿子,那天送我去取东西的。”
“取什么东西需要站在我家走廊里?”
“程野!”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烦躁,“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把我最后那点指望浇透了。
我想怎么样?
我失恋三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工作都差点搞砸,来相个亲还能碰上甩了我的前女友——她还顶着假身份跟了我两年,她问我想怎么样?
“我什么都不想。”
我拉开包厢的门。
“你告诉你爸,这个相亲,黄了。”
我走出望湖楼的时候,外面太阳正毒。
刺得我眼前一片发白。
站在门口台阶上掏手机,给赵建邦回了条微信:“赵总,今天聊得不太合适,感谢您的好意。”
消息发出去,十秒钟没动静。
半分钟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小程,怎么回事?人没见着?”
“见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性格不太合,聊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实话说,是不是我闺女给你脸色看了?”
“不是,赵总,真的就是不太合适。”
赵建邦叹了口气。
“行吧,我回去说她。这丫头从小就犟,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我再安排一次,你俩多接触接触,啊?”
我捏着手机,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再说吧,赵总。”
挂了电话,我打了个车回公司。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方晓棠——赵一澄——站在走廊里说“咱俩不合适”的样子。
原来不是嫌我穷。
或者说,不只是嫌我穷。
她压根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只是在我这扮了两年。
下午回到工位,刘洋一见我就凑上来。
“怎么样?赵总千金长什么样?好不好看?”
“黄了。”
“啥?”刘洋张大嘴,“第一次见面就黄了?你到底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不合适。”
他一脸惋惜地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打开电脑,对着客户跟进表发呆。
脑子里不停地转那个问题——
她为什么要用假名字?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是赵建邦女儿的身份?为什么跟我谈了两年恋爱又突然分手?
还有那个所谓的表哥。
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下午四点,赵建邦的秘书忽然发了条消息到我工作群里。
“明天上午九点,凌川地产项目对接会,赵总点名让程野做主讲。”
刘洋第一个跳起来。
“凌川地产?那可是今年公司最大的单子,之前不是一直是市场部的孙毅在跟吗?”
我看着群消息,心里一沉。
赵建邦这是在干嘛?
相亲黄了,转头就给我一个这么大的项目?
我正想着要不要私下找赵建邦说清楚,手机又弹出一条微信。
不是赵建邦。
是方晓棠。
不对——是赵一澄。
那个我存了两年的“棠棠”微信号,头像三天前已经换成了灰色默认头像,此刻发来了一段话。
“程野,今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但有些事你不了解,也不需要了解。明天的项目会你好好准备,别因为我的事影响工作。以后在公司,我们当陌生人。”
我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组在一起却让人胸口发闷。
“当陌生人”。
谈了两年的人,用假名字骗了我两年,分手连理由都不给一个像样的,现在又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态。
凭什么?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赵一澄,你欠我一个解释。”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3
凌川地产的对接会定在公司十八楼的大会议室。
我前一晚准备到凌晨两点,把方案核了三遍数据,幻灯片上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倒不是为了赵建邦的面子,是为了我自己的——这种级别的项目如果搞砸了,传出去我在整个行业都没法混。
早上八点四十,我提前到了会议室,调试投影仪。
门口陆续进人,市场部、财务部、法务,加上凌川那边的代表,满满当当坐了二十来号人。
赵建邦坐在主位,翻着手里的材料,没看我。
我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掠过每张脸——
在靠门的位置,停住了。
孙毅。
市场部经理,三十二岁,盛恒的老员工,凌川地产项目从前期摸底到中期谈判,一直是他牵头。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角落。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挂着一种我看不透的笑。
我把视线收回来,打开PPT。
“各位好,我是业务部的程野,今天由我来做凌川地产合作方案的主讲汇报。”
前十五分钟很顺利,数据清晰,逻辑通畅,凌川那边的代表频频点头。
赵建邦靠在椅背上,表情松弛,像是在看一场没什么悬念的演出。
直到第十六分钟。
“程主讲,打断一下。”
孙毅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你方案里第三页的客户画像数据,引用的是去年Q3的市调报告,对吧?”
我顿了一下。“对,Q3的数据截至目前仍是行业内最完整的采样。”
孙毅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巧了,我这里有一份凌川那边内部的用户调研,上个月刚出的,样本量是Q3报告的三倍。”他看了凌川的代表一眼,“张总,这份数据您那边应该认吧?”
凌川的代表张国维低头翻了两下,点了点头。
“这个确实是我们内部做的。”
孙毅转过头来看我,笑容不减。
“程主讲,如果核心数据引用有偏差,那后面的预算模型和收益预估是不是都得重新算?”
会议室安静了。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赵建邦手里的笔停了。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三秒钟。
他手上这份数据我没见过,凌川的内部调研不可能走正常渠道流到盛恒的市场部——除非孙毅私下跟凌川的人有接触。
而他选在今天、这个场合拿出来,不是为了帮公司拿下项目,是为了让我当场出丑。
“孙经理,”我把翻页器放下,看着他,“这份数据你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孙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不接招。
“跟凌川这边沟通的时候顺便要的,上周吧。”
“上周。”我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赵总点名让我接手这个项目之前,你就已经拿到了凌川的内部数据。”
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数据是公司资产,谁用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在项目交接的时候给我?”
会议室更安静了。
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孙毅的手指不敲桌面了。
赵建邦把笔搁下,看了孙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凌川那边的张国维倒是先开了口。
“这样吧,数据的事先放一放,方案整体框架我觉得可以,细节回头再对。程野是吧?你这个人我记住了,年轻人挺扎实的。”
散会后,我收拾笔记本电脑,孙毅从旁边经过。
他没看我,但嘴巴动了一下,声音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小子,别以为赵总捧你,你就真站稳了。”
他走了。
我握着电脑包的带子,手指收紧了两秒,松开了。
中午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个面包。刘洋端着饭盒坐过来,压低声音。
“我刚听市场部的人说,孙毅那份凌川的数据,是他上个月私下请张国维吃饭拿到的,本来打算自己做方案立功的,结果赵总把项目给了你,他气得摔了杯子。”
我没吭声。
“你说赵总是不是故意的?把项目从孙毅手里调给你,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
“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赵建邦的心思我猜不透。是纯粹看好我,还是因为我跟他女儿的那层关系——或者前关系——在布什么我看不懂的局,我摸不准。
下午三点,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望湖楼后面有个咖啡店,六点,我等你。不来的话,你想知道的答案就永远别想知道了。”
没有署名。
但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就知道是谁。
能用这种又硬又犟的语气给我发最后通牒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六点整,我推开咖啡店的门。
角落的卡座里,赵一澄坐在那,面前一杯美式,没动过。
她换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浅蓝衬衫,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我坐到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我先开口。
“你要解释什么?”
她低着头,用搅拌棒戳着杯子里的冰块。
“两年前我刚从国外回来,跟家里闹了一场。我爸给我安排了一堆相亲,律师、投行、二代,我一个都不想见。我跟他赌气,说我自己找。”
她顿了一下。
“然后我去了你们公司的年会当志愿者,在签到台遇见的你。”
我记得那次年会。公司租了个酒店办年终庆典,签到台有个短发姑娘帮我贴了胸牌,我道了声谢,她笑了一下。
“你当时穿了件袖口磨得起球的西装,鞋子右脚后跟有点歪,排队的时候让了两个人先走。”她的声音很轻,“我在那个签到台站了一整晚,就你一个人跟我说了谢谢。”
“所以你用了假名字。”
“我爸在公司耳目多,如果他知道我在跟他手下的基层员工谈恋爱,你觉得你还干得下去吗?”
“所以你瞒了两年。”
她不说话了。
冰块在杯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分手呢?”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你为什么分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嘴唇开了一下又合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爸查到了。”
我后背一凉。
“三个礼拜前,我爸不知道从哪看到了我和你的合照,翻了我的通话记录,知道‘方晓棠’就是我。他找我谈了一次话,三个小时。”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他没骂我,就说了一句——‘你跟他在一起,他在盛恒就待不下去,你想好了。’”
我的手指慢慢握紧。
“所以你选了分手。”
“我选了让你能继续留在盛恒。”她的搅拌棒停了,“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如果因为我丢了工作,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咖啡店的音乐在放什么老歌,旋律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我盯着她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美式。
“那你爸现在又把你介绍给我,是什么意思?”
她苦笑了一下。
“因为他不知道你就是那个人。他只知道我跟一个叫程野的普通员工谈过,但他没把你的脸和我照片里那个人对上。所以他觉得你靠谱,适合当他女婿。”
我张了张嘴,觉得这情节比任何一部电视剧都离谱。
“你打算怎么办?”
她盯着我,眼眶慢慢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赵建邦。
我接起来。
“小程,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跟你阿姨说了你的事,她非要见见你这个小伙子。”
对面赵一澄听见了她爸的声音,脸色刷地白了。
“赵总,我——”
“别推了啊,六点到,地址我发你微信。”
嘟嘟嘟,挂了。
赵一澄手里的搅拌棒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
“你不能去。”
“你爸不给我拒绝的余地。”
“那去了你打算怎么说?告诉他你就是我前男友?”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像是在给自己裹一层铠甲。
咖啡店的灯光昏黄,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程野,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复合的,是想告诉你真相,让你死心。”
“死心?”
“我和你,不可能了。”她站起来,拿起包,“你别来我家吃饭,找个理由推了,以后在公司也别……”
“赵一澄。”
我叫了她的真名。
她停住了。
“你用假名字跟了我两年,分手不给理由,我接受了。你今天告诉我真相,说是为了让我死心,我也听了。”我抬起头看她,“但明天那顿饭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你爸手里攥着我的项目、我的饭碗、我在这个行业里的前途。我不去,得罪的不是你,是他。”
她嘴唇动了动。
“而且——”我顿了一下,“我想看看,当赵建邦知道他女儿嘴里那个‘不合适的普通员工’,和他亲手挑中的‘准女婿’是同一个人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赵一澄盯了我三秒钟,转身推门走了。
咖啡店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满着的美式,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透了。
跟她三天前甩我的时候一样凉。
4
赵建邦家住在城东的枫澜湾别墅区,我打车过去的时候天还亮着。
保安拦了一下车,我报了赵建邦的名字,铁门无声地滑开。
两排法桐夹着柏油路往里延伸,独栋别墅一栋挨一栋,随便哪一栋拎出来都够我不吃不喝干三十年。
门口站着一个阿姨,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笑容热络,一见我下车就迎过来。
“你就是小程吧?老赵天天念叨你,快进来快进来。”
赵建邦的妻子,陈芸。
我换了鞋进门,客厅比我想象的还大。实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意大利牛皮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的龙井,香气弥漫。
赵建邦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了一副老花镜。
“来了?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
陈芸张罗着端果盘,一边招呼一边朝楼上喊了一声:“一澄!下来!”
楼上没动静。
“这孩子。”陈芸无奈地笑了笑,冲我摆手,“小程你别介意,她从小就这个脾气,慢热。”
赵建邦喝了口茶,看着我。
“凌川那个项目,今天他们那边回了消息,对你的方案很满意,下周签合同。”
“多谢赵总给机会。”
“跟我客气什么。”他把茶杯搁下,“你这个人我看了四年了,做事靠谱,脑子清楚,就是太老实了点。在公司里吃亏就吃在这个‘老实’上。”
我没接话。
他似乎在酝酿什么,嘴巴张了两次。
正要开口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赵一澄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
“爸,妈,你们叫我下来干嘛。”
“干嘛?”陈芸笑着拍了她一下,“吃饭啊,小程都来了,你摆什么臭脸。”
赵一澄没看我,拿起茶几上一颗葡萄,慢慢剥皮。
赵建邦咳了一声。
“小程,上次望湖楼的事,一澄跟我说了,说你俩聊不来。我今天把你叫家里来,就是想让你俩在轻松的环境里再处处。”
我余光扫了赵一澄一眼,她剥葡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总,其实——”
门铃响了。
陈芸起身去开门。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二十八九岁,一米八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袖口的扣子是定制款,皮鞋锃亮。
手腕上的表,我认识。
万国,葡萄牙系列。
就是那天在我家走廊电梯里站在方晓棠旁边的那个人。
“哟,建邦叔,我来晚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自然,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走进客厅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赵建邦皱了下眉。
“培生?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过来拿个东西,她前两天落了条丝巾在芸姨这儿。”男人叫钱培生,语气随意,在沙发扶手上半坐了下来,“正巧赶上你们吃饭?”
陈芸从柜子里翻出一条丝巾递给他,笑道:“拿了就坐下一起吃,加双筷子的事。”
赵建邦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但也没拒绝。
钱培生落了座,正好坐在我对面。
他冲我笑了一下,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叫钱培生,建邦叔的外甥。”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的时候多用了半分力气。
“程野。”
“程野?”他挑了下眉毛,“你就是建邦叔天天夸的那个小程?失敬失敬。”
赵一澄从刚才钱培生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出过声,垂着眼剥葡萄,像是整个人被按了静音键。
吃饭的时候,场面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陈芸不停地给我夹菜,赵建邦时不时问两句工作上的事,钱培生负责插科打诨。
赵一澄从头到尾只扒了半碗米饭,筷子碰了两块鱼,再没动过。
饭局将散的时候,钱培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了晃。
“一澄,我开车来的,顺路送你回去?你现在住的那个公寓不好打车。”
赵一澄终于抬头了。
她看了钱培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我捕捉到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一闪而逝。
“不用,我自己打车。”
钱培生耸了耸肩,不以为意。
“也行,那程野兄弟,我送你?”
“不必,我也打车。”
钱培生笑着拍了拍我肩膀,力气不大不小。
“那下次有机会再聚。”
他先走了。
我跟赵建邦夫妇告别,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等一下。”
赵一澄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压得皱巴巴的。
“钱培生跟你说的话,一个字别信。”
我蹲着系鞋带,没抬头。
“为什么?”
她咬了下嘴唇。
“因为三个礼拜前,我爸查到我谈恋爱的事,不是他自己发现的。是钱培生告的状。”
我的手指停在鞋带上。
“他为什么告你的状?”
她没回答,转身上了楼。
楼梯上传来一声门关的闷响。
我站在玄关里,慢慢直起身子。
脑子里的拼图缺了一块,但轮廓已经隐隐浮出来了。
钱培生。赵建邦的外甥。那天在电梯里站在赵一澄旁边的男人。告状让赵建邦知道女儿在谈恋爱的人。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枫澜湾的路灯亮得刺眼。
手机响了,是刘洋。
“哥,大事,孙毅刚才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凌川地产的张国维下周签约前想换对接人,点名要他不要你。”
我站在路灯下面,盯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慢慢握紧了手机。
赵建邦给我铺路,孙毅在路上挖坑,钱培生在暗处搅浑水。
三天前我还只是个失恋的普通员工,现在我站在一个我根本看不清全貌的棋盘中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给赵建邦发了条微信。
“赵总,凌川的事我有办法解决,给我两天时间。”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锁了屏幕,抬头看着别墅区上方的夜空。
一颗星星都没有。
5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直接打车去了凌川地产的写字楼。
前台问我找谁,我报了张国维的名字。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但这个东西张总需要在下午之前看到。”
前台犹豫了一下,打了个内线电话。
三分钟后,张国维的助理下来接我。
张国维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落地窗正对着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他靠在皮椅上,看着我进来,表情谈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
“程野?你怎么自己来了?”
“张总,”我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这份是我根据您之前提供的那份内部调研数据,重新修正的合作方案。所有核心预算模型已经更新,误差控制在百分之二以内。”
他翻了两页,抬头。
“你什么时候拿到我们的内部数据的?”
“会议上孙毅拿出来的那份。散会后我找市场部要了副本。”
他盯了我两秒钟。
“效率挺高。”
“项目交给我了,我总得对得起这个位置。”
他又低头翻了几页,速度慢了下来,眉头时而松时而紧。
我坐在对面没动,等着。
五分钟后,他把文件合上。
“方案本身没问题,数据校正得也到位。”他停了一下,“但程野,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上次会议上那个孙毅,之前跟我对接了大半年,人脉和渠道都是现成的。盛恒忽然换人,我这边团队多少有点不适应。”
意思很直白——不是你方案不好,是换人有成本。
我点了下头。
“张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说服您选我,是为了让您看到一个事实——”我指了指文件第七页,“孙毅之前提交的初版方案里,广告投放预算虚高了百分之十八,这笔钱如果按他的计划执行,凌川要多花三百二十万。”
张国维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翻开第七页,指尖划过表格上的数据。
我没加任何主观评价,数字本身就是最好的论据。
一分钟的沉默。
“这个你跟赵总说过吗?”
“还没有。我觉得应该先跟您确认,毕竟涉及到贵方的预算审批。”
他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野,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他把文件收进抽屉里,“下周签约,你来对接。”
我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张总。”
他握了一下,力道比上次重。
“别谢我,谢你自己的方案。”
从凌川的写字楼出来,我站在门口给赵建邦发了条微信:“凌川那边确认了,下周签约我来对接,张总亲口说的。”
赵建邦秒回:“漂亮。”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晚上回公司一趟,有个事跟你聊。”
我收了手机,打车回公司。
路上刘洋给我发了一连串消息。
“孙毅疯了,他刚去赵总办公室闹了一场。”
“说凌川项目是他从头跟到尾的,凭什么换人。”
“赵总把门关了,隔着玻璃看到孙毅脸都红了。”
“最后孙毅摔门出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眼神都绿了。”
我把消息看完,没回。
下午回到公司,气氛有点微妙。
我路过市场部的时候,孙毅的工位空着,电脑没关,桌上的咖啡杯翻倒了,液体顺着桌沿滴在地上。
没人去擦。
五点半,我敲开赵建邦办公室的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坐。”
我坐下。
他把其中一份推过来。
“看看。”
我翻开——是一份岗位调动通知书,盖了人事部的章。
调动对象:程野。
调动方向:业务部基层业务员 → 商务拓展部项目经理。
薪资涨幅:百分之六十。
我抬头。
赵建邦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
“你应得的。凌川的事你处理得干净利落,比在这个位置上干十年的老油条都强。”
“赵总,我得先问一句。”我合上文件,“这次调动,纯粹是因为工作能力,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
“你是在问,跟我闺女有没有关系?”
“是。”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小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直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有私心。我希望我女儿找一个靠谱的人,而不是外面那些只认钱的。但你今天去凌川做的事,跟我女儿半点关系都没有,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过身来。
“这两样东西,我分得清。你分不分得清?”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闪过赵一澄在咖啡店说的话、在玄关说的话、在饭桌上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
还有钱培生那只戴着万国表的手。
“赵总,我分得清。”
“那就签字。”
我拿起笔,在调动通知书上签了名字。
赵建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还有件事。”他压低了声音,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孙毅今天在我办公室说了一些话,有几句涉及到你。”
“他说什么了?”
“他说凌川那份内部数据,是你通过私人渠道偷拿的,说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招摇。”
我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一下。
“赵总,那份数据是会议上公开展示过的,散会后我走的正常流程从市场部调取的副本。人事系统里有我的调取记录。”
“我知道。”赵建邦摆了摆手,“记录我看过了。孙毅这个人,本事有一些,但心眼太小,容不下别人好。你注意提防,但别主动惹他。”
我点了下头。
“还有——”他停了一下,“钱培生。”
我一顿。
“我那个外甥,最近是不是跟你接触过?”
“前天晚上在您家见过一面。”
赵建邦的眼神沉了沉。
“这个人你离远点。他妈是我姐,从小在我家长大的,我当半个儿子养。但这两年……”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反正你记住,他说的话打五折听。”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到停车场,掏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赵一澄。
“听说你升职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打了一长串字,我看着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反复了五六次。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小心孙毅,他跟钱培生认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孙毅跟钱培生认识。
一个在公司里想搞我,一个在暗处告赵一澄的状。
两条线连到了一起。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打车,沿着公司门口的马路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腐烂的味道。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
赵一澄为什么要提醒我?她不是说了要当陌生人吗?
钱培生到底图什么?如果只是想拆散我和赵一澄,三个礼拜前告状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
孙毅被夺了项目,搬出造谣这种手段,下一步会做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
三天前那场分手,不是结束。
是开始。
6
升职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搬到了十九楼的新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带门的小隔间,但好歹不用跟二十个人挤在一起了。
桌上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欢迎新同事”,落款是商务拓展部的行政助理。
我把花搁到角落,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凌川项目的收尾材料。
上午十点,刘洋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
“哥,出事了。”
“什么事?”
“孙毅辞职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提的,人事已经批了。他走之前把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全收了,市场部的人说他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都没跟任何人说。”
我靠在椅背上。
辞职了?
以孙毅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可能这么安静地离开。他在盛恒干了七年,人脉、资源、客户关系全扎在这儿,说走就走?
“他去哪了?”
“听说是同行那边,叫什么……瑞丰商务?具体不清楚。”
瑞丰商务。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来了。
盛恒在商业地产代理这条线上的直接竞品。
如果孙毅带着凌川项目的所有对接资料和人脉关系去了瑞丰,下一步能做的事太多了——截标、撬客户、甚至直接用他手上的数据做一套更低报价的方案。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给张国维发了一条消息。
“张总,方便的时候跟您汇报一下下周签约的对接细节。”
没提孙毅。如果张国维那边已经有动静,他会自己说。
十分钟后,张国维回了电话。
“程野,你消息还挺灵。”他的语气不太对,“你前同事孙毅,今早给我们这边的采购总监打了个电话。”
我心沉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盛恒内部管理混乱,项目对接人频繁更换,建议我们重新评估合作方。他还很‘贴心’地推荐了瑞丰的方案,说报价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
他手上有盛恒的底价,反过来压。
“张总——”
“你别急。”张国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上次给我看的那个预算虚报的数据,我让财务核了一遍,确实是那么回事。孙毅在我这的信用已经透支了。不过你也别大意,他那个报价如果真做得漂亮,我这边采购总监不好压。”
“我明白了。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之前我把优化后的竞争方案发您。”
“好,我等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孙毅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钱培生。
“程兄弟,听说你升职了,恭喜啊。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喝一杯。”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赵一澄说的话——“他跟钱培生认识。”
又想起赵建邦说的——“他说的话打五折听。”
我回了一条:“谢了,最近项目忙,改天吧。”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没再说别的。
我放下手机,把全部精力投进了凌川项目的优化方案里。
数据跑了一下午,模型调了四个版本。
晚上九点,我把最终方案导出来,检查了两遍,发给了张国维。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手机又亮了。
赵一澄。
“程野,钱培生是不是约你了?”
我打了四个字:“我没去。”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又是一长串“正在输入”。
这次等了足足两分钟,她的消息才发出来。
“孙毅去瑞丰的事,钱培生帮忙牵的线。瑞丰的老板跟钱家有生意往来。”
我盯着屏幕。
这条线彻底连上了。
钱培生告状让赵建邦拆散我和赵一澄,同时跟孙毅搭上关系,等孙毅在公司里失势,就把他引去瑞丰当棋子,反过来对付我——或者说对付盛恒。
他图什么?
拆散赵一澄和我,这个动机说得通——如果他对赵一澄有那个意思的话。
但帮孙毅去瑞丰、撬盛恒的客户,这就不是追女孩的事了。
我回了赵一澄:“你哥——你表哥想干什么?”
她打字的气泡跳了三秒。
“他想进盛恒的董事会。”
我愣住了。
“我爸说过,如果他做出成绩,会考虑给他一个董事席位。但前两年他搞砸了三个项目,我爸对他失望了,转头开始培养公司里的年轻人——就是你。”
我慢慢呼了一口气。
钱培生把我当成了他的竞争对手。
不是情敌。是在赵建邦面前争夺位置的对手。
赵一澄不过是他用来打击我的一张牌——让赵建邦知道女儿在跟基层员工谈恋爱,借此降低我在赵建邦心里的评分。
而孙毅是第二张牌。
如果我负责的凌川项目砸了,赵建邦对我的信任就会打折扣,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上升通道,就会重新落到钱培生的视野里。
“赵一澄。”
“嗯?”
“你这些消息是怎么知道的?”
她隔了很久才回。
“因为我在国外那几年,钱培生替我爸管过一阵子家族的投资账户。有些往来记录我看过。”
“你为什么告诉我?”
这次她没有犹豫。
“因为这件事是我引起的。如果不是他拿我和你的关系去告状,就不会有后面这一连串事情。你升职也好、被孙毅针对也好,根子都在我身上。我不能装不知道。”
我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想打的话很多,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谢了。”
她没再回。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张国维会看到我的优化方案。
孙毅在瑞丰虎视眈眈。
钱培生在暗处布局。
赵一澄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两边都沾着。
而赵建邦——这个把所有棋子放上棋盘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外甥在干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
赵建邦的微信:“小程,下周一签约完,公司有个行业论坛要参加,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我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我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毅要抢客户——我用方案堵他的嘴。
钱培生要搞我——我暂时按兵不动,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
赵一澄——
我闭上眼睛。
这个问题留到最后再想。
先赢了眼前这场仗再说。
7
周一上午十点,凌川地产的签约仪式在盛恒十八楼的会议室举行。
张国维带了三个人来,采购总监、法务和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人,后来才知道是凌川新上任的市场部副总裁。
赵建邦坐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桌上摆着两份合同,红色封皮,烫金字。
一切流程按部就班进行着,直到签字前的最后五分钟。
张国维的采购总监忽然开了口。
“赵总,有件事我想当面确认一下。”
赵建邦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上周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贵公司前员工,向我们推荐了一份竞品方案,报价比程经理的方案低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的气氛微微绷了一下。
“我这两天让团队做了对比评估,”采购总监翻开手里的文件,“发现那份竞品方案的底层数据模型跟程经理第一版方案的框架高度雷同,只是在关键参数上做了降价调整。换句话说——他是拿着你们的方案,降了个价再卖。”
赵建邦的脸色沉下来了。
张国维接过话头,看着赵建邦。
“建邦兄,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在签约现场提。但你也知道,如果你们的内部人带着商业机密跳槽这种事情处理不好,我这边的董事会不放心把长期合作交出去。”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钟。
我感觉到赵建邦的目光扫了过来。
“小程。”
“在。”
“这件事你来说。”
我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张总,周总,”我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孙毅在职期间接触凌川项目的完整权限记录,包括他调取过的所有数据文件清单、时间戳和审批流程。另外,这是我上周提交给盛恒法务部的一份内部调查申请——关于前员工涉嫌违反竞业协议和商业保密条款的初步举证。”
张国维的采购总监接过去翻了两页,递给旁边的法务。
法务看了一分钟,点了点头。
“记录很完整,时间线和权限日志都能对上。如果走法律程序,这些可以作为有效证据。”
张国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四,孙毅辞职当天下午。”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
赵建邦一直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张总,”我看着张国维,“孙毅带走的是旧方案的框架,而我上周五发给您的优化方案已经做了全面调整——数据源更换、模型重构、报价策略完全不同。瑞丰那边拿到的东西,对我们现在的方案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张国维沉默了几秒,转头看了一眼他的法务和采购总监。
采购总监合上文件。
“我没意见了。”
张国维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名字。
赵建邦跟着签。
两份合同交换的时候,张国维站起来跟我握手。
“程野,你比我想象的要稳。”
签约仪式结束后,赵建邦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走廊上没别人。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那份权限记录和法务申请,你提前准备好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想到要留这手的?”
“孙毅在第一次会议上拿出凌川内部数据的时候。一个人如果私下能拿到甲方内部文件却不走正常报备流程,说明他的利益考量已经不在公司这边了。我当时就去IT部门调了他的操作日志。”
赵建邦看了我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做事方式,如果是在别的公司,叫越级取证,是可以拿你开刀的。”
“我知道。所以我先走了法务申请流程,每一步都有审批记录。”
他笑了一声,但笑里没什么暖意。
“小程,你今天做得很好。”他顿了一下,“但有句话我想提前跟你说——凌川的事算是了了,可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事,比这个复杂得多。”
我等着他的下文。
他没继续。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建邦那句“暗地里的事比这个复杂得多”,他是在说钱培生吗?
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东西?
下午四点,我在新办公室整理签约后的文件归档,门被敲了两下。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三十出头,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走路带风。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一张名片推过来。
名片上印着——
瑞丰商务副总经理 宋可盈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瑞丰。
“程经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可盈,瑞丰的。”她翘着二郎腿,语气很直接,“孙毅从盛恒跳到我们那边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瑞丰给你的offer。项目总监,年薪翻两倍,股权期权都有。”
我看着那份文件,没伸手。
“我是今天上午才刚帮盛恒签完约的人,下午你就来挖我?”
“正因为你今天的表现,我才来的。”宋可盈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程野,你在盛恒待着,赵建邦给你
的天花板就那么高。他自己的外甥都在背后捅你刀子,你觉得他真能护你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确实被蛰了一下。
她看人很准。
“宋总,”我把那份文件原封不动推回去,“你来找我之前,应该先弄清楚一件事——孙毅带着盛恒的商业资料跳到你们瑞丰,这件事我已经递交了法务申请。如果我现在也跟着跳过去,你觉得这叫什么?”
宋可盈的表情僵了半秒。
“我叫诚意。”
“外面叫串联。”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把文件收回包里,站起来。
“程野,你确实跟孙毅不一样。”她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我这个人有个优点,不记仇。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这份offer随时生效。”
门关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瑞丰的底牌已经亮了一半——挖不走人就先试探,试探不成就当埋个钉子。
宋可盈不可能平白无故来找我,一定是有人递了信。
钱培生。
孙毅跳槽去瑞丰是他牵的线,现在瑞丰反过来挖我也找他探路,逻辑上说得通。
我拿起手机,想了一下,没有给赵一澄发消息。
这件事不该让她掺和了。
晚上八点,我还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响了。
赵建邦。
“小程,下来一趟,我在一楼大堂。”
我下了楼,赵建邦站在旋转门边上,手里提着个黑色袋子。
“走,吃个宵夜。”
公司对面有条小巷,开了家苍蝇馆子,灯光昏黄,塑料凳子油腻腻的。赵建邦一屁股坐下来,点了两碗馄饨一碟花生米。
“赵总,您在这儿吃?”
“在家吃了一辈子好的,偶尔馋这一口。”他撕开筷子套,“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你了?”
我心里一跳。
“瑞丰的人。”
“我知道。保安跟我报的,来了个女的,瑞丰的车。”他嚼了颗花生米,“她给你开什么条件?”
“项目总监,年薪翻两倍,有股权。”
“你没答应。”
“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馄饨端上来,他低头吃了两个,忽然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
“培生最近在干什么,我大概知道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赵建邦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跟孙毅那档子事,跟瑞丰的关系,包括三个礼拜前他来告状的真实目的——我都知道。”
我没出声。
“你是不是想问我,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动他?”
”……是。“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因为他姓钱。我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姐夫走得早,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犯的这些事,论公该送律师函,论私——我还在想怎么给他留一条退路。“
馄饨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脸。
”但退路不是没有底线的。“他看着我,”小程,你受了委屈,我清楚。但我需要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赵总,我没觉得委屈。“
”别装了。“他摆了下手,”你一个年轻人,升了职第一天就被竞品上门挖、被前同事使绊子、被我外甥暗地里使阴招,换谁都窝火。“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翻腾的馄饨皮。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钱培生告诉您,一澄在跟一个基层员工谈恋爱。但他有没有告诉您那个人是谁?“
赵建邦的动作停了。
小馆子里有人在隔壁桌大声划拳,吵得整条巷子都在震。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说了个名字,姓程。“
空气凝住了。
”但那时候我没把你跟那个名字对上。“他的声音放低了,”直到望湖楼那天,一澄回来脸色不对,我才反应过来。“
我的心跳得很重。
”所以……您安排我去相亲——“
”最开始是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就想看看你们俩坐到一桌会怎么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走得倒是干脆,说不合适就不合适。“
”您闺女也干脆,说当陌生人就当陌生人。“
赵建邦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他把碗搁下来,正色看着我。
”小程,我跟你交个底。一澄这个丫头,从小主意大,她选的人我拦不住。当初她用假名字跟你在一起,我气的不是她找了你——是她骗了我。“
”那现在呢?“
”现在?“他站起来,拎起那个黑色袋子扔进垃圾桶,”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你程野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把闺女交出去。凌川的项目算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的是考验。过得了,我没二话。过不了,你该干嘛干嘛。“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子外面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账你付。“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两碗见底的馄饨,一碟吃剩的花生米。
脑子里全是赵建邦刚才的话。
他知道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布棋——把凌川项目交给我、让我去家里吃饭、故意让钱培生和我碰面——不是给我铺路,是在测试我。
测试我有没有本事、扛不扛得住压力、面对他闺女和利益冲突的时候会做什么选择。
我掏出手机,给赵一澄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什么都知道。“
这次她没有输了又删,删了又输。
回复只有四个字。
”我也知道。“
8
行业论坛在周三,地点在市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
赵建邦带我坐的他的车,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快到的时候提了一句:“今天凌川的张国维也来,你找机会跟他聊两句后续合作的方向。另外,地产圈的几个老总我给你引荐一下,以后你独立带项目用得上。”
会展中心门口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面孔挤在签到台前。
我跟在赵建邦后面进了主会场,在第三排找到位置坐下。
开场致辞还没开始,我余光扫到了右侧入口。
孙毅。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领带是酒红色的,胸牌上印着”瑞丰商务 市场总监”。
旁边跟着一个人。
钱培生。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坐到了第五排靠右的位置。
我转过头,赵建邦也看到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手里的论坛手册翻了一页。
上午的议程是几个地产公司老总的圆桌对话,内容枯燥但人脉含金量高。中场休息的时候,赵建邦领着我在茶歇区转了一圈,引荐了四五个人。
每个人跟我握手的时候,赵建邦都是同一句话:“我们公司的年轻骨干,以后有合作的机会多关照。”
没有提女婿,没有提任何私人关系,干干净净就是工作推荐。
我感激这份分寸。
茶歇快结束的时候,张国维端着咖啡走过来。
“程野,下午有个分论坛是关于商业地产代理模式创新的,你来不来?”
“来。”
“好,我在B厅等你。对了——”他压低声音,“孙毅也在这个论坛的参会名单上,瑞丰给他报的名。”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B厅。
分论坛的规模比主会场小得多,五十来号人,围坐成半圆形。主持人开场后,每家公司的代表轮流做十分钟的案例分享。
盛恒排在第三个,瑞丰排在第六个。
我做分享的时候,用的是凌川项目的实际数据——当然隐去了敏感信息。台下反应不错,有几个人在记笔记。
张国维坐在前排,微微点了下头。
轮到瑞丰的时候,上台的是孙毅。
他站在台上,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勾了一下。
“各位好,我是瑞丰商务的孙毅。今天分享的案例,是关于如何在甲方已有合作伙伴的情况下,通过差异化服务实现客户翻转。”
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没动。
他的幻灯片翻到第三页,我看清了上面的数字。
报价模型。
客户画像。
投放渠道分析。
每一个框架都跟我那份方案的第一版如出一辙,只是换了皮——数据做了微调,图表重新排了版,但骨架一模一样。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我的方案教别人怎么抢我的客户。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盛恒凌川项目的框架吗?”
“结构也太像了吧。”
孙毅听到了,但脸上的笑没散。
“市场上好的方法论是共通的,盛恒能用,瑞丰也能用。关键看谁执行得更好。”
我手指慢慢攥紧了。
分享结束后是自由提问环节。
主持人问有没有人提问,我举了手。
“孙总监,你PPT第七页的客户画像模型,用的是加权评分法加贝叶斯修正,这个方法论在你加入瑞丰之前的公开案例里没出现过。能不能分享一下这个模型的开发过程?”
全场安静了。
孙毅站在台上,手握翻页器,嘴角的弧度终于僵了。
“这个……是我们团队内部开发的。”
“方便说一下开发周期吗?从立项到成型大概用了多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我点了下头,“你入职瑞丰到今天,一共十一天。”
B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孙毅的脸涨红了,手指在翻页器上按了两下,PPT跳回了首页。
“程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只是帮你算了一下时间。”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开了。
但B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路过我身边都多看了一眼。张国维走过来,轻轻拍了下我的手臂,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意思很明确——干得好。
我走出B厅,在走廊上碰到了钱培生。
他倚在墙边,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嘻嘻的。
“程兄弟,刚才那一出挺精彩的。”
“钱总客气了。”
“不过你也别把孙毅逼太狠。”他吹了吹咖啡上的热气,“被逼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你应该跟他说,不该跟我说。”
他笑了一声,直起身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程野,你以为赵建邦是你的靠山?他连自己亲外甥都能放弃,你算哪根葱。”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深呼吸了三次,松开。
晚上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论坛的笔记。
手机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程野,你今天在论坛上让我丢了脸,这笔账我记下了。你那个凌川项目签了又怎样?合同里的售后服务条款有三个月的考核期,只要考核期内出问题,张国维随时可以解约。你猜猜看,三个月之内会不会出问题?”
没有署名。
但不用猜。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然后回了一条——
“孙毅,做人留一线。你的方案抄袭举证我还留着,法务流程随时可以启动。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呵。”
我把手机锁了屏。
三个月考核期。
孙毅说的没错,凌川的合同里确实有这个条款,考核期内如果项目执行出了重大偏差,甲方有权单方面解约。
他这是在告诉我——不会正面跟我打了,会从项目执行层面下手。
怎么下手?
搅乱供应链?拉拢凌川的中层?在执行环节做手脚?
我想了一圈,发现每一种可能都需要一个先决条件——他得有人在盛恒内部帮他。
孙毅已经离职了,在公司内部能帮他的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我拿起手机,给赵一澄发了一条消息。
“钱培生在盛恒内部还有没有能直接调动的人?”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段话。
“财务部的副主任周海,是钱培生大学同学,入职的时候是钱培生推荐的。还有一个,行政部的小组长林薇,跟钱培生传过绯闻,但没证实。”
财务部和行政部。
一个管钱,一个管人和流程。
如果孙毅想在凌川项目的执行期搞破坏,这两个位置的人能做的事太多了——拖延付款审批、在合同条款上做手脚、甚至在供应商筛选环节塞人。
我把赵一澄发来的名字记在本子上,划了两道线。
然后给赵建邦发了一条微信。
“赵总,凌川项目进入执行期了,我想申请对接财务部和行政部的专线审批通道,所有涉及凌川的款项和流程由我直签。”
赵建邦回了四个字:“明天来谈。”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棋盘上的人越来越多,但看得清的棋子也越来越多了。
孙毅是明棋,钱培生是暗棋,周海和林薇是伏棋。
而我——
我要做的不是见招拆招。
是提前把招给封死。
9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赵建邦批了我的请求,凌川项目的财务审批和行政流程由我一人把关,不经过其他部门的转签。
周海那边被绕开之后,我盯着系统看了三天,果然发现了一笔异常——凌川项目的供应商预付款审批单上,有一笔三十八万的款项对应的供应商名字我没见过,叫“恒信达广告传媒”。
我查了工商信息。
恒信达广告传媒,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三个月前,法人代表叫周海的嫂子。
周海用一个空壳公司,试图从凌川项目的预算里截流三十八万。
如果这笔款项走出去了,凌川的考核期审计会查到盛恒的供应商资质存在问题,张国维那边完全有理由启动解约条款。
这就是孙毅说的“三个月之内出问题”。
我把工商信息、审批单截图、周海的操作日志打包做了一份报告,存在U盘里。
没有立刻交给赵建邦。
我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在第三周出现了。
赵建邦在公司开了一场季度经营分析会,所有部门负责人出席。
会上赵建邦宣布了两件事——凌川地产一期合同执行顺利,已经在谈二期扩展;另外,公司拟新增一个战略合作部,部长人选从内部提拔。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钱培生坐直了身子。
“建邦叔,这个战略合作部我有想法,之前的几个对外项目我都有参与——”
“培生,”赵建邦抬了一下手,打断了他,“今天不讨论人选,会后单聊。”
钱培生的笑容顿了一下,缩了回去。
散会后,我敲开赵建邦的办公室。
把U盘放在他桌上。
“赵总,这是我在凌川项目的财务审批中发现的一笔异常。涉及财务部副主任周海,具体内容在里面。”
赵建邦插上U盘,看了十分钟。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里。
“周海是谁推荐入职的,你知道吗?”
“知道。”
他没再问了。
三天后,财务部副主任周海因严重违规被免职,公司内部通报批评,移交法务处理。
行政部的林薇同一天被调去了分公司。
两把钉子被拔干净了。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钱培生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程野,你做得够绝。”
他的语气不再笑嘻嘻了,每个字都带着刃。
“周海是我的人,你心里清楚。你这一手,是冲着我来的。”
“钱总,我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凌川项目里有蛀虫,我清理蛀虫。他是谁的人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程野,你等着。”
嘟嘟嘟,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但他手上的棋子越来越少了。
孙毅在外面使不上力了——凌川的渠道我封得死死的,张国维那边的信任也越来越稳。
周海和林薇被端掉了。
他在公司内部已经没有人可用了。
除非——他直接找赵建邦摊牌。
但那是他最不愿意走的路。
因为一旦在赵建邦面前把事情摊开,他做过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得一起摆到台面上。
到那个时候,退路都不会有了。
当天晚上,赵一澄约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见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卫衣,站在饮料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给你的。”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钱培生找你了?”
“打了个电话,放了两句狠话。”
她低下头,拧着瓶盖。
“程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钱培生之所以这么针对你,不只是因为董事席位的事。”
我看着她。
“三年前,他跟我爸提过一次——想让我嫁给他。”
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挤压声。
“我爸拒绝了。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当亲兄妹处,不合适。钱培生没再提,但从那之后他的态度就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一圈薄红。
“他恨我爸拒绝他,也恨你占了他觉得该属于他的东西——不管是我,还是公司里的位置。”
便利店的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得她脸色有点苍白。
“所以你当初用假名字跟我在一起,也有躲他的原因?”
她咬了一下下唇。
“有一部分。他要是知道我在跟谁谈恋爱,一定会对那个人下手。我想保护你。结果还是没保住。”
我把矿泉水放在货架上。
“赵一澄。”
“嗯?”
“你保护我的方式是分手、说谎、躲开、叫我当陌生人。”
她的眼眶更红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从一开始你就可以告诉我真相。你爸是赵建邦,表哥是钱培生,你用的是假名字。哪怕在第一天告诉我,我也不会跑。”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当时……”
“当时你觉得我一个基层员工扛不住这些。”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想保护我,其实你是不相信我能站在你旁边。”
便利店的门开了,进来两个买泡面的学生,嘻嘻哈哈地从我们中间挤过去。
赵一澄低下头,泪珠砸在矿泉水瓶的标签上。
“对不起。”
“别道歉。”我伸手把她拎着的矿泉水拿过来,放回货架上,“你从一开始就不欠我道歉。你欠我的,是信任。”
她抬起头来看我。
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
“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把赵建邦的微信对话框打开,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屏幕上写着——
“赵总,我跟一澄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谈一次。”
她盯着那行字,嘴唇颤了两下。
我按了发送键。
消息弹了出去。
三秒钟后,赵建邦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在便利店的嘈杂里响起来——
“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嫂子今天刚炖了排骨汤,让一澄别嫌油腻。”
赵一澄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是我认识她两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10
故事没有在那顿排骨汤上结束。
钱培生在周海被免职后的第五天,拿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去找了赵建邦的姐姐——他亲妈。
他妈手上有盛恒百分之八的股份,是当年赵建邦创业时给姐姐的干股。
钱培生想让他妈把股权转让给他,然后联合几个小股东在董事会上发难——要求罢免赵建邦的核心决策权。
消息是赵一澄从她姑姑那里听到的。
她当晚就打电话给了赵建邦。
第二天上午,赵建邦在公司没有露面。
下午两点,他回来了。
表情谈不上愤怒,但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让秘书通知钱培生到十八楼会议室。
我不知道那场谈话的具体内容。
但钱培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走路的步子发飘。
他经过我的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看我。
头低着,一只手撑着墙壁,站了三秒钟,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人事部出了一份通告——钱培生因个人原因离开盛恒集团,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同一天,赵建邦的姐姐打了一个电话到公司前台,前台转接到赵建邦办公室。
隔着两道门,整层楼的人都听到了她在电话里哭。
赵建邦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门没开过。
傍晚的时候我路过他办公室,透过玻璃隔断看到他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下,一男一女,男孩搂着女孩的肩膀笑得露出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褪色的字——“建邦和姐姐,1985年夏天。”
我没有敲门。
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凌川项目的二期合同在一个月后签了。
张国维亲自打电话来恭喜赵建邦,说盛恒是他合作过的最靠谱的团队。
赵建邦在全体大会上宣布了战略合作部正式成立,部长由我担任。
三十岁以下最年轻的部门负责人。
刘洋在底下鼓掌鼓得最凶,差点把手拍肿。
散会后他追上我:“哥,你这是一步登天了吧?”
“没有。”我说,“还差得远。”
我说的是实话。
孙毅在瑞丰混得不太好——凌川项目翻车之后,瑞丰的老板对他的能力产生了怀疑,给他降了级。听说最近又跳了一次,去了一家更小的公司。
宋可盈倒是又来找过我一次,不是挖人,是谈合作。瑞丰在另一个项目上想找一家有凌川资源的公司做联合投标。
“你之前不是要挖我吗?”我问她。
她笑了笑,把合作意向书推过来。
“程总,商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
我翻了翻意向书,条款写得规矩。
“回去让法务对一遍,没问题就签。”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程野,你比一年前沉稳多了。”
我没答。
一年。
一年前我还是个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失眠的基层业务员,账户余额刚够下个月房租,前女友用假名字甩了我,连被甩的真实原因都不知道。
现在——
我在公司有了自己的部门,有了能独立谈判的资源和底气。
赵建邦不再叫我“小程”了,开会的时候直接叫全名。
凌川的项目稳步推进,二期比一期的体量翻了一倍。
而赵一澄——
她搬回了家里住,没再回那个独居的公寓。
周末的时候我去枫澜湾吃饭,陈芸在厨房忙活,赵建邦在客厅看新闻,赵一澄坐在餐桌旁边画图纸——她在做一个老城区改造的建筑设计方案。
饭桌上赵建邦偶尔会问我工作的事,我一五一十地讲,他听完点点头,不评价。
陈芸给我夹菜的频率比给赵一澄的还高。
赵一澄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低头扒饭,装作没感觉到。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赵一澄送我到小区门口。
路灯下面,她忽然站住了。
“程野。”
“嗯。”
“谢谢你那天在便利店说的话。”
“哪句?”
“你说我欠你的不是道歉,是信任。”
我看着她。
“所以我现在在学。”她低下头,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把真话说出来这件事,比我想的难很多。但我在学。”
“学得怎么样了?”
她抬起头,两只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弹珠。
“你猜。”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路口走。
走了两步,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程野!”
“干嘛?”
“我爸说了,明年凌川的项目要是做得好,让你当副总。”
“你爸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吃饭的时候。你上厕所去了,他跟我妈说的。”
我站在路口,回头看着路灯下面的她。
“赵一澄。”
“嗯?”
“你现在还想让我当陌生人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我看到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但我读懂了那两个字。
“不想。”
我转回去,朝她走过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越走越近,慢慢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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