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月给老婆转两万,她却拿两百块给我做了五天清汤面。
我问菜呢,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两百,一个月,你教我怎么买。
转账记录没错,收款人也没错。
银行流水打出来后,我妈先打来了电话。
她问的不是钱。
是你弟明天订婚,你想让他死吗?
【第一章】
第五碗清汤面端上桌时,我把筷子放下了。
碗里没有鸡蛋,只有几片切得发黄的葱叶。
排风扇吱吱响。许知禾站在灶台前,把锅底剩下的面汤倒进自己的碗里。
我问她:家里一棵青菜都没了?
她没接话,拧紧煤气,拿抹布擦了擦手。
我又问:知禾,我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总不至于连顿饭都吃不上吧?
她把碗放下。
瓷碗磕在桌沿,汤溅到了她手背上。
两百块,今天第二十五号。还剩七块四。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看着她。
多少?
她从冰箱旁拿来一个本子,翻开,推到我面前。
面粉,十二块八。
挂面,九块九。
燃气,三十。
每笔钱后面都有日期。
最后一行写着余额,七块四。
我抓过手机,打开银行软件。
十八号,转账两万元。
上个月十八号,两万元。
再往前,还是两万元。
我把手机递过去。
知禾,你看清楚。我每个月转的是两万,不是两百。
她的手停在半空。
汤顺着桌沿滴到地上,一滴,一滴。
她接过手机,点开收款账户,盯着末尾四位数看了很久。
这是我那张旧卡。
我说:对。去年我妈发给我的卡号,说你让换成这张卡存钱。
她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让她换过?
厨房里只剩排风扇的声音。
我喉咙发紧,把转账记录往下划。
十八个月。
三十六万。
许知禾拿出自己的手机。她收到的钱,是我妈每个月转来的两百。
转账备注写着生活费。
她翻出聊天记录,递给我。
我妈发来的语音很清楚。
承安说了,家里的钱我替你们管。你有工资,吃饭花不了多少。每个月给你两百,你别嫌少,年轻人不吃苦,拿什么买房?
下一条,是许知禾的回复。
妈,两百不够。水电燃气也要交。
我妈说:那你自己添一点。难道嫁进来,连一顿饭都要算在男人头上?
我攥着手机,指节顶得发白。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许知禾看了我一眼。
我问过你。
她继续往上翻。
去年秋天,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你妈说,以后家用都按她安排,是你同意的吗?
我回了七个字。
嗯,你先听妈安排。
那天我在外地处理设备事故。我妈前脚打电话,说帮我们存首付,后脚我就收到了这条消息。
我甚至没问她,安排的到底是什么。
许知禾把手机拿回去。
我以为你知道。我有工资,能添就添。上个月公司关了,我把赔偿款付了我爸的康复费,剩下的交房租。
她指着桌上的本子。
我给你发过,说这个月撑不住。你回我,等你回来再说。
我张了张嘴。
那条消息,我记得。
我还给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坐在这里质问她为什么没有菜,却连她已经失业都没认真问过。
她想端走我的碗,又把手收回去。
陆承安,我不是想吃多贵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嗓子卡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究竟算什么。
我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先吃饭。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今天不想去你妈家。
不去。
我把那本账本合上。
我们去外面吃。吃完去银行。
她看着我,没有动。
我把手机解锁,放进她手里。
十八个月,三十六万。每一笔,我陪你查。
银行还没下班。
许知禾在柜台出示证件,查到旧卡仍然正常使用,立刻申请挂失换卡,重设密码,清理原来的电子银行绑定。
柜员问:原来预留的号码,还是您本人使用吗?
许知禾摇头。
是我以前的副卡,手机一直在婆婆那里。
她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划出了长长的一道。
业务办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我妈。
我刚接通,她就在那头喊。
你们把卡怎么了?怎么突然转不出钱了?
我看着许知禾。
她也听见了。
我按下免提。
妈,你怎么知道转不出钱?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我替你们管钱,我能不知道?赶紧恢复!你弟明天订婚,酒店那边等着结尾款!
我问:他订婚,为什么要从我老婆卡里拿钱?
她拔高了声音。
一家人,你跟我分什么你老婆你弟?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旁边的柜员抬起了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起,这张卡里的钱,你没有权利动一分。
电话里传来杯子落地的响声。
陆承安,你想让你弟明天丢人是不是?
我说:我先看看,你让你儿媳妇丢了多少天的人。
【第二章】
流水打印了十几页。
我每个月打进去两万。
当天或者第二天,一万九千八转给陆家骏,两百转到许知禾的新卡。
整整十八个月,没有一次例外。
我弟拿走的钱,三十五万六千四百。
许知禾用指腹压着纸,反复核对收款人的名字。
柜员把最后几页递出来。
涉及您未授权的交易,可以报警。相关交易凭证和后台记录,后续由办案人员依法调取。
我问许知禾:这张卡,为什么在我妈手里?
她低头,从手机里找出一张旧照片。
去年她父亲做手术,她白天去上班,晚上陪床。我在外地,她母亲腰不好,我妈去医院帮过几天忙。
卡、副卡手机,还有密码,都在那时交给了我妈。
只让她代付住院押金和护工费。
照片上,有一张许知禾写的费用单。
住院押金三万。
护工预付六千。
剩余款项退回本人账户。
最后一行,是我妈的签字。
许知禾翻出聊天记录。
爸出院后,我要过卡。她说旧卡收着别动,新卡日常用,免得攒不住钱。
她把屏幕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也问过你。你说,妈愿意操心就让她操心。
我盯着那句话。
又是我。
一句接一句,把她送进了我妈给她画的圈里。
我说:是我把你堵回去的。
许知禾没有说没关系。
她把流水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那现在,就别再让我听她的了。
我们走出银行,我妈已经在家庭群里发了几十条语音。
我没逐条点开,先发了一条文字。
许知禾从未授权陆家骏使用其银行卡内资金。三十五万六千四百元的去向,请今晚提供凭证。未经核实,不接受赠与、借款或家庭共同支出的说法。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弟给我打电话。
哥,你是不是在外面受气了,回来拿家里撒火?
我问:钱在哪儿?
妈给我的,你问妈去。
钱是从知禾卡里转的。
那不还是你的钱?
我看着车窗里的自己。
我给我妻子的家用,什么时候成了你随手拿的零花?
他笑了一声。
哥,嫂子是不是又跟你哭穷了?女人就是这样,钱拿在手里也说没有。你别被她牵着走。
我把录音保存。
明天不是订婚吗?今天把账算清。
我弟不笑了。
你非要挑这个时候?
你转走钱的时候,挑过时候吗?
他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没开车回家,先联系了公司工会推荐过的律师。
程有衡听完,把几份材料按时间排开。
他问许知禾:当初授权的范围,有没有保留证据?
她递出那张费用单和聊天记录。
程律师点头。
代付医疗费用,不等于无限期支配账户。家属关系,也不等于能拿走账户里的钱。
我问:能不能马上让他们还?
能催告,能报案,也可以研究财产保全。但不能因为你觉得证据够了,就跳过核查。资金去了哪里、谁操作、对方是否明知,都要查。
他看着我。
尤其别打人。对方现在最希望你做错一件事。
我把攥紧的手松开。
按照你的办法来。
程律师让我们把已有材料分别备份,保留原始载体,不要只存截屏。
许知禾坐在旁边,一条条导出聊天记录。
她忽然停住了。
我妈给她发来一张照片。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最下方有我的名字,也有许知禾的名字。
文件标题是家庭资金赠与确认书。
我妈紧跟着发来语音。
当时说好的,现在翻脸?你们年轻人做人,要点脸吧。
许知禾把照片放大。
她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红指印。
她抬头问我:你签过吗?
没有。
程律师伸出手。
别急着回复。让她把完整文件发过来,包括日期、金额和全部附页。
我照做。
我妈回了六个字。
想看,回家跪着看。
【第三章】
门一开,我妈先看见了许知禾。
你还敢来?
她抬手就要往许知禾脸上指。
我挡在中间。
是我带她来的。你找我说。
客厅里坐着我弟,还有我舅赵启贵。
桌上摆着水果和烟,茶几旁堆着第二天订婚要用的礼盒。
我弟脚边放着一双新皮鞋,鞋盒上的标价,比许知禾十八个月收到的生活费还多。
我妈拿出那份确认书,拍在桌上。
你们自己看!白纸黑字!
程律师跟在我们身后进门。
我妈的手顿住。
你把外人带进家里?
我说:今天只谈账。有律师在,谁都别说我听错了。
我舅把烟摁进烟灰缸。
承安,你这就过了。你妈帮你带家,你还防贼?
许知禾先开口。
舅舅,她从我卡里转走三十五万六千四百。这十八个月,我给她买药,交物业费,过年给她包红包。她每次收完,都说我赚得少,没本事。
她把银行流水放下。
这些,也算帮我带家?
我妈抓起流水就要撕。
程律师按住文件袋。
这份是复印件。银行留有记录。
纸在我妈手里揉成了一团。
她转头瞪我。
你弟要成家,要创业!你一个月三万,帮一点怎么了?你弟没你会读书,没你会挣钱,我不给他打算,谁给他打算?
我把确认书拿起来。
十八个月前签的,赠与金额却刚好是到这个月为止的三十五万六千四百。
妈,你那时候就知道,一分钱不会多,一分钱不会少?
我弟伸手来抢。
后来补的金额,不行吗?
程律师问:谁补的?什么时候补的?补的时候,两位所谓赠与人在哪里?
我弟的手悬在桌边。
我舅接过话。
一家人,很多事是口头约定。承安,你别装。你弟这钱,是投进公司了,又不是拿去赌。
我问:什么公司?
汇诚设备。我舅说,你们公司下个月那个改造项目,家骏负责对接。以后他有了出息,还能忘了你?
我手上的纸停住。
汇诚设备,是我负责技术方案的那个项目的候选供应商之一。
我上个月才签了利益关系申报,明确写过,没有近亲属在候选企业任职。
我看向我弟。
你什么时候去的汇诚?
他往沙发上一靠。
早去了。妈没告诉你?
我舅端起茶杯。
就是知道你这人死板,才没让家里跟你说。你只管技术,采购又不归你,怕什么?
我伸手。
任职材料给我。
我弟从包里抽出一本文件夹,扔过来。
看吧。你弟不是吃闲饭的。
里面除了业务经理聘任书,还有一份供应商内部项目说明。
项目协调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技术确认人,也是我。
再往后,是一张所谓的资金往来汇总。
三十五万六千四百元。
用途写着项目协调费用。
收取人,陆承安。
我的后背贴上椅背,木头顶得脊骨发硬。
我舅把茶杯放下。
承安,这些东西,本来没必要拿出来。你弟明天订婚,别闹。你要把家闹散了,外面的人可不会替你保密。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银行流水。
原来他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从我妻子卡里偷走的钱,在另一套材料里,成了我收取的回扣。
我每个月拼着熬夜挣来的工资,被他们用来做一根绳子。
现在,这根绳子要套回我脖子上。
我弟把脚放下来。
哥,签了补充确认书。明天你照常上台,说两句祝福的话。以后咱们各过各的,谁也别翻旧账。
我问:我不签呢?
我舅拿起手机,点开一封没发送的邮件。
收件地址,是我们公司的审计举报邮箱。
他把屏幕转向我。
你一个月三万的工作,也得有人让你干下去。
许知禾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
我低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把那份文件推回去。
不签。
我舅眼皮一跳。
你想清楚。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公司合规负责人的电话。
冯经理,我需要主动申报一项亲属利益冲突,以及一份疑似伪造我签名的供应商材料。
我妈扑过来抢手机。
你疯了!那是你亲弟!
我往后撤了一步。
电话那边,冯经理问:现在是否方便说话?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方便。
请你记录。
我不认可相关签名,也没有收取所谓协调费。我愿意配合核查,并申请立即保全项目资料。
我舅猛地站起来。
茶杯滚到地上,碎在我脚边。
这一次,先急的人不是我。
【第四章】
回程的车上,冯经理再次打来电话。
他说:在事实查清前,你暂时退出这个项目,不接触供应商,也不参与评审。明天上午九点,到公司说明情况。
我说:明白。
你现在能提供什么?
本人银行流水,刚才谈话的录音,供应商材料照片。原件在他们手里。
不要再私下接触项目资料。你工作电脑由信息部门协助封存,原有邮件和文件会保留。
我答应了。
电话挂断,许知禾看着我。
你的工作……
我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
先查清。该承担的疏漏,我承担。不是我干的,不能签。
她低头,解锁手机。
我这里还有你妈发来的语音。
哪条?
她叫我不要告诉你家骏工作的事,说怕你当哥哥的嫉妒。
我转过头。
许知禾点开收藏夹。
里面不是一条两条。
她问过我妈,为什么还不给旧卡。
她问过,每个月到底存了多少钱。
她还问过,能不能先从存款里取五千,给父亲买康复器械。
我妈在语音里骂她。
你爸生病,凭什么总花我儿子的钱?钱到你手里,还能有个剩?
许知禾把屏幕按灭。
那五千,是我跟同事借的。已经还了。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把脚从刹车上松开。
我说:明天我陪你报案。
她问:她要是哭呢?
我握紧方向盘。
让她把哭的时间,用来解释流水。
第二天,我们先按预约到公司提交材料,再去了派出所。
接报人员分别询问,收取材料,出具回执。程律师把医疗代付的授权证据一并交上去,明确指出后续转账并未获得许知禾同意。
离开时,我弟发来订婚宴的地址。
配了一句话。
你今天敢不来,以后就别认这个家。
紧接着,是我妈的消息。
亲戚都知道你疼弟弟。别逼我把你干的事当众说出来。
我把消息发给程律师。
他回电话。
可以去,但别争抢材料,不要动手。只陈述你们能证实的事实。
许知禾从包里拿出一件洗好的衬衫。
你昨天穿的那件,有面汤。
我伸手去接,袖口卡在她指间。
她没有松开。
这次,你站哪边?
我看着她。
站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比他们会哭,是因为钱是你的,错在他们。
她松开了手。
宴会厅门口,我妈先看见了我身后的许知禾和程律师。
她立刻横过身子。
你进,她不许进。
我停下来。
为什么?
今天好日子,别让她来触霉头。
厅里有人探头看。
我弟已经换好了西装,胸口别着花,举着酒杯走过来。
哥,别闹。嫂子回去休息,你进来,待会儿还得上台。
我问:上台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
说你支持我创业,那笔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就这两句。
我妈在旁边掐我的胳膊。
一家人,给个台阶不行?
她的指甲陷进皮肤。
我把她的手拿开。
你让她一个月拿两百块过日子的时候,给过她台阶吗?
声音不高,门口几桌却都停了筷子。
我舅从里面走出来。
承安,有话进来谈。
他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汇诚设备的宣传册。
我舅介绍过,那是准备跟他们合作的投资人,梁经理。
梁经理看见我,伸手。
陆工,家骏说你们公司的项目已经确定由汇诚来做。恭喜,也谢谢你支持。
我没接这句恭喜。
项目没有确定中选单位。我个人也无权决定供应商。
梁经理的手停住。
我舅立刻插话。
他谨慎,说话一向这样。内部基本定了——
没定。
我拿出手机,打开仍然公开展示的采购进度页面。
目前是资格复核阶段。谁向你保证中选,你找谁提供正式通知。
梁经理看了看屏幕,又看向我弟。
你昨天给我的合同测算,按已中选算的。
我弟的酒杯晃了一下。
我妈突然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承安,妈求你。今天先别说这些。
我看着她。
那你也别替我认赠与,别替我认回扣。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把银行流水放在门口的签到桌上。
每月两万元,先到我妻子账户,再转一万九千八到陆家骏账户。共十八次。钱往哪边走,银行记录写得清楚。
我舅伸手盖住纸。
别在这里胡说!
程律师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现在说的是可核对的资金流向。至于所谓赠与确认书,两位当事人均否认签署,已经提出核查要求。
我弟的未婚妻走过来。
她没有看我,先问陆家骏。
你不是说,这钱是你自己做生意攒的?
我弟扯了扯领带。
我哥给我的,和我自己攒的有什么区别?
许知禾站到我身边。
区别是,我没给。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你买皮鞋的时候,我在算一把葱能吃几天。你订酒店的时候,我问你妈能不能先给五千块,她骂我爸不该花她儿子的钱。
她看着陆家骏。
你脚上的鞋,是我爸的药钱,还是我的饭钱?
陆家骏的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我妈突然捂住胸口,往地上坐。
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为了个女人逼死妈啊!
我没有伸手拉,也没有后退。
我拿出手机。
胸口不舒服,我叫救护车。
她一把抓住我的裤腿。
不许打!
许知禾站在旁边,举着手机。
从进门开始,她就在录。
【第五章】
那场订婚宴,没有按我弟准备的流程走下去。
梁经理把宣传册放回桌上。
资金先不进。你们把股权、项目和这笔钱的来源解释清楚,再谈。
我弟追出去,皮鞋在地砖上滑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舅看着我,脸上的肉绷紧了。
陆承安,你行。你真行。
我说:我还没说完。
他盯着我。
那份材料里的项目协调人不是我授权填写的,技术确认签名也需要核验。公司已经启动核查。你现在要做的,是保存原件。
我舅转身,把桌上的文件夹夹进腋下。
我不懂你说什么。
程律师没有拦他,只记下了他带走的文件。
我妈还坐在地上。
亲戚劝她起来,她拍开别人的手,指着许知禾。
都是你挑的!我们家以前从来不这样!
许知禾蹲下来,把手机里的两百元转账点开。
妈,你再说一遍。这是不是你给我的生活费?
我妈别过脸。
许知禾没有追着问,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我们回家。
刚出酒店,我就接到冯经理的电话。
有人实名举报你收取供应商利益,附件有签字文件和资金明细。和你昨晚提到的是同一批材料。
我说:我配合核查。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段家庭纠纷视频。已经有人发到公司员工群。
我打开手机。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站着,我妈坐在地上。画面外有人喊,别推老人。
配文说,我为了妻子,殴打母亲,逼弟弟退婚。
最前面我妈自己坐下去的那几秒,被剪掉了。
许知禾看完,把完整视频发给程律师,也发给了我。
别急着吵。先把原视频给公司。
我看着她。
她把包放在腿上,重新整理文件。
昨天她还攥着我的手腕。
今天,她的手没再抖。
下午,我妈换了一个号码打来电话。
你现在把报案撤了,把那份字签了。我就跟公司说,都是一家人闹着玩的。
我问:举报是你们发的?
她没回答。
你弟本来能挣大钱,你非得断他的路。现在你工作也别想要,我看你们拿什么过!
我说:你承认举报失实,应该向接收举报的单位说明。不是拿它跟我换钱。
她在那头骂。
我把手机放远,等她骂完。
妈,银行卡和副卡手机还在你那里。知禾的东西,今天还给她。
她笑了两声。
现在知道要手机了?你不是会报警吗?让警察来拿!
电话断了。
我没有再去拍她家的门。
我们补充提交了对方拒不返还物品、疑似控制账户的材料,也把威胁电话的录音交给了办案人员。
傍晚,民警联系许知禾核对情况。
我妈同意交还卡和手机。
见面地点就在小区门口。
她把一个塑料袋丢过来。
卡折成了两截。
手机屏幕碎了,机身侧面有新磕出来的凹痕。
她抬着下巴。
旧东西,早就坏了。
许知禾伸手想接,又收了回来。
她对在场民警说:我交给她时是完好的,请把现在的状态记录下来。
我妈的眼皮抽了一下。
民警依法登记、固定相关物品和交接情况,提醒她如实说明账户使用情况。
她转头看我。
真要把你妈送进去,你才高兴?
小区门口有邻居停下来看。
我没有压低声音。
拿走钱的不是我,做假文件的不是我,给我公司发举报的也不是我。你想让我替哪一件负责?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耳朵嗡的一声,嘴里泛起铁锈味。
许知禾往前迈步,我拦住她。
民警隔开我们,现场制止并记录。
我妈喘着气,手还举着。
我是你妈!
我用舌尖顶了顶破掉的嘴角。
我知道。
就因为知道,我才让你管了一年半的家。
她的手垂下去。
我看着那个装碎手机的袋子。
往后,不会了。
车开出去没多远,公司又发来通知。
次日上午,核对涉事技术文件。
我把通知点开,看到附件里的报告,脚停在刹车上。
那张我被指认签过名的检验结论,不只涉及回扣。
它允许汇诚用一批未经验证的替代部件进入正式供货。
我如果认了那个签名,项目后面出了问题,第一份被翻出来的文件,就会是它。
【第六章】
许知禾把车钥匙拿过去。
我来开。你看材料。
我坐到副驾驶,逐页放大附件。
报告封面用的是我们项目的编号,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中间的部件型号,却不是我确认过的型号。
我给冯经理发去消息,申请由合规人员在场,调取原始邮件和测试归档材料。
他回得很快。
明早统一核对,不要自行联系评审人员。
我回复收到。
第二天,会议室里多了两个人。
信息部门的工程师,和质量部门的负责人。
我的工作电脑已经封存,调阅过程全程留痕。
冯经理把举报材料放到桌上。
对方说,你收了协调费,允许他们换用成本更低的部件。你先解释签名。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左边是争议报告,右边是去年一份样机阶段确认单。
我指着名字旁边的一小块黑点。
这是旧文件扫描时留下的污点。当时扫描仪压板没擦干净。争议报告上的位置、形状都相同。
质量负责人把两页靠近,皱起眉。
确实一致。
冯经理没有直接下结论。
这只能作为线索。继续核原件和形成过程。
我点头。
还有附件。我的原邮件里一共十一页,举报材料里只有七页。被删掉的四页,其中一页明确写了,样机结果不得替代批量供货验证。
信息工程师调出服务器留存邮件。
发送时间、收件人和附件版本都在。
我舅的公司,曾以询价供应商身份收到过那份旧文件。
冯经理看向我。
你为什么给他们?
统一技术澄清,由采购部门群发。我提供技术附件,不选择收件单位。群发记录可以核。
屏幕上一封封邮件展开。
质量负责人翻到争议报告的测试编号,给检测机构发出正式核验申请。
我想接着说明部件差异,会议室门被敲响。
人事负责人进来,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桌上。
外面的投诉又加了一条。
说我让妻子充当收款人,故意绕开个人账户收取供应商款项。
后面附了一张银行交易图片。
金额还是三十五万六千四百。
但收付双方被换了位置。
我盯着那张图,笑出了声。
冯经理抬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银行打印的流水和可供核验的凭证。
我每月转给妻子两万,再从妻子账户转给陆家骏。十八笔,分别列明。对方这张图,合成了一笔,还把付款和收款颠倒了。
许知禾作为账户本人,也按照通知到场。
她将身份证和原始材料放在桌面。
如果需要,我可以到银行配合进一步核验。
人事负责人看着她手上的账本。
这是?
家里的支出记录。
她翻开。
我知道你们查的是工作,不是我们家谁对谁错。这本账我不拿来证明他没收钱,我只想解释,为什么直到第五天清汤面,我们才发现事情。
她把我那句你先听妈安排的聊天记录也打印了出来。
没有替我遮。
他以为我拿着钱,我以为钱被婆婆存着。他没问清楚,我也没坚持查。我们都有疏忽,但疏忽不能变成别人伪造签字的授权。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她把材料分门别类放好。
账户的钱,请查银行。文件是谁做的,请查原件。别让一段被剪过的视频替这些证据下结论。
我坐在她旁边,第一次觉得那张空着的家属椅,不该到今天才有人坐稳。
核对持续到中午。
检测机构回复,争议文件引用的编号对应的是旧样机,不是汇诚声称已经通过验证的新部件。
正式书面核验还在路上,但采购部门已经按内部程序暂停了汇诚的资格复核。
冯经理合上本子。
陆承安,初步材料支持你的部分说明,但调查还要继续。亲属关系未及时披露的问题,也会单独处理。
我说:应该。
他看了我一眼。
明天,供应商来说明原件和签名来源。你在场,但不要和他们争吵。
我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里有我弟十七个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消息是:哥,我真不知道舅舅会做成这样,你接电话。
我没接。
我把那条消息,也存进了证据文件夹。
【第七章】
第二天,我舅带着我弟进了会议室。
他先冲我笑。
承安,一家人的误会,闹到公司不好看。我今天就是来解释清楚,免得影响你工作。
冯经理把椅子往外推。
先坐。这里不处理家庭关系,只核事实。
我弟坐下时,膝盖撞在桌腿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冯经理问:这份报告,是谁提交给采购部门的?
我舅说:业务员提交的。
哪位业务员?
他顿了一下。
家骏。
我弟猛地转头。
舅,那不是你让我——
冯经理打断。
一个一个说。陆家骏,文件来源?
我弟舔了舔嘴唇。
公司资料库。
谁告诉你这份文件可以用于本项目?
我弟没答。
我舅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可能是下面的人整理错了。技术资料多,难免混淆。我们愿意换回原部件,不让客户承担损失。
质量负责人将检测机构的书面回复推过去。
你们提交时,明确声明这是新部件的检测结论。不是把两份文件放错文件夹,而是封面、型号和结论页都经过重新组合。
我舅拿纸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不能证明承安不知道。
冯经理问:所以你仍然主张,他授权你们使用签名,并收取协调费?
我舅看向我。
我没说死。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一定落在纸上。
我打开手机,播放那天在家里的录音。
我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一个月三万的工作,也得有人让你干下去。
随后是我弟让我签赠与确认书的声音。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响了一下。
我舅伸手去拿水杯,杯底碰着桌面,水晃到手背上。
我说:你们如果真给过我回扣,为什么还需要我签一份把同一笔钱赠与陆家骏的文件?
他抹了把手。
你断章取义。
完整录音已提交。你可以逐句解释。
冯经理把两张交易材料放到他面前。
你提供的是图片。账户本人提供了银行记录。请你提交所谓付款凭证的原始来源,而不是继续解释家庭矛盾。
我舅把椅子往后挪。
今天来得急,没带。
此前已书面通知携带。
那我回去找。
我弟突然开口。
那张图不是银行出的。
我舅瞪过去。
你闭嘴!
我弟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却抓住了桌沿。
是你让人做的。你说先吓住我哥,等他签了字,以后就是自家的事。你现在不能全推给我。
冯经理按住记录本。
你说的制作人员、时间和传递方式,请具体说明。不要争吵。
我舅站起身。
这孩子被家里吓糊涂了!承安,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的工作得有人让我干下去吗?
他嘴角动了动。
我把桌上的真实报告转正。
我的工作,靠这个干。
不是靠你。
会议结束时,汇诚收到正式通知,因提交虚假技术材料,失去本次采购资格,并按公司的供应商制度接受后续处理。
不是我打电话封杀谁。
是他们递上去的每一页假纸,都找到了对应的原件。
我弟追到走廊,拉住我袖子。
哥,你跟他们说,我就是个挂名经理。我不懂技术,都是舅舅安排的。
我把袖子抽回来。
那三十五万六千四百,你懂吗?
他嘴唇抖了两下。
钱是妈给我的。
妈有钱,为什么要从知禾卡里转?
他不说话。
她每月只收到两百,你知道吗?
他低头。
我又问了一遍。
知道吗?
知道。
两个字,落在走廊里。
我把他留在原地,往电梯口走。
身后,他喊了一声哥。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打开,许知禾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看见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面会坨,今天带的饭。
我接过去,袋底还热着。
她问:查清了多少?
我说:他们开始互相指认了。
她点点头,按下一楼。
那就让他们说完。
【第八章】
我妈第一次来求和,是在我家楼下。
她拎着两袋菜,还有一条鱼。
我开门,她先把东西往屋里送。
知禾不是想吃菜吗?妈买了。昨天去市场,排了半天才买到这条鱼。
许知禾站在餐桌边,没有接。
我妈把袋子放到地上,搓了搓手。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们跟家骏怄气,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我问:钱准备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二十万。剩下的,算你当哥哥的支持弟弟。你们签个和解,把之前的事都说成误会。
我接过纸。
最下面写着,许知禾确认相关转账均经本人同意,不再追究任何责任。
我把纸放回她手里。
你不是来还钱,是来买一份假话。
我妈看向许知禾。
二十万不少了。你以前上班,一年也攒不到这些。别太贪。
许知禾把门开大。
三十五万六千四百,是你们从我卡里拿的。我拿回自己的钱,叫贪。那你拿走的时候,叫什么?
我妈的脸绷住。
你非要把你婆婆送进去,以后谁还敢跟你来往?
许知禾没有退。
谁觉得你做得对,就把银行卡交给你。
门外静了几秒。
我妈忽然把那条鱼提起来,摔在地上。
鱼尾撞着袋子,水溅到她的裤腿上。
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钱没有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我把手机里的催告材料给她看。
已经在办。
她抓起两袋菜,转身就走。
那张二十万的和解纸,掉在门口。
许知禾没有捡。
她拿来拖把,把地擦干净。
我想接,她又把拖把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擦地。你去把这次谈话记下来。
我点头。
好。
公司的核查报告也在这时出来。
未发现我收取举报所称款项,涉事签名及文件不属于我确认的技术版本。关于亲属任职,我在知悉后作了主动报告,但以前对亲属使用自己名义的风险缺少警觉。
我恢复正常工作,不再参与那次采购的后续评审。
人事负责人把报告交给我。
员工群里那段视频,我们已经发了核实说明。你保留追究相关侵权责任的权利。
我说:谢谢。后续交给律师处理。
我没有在群里骂回去。
那份盖着章的说明,比我骂一百句都管用。
程律师来电话时,我正在给许知禾切菜。
他说,陆家骏名下的房产和车辆情况已经按程序核实,我们申请的财产保全获准,具体查封、冻结正在落实。
我把刀放下。
他还剩多少钱?
已查到的账户余额只有三万二。其他资金有消费、购车和转入汇诚的记录。保全不等于已经拿回钱,后续还要看案件处理和执行。
我说:按程序走,需要的担保我配合。
许知禾站在厨房门口,听完,递给我一张存单。
她自己剩下的应急钱。
我没有推回去,只说:先把我们各自的余额和接下来要用的钱列出来,哪些能动,一起定。
她坐到桌边,打开本子。
这一次,写在上面的不只是七块四。
有我的工资,有她剩下的补偿款,有下个月的房租,有父亲的康复费,也有律师费。
每一笔,都有去处。
我们没再把任何一笔交给所谓替我们操心的人。
房产限制登记落实的那天,我弟冲到公司门口。
保安不让他进,他隔着闸机喊我的名字。
我接到通知,下楼时带着程律师给的提醒,没有跟他去旁边没人的角落。
他举着手机。
你把我房子封了?我都准备卖了还钱,你什么意思?
我看了眼他展示的聊天记录。
买方是他未婚妻的亲属,报价明显低于附近同类房屋。
还钱,可以让律师对接正常出售,价款接受监管。为什么催人先过户,再说钱?
他把手机收回去。
那是我的房子!
我说:钱是知禾的钱。
他抬脚踢了一下闸机,被保安按住肩膀。
陆承安!你真要逼死我?
我看着他胸前揉皱的衬衫。
你每个月收一万九千八的时候,怎么没问过她能不能活?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忽然低下去。
哥,我以后改。我以后挣了钱,第一笔就还你。
这句话,我从他二十岁听到二十七岁。
以前是替他还花呗,后来是替他赔撞坏的车,再后来,是我妈打电话说,你弟年纪小。
我把保全裁定的电子文件打开。
这次不用以后。
按这个办。
他抓住闸机,膝盖往下一弯。
保安伸手扶他。
我退开一步。
跪下,不会改变金额。
【第九章】
办案人员再次叫我们去补充材料时,桌上已经多了几摞记录。
许知禾核对每一笔交易,逐项确认哪些曾授权,哪些没有。
我妈交回的手机并不是唯一证据。
银行留存的操作记录、相关账户流水、她和我弟之间的转账沟通,还有那份医疗代付费用单,都能互相对上。
办案人员问许知禾:这条消息里的家用,你当时怎么理解?
她把原始聊天往前翻。
我问的是家里每个月能花多少。她告诉我只有两百,其余由她存着。她从没说,钱已经给了陆家骏。
又一页材料推到她面前。
是我弟发给我妈的消息。
这个月哥的两万到了没?到了先转我,嫂子那边你照旧发两百。
下面,我妈回复。
别跟你哥说。她有工资,饿不死。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抵住文件袋边缘。
塑料边把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许知禾看完,只问了一句。
这条,可以作为他们明知的证据吗?
办案人员说:会和其他材料一起审查。
她点头,继续核对下一页。
没有哭,也没有再问为什么。
等案件进入审查起诉阶段,我妈又通过亲戚传话。
只要我们出具谅解,她就让家骏想办法退钱。
来劝的人是我姨。
她坐在我家门口的小凳子上,搓着手。
承安,你妈说,她就是疼小的,没想到你们这么较真。你弟还年轻,真留下案底,这辈子怎么办?
我把一杯水放在她旁边。
姨,你劝她退钱,不是拿退钱逼知禾改口。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
她毕竟是你妈。
我打开那条语音。
你爸生病,凭什么总花我儿子的钱?
声音在门口响完,我看着我姨。
这是她拿走知禾钱以后,对知禾说的话。你要劝,先把这句也劝明白。
我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钱全退了,你们能不能……
许知禾从屋里出来。
退钱是退钱。事实不能改。是否谅解,我会根据实际退赔和他们的行为考虑,不会先签一张空白承诺。
我姨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墙边。
我回去说。
她走后,许知禾把门关上。
我问:是不是又让你难受了?
她摇头。
以前每个人来,都劝我懂事。这次我终于能把话说完。
开庭通知寄到时,她正在做一份设计测试题。
电脑旁放着应聘公司的要求,截止日期就在两天后。
我把快递递过去。
她拆开,看完日期,在日历上圈了一下。
这天我空出来。
我说:我也请假。
她把通知放进证据袋,重新坐回电脑前。
先把这份做完。我的日子不能只剩他们。
开庭那天,我在旁听席看见了我妈。
她比之前瘦,头发贴在耳边。
她看到我,身体往前探了探,嘴唇动着。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公诉人宣读指控,涉及的金额一笔笔报出来。
三十五万六千四百元。
从许知禾账户转出的十八笔款项,对应陆家骏账户收到的十八笔。
我妈起初还在说,钱都是家里的钱。
被问到医疗代付授权的范围时,她改口,说是先借用。
被问到为什么不给许知禾说明用途,她又说,怕年轻人不懂事。
再被问到赠与确认书上的签名和指印,她低下头。
我弟的辩解更快。
他先说,是母亲给他的。
公诉人出示了那条嫂子照旧发两百的消息。
他盯着屏幕,手指绞在一起。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这句话出来,许知禾抬起头。
审判长让她就相关事实补充陈述。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
他不是不知道钱从哪儿来。他只是以为,我不配问。
我妈在席上哭出声。
知禾,妈错了。你跟他们说,是我一个人的事,跟家骏没关系。他还没结婚,他还要过日子……
许知禾的手停在桌边。
她看了我一眼,再看向我妈。
到现在,你求的还是他的日子。
我妈伸长脖子。
你让妈怎么办?我两个儿子,总得保一个吧!
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的脚踩在地上,鞋底纹丝没动。
这句话,没有录音里的杂声,没有隔着电话的回音。
她当着我的面,说得清清楚楚。
总得保一个。
我弟转过脸,催她。
妈,你别乱说!
我妈的哭声一下停住。
她想去拉他,又被提醒保持秩序,只能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后面的庭审,她反复说是自己安排的。
我弟却开始细说,母亲怎么拿到卡,怎么告诉他转账,怎么叮嘱别让我们知道。
他们互相看着。
谁也没再提一家人不分彼此。
法院另日宣判。
我和许知禾又去了。
审判长宣读判决时,我妈一直盯着我。
二人因共同实施相关盗窃行为被依法判处刑罚,并处罚金,违法所得责令退赔。
具体刑期念出来,我弟身体往下一沉,椅子响了一声。
他扶住桌沿,喃喃说:不可能,钱是我哥的,我哥给家里的……
我妈转头去找他。
她叫了两声家骏,没得到回应,脸上的泪掉到衣领上。
审判长继续往下宣读。
那份赠与确认书,没有替他们抹掉银行记录。
那段剪过的视频,没有替他们改变转账方向。
我每个月打进去的两万元,也终于不再由我妈解释成她想说的任何东西。
退庭时,我弟突然朝我喊。
哥!你说句话!你说你不怪我了!
我停了一下。
许知禾站在我身边,手里握着自己的证件。
我看向陆家骏。
你拿的是她的钱。
要听谁说话,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他张着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我没有再等。
我牵住许知禾的手,走出了法庭。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退赔进入执行。
程律师把清单放到我们面前,一项项核对。
账户中控制的三万二千元。
车辆依法处置后可用于退赔的十三万八千元。
房屋通过执行程序处置,扣除应优先清偿的按揭及相关费用后,有足够余额补足剩下的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许知禾拿计算器按了一遍。
三十五万六千四百。
一个数字都没少。
程律师提醒:以最终到账为准,别看到清单就把资料收起来。
她点头,把清单夹进文件袋。
那个袋子已经磨白了边角。
我说:换个新的吧。
她拉好拉链。
等最后一笔到了。
我舅也没能继续把那份假报告当成误会。
汇诚退出项目后,公司按合同和供应商制度追究相关责任,涉及伪造、诬告等线索交由有权机关处理。
关于对我和许知禾的失实传播,程律师另行依法主张权利。
我舅来公司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大厅,手里提着两盒东西。
承安,我也是被你妈逼得没办法。她非要让家骏出头,我夹在中间……
我没接礼盒。
假的技术报告,是她做的?
他顿住。
假的银行图片,是她找人做的?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举报邮件,是她替你发的?
他嘴角抽动,终于放下那句没办法。
大家留条后路,以后也许还用得上。
我指了指大厅里的访客登记台。
有正式材料,交那里。其他的,找律师。
他站着不动。
我转身刷卡进门。
闸机合上,把那两盒东西留在了外面。
最后一笔退赔到账,是个周五。
许知禾正在改新公司的入职资料。
银行提示响起来,她拿起手机,先看金额,再看账户余额。
看完,她没有说话。
我从厨房走出来。
到了?
她点头。
全到了。
我坐到她旁边。
她把文件袋打开,一页一页检查,最后抽出那本家用账本。
第一页,是十八个月前的一袋米。
最后几页,是七块四,是银行打印费用,是我们第一次去律师事务所的停车费。
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下退赔到账的金额和日期。
笔尖停住。
我以为她会把本子扔掉。
她却把它收进了书柜最下面一层。
留着。
我说: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
陆承安,钱回来了,不代表以前那些话都没发生过。
我点头。
我知道。
以后我说不够,你先听完。不要让我听你妈的,也别让我等你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我们已经建好的家庭支出表。
下个月的预算,今晚一起定。你爸的康复费单列,房租单列,存款双方都能查。各自保留自己的钱,谁也不用为了买一顿饭去求人。
她坐下来,拉过电脑。
那你先把差旅报销别算进工资里。那个数会乱。
我笑了一下,把那行删了。
我们对着表格,一笔一笔核。
没有人拍桌子说一家人不许算账。
也没有人用我是为你好,把另一个人的问题堵回去。
算到最后,许知禾拿起门口的购物袋。
买菜去。
菜市场里,她挑了一块牛肉,又拿起两把青菜。
摊主问要不要切。
她说:切薄一点,煮面。
我伸手去拿旁边的虾。
她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已经装满的袋子。
今天先不买,吃不完。
我把虾放回去。
她付钱时,我站在旁边,没再抢着说我来。
回到家,我洗菜,她切肉。
锅里的水烧开,热气扑到脸上,牛肉下锅时,汤面翻了一下。
她把两碗面端上桌。
有肉,有蛋,有青菜。
我把第一碗推到她面前。
许知禾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去包里翻出购物小票。
今天一共一百八十六块。剩下的菜还能吃几顿。
她把票放在桌上。
你看,两百不是不能买菜。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把那张票压在碗边。
是不能拿它,让一个人闭嘴过一个月。
我点头。
记住了。
手机在桌边振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开头就是你妈毕竟养了你。
我没有把手机递给她看。
我将号码拉黑,屏幕朝下放好。
许知禾夹起一片牛肉,吹了吹。
吃饭吧。
我拿起筷子。
这回,碗里有菜。
她说的话,也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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