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云是我们部门的“小可怜”。
上辈子,她装心脏病倒在工位上,全公司冲过去嘘寒问暖。
她爬起来咯咯笑:“逗你们玩呢。”
同事说她活泼可爱。
等她真的心梗那天,只有我冲上去做心肺复苏。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他非礼我!”
主管约谈我,说我影响团队氛围。
女朋友打电话骂我是变态。
她妈杀到公司,当着三十多号人扇了我两巴掌。
我弯着腰给她鞠躬道歉。
三个月后,我死在出租屋里。
桌上压着一张纸:我没碰她。
再睁眼,回到她第一次装病那天。
她又倒了,又喊救命,所有人又围上去。
我坐在工位上,动都没动。
上辈子我跪着救你,换来两记耳光和一条命。
这辈子,我倒要看看,等你真倒下那天,谁来救你。
1
林舒云倒下的时候,我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盒饭。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秒,紧接着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炸开,七八个人同时站起来往她工位冲。
“舒云!舒云你怎么了!”
“快打120!”
“别动她,让她平躺!”
我嚼着饭,看着那个方向。
林舒云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眼睛却偷偷往周围瞟。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第一个冲过去,差点把饭盒扣自己裤子上。
结果她躺了不到三分钟,突然坐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笑嘻嘻地说:“假的啦,看你们紧张的。”
全场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哄堂大笑。
有人说她太调皮了。
有人说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真的。
还有人拿手机拍,说要发朋友圈。
林舒云站在人群中间,享受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那天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装晕倒,装低血糖,装腿软站不起来。
每一次都有人扶,有人关心,有人递水。
没人觉得有问题。
毕竟她长得好看,声音软,笑起来两个酒窝,谁都不忍心说她一句重话。
直到两个月后。
她真的心梗了。
倒在茶水间门口,脸色发灰,嘴唇乌紫。
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有的端着咖啡杯,有的拿着手机,表情写着同一句话——
又来了。
是我冲过去的。
我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压她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我学过急救,在大学军训的时候拿过证。
她瞳孔涣散,嘴唇发白,身体软得像一滩泥。
我压了三十下,对着她的嘴吹了两口气。
再压三十下。
再吹两口气。
120来的时候,她刚恢复心跳。
医生说再晚三分钟,人就没了。
我跪在地上,膝盖全是灰,额头全是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林舒云醒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病房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从迷茫变成恐惧,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他……是他按住我的……他趁我昏迷占我便宜……”
护士的脸色变了。
她妈的脸色变了。
门口围着的同事的脸色全变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舒云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顺着脸颊砸在病号服上,那个画面,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要见他……求求你们让他走……”
她妈冲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声音很脆,走廊里都能听见回音。
“你个畜生!她都那样了你还碰她!”
我的脸偏向一边,腮帮子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我说:“阿姨,我是在做心肺复苏——”
第二巴掌落在右脸上。
“你还狡辩!”
那之后的事情,像一条下坡路,刹不住车。
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让我签字。
他说:“小陈啊,这个事情不管真相是什么,公司的名声不能受影响。你先签了,我帮你协调。”
我说:“我只是救她。”
他说:“你要站在她的角度想想,一个女孩子,昏迷的时候被一个男人嘴对嘴……”
“那是人工呼吸。”
“我知道,我知道。”他拍拍我的肩,“但舆论这东西,不看真相看感觉。你先签了,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我签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还在抖。
女朋友那边更快。
当天晚上她就打电话来了,开口第一句不是问我怎么回事,是:“你恶不恶心?”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人家姑娘都吓哭了!你个变态!”
电话挂了。
再打,不接。
发消息,不回。
朋友圈删了我所有合照,签名改成“瞎了眼”。
第二天,林舒云的事在公司传开了。
版本有很多种。
有人说我趁她昏迷亲她。
有人说我把手伸进了她衣服里。
有人说她醒来的时候我的手还没拿开。
我走过茶水间,几个女同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等我走远了才又升上来。
我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一行代码都写不进去。
周围的空气变了。
没人跟我说话,没人叫我一起吃午饭,开会的时候我坐在最角落,主管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成了一个沾了脏字的人。
谁靠近我谁也脏。
三个月后,我从出租屋二楼的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写着一行字:我没碰她,没占她便宜。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一个想法是——
我不该救她。
然后我醒了。
荧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鼻子里钻进来隔壁工位方便面的味道。
我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攥着一双筷子,面前摆着一个吃了一半的盒饭。
手机屏幕亮着。
日期:2024年9月12日。
这个日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这是林舒云第一次装病的那一天。
远处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有人惊呼:“舒云!”
“快来人啊,她晕倒了!”
我听到脚步声,听到椅子腿刮地板,听到七八个人同时从工位上弹起来。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夹起盒饭里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没动。
2
脚步声从我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桌上的纸巾被吹飘了一张。
“舒云你怎么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别动她脑袋!让她躺平!”
“谁有速效救心丸?”
我把盒饭盖合上,筷子搁在边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温的,刚好。
林舒云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气息微弱:“我……我胸口好疼……”
演技确实好。
上辈子我信了个结结实实。
这辈子,我连头都没回。
“陈一白!”有人喊我名字。
是行政部的周姐。
她站在过道中间,脸上写满焦急,朝我招手:“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忙!”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上辈子这时候我已经冲到林舒云跟前了。
“我在吃饭。”
周姐的表情僵了一秒:“人都倒了你还吃饭?”
“我又不是医生。”
周姐张了张嘴,像是想骂我什么,但那边又传来喊声,她转头跑了过去。
三分钟后,林舒云坐起来了。
和上辈子一样。
拍拍裙子,露出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
“吓到了吧?假的啦,看你们多关心我。”
笑声,松了口气的声音,拍胸口的声音。
“你太过分了啊舒云。”
“心脏差点给你吓停了好吗。”
“下次别这样了,万一是真的呢。”
林舒云歪着头,娇滴滴地说:“下次不会了嘛。”
所有人都被逗乐了。
除了我。
我盯着她笑的方向看了几秒。
上辈子的画面一帧一帧翻过去。
她装病,她装晕,她装到所有人都不当回事。
然后她真的倒下了。
然后只有我救了她。
然后她说我非礼她。
保温杯里的水晃了晃,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恨。
深呼吸。
把情绪压回去。
上辈子的我太蠢了,蠢到以为善良有用,蠢到以为做好事会有好报,蠢到用命换来一句“变态”。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不救她。
不是我狠心。
是她不值得。
中午十二点半,林舒云出现在我工位旁边。
“陈一白。”
我抬头。
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粉色的杯壁上画着小兔子,吸管上套着一个蝴蝶结。
她把奶茶往我桌上一放:“刚才谢谢你没过来凑热闹。”
”?“
她歪着头,表情很认真:“别人都跑过来围着我,就你没来,搞得我挺不好意思的。你是不是看出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很清澈,带着一点得意和试探。
上辈子她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只不过那次我接过奶茶笑了笑说”看出来了但没好意思拆穿”,她就顺势跟我聊了半小时。
后来想想,那是她拉拢我的开始。
在她的剧本里,我是最好拿捏的那种人——老实,热心,不善于拒绝。
“没看出来。”我说,“我在吃饭,没空。”
她眨了眨眼,笑容收了一点。
“那奶茶还是送你,当交个朋友。”
“我不喝奶茶,乳糖不耐受。”
她的手悬在半空,好看的指甲刚做过,粉色带亮片。
三秒后,她把奶茶拿回去了。
“行吧。”她笑了笑,“以后有机会再请你。”
转身走了。
脚步声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半点不受影响的样子。
但我注意到她捏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不习惯被拒绝。
在这个公司里,她是所有人的团宠,是行政主管罩着的小可爱,是男同事争着献殷勤的对象。
没人拒绝过她。
而我,刚刚拒绝了。
下午两点,主管赵远超把我叫进办公室。
“一白,上午的事你听说了吧?”
“林舒云装病?听说了。”
赵远超的表情微妙:“她不是装病,是闹着玩。你们年轻人活泼一点是好事。”
我没说话。
他继续:“不过我听周姐说,当时大家都去关心舒云了,就你坐着没动?”
“我在吃饭。”
“吃饭也能放一放嘛。”他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教育后辈,“团队协作,不光是工作上的事。同事之间的关心,也是团队精神的一部分。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
上辈子他也找过我谈话。
不过那次是三个月后,在林舒云诬陷我之后。
他说的是——“不管真相怎样,你先道歉,这事就过去了。”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他坐在皮椅上,翘着二郎腿,桌上放着林舒云部门送的水果篮。
“赵哥。”我说,“她是装的。120都没叫,人自己站起来的。我一个写代码的过去能帮什么?”
赵远超的笑容淡了:“话不能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
上辈子的陈一白不会这样说话。
上辈子的陈一白是全公司最好说话的人。加班不吭声,背锅不解释,别人塞活儿过来他接着就干。
所有人都觉得他好欺负。
包括林舒云。
“行了,回去干活吧。”赵远超摆摆手,“以后注意点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赵哥,有件事我提前说一下。”
“什么?”
“林舒云这种行为,以后可能会出事。如果哪天她真的不舒服,没人当回事,延误了救治,公司要担责的。”
赵远超的手停在水果篮上方,拿桃子的动作定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提个醒。”
门关上。
走廊里荧光灯嗡嗡响,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我回到工位,打开一个新建文档。
上辈子的时间线我记得很清楚。
九月十二号,第一次装病。
之后半个月,她又装了三次。每次花样不同——装低血糖蹲地上、装头晕靠墙壁、装脚崴了让男同事扶。
十月份消停了一阵。
十一月初,她开始加大力度。装过敏、装呼吸困难、装肚子疼到脸色发白。
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下午三点半,茶水间门口。
她真的心梗了。
我在文档上打下一行字:
11月17日,茶水间,15:30。
然后把文档加密,存进U盘。
这是我的时间线。
我知道她哪天会倒下,知道地点,知道没人会救她。
上辈子我用一条命换了一个教训。
这辈子,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都不做。
3
接下来两个星期,林舒云又装了三次。
第一次是装低血糖。
下午茶时间,她突然蹲在茶水间门口,脸色煞白,声音虚弱:“好晕……我是不是低血糖了……”
三个男同事同时站起来。
财务部的刘阳跑得最快,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技术部的老王端了杯糖水。
行政部的小李直接把自己下午茶的蛋糕切了一半送过去。
林舒云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小口,抬头看着刘阳,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刘哥,你真好。”
刘阳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五分钟后她活蹦乱跳去接水了。
第二次是装脚崴了。
电梯门口,她“啊”地叫了一声,身体往旁边歪,正好倒在技术组组长方浩的身上。
方浩受宠若惊,扶着她胳膊,紧张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就是穿高跟鞋走快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小腿肌肉绷着,脚踝白白净净一点红肿都没有。
方浩蹲下去查看,头顶差点碰到她裙摆。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周围几个男的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第三次是装过敏。
午饭后她胳膊上出现几个红点,说自己海鲜过敏了,可能要休克。
行政主管亲自开车要送她去医院。
车发动了她才说“好像没那么严重了”。
那几个红点后来被同部门的女同事看见了——指甲掐的。
但没人说。
谁会跟全公司的团宠过不去呢。
我全程坐在工位上,一次没动。
第三次装完的第二天,林舒云在茶水间堵住了我。
“陈一白,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靠在饮水机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没有。”
“那我每次不舒服你怎么都不过来?”
“你不是装的吗?”
茶水间的空气冻住了。
她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警惕,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
“你说什么?”
“上次装低血糖,你蹲下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周围有没有人,确认刘阳在才开始表演。装崴脚那次,你的高跟鞋鞋底干干净净,电梯门口的地砖是防滑的。装过敏那次——”
“够了。”
她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那个软绵绵的撒娇音调。
是另一个声音。
冷的,硬的,带着刺。
“陈一白,你想干嘛?”
我拿着杯子接了一杯温水。
“什么都不想干。你演你的,跟我没关系。”
“那你把嘴闭紧了。”
她直起身,下巴微抬,眼神从下往上扫过来。
“我在这个公司人缘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乱说话,我一句话就能让你社会性死亡。”
我端着杯子,看着她的眼睛。
上辈子就是这双眼睛,躺在病床上,挤出眼泪,对着护士说“是他趁我昏迷占我便宜”。
那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
冷静、精准、掌控全局。
她不是蠢,她是坏。
蠢的人装不了这么多次还不穿帮。坏的人才会在被救了命之后反咬一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人设经不起推敲,必须在真相暴露之前,先把知情者碾碎。
“放心。”我说,“我对你没兴趣。”
转身走了。
背后她的视线像两根针扎在后脑勺上。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加了一条:
她已经警觉了。上辈子这个阶段她还没注意到我。这辈子时间线提前了。
提前了也没关系。
关键节点不会变。
十月份,林舒云消停了。
不是因为收敛,是因为她找到了新的猎物。
市场部新来了个实习生,叫顾望。
高高瘦瘦,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怕撞到别人。
典型的老实人。
比上辈子的我还好拿捏。
林舒云第一周就跟他搭上了话。
“顾望是吧?你桌上的多肉好可爱啊,在哪买的?”
“那个报表你不会做没关系,发给我,我帮你看。”
“你中午一个人吃饭啊?跟我们一起啊,别见外。”
顾望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结巴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林舒云和他并排走向食堂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林舒云也是这样靠近我的。
送奶茶,帮忙,叫我一起吃午饭。
让我以为自己被一个漂亮女孩看见了。
其实只是在挑选下一个道具。
周五下午,我路过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
林舒云的声音:“你帮我把这份数据做了呗,周一要交的。”
顾望的声音:“可、可是这个应该是你负责的——”
“你不帮我吗?”她的语气瞬间委屈了三分,“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呢。”
安静了两秒。
“好……好吧。”
“你真好,顾望。”
听见椅子响动的声音,我没再听下去,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档。
在“11月17日”下面又加了一行:
提前留证据。录音。文字记录。目击证人。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准备,空口白牙想跟人讲道理。
可道理这东西,在人缘面前一文不值。
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跳出推送:降温了,明天最低气温12度。
秋天来了。
十一月十七号,越来越近了。
4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林舒云加码了。
周一,她在大办公区里突然捂着胸口弯下腰,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我……我喘不上气……”
动静不小,半层楼的人都站起来了。
行政主管跑过来,蹲在她面前:“舒云?舒云!要不要打120?”
她摆了摆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圈泛红:“可能……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了……不用打120,休息一下就好……”
主管让人去买了葡萄糖口服液,又从自己办公室搬了个靠枕出来,垫在她后腰上。
十五分钟后,她缓过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还刻意踉跄了一下,被刘阳扶住了胳膊。
“谢谢大家。”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身体要紧。”
“对对对,不舒服就请假,别硬撑。”
我坐在工位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屏幕上是正在改的一个bug,光标一闪一闪的。
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听。
她的喘息节奏不对。真正呼吸困难的人,吸气和呼气是不规律的,中间会有停顿和痉挛。她的呼吸太均匀了,像背台词一样。
没人听得出来。
因为没人会用“分辨真假”的心态去对待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
周三,她又来了一次。
这次是装头晕,靠在走廊墙壁上,脸色苍白。
走廊的灯光偏冷色调,打在她脸上确实显得没血色。
上辈子我以为她是真的不舒服,后来才想明白——她选地方是有讲究的。
茶水间、走廊、大办公区,全是人流量大的地方。
从来不在厕所里装。
因为厕所没有观众。
这次顾望第一个冲过去了。
“林、林姐,你没事吧?”
他紧张得脸都白了,双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又想扶。
林舒云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唇瓣翕动了两下,声音像蚊子哼:“帮我叫个人……”
顾望差点哭出来,转头冲办公区喊:“有人吗!林姐不舒服!”
又来了一遍。
又是一群人围上去。
又是关心、递水、问要不要去医院。
又是林舒云坐起来说没事了,不好意思。
但这次没有“假的啦”这个环节。
她学聪明了。
不再承认是装的了。
因为承认了,以后就不好用了。
她开始打造一个新人设——体质弱,有心脏方面的隐疾,需要大家关心。
这个人设比“开玩笑”更持久,也更安全。
谁敢质疑一个“有心脏病”的女孩?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注释,又删掉。
手指按在退格键上,一下一下的,像数心跳。
上辈子我在这个阶段已经被她拉拢了。
她送了我三次奶茶,帮我接了一次打印任务,在公司群夸我写的代码好。
我以为那是友善。
其实那是布局。
当她需要一个“施救者”来完成“被非礼”的剧本时,那个被精心挑选的、老实巴交的、没有人脉的、全公司最好欺负的冤种——就是我。
这辈子,那个冤种换了。
我看向顾望的工位。
他正拿着一瓶矿泉水往林舒云那边走,脚步急切,连鼠标都忘了关屏幕保护。
我犹豫了。
上辈子的时间线里,林舒云心梗的时候只有我冲上去了。
这辈子我不打算救她。
但如果顾望冲上去了呢?
他比我还老实,比我还没人脉,比我还不会说话。
她会不会把他变成下一个我?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按灭了它。
不是我冷血。
是上辈子我已经用命验证过了——
在林舒云的剧本里,好人没有好下场。
我能做的,不是替顾望冲上去。
是让林舒云的剧本演不下去。
周五下班前,我做了一件事。
打开公司邮箱,给赵远超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职场安全的建议。
内容很短:
赵哥,近期公司有同事多次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建议行政部采购AED(自动体外除颤器),并组织一次全员急救培训。如果预算有限,至少在每层楼配一台AED,并在茶水间和走廊贴上急救流程图。同时建议所有突发身体不适事件,必须第一时间拨打120,由专业医护人员处理,非医务人员不建议进行心肺复苏等侵入性急救操作,避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发送。
赵远超在下班前五分钟回了一句:收到,我转给行政了。
我不指望他真的去买AED。
这封邮件不是给他看的。
是留给以后的。
等十一月十七号那天到了,等林舒云真的倒下了,等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这封邮件会证明一件事:
我早就提醒过了。
公司的责任,甩不到我头上。
而我不施救的理由,也站得住脚。
白纸黑字,时间戳,公司邮箱。
上辈子我拿命换了一个教训。
这辈子我拿教训换一份保险。
下班路上,十一月的风灌进衣领里,凉嗖嗖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朋友圈。
林舒云发的。
九宫格自拍,穿着厚厚的围巾,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配文: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心脏不好的人最怕冷了【委屈】
底下清一色的评论:
“保重身体啊舒云!”
“给你买了暖宝宝放你桌上了。”
“要不要请假去医院检查一下?”
点赞四十多个。
我把屏幕关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十一月十七号。
还有十二天。
5
十一月十四号,周四。
离那天还有三天。
我做了第二件事。
午休时间,我端着饭盒去了茶水间。
平时茶水间十二点半人最多,但十二点四十以后就空了。
我算准了时间。
十二点四十五,茶水间只剩一个人。
顾望。
他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捧着一碗泡面,筷子戳着面饼,一口没动。
眼睛红红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怎么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没……没什么。”
“林舒云让你帮她做的那个市场报告,交了吗?”
他的筷子停住了。
我继续说:“上周五的数据分析也是你帮她做的,对吧。上上周的客户回访表,也是。”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答应帮你在主管面前说好话,让你实习转正。”我说,“但她没有。”
顾望的手开始发抖。泡面汤晃了晃,溅出一点在桌上。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对每个人都用同一套。”
沉默了很久。
茶水间的冰箱嗡嗡响着,微波炉上面的时钟滴答滴答。
“她今天跟我说……”顾望的声音很低,低到要贴过去才听得见,“说我做的报告格式不对,让主管不高兴了。说她替我扛了……让我这周末帮她做PPT,一百二十页的那种……”
我没说话。
“但那个报告是她自己改过格式的。”他把筷子放下了,手指攥着面碗边缘,指甲泛白,“我原来做的是对的,她拿过去以后改了排版,故意改错的。”
他抬起头,眼圈更红了,但没哭。
“我不傻。我知道她在利用我。可是……”
“可是你不敢得罪她。”
他点了下头。
我把饭盒打开,夹了口菜,慢慢嚼。
等他自己说。
“她人缘太好了。”顾望的声音发涩,“如果我跟她翻脸,整个办公室没人会站我这边。主管也不会。实习期还有两个月,我不想……”
“听我一句话。”
他看着我。
“离她远一点。”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翻脸。不用对质。活儿该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做完发邮件抄送给她和你自己的主管。所有沟通走文字,不要口头答应任何事。”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将来变成另一个版本。”
顾望的表情变了。
不是恍然大悟那种变化。
是更深的困惑。
他还年轻,还不明白一个人可以坏到什么程度。
我明白。
我用一条命的代价明白的。
“还有一件事。”我站起来,把饭盒盖上,“如果她在你面前倒下了,不管看起来多严重,第一件事是打120。不要碰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打120,报公司地址和楼层,然后站在旁边等。不要碰她。记住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问更多,但我已经拿着饭盒走了。
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陈哥……”
我没回头。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上辈子没人提醒我。
这辈子我至少提醒了他。
至于他听不听,看他自己的造化。
十一月十五号。
还有两天。
我做了第三件事。
下班后,我去了公司对面的药店,买了一台家用血氧仪。
不是给自己的。
六十九块钱,指夹式的,套手指上十秒出数据。
第二天我把它放在茶水间的公共物品架上,旁边贴了张纸条:
公共血氧仪,有需要自取。如感到胸闷/心悸/呼吸困难,请先测量数据,再拨打120。
署名没写。
纸条贴上去半小时后,有人在公司群里发了张照片。
“谁放的?好贴心啊。”
“应该是行政部搞的吧。”
“不是啊,我问了周姐,她说不知道。”
林舒云也在群里冒泡了。
“好贴心哦,谢谢这位好心人【爱心】”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六十九块钱。
上辈子我用命才知道的道理,这辈子花六十九块就能解决。
不是解决林舒云的问题。
是解决证据的问题。
血氧仪是客观数据。
如果一个人说自己心脏不舒服,血氧仪的读数会说明一切。
正常人安静状态下血氧饱和度95%以上。
如果林舒云“发作”的时候血氧正常,那说明她在演。
如果哪天血氧真的掉到90%以下——
那就是真的。
到时候该打120打120,该叫急救叫急救。
但不用任何人用手去碰她。
这是分界线。
机器不会被诬陷。
数据不会被歪曲。
十一月十六号,下午五点。
我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中年,嗓门大。
“你是陈一白?”
“我是。”
“我是林舒云的妈妈。”
我的手停了一秒。
上辈子,这个声音是在医院走廊里响起来的。
伴随着巴掌的声音。
“陈一白,你是不是在公司针对我女儿?”
“没有。”
“那我女儿为什么跟我说,她在公司有个同事总对她冷言冷语,处处排挤她?”
我捏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林阿姨,我没有排挤她。我只是没有参与同事之间的日常互动。上班工作,下班回家。如果这算排挤的话,那确实是。”
对面安静了三秒。
“你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说的是事实。”
“我女儿心脏不好,你知不知道?她在公司不舒服的时候别人都关心她,就你跟没看见一样。你是不是男人?”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上辈子的巴掌印还在。
虽然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但疼痛感记得清清楚楚。
“林阿姨,如果您女儿真的心脏不好,应该带她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拿到诊断报告。公司有义务为有心脏疾病的员工提供必要的工作调整。这是正规流程。”
“我还需要你来教我?”
“不是教您。是提醒您。没有诊断报告的话,万一出了事,谁都说不清楚。”
对面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你什么意思?我女儿是装的?你敢这么说?”
“我没说她装的。我说的是——去医院查一查,对她好。”
她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电话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上通话时长:1分48秒。
自动录音功能开着。
上辈子她妈来公司扇我耳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拉。没有一个人作证。没有一段录音。
所有人只记得一个画面——陈一白弯着腰,给林舒云的妈妈鞠躬道歉。
这辈子。
我把录音文件改了个名,存进U盘。
和那封邮件、那个带时间戳的文档放在一起。
明天就是十一月十七号了。
6
十一月十七号。
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半小时。
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一道长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两道短的,交叉在空调出风口旁边。
上辈子这天早上我在干什么?
好像是在纠结中午吃什么。外卖还是食堂,鱼香肉丝还是宫保鸡丁,这种无聊到可笑的问题。
完全不知道下午三点半会发生什么。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在茶水间门口被一个装病成瘾的女人按下快进键。
起床,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脸没什么特别的。
二十六岁,不胖不瘦,眼睛下面有青黑,嘴角没有弧度。
普通人一个。
上辈子是。
这辈子也是。
区别只在于——这辈子这个普通人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半会发生什么。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五。
林舒云已经在工位上了,对着镜子补口红,嘴唇是今年流行的那种哑光豆沙色。
她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我没看她,坐下,开机,打开项目文件。
上午很平静。
开了一个需求评审会,产品经理讲了四十分钟,我记了两页笔记。
午饭在食堂吃的,麻婆豆腐盖饭,豆腐嫩了点,花椒味挺正。
吃饭的时候我在想上辈子的自己。
那个陈一白,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在和林舒云一起排队打饭。
她站在他前面,回头笑着问:“陈一白你吃什么?我帮你打。”
他受宠若惊,说随便。
她就帮他打了一份红烧排骨。
后来他才知道那顿饭的排骨是她故意的——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吃排骨,提前问过别人。
在她的剧本里,每一个善意都是精算过的投资。
下午一点半,回到工位。
两点钟,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紧张。
是倒计时的感觉。
两点半,我去上了趟厕所。
回来的路上经过茶水间,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三点。
我把手头的代码存了档。
打开手机,调出录音软件。
检查了一下U盘在不在口袋里。
在。
三点十分。
林舒云站起来了。
她推开椅子,拿着水杯,往茶水间方向走。
马尾晃了两下,步伐很轻。
和上辈子的路线一模一样。
三点十五分。
她进了茶水间。
透过办公区的玻璃隔断能看见她的背影——站在饮水机前面,按热水键,等水。
三点二十分。
我打开的代码页面一行没改。
光标在第47行闪了十分钟。
三点二十五分。
茶水间方向传来水杯落地的声音。
瓷的。
摔碎了。
清脆的,细碎的。
然后是一声闷响——人倒地的声音。不是故意演出来的那种轻盈的“啊我晕了”,是沉重的、身体失去控制的、后脑勺撞地砖的声音。
不一样。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之前装病的时候,她倒下去的动作是有缓冲的——先弯腰,再蹲下,最后侧身倒地,像慢动作回放,确保自己不会真的摔疼。
这次是直挺挺的。
像断了线的木偶。
我没动。
我坐在工位上,双手放在键盘上,盯着茶水间的方向。
有人听到声音了。
“什么声音?”
“好像是茶水间那边。”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行政部的周姐。
她从座位上探了一下头,看见了碎在地上的杯子和倒在饮水机旁边的林舒云。
“天哪——舒云!”
周姐冲过去了。
三秒后她的声音变了调:“快来人!她脸色不对!嘴唇发紫了!”
又是一阵椅子倒地声。
五六个人冲过去了。
然后——
安静了。
诡异的安静。
围在茶水间门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手。
“她是不是又装的?”
有人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像针掉在地上。
“上次也是这样吧?躺了五分钟自己就好了。”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
“脸色……”
“之前那次脸色也白了,后来不也没事?”
犹豫。
迟疑。
怀疑。
林舒云用两个月的时间消耗掉了所有人对她的信任。
当“狼来了”喊到第六次的时候,真正的狼来了,没人相信了。
我站起来了。
不是要去救她。
我走到工位和茶水间之间的过道上,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林舒云躺在地上,身体侧歪,一只手搭在饮水机底座上,另一只手垂着。脸色是灰青色的,嘴唇暗紫,眼睛半闭,胸口起伏极小。
和上辈子一样。
一模一样。
周围围着六七个人,没人蹲下去。
我开口了。
“公共物品架上有个血氧仪。谁去拿一下。”
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刘阳反应最快,转身跑去拿了。
十秒后他拿着那个指夹式血氧仪跑回来,手指打着抖,把它夹在林舒云的食指上。
数字跳了几下。
稳定。
82%。
正常人是95%以上。
82%意味着她的血液含氧量已经掉到了危险区间。
意味着这不是演的。
“打120。”我说。
“已经打了已经打了!”周姐捧着手机,声音发颤。
“报地址,说疑似急性心梗,患者血氧82%,嘴唇紫绀,意识模糊。”
周姐照着复述了一遍。
“把她平放,头偏向一侧,别让她呕吐物堵住气管。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操作。等救护车。”
方浩蹲下去,把林舒云的头小心地转向侧面。
“要不要做心肺复苏?”顾望站在最外面,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冲我喊了一句。
我看着他。
他记住了我说的话。
“不要碰她。”我说,“你们都不是专业医护人员。万一操作不当造成二次伤害,责任谁担?等120。”
不是不能做心肺复苏。
是这个人——
不能碰。
上辈子我碰了。
跪在地上压了上百下,嘴对嘴吹了四口气,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然后她说我非礼她。
然后我的人生完了。
这辈子,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我站在过道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手在抖。
不是心软。
是愤怒。
是看着这一幕重新上演时,被上辈子的记忆反复碾压的愤怒。
救护车八分钟后到了。
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上来,动作利索——吸氧、心电监护、静脉通路,三分钟内完成。
林舒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划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没抓住。
担架推进电梯,门合上了。
办公区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所有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再变成了后怕。
“她……是真的?”
“血氧82%……这次是真的。”
“可她之前不是……”
没人把话说完。
我转身回了工位。
坐下。
光标还在第47行闪着。
我伸手去够鼠标,发现手指抖得够不稳。
用力握了一下拳头,松开,再握,再松开。
重复了五次。
手不抖了。
呼了口气,开始改代码。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我一个字没听。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已经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跪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
等来的是林舒云醒过来说我非礼她。
这辈子。
我把第47行的bug改了。
编译,运行,通过。
7
七点半,我收到消息。
公司群里。
行政主管发的:
“各位同事,林舒云目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ICU,确诊急性心肌梗死,已做了支架手术,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感谢今天现场各位同事的冷静处理,特别是及时拨打120和使用血氧仪判断病情的同事。”
底下一片祈福。
“天哪,竟然是真的心梗。”
“太可怕了,还好打了120。”
“那个血氧仪是谁放的?救了命了。”
没人@我。
也没人知道那个血氧仪是我放的。
更没人知道——上辈子这个时候,林舒云的病床旁边围着一圈人,她妈在走廊里扇我耳光,所有人都在骂我是个趁人之危的畜生。
而林舒云本人,正躺在病床上哭,哭得梨花带雨。
这辈子不会了。
因为没有人碰过她。
从倒下到被抬上担架,接触她身体的只有急救人员。
专业的。
有执照的。
有记录的。
她编不出“被占便宜”的剧本。
因为没有冤种可以演那个角色了。
我关掉公司群,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一份水煮牛肉,一碗米饭,一瓶冰可乐。
上辈子我死在出租屋的时候,冰箱里还有半瓶可乐没喝完。
这辈子,一口气喝完。
第二天上班。
办公室里的气氛很微妙。
所有人都知道昨天的事是真的了,不是装的。
但正因为知道是真的,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里弥漫——
愧疚。
昨天在茶水间,林舒云倒下以后,有将近两分钟,没人敢上前。
因为“她每次都是装的”这个认知已经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如果不是有人提了一嘴血氧仪,如果不是那个数字刺眼得无法忽视——
她可能就死在饮水机旁边了。
周姐的眼圈红了一上午,接了三个电话,每个电话都说“对对,是真的,吓死了”。
刘阳坐在工位上,面前一杯咖啡凉了也没喝,一直在用大拇指来回搓手机壳。
方浩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昨天多亏你说了那句话,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下次遇到类似情况,第一时间打120就行。”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她又装的吧?”
“不怪你。”
“但如果是真的呢?”
“所以才要用仪器判断,不能靠猜。”
他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了。
下午三点,赵远超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一白。”他说,“你上个月发的那封邮件,我看了。”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你建议买AED,建议贴急救流程图,建议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打120,不要非专业人员进行心肺复苏。”
他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
“昨天的事,如果不是有人放了那个血氧仪,如果大家真的以为她又是装的,没叫120——她可能就没了。”
我没接话。
“公司层面来说,你那封邮件让我们规避了很大的法律风险。如果昨天真的出了人命,没有急救设备,没有流程规范——”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会出这种事?”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回答很平:“不知道。只是根据概率判断。一个频繁出现身体不适症状的员工,不管真假,都存在突发真实疾病的风险。做准备是应该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AED的事我已经跟行政报了,下周到货。急救培训也安排了,月底做。”
“好。”
我站起来要走。
“一白。”他又叫住我。
“嗯?”
“昨天……你为什么没上去做心肺复苏?你是知道怎么做的吧?”
我转身看着他。
这个问题,上辈子也有人问过我。
不过那次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碰她?”
“赵哥,我不是医护人员。”我说,“急救培训教的第一条是评估现场,第二条是呼叫专业救援。在120到达之前,非必要不进行侵入性操作。尤其是面对一个女性同事,在没有第三方见证设备的情况下,肢体接触存在争议风险。”
赵远超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明白我在说什么。
“昨天有六七个目击者。”他说。
“目击者的记忆会变的。”我说,“尤其是当当事人醒过来以后,说出一个不同版本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表情很复杂。
“……你说得对。”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门关上。
走廊里,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上辈子,六七个目击者看着我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
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但林舒云说“他占我便宜”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不对,他是在救你”。
没有一个。
因为在那个版本的故事里——一个老实巴交的男程序员,嘴对嘴接触一个漂亮女同事——不管真相是什么,“看起来”就是暧昧的。
而人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上辈子教会我的最重要一课,不是“不要做好人”。
是“做好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8
林舒云住了一周院,回来上班了。
脸色还是偏白,但嘴唇恢复了正常颜色。走路比以前慢,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药。
她出现在办公区入口的时候,好几个人站起来。
“舒云!你回来了!”
“身体怎么样了?”
“别太累了啊,有什么活儿叫我们帮忙。”
她笑了笑,笑容比以前收敛了很多。
“谢谢大家,医生说还要吃一段时间药,没什么大问题了。”
她走回工位,放下包,坐下来开电脑。
我余光看见她的手停在鼠标上没动,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她出现在茶水间。
我也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台饮水机。
她先开口了。
“陈一白。”
“嗯。”
“听说那个血氧仪是你放的?”
消息传得倒快。
大概是周姐查了快递收货记录,发现买家写的是我的名字。
“算是。”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绕着水杯杯沿慢慢转。
“你怎么会想到放那个?”
“之前跟赵哥提过建议,公司层面没来得及买设备,我先放了个应急的。”
她又安静了。
杯沿转了三圈。
“你一直都不信我。”她说,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的语气。
是陈述。
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
我没否认。
“你很聪明。”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那种精明和算计,只剩一种空空荡荡的东西,像退潮以后的海滩,“比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聪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装病吗?”她突然说。
我放下杯子:“不知道。”
“我小时候心脏就有问题。先天性的,做过一次手术。我妈从小到大最关注我的就是这件事。每次我说心脏不舒服,她就什么都答应我。”
她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
“后来长大了,发现这招在哪都好使。装一下不舒服,就有人关心。在学校是这样,在公司也是这样。别人的注意力让我觉得……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茶水间很安静。
冰箱嗡嗡响着。
“我知道我在骗人。”她说,“但我觉得又没有害到谁。就是博个关注而已。”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有害到谁”。
这句话。
上辈子。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我跪在地上给她做心肺复苏,然后被她诬陷非礼。
然后我死了。
这叫“没有害到谁”?
但我不能说这些。
因为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没有发生。
这辈子,我只是一个提前放了血氧仪的同事而已。
“林舒云。”我开口了。
“嗯?”
“你做过的事,你自己最清楚。我不评价你。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
她抬起头。
“当一个人反复用谎言消费别人的信任,有一天谎言成真的时候,没人会相信。这不是别人冷血,是你自己把路堵死了。”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
是一种很深的茫然。
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突然被告知方向是反的。
“你那天倒在茶水间,两分钟没有人碰你。”我说,“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你。是因为你之前用了太多次假警报,他们分不清真假了。”
“如果没有那个血氧仪——”
“不会没有的。”我说,“因为我提前放了。”
她看着我。
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表演式的泫然欲泣,不是在病房里哭着说“他占我便宜”时的楚楚可怜。
是真的红了。
鼻尖也红了,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颤。
“谢谢。”她说,声音发抖。
我不需要她的谢谢。
我只需要她不再伤害下一个“我”。
“不用谢我。”我说,“去好好看病。心脏问题不是开玩笑的。”
她点了一下头。
我拿着杯子走了。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没回头。
下午,林舒云去找了赵远超。
门关着,我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
但她出来的时候,赵远超的表情很凝重。
十分钟后,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事好,经与林舒云本人沟通,现告知大家:林舒云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此前多次在办公室出现的身体不适状况,部分为心脏问题引起的真实症状,部分为其本人因心理原因做出的夸大表现。林舒云对此向全体同事致歉。公司已安排其接受专业心理辅导,并调整工作强度。请大家给予理解和支持。”
底下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刘阳发了一个“收到”。
然后是零零散散的几个“收到”。
没有指责,没有辱骂,也没有安慰。
只有“收到”。
这就是信任崩塌之后的声音。
不是风暴。
是沉默。
9
接下来一个月,公司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AED到了,挂在茶水间门口的墙上,红色的箱子很显眼。
急救培训也做了,请的是市红十字会的讲师,全员参加,拍了照发在公司公众号上。
赵远超在周会上说了一段话:
“以后不管哪个同事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打120,第二时间用AED和血氧仪辅助判断。非专业人员不建议进行徒手心肺复苏,除非受过认证培训且在有监控或多人见证的环境下。这是保护患者,也是保护自己。”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喝水,没接。
林舒云没有离职。
但她变了。
不装病了。
这个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点一点的。
先是说话声音小了。
以前她在办公区走过,笑声能传半层楼。现在她走过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打招呼的时候点个头,不再扭着身子喊人名字。
然后是不再主动找人帮忙了。
她的活儿她自己做。做不完就加班。
有一次我走得晚,经过她工位,看见她对着一份数据表皱着眉,手边放着两个空的咖啡纸杯。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也加班?”
“嗯,赶个版本。”
“哦。”
没有下文了。
我继续走。
走了两步,她的声音又追上来:“陈一白。”
“嗯?”
“你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在想。”
我转身。
她没看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说‘信任用完了就没有了’。我每天坐在这儿,能感觉到。以前大家路过我工位会停下来聊两句,现在直接走过去。以前群里发什么都有人回,现在我发的消息,已读不回。”
她点了下鼠标,关掉一个窗口。
“我以前觉得关注是一种资源,用点小手段就能获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资源。”
她咬了一下嘴唇。
“那是别人给我的东西。用坏了,就没了。”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她侧脸上的那道来自电脑屏幕的光。
上辈子的林舒云不会说这种话。
上辈子的她,在我跪着做心肺复苏救了她的命之后,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诬陷我。
那个林舒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何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把真相掩盖掉。
这辈子。
因为没有人“碰”她,她没有机会诬陷任何人。
因为没有机会诬陷,她第一次不得不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因为面对了,她才有可能——只是有可能——从那个“永远在表演”的牢笼里走出来一步。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出来。
也不关心。
我只关心一件事。
这辈子,没有人因为她而死。
“加油。”
我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放着一杯咖啡。
黑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旁边一张便利贴:
“上次你说不喝奶茶,乳糖不耐受。这个没有乳糖。——林舒云”
我看了两秒。
把便利贴揭下来,扔进抽屉里。
咖啡没动。
不是跟她置气。
是因为我早上已经喝过一杯了。
顾望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陈哥,林姐给你买的咖啡?”
“嗯。”
“你要不喝给我?”
“拿去。”
他高高兴兴端走了。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陈哥。”
“嗯?”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后来我真的把所有跟她的沟通都走了邮件。上周她让我帮做的那个PPT我也拒绝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好吧’,然后自己做了。做到凌晨一点。”
我点了点头。
“不过……”他挠了挠头,“她现在好像变了挺多。也不太使唤人了。”
“人会变。”我说,“但记住,保护好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嗯了一声,端着咖啡回工位了。
我打开电脑。
桌面上那个加密文档还在。
日期、邮件截图、通话录音、时间线记录。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右键。
删除。
清空回收站。
不需要了。
上辈子的账,这辈子不用算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
上辈子毁掉我的那些事,这辈子根本没发生。
林舒云没有诬陷任何人。
她妈没有扇任何人耳光。
没有人被逼着当众道歉。
没有人死在出租屋里。
那张遗书——“我没碰她,没占她便宜”——永远不需要被写出来了。
这就够了。
10
十二月底,公司年会。
在一家酒店办的,菜色一般,节目稀烂,抽奖只有保温杯和充电宝。
我坐在角落里吃花生米,打算吃完就走。
赵远超端着酒杯过来了。
“一白,敬你一杯。”
我拿起面前的可乐跟他碰了一下。
“你小子。”他喝了一口酒,脸上有点红,“年初那会儿我还觉得你这人不合群。现在看来,你是整个部门最有数的一个。”
“赵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那封邮件,那个血氧仪,那天你在现场说的话。你知道你救了多少人的麻烦吗?不光是林舒云的命,还有公司的官司,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那些当时站在茶水间门口不敢动的人。他们事后都后怕。如果当时没人叫120,如果她真的出事了……他们要背一辈子。”
我嚼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咽下去。
“赵哥,我就是写代码的,别给我戴高帽。”
他笑了笑,拍拍我肩膀走了。
九点半,年会散场。
我提着酒店发的伴手礼走到停车场,准备叫个网约车。
林舒云从大堂里出来了。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围巾裹得很严实。
她看见我,步子顿了一下。
“你也走了?”
“嗯。”
“我打车,你顺路的话一起?”
“不顺路。”
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笑容。
就是普通的,被拒绝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嘴角弯一弯又放平的笑。
“那行。”
她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叫车。
我也掏出手机叫车。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隔着两米远,各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
风很大,把她的围巾尾巴吹起来了。
“陈一白。”
“嗯?”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那天在茶水间,你说的话——‘你自己把路堵死了’。你为什么说那句话?你又不是被我骗过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我抬起头。
酒店门口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路面上,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信不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下一次你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人愿意伸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她的车到了。
黑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车灯晃了两下。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一白。”
“嗯。”
“谢谢你没救我。”
我愣了一下。
“我是说……谢谢你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冲上来当英雄。”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断断续续的,“如果那天有人冲上来做心肺复苏……以我之前那个状态……我醒过来以后可能会……”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在那个惯性的、条件反射的、用了二十多年的剧本里,她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因为那是她的生存本能。
被关注,被同情,被保护。
不管代价是什么。
不管被牺牲的是谁。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盖过去了,“谢谢你没给我那个机会。”
车门打开了。
她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
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汇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
风灌进衣领里,凉嗖嗖的。
上辈子她毁了我。
这辈子她谢了我。
区别只在于——这辈子我没有跪下去。
手机又响了。
我的车也到了。
上了车,报了地址。
司机打着方向盘并道,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光和影交替闪过脸上。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出租屋的窗户外面那盏路灯该换了,上个月开始就一闪一闪的。
冰箱里应该还有半瓶可乐。
明天周末,睡个懒觉,下午去超市买点菜。
活着的感觉,说不上多好。
但比死了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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