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闺蜜一碗二十四元的面,她报警,把我送上热搜。
年薪一百八十万的工作没了。
可她忘了,过去五年,她从我家少交的房租,也是一百八十万。
租约到期,她还想让我让利。
我收起收款码。
这次,该算总账了。
【第一章】
唐悦把手机架在收银台上时,我的面刚端上来。
牛肉切得薄,汤面浮着辣油。
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许峥,今天拍老顾客探店,你配合一下。就说在我家吃了五年,味道从没变过。
我把电脑包放到旁边。
先吃,吃完帮你拍。
她从柜台里出来,扯平我衬衫的领口。
到底是年薪一百八十万的人,上镜不能给我丢脸。
旁边两桌客人抬起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拿起筷子。
那是上年连奖金的收入。你别往网上乱说。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吃到一半,公司项目群连续弹了十几条消息。
启丰工厂的设备接入测试中断,三个车间的数据全停了。
八千万元的项目,第二天就要验收。
我夹着面接通电话。
先停测试,生产控制系统不要碰。把故障设备的编号发来,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有人喊,客户已经到了机房。
我抓起电脑包往外走。
走到路边,刚拉开出租车门,才想起面钱没付。
我给唐悦转了二十四元,又发了一条语音。
项目出事了,刚才走急了,面钱收一下。
她没有收。
出租车开出去不到两公里,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报了派出所名称,问我是不是刚从唐记面馆离开。
我把转账记录点开。
对,忘记付款,三分钟前已经补转。她还没收。
对方停了两秒。
店主反映,你多次拒绝付款,并且有辱骂行为。方便回来核实一下吗?
我让司机掉头。
面馆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唐悦举着手机,镜头正对车门。
大家看,就是他。穿得人模人样,吃饭不给钱,报警才知道回来。
我下车,先把手机递给民警。
转账时间在报警电话之前。聊天记录也在。
唐悦伸手想挡屏幕。
他知道我会报警,才补的钱!
民警把她的手隔开。
先别直播,核实事实。
她没有关。
镜头贴到我胸前,画面里只剩我的脸和民警的肩章。
许峥,你不是很能挣吗?二十四块钱都舍不得?是不是觉得我们开小店的活该伺候你?
我看着她。
你缺这二十四块,可以打电话。
她立刻拔高声音。
听见没有?他嫌我穷!
店里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我的手机又响了。
项目经理程立在电话里说,赵总到了,让我先不用去客户现场。
我问他,谁接管了测试权限?
他支支吾吾。
赵总说,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我挂断电话,对民警说:我配合核实,能不能请她先停止拍摄?
民警再次提醒。
唐悦这才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核实没有拖太久。
没有所谓多次拒付,没有辱骂,没有吃完后拒不认账。
我当着民警的面重新付款,她收了。
民警指着她手机。
没有核实的内容不要往网上发,更不能把消费纠纷说成已经认定违法。
她低着头。
我也是着急,开门做生意不容易。
我拿起电脑包。
唐悦,删视频。
她靠着柜台,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朋友之间,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我没再说话。
出了门,我直接拨给副总赵启。
项目现场现在什么情况?
他没有回答。
许峥,你先看热搜同城榜。
视频已经发出去了。
封面是我站在民警旁边的截图。
配字只有一行。
年薪百万总监吃霸王餐,女店主报警讨公道。
我的公司、职务、姓名,全在评论区。
其中一条置顶评论,是唐悦自己写的。
认识十几年了,没想到他有钱后成了这样的人。
我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认识十几年。
她知道我在哪家公司,知道我负责什么项目,也知道我妈每年少收她多少钱。
赵启在电话里敲桌子。
客户看到视频了。你这几天不要露面,权限暂时停用。
没有吃霸王餐,我有付款记录。
公司不是派出所,不负责给你断案。现在的问题是影响。
第二天上午,人事把解除通知推到我面前。
理由是严重损害公司声誉。
我要求写明制度依据。
人事拿着笔,没有落下。
赵启站在门口,替她回答。
你要闹,就按严重失职处理。八千万的项目出了故障,你却在派出所,公司还没找你追责。
我把通知翻到最后一页。
正式盖章。
赵启眯起眼。
你确定?签个自愿离职,大家都好看。
盖章。我只签收,不认可。
他夺过纸,往人事桌上一拍。
给他盖。
十分钟后,我抱着纸箱下楼。
工牌被收走,门禁刷不开。
手机里,唐悦发来一条消息。
你公司的人找过我了。以后做人别那么冲,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咱们那个房租,快到日子了。
我站在闸机外,把这两条消息截了图。
随后拨给律师方宁。
我要做证据保全。今天就做。
【第二章】
我妈看见纸箱,先问电脑是不是坏了。
我把解除通知递过去。
她戴上老花镜,读了三遍。
读到吃饭那一段,镜片上起了雾。
我上个月才给她送了两桶菜籽油。
我接过通知。
以后别送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手背擦着眼睛。
那房子,当年隔壁都租八万一个月。她说开店难,你说老同学,能帮就帮。我给她五万,一租就是五年。
我知道。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点。
一年三十六万。五年,一百八十万。你一年挣的钱,咱们白给了她五年。
我拉开抽屉,取出租赁合同。
最后一页写着到期日期。
还有六天。
合同没有自动续租条款。
三个月前,我妈已经按合同发过到期协商通知。唐悦一直说忙,只在微信里讲过两次,到时候还是老规矩。
我妈没有答应。
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我回的是,等许峥回来一起商量。
方宁到家后,把合同和聊天记录逐份拍照。
她问我:产权人是谁?
我妈。
那租赁事务需要她授权。还有,涨租只能谈新租期,不能追着补过去五年的优惠。
我妈拿过授权书。
不用补过去的。我就想知道,我的房子,我以后还做不做得了主。
方宁把笔递给她。
当然。
笔尖落下时,我妈用力过头,划破了下面一张纸。
我按住她的手。
妈,慢点。
她没抬头。
我这次不替她说话了。
当天,我们保全了视频、评论、转账和公司解除通知。
方宁联系平台,提交侵权投诉。
我则把一份事实说明发给公司人事和总经理。
附上付款时间,报警核实经过,以及要求保全项目权限日志的正式通知。
发完,赵启给我打电话。
你还惦记项目?
我只是不替别人背责任。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现在最该想的,是怎么找下一份工作。
我按下录音保存。
傍晚,唐悦敲响了我家门。
她拎着一盒水果,进门先看我妈。
阿姨,您怎么也不接我电话?网上都是别人乱传,我又管不住。
我妈坐着没动。
你自己发的视频,你管不住?
唐悦把水果放到桌上。
我要真想害许峥,会只说二十四块钱吗?阿姨,认识这么多年,别听外人挑拨。
方宁从书房出来。
这位就是你说的外人。我的委托人要求你删除不实内容,公开澄清。
唐悦脸上的笑收了。
你们还请律师?
我把水果推回去。
说完了就拿走。
她没接,反而坐下来。
行,视频我可以删。但房租咱们得先定。我店里刚做完装修,花了二十多万,总不能说赶就赶。
谁赶你了?合同还没到期。
那续约呢?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
我看了一眼。
十年租期,每月五万元,租期内不得调整。
另加一条,出租方不得干涉承租方转租。
我把合同合上。
新租期每月十万,不接受转租。你愿意谈,就重新拟。
唐悦猛地坐直。
十万?隔壁之前才八万!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咱俩以前怎么说的?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韭菜?
我没看手机。
这条街今年新签的三份租约,均价九万八到十万五。中介的书面报价就在这里。
她把报价单拨到一边。
那也不值十万。姐妹这么多年,五万怎么了?一年你们再亏区区三十六万,又不是拿不出来。
她顺嘴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妈抬起头。
区区三十六万?
唐悦转向她。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站起来,把水果盒塞回她手里。
你是。你一直就是这个意思。
唐悦没站稳,后背碰到椅子。
我把新租赁条件推过去。
十万,少一分不谈。还得先处理侵权问题,这和房租是两回事。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许峥,你别把事情做绝。你现在没工作,靠收租撑着,真把我逼走,这房子空半年你受得了吗?
我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到期交还提醒。不同意续租,到期按约交房。
她想伸手撕,又看了一眼方宁的手机,手停住了。
行。你别后悔。
门被她甩上。
过了不到十分钟,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许先生,我姓叶,青禾餐饮的。唐女士说,您临时反悔,不承认已经签好的十年租约?
我看向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合同。
谁告诉你,我们签过十年租约?
对方答得很快。
您的续租承诺书,我们上个月就收到了。
【第三章】
第二天,叶经理带着两个人来了。
他没进面馆,直接在街对面的茶室等我。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第一页是唐悦和青禾餐饮签的经营权及装修转让协议。
第二份,是以我妈为出租人、我为授权代理人的续租承诺书。
承诺十年。
月租五万。
允许唐悦自行转租。
落款处,签着我的名字。
那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许先生,我们付了一百五十万元的前期款,后续还要投入装修。现在唐女士说,您看见我们是连锁品牌,临时要加租。
我把文件转给方宁。
这不是我签的。
叶经理的手压住杯盖。
唐女士给过我们你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房产证复印件。
五年前办租赁备案时给她的。原件你见过吗?
他身边的同事翻了翻包。
她说产权人在外地,等正式进场一起核验。
方宁抬眼。
所以你们在没有核验产权人授权和租约原件的情况下,先付了一百五十万元?
叶经理额头冒出汗。
有担保人。
他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担保人那栏,写着赵启。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叶经理盯着我。
他说是你领导,能担保你会履行。他还提供了工作名片和资产材料。
我拿起那张纸。
赵启的签名压在红色手印下。
担保日期,是我吃面前十二天。
那天上午,他还在公司问过我,母亲身体怎么样,家里的门面是不是一直没涨租。
方宁用笔点了一下续租承诺书。
这里写的签署地点,是面馆。
我打开工作日历。
那天我在启丰工厂参加封闭测试。进出记录、客户会议签到、住宿记录,都能核实。
叶经理拿起电话,直接开了免提。
唐总,你过来一趟。
唐悦来得很快。
她站在茶室门口,看见我和方宁,脚步停住。
叶经理,你怎么直接找他了?我不是说了,我来协调。
叶经理把那份承诺书按到她面前。
你说房东已经同意。现在房东说没签过。
唐悦没看纸,只看我。
许峥,咱们私下说。
就在这里说。
她扯了把椅子坐下,挤出一点笑。
你以前答应过,店只要我开着,就一直租给我。现在抓着签字不放,有意思吗?
答应过按什么价租十年?哪天答应的?在哪里?
你非要这么算?
方宁把文件收进透明袋。
我们会要求核验原件。涉及冒签授权、收取款项,也会依法提交线索。
唐悦伸手去抓。
那是我的材料!
叶经理先按住了她的手。
是你提供给我们的交易文件。
她手指弯着,指甲刮过桌布。
就差续个约的事,非要弄到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盯住她。
你拿我家十年的租金差价做买卖,又报警把我工作毁了。现在告诉我,就差续个约?
她的嘴张了一下。
叶经理把付款凭证推过来。
一百五十万,三笔,都进了唐悦名下的收款账户。
我用手机拍下交易时间。
第一笔到账后,唐悦给我发过一张新车照片。
她当时说,终于靠自己换车了。
茶室的门又开了。
赵启走进来,领带没系,手里捏着车钥匙。
都在啊。
他先向叶经理伸手。
这事有误会。许峥工作上受了点委屈,现在把情绪带到私事里。
叶经理没伸手。
赵总,担保是你签的吧?
赵启的手落了下去。
我担保的是她的信用,不是房东的脾气。
方宁翻开担保条款。
你担保的是唐悦履行返还款项及承担违约责任。具体责任,需要结合合同判断,不是你现在换个说法就算了。
赵启转头看我。
许峥,你跟我出来。
我没动。
他压低声音。
公司的事还没定死。你签了续约,我可以替你争取撤回解除通知。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你再说一遍。
他看见录音界面,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现在连领导都录?
从昨天起,你就不是我的领导了。
唐悦突然站起身。
许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十万就十万!先把合同签了,其他的以后说!
我翻开她带来的十年合同。
你刚才还说,我值不起十万。
她伸手把合同拽回去,纸角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怕你了,行不行?
不行。
我站起来。
你拿没签过的文件收钱,不是多给几万租金就能补上的。
赵启堵在门前。
你想清楚。项目事故责任还没查完,真追起来,不是一份工作的问题。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那就一起查。
下楼时,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许总,别只查面馆。你被叫回去那天下午,项目里换进去的那批设备,和你签字批准的不是同一批。
下面附着一张仓库照片。
我放大标签。
原定四万二一台的工业网关,换成了一万八的旧型号。
一百五十台。
而入库审核人一栏,挂着我的账号。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回消息。
先把照片转给方宁,保留原始文件,再拨通客户技术负责人沈衡的电话。
沈总,项目现场的验收资料,你们有没有独立留档?
有。怎么了?
我被停用的账号,可能还在产生审核记录。请你们保全原始日志、设备清单和现场录像。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你现在不在项目组,我不能把资料直接给你。
不用给我。先封存,别覆盖。
他停了两秒。
你说具体时间。
我报了报警那天下午的一段时间。
说完,沈衡没有安慰,也没问视频。
只回了一句:我会核实。
挂断后,方宁把电脑转向我。
匿名照片只能当线索,不能当结论。现在有两件事必须分开走,房屋租赁和工作责任,不能让对方拿一个换另一个。
我点头。
她问我:还接受唐悦续租吗?
我看向我妈。
我妈正擦那张房产证封皮。
不租了。
她把证放到桌上。
十万也不租给她。她今天能冒签十年,明天就能拿房子做别的文章。
方宁重新拟了通知。
租期届满,不再续租。
通过合同约定渠道送达,保留回执。
没有断水,没有换锁,也没有叫人搬她的东西。
我们把每一步都留在纸上。
唐悦接到通知,当晚开了直播。
她坐在店里,身后是正在收拾桌子的员工。
老百姓做点生意太难了。就因为我报警要回二十四块面钱,房东一家要把房租翻倍,现在干脆不租了。
她把五万元的租金流水举给镜头。
我交不起十万,所以就得滚。大家评评理,是不是有房的人就能这么欺负人?
评论滚得很快。
有人问,面钱不是早就转了吗?
那条评论刚出现,就被删了。
有人问,她报警前有没有联系过我。
也被删了。
唐悦抹了把眼角。
我不怪他,我只怪自己太相信朋友。装修的钱还没挣回来,店里这几个员工可怎么办?
她把镜头转过去。
后厨的刘姐低下头,没有接话。
直播结束后,唐悦发来语音。
你不是爱讲证据吗?我这就是证据。你敢不租,我就天天播。我倒要看看,谁敢接一个把租客逼走的铺子。
我把语音转给方宁。
第二天上午,门面外墙被贴上了打印纸。
有人写,吃不起饭的百万总监。
还有人把我妈的电话放进了同城群。
她接了三个电话,第四个响起时,手抖得按不到挂断键。
我接过手机。
对面骂了一句。
我只问:你是谁?
对方挂了。
我妈捂住胸口,往椅背上靠。
我立刻带她去了医院。
测血压时,护士让她把袖子卷高些。
她一只手按着手机,始终不肯放。
我拿过来,关掉陌生来电提醒。
她盯着我,嘴唇发干。
要不,房子先给她租一年?你先把工作找回来。
我蹲在她面前。
妈,你把房子给她,她会告诉所有人,我们认了。以后她再要十年,你拿什么拒绝?
血压计发出提示音。
我妈盯着上面的数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推给我。
报警。贴纸的,打电话骂人的,都留证据。
下午,方宁陪我去补充材料。
工作人员提醒我们,网上有人跟风谩骂,具体责任需要逐一核实,不能把所有陌生人的行为直接算到唐悦头上。
我把她发来的语音放出来。
那这条,先算她自己的。
走出门时,青禾的叶经理发来了正式律师函的照片。
他们要求唐悦返还款项,并承担合同责任。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赵启说,他只是介绍人,不认担保。我们把他一起列进去了。
我刚要回复,唐悦的电话打进来。
她在那头吼。
是不是你让他们告我的?一百五十万!你知道我拿什么还吗?
我站在台阶上,等她喊完。
你收钱的时候,问过我妈吗?
她的喘气声停了。
随后,一声杯子落地的脆响传了过来。
【第五章】
刘姐找我,是租约到期前一天。
她在面馆后门等着,身上的围裙还没摘。
我刚走近,她先看了一眼巷口。
许先生,我不是来替她说话的。
我停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天你走了以后,她没打你电话。
我知道。
不止这个。
她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晃了两下,拍的是收银台后面的电脑屏幕。
监控里,我起身接电话,拿包出门。
唐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到柜台。
她的手机亮了。
屏幕太小,看不清内容。
但声音录下来了。
钱转来了。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
电话另一头声音发闷,听不出是谁。
唐悦接着说:他要是不回来呢?
视频只有几十秒。
我抬起头。
你怎么会拍这个?
刘姐双手绞着围裙。
那天晚上店里丢了一盒现金,我怕她说是我拿的,调监控找自己收钱的那一段。看见这个,顺手拍给我女儿看了。
她把聊天记录往前翻。
发送时间就在事发当晚。
女儿回了两句。
这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吗?
妈,你别掺和,工资拿到就走。
刘姐抹了把鼻子。
我没敢说。昨天她让我对着直播说,你以前总白吃白喝。我不答应,她就说最后半个月工资先压着。
我问她,原监控还在不在。
她摇头。
她让人换了硬盘,说旧的坏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别删,也别再动这份视频。愿不愿意跟律师说明来源?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会不会告我?
我不能替你保证没麻烦。但工资的事,我可以把劳动监察的咨询渠道给你。这个视频怎么提交,让律师判断。
刘姐站了一会儿,给女儿打电话。
对面只说了一句。
妈,你总不能让人家替你挨骂。
她把手机揣好。
走吧。
方宁听完经过,先记录来源,再联系相关部门补充提交。
她没有让我们把视频立即发到网上。
录音中另一个人是谁,还要核实。公开时也不能把没查清的部分说死。
我点头。
晚上,唐悦发现刘姐走了,直接冲到我家楼下。
我下去时,她正踢单元门。
把人叫出来!我给她发工资,她吃里扒外!
我站到她面前。
工资发了吗?
她一顿。
她拿我店里的东西给你看,我还得给她钱?
我打开手机录像。
你说具体一点,拿了什么?
唐悦看见镜头,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许峥,你现在是不是就盼着我死?
我没回答。
她抓住我袖口。
咱们认识十几年。我高三那年生病,还是你背我去的医院。你就一点旧情都不讲?
我把她的手拿开。
你报警的时候,讲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
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她想开口,又咬住了下唇。
我盯着她。
把名字说出来。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别套我话。
这时,楼上的窗户推开了。
我妈站在窗前。
唐悦,别堵门。你明天把房子交出来,我们按合同结算。
唐悦仰起头。
阿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妈手撑着窗框。
你以前也没这么对我儿子。
窗户关上。
唐悦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最后拿出手机,拨给赵启。
她背过身,声音还是漏了过来。
你不是说,等他没了工作,房租就是他唯一指望,他一定会签吗?
我没有往前走。
手机镜头一直开着。
她听见那头说了什么,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花的!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
这一次,她没有骂。
只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我按下保存。
唐悦,明天见。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公司的律师函。
公司指称我擅自审批不符合要求的设备,导致项目停摆,要求我赔偿暂计三百六十万元的损失。
附件里,有我的账号审批记录。
有我的电子签名。
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设备清单。
我看完,把清单摊在桌上。
方宁问:签名是真的吗?
原始签名是我的。但我签的那版清单,不是这一版。
你有原件?
公司电脑被收走了。个人设备里只有邮件往来,没有带附件的最终文件。
方宁把文件装回袋子。
那就申请调取、保全,不能靠一句被换过。
我点头。
赵启的电话随即打来。
函看到了?
看到了。
你把唐悦的事闹这么大,对你有什么好处?她手里没钱,你抓着她不放,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所以?
他停了一下。
公司可以不追你。你签一份责任说明,自愿离职,再把房租续上。网上的事,我们帮你平。
我靠到椅背上。
先说清楚,设备为什么会换。
电话里只剩空调声。
过了几秒,他笑了。
许峥,做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懂?谁签字,谁负责。
我关掉免提。
你放心。这句话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现有资料逐项列出。
原方案的邮件时间。
设备厂商的技术确认函。
客户签收的样机编号。
还有停用账号前,我发出的最后一条权限交接申请。
没有一项能单独证明全部事情。
但拼起来,时间顺序没有空白。
中午,沈衡回了电话。
你说的设备,现场确实发现了型号不一致。
我握紧手机。
日志呢?
已封存。公司法务联系你律师,我们需要正式核对。
他顿了顿。
还有,赵启上午找过我,让我们把事故认定成你个人操作失误。
你怎么说?
我让他先拿出客户认可的变更单。他拿不出来。
下午三点,我和方宁进入启丰工厂。
赵启已经到了。
他坐在会议桌另一侧,手边放着公司公章盖过的说明。
总经理何成也在。
看见我,何成先开口。
许峥,今天只谈项目,不谈个人恩怨。
我拉开椅子。
可以。
沈衡把现场封存记录放到桌上。
客户提出三个问题。
第一,原定设备为什么更换?
第二,谁批准更换?
第三,为什么在没有变更确认的情况下,仍然申请验收?
赵启推了推眼镜。
技术路线是许峥定的,我们商务部门只负责采购。型号不一致,可能是他和厂家沟通后做的替代。
我看向他。
替代申请在哪里?
他把打印件推过来。
你签了字。
我没碰那张纸。
请展示原始电子文件、流转记录和对应版本,不是打印件。
赵启靠回椅子。
原件在公司服务器,你已经离职,无权接触。
沈衡抬起头。
这是提交给客户的验收依据。我们有权核验。
何成看了赵启一眼。
让技术部发。
会议室等了二十分钟。
空调出风口对着桌边,纸角不断翻动。
我手心全是汗,拧瓶盖时滑了一下。
方宁把纸巾推过来,没有说话。
文件终于传到客户电脑上。
沈衡让人投屏。
赵启刚指向我的签名,客户工程师的鼠标停在了版本记录上。
这份附件最后上传的时间,是事发当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两点十分,我的账号已经被公司强制停用。我还在配合核实消费纠纷。
赵启立刻说:时间不能证明什么,系统也可能延迟。
工程师又点开一页。
不是延迟。上传操作来自管理员代办入口。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何成慢慢坐直。
谁有管理员权限?
赵启看向门口。
程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签到表。
纸边被他捏出了几道折痕。
何成重复了一遍。
谁有权限?
程立把表放到桌上。
我有。
赵启猛地转头。
你想清楚再说。
程立看着桌面,喉结滚了两下。
还有赵总。他让信息部给他开过临时采购审核权限。
【第七章】
赵启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有权限,能证明是我换的吗?管理岗位有权限,很奇怪吗?
沈衡抬手,示意工程师继续。
我们不凭权限定责任。看具体操作。
投屏上出现一段现场录像。
物流人员把设备推进仓库。
程立在入库单上签字。
赵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
随后,是客户仓储系统独立记录的设备序列号。
与原方案不符。
何成的手指敲到一半,停住。
程立,入库的时候你没核对?
程立张了张嘴。
赵总说替代方案已经批了,让我先收货。第二天验收,不能耽误。
赵启把桌上的笔扔过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自己失职,往我身上推?
笔撞到水杯,滚到地上。
程立弯腰想捡,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项目群里的话,你撤回了。但你单独发给我的还在。
何成伸手。
给法务。
赵启站起来。
私人聊天能说明什么?我说先收货,是让他收了核验,不是直接安装!
我开口。
那继续看安装指令。
他转向我。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衡合上笔记本。
他是原技术负责人。是我们请来核对方案的人。
赵启的牙关动了一下,坐回去。
客户工程师调出一份联合工作群的记录。
安装前,现场负责人问过型号变更问题。
赵启回复,原负责人临时出事,由他全权协调,按新清单执行。
后面附着那份带我签名的文件。
文件发出时间,两点二十三分。
也就是我被唐悦堵在收银台前,被镜头贴着脸拍的时候。
我把两份文件放到一起。
原方案的签名页编号,与修改后的附件版本号不匹配。
我签的是前一版。后一版把清单替换了,沿用了签名页。
公司法务低头比对,没有再问我。
赵启解开一颗衬衫扣子。
这是流程管理问题。现场赶进度,附件可能传错了。许峥不能因为自己被开除,就把正常采购往坏处讲。
我指向现场设备。
那就让厂商核验。型号能不能替代,不由我说,也不由你说。
沈衡点头。
已经安排了。
核验在隔离测试环境里进行,没有碰生产系统。
原厂技术人员远程接入,逐个核对序列号与性能参数。
旧型号缺少项目合同要求的两项数据采集能力。
不是软件升级能补。
也不是所谓同等替代。
原厂人员说完,何成合上了面前的说明。
赵启,这批货是谁推荐的?
赵启拿起水杯,没喝。
供应商比价选的。
比价记录呢?
采购那边有。
法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屏幕。
三家报价单位里,两家的联系人电话相同。另一家成立不到两个月,没有同类交付记录。
何成盯了他几秒。
先停止你的项目职务。电脑和工作手机交接,相关材料全部保全。
赵启的杯子磕在桌上。
何总,我为公司做了多少事,你不能听他们几句话就——
何成打断他。
我现在问的是合同和钱。
会议结束时,赵启没走。
他站在走廊口,挡住我。
你赢了这一回,后面呢?你以为客户会要一个到处录音的人?
我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弄得足够难看,我说的话就没人听了?
他没答。
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
我今天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
后面的沈衡叫住我。
许工,等一下。
赵启侧过身。
沈衡递来一份会议纪要。
事实部分你核对后签字。另外,你们公司如果不能按期完成整改,我们会启动合同里的第三方技术支持条款。
我接过纪要。
我现在没有团队,也没有合格供应主体。
那就先解决这两项。采购程序不会为你省,但技术能力我们已经看过。
赵启站在原地,捏着车钥匙的手垂了下去。
我走出大门,给方宁发消息。
项目证据拿到了。
她回得很快。
唐悦那边,也拿到了。续租承诺书上的签名,来源找到了。
【第八章】
那份签名,来自五年前的房屋交接清单。
当时我代母亲清点钥匙,在最后一页签过字。
唐悦留着扫描件。
她把签名截出来,贴在新的承诺书上。
单靠笔迹位置重合,还不足以把事情钉死。
真正补上这一环的,是她发给广告店的聊天记录。
青禾提交报案材料后,相关人员依法核实了文件制作过程。
广告店老板提供了订单和原始文件。
唐悦在对话中写得很清楚。
把这个名字挪到下面,做得自然点,房东本人暂时不方便过来。
方宁没有给我看全部材料,只说明了目前能够确认的部分。
具体定性要等调查。你别在网上先替他们判。
我说知道。
那天,也是租约到期日。
下午五点,我们按约到店清点。
唐悦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站在门后。
想收房?先赔我装修费。
方宁取出合同。
装修归属和到期处理,合同里有约定。你若认为另有损失,可以提出依据,不能用拒绝交房代替解决。
唐悦把一张清单拍在门上。
人工、材料、设备,一百二十万。少一分我都不走。
我看了一眼。
上面连她刚买的车都算进去了。
我抬头。
车也装在我家房子里了?
门外有人笑出声。
唐悦猛地扯回清单。
当初你答应让我一直租,我才敢花钱!
我妈走到我旁边。
什么时候答应的?你拿出来。
唐悦转向她,声音一下低了。
阿姨,我现在走了,真就没地方去了。
我妈把合同翻到最后。
这是五年前你签的。日期是你自己填的。
唐悦盯着那一页,突然伸手拉住我妈。
我赔礼还不行吗?我给许峥道歉。我发视频,告诉他们是误会。
我把她的手挡开。
不是误会。你说的哪句不实,就改哪句。
唐悦甩开手。
那我不交!你有本事把我拖出去!
我转头对物业工作人员说:今天无法完成交接,请记录现场状态和水电读数。
然后退到门外。
不闯门,不抢东西。
方宁把到期后的占用责任再次告知,准备走诉讼程序。
唐悦看着我们离开,追出来两步。
许峥!你别以为我真怕你!
我没有回头。
晚上九点,赵启来找我。
他没去我家,在小区门口等。
我让方宁在线旁听,才下楼。
路灯下,他下巴冒出一圈胡茬。
我不绕了。你开个价。
开什么价?
项目的事,你别继续追。唐悦的视频会删,房子也交。你之前的奖金,我去争取。
我看着他。
我的奖金,是我做项目挣的。我的房子,到期本来就该还。
他舔了舔嘴唇。
再加二十万。
我笑了一下。
你从哪儿出这二十万?
他眼皮抖了抖。
这就不用你管了。
我往后退开半步。
不用谈了。
他伸手挡住我。
你以为公司会站你?真查下去,公司也不好看,他们最后还是会保我。
手机里,方宁开口。
赵先生,请不要阻拦我的委托人离开。项目材料已经由客户和公司分别保全,不是许先生一个人决定是否调查。
赵启看着我胸前的手机,手缓缓落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掰开他搭在我胳膊上的两根手指。
从你觉得一碗面就能毁掉我开始。
他站了几秒,转身上车。
车门还没关,唐悦的电话追了过来。
开着外放。
赵启,叶经理申请保全了,我账户动不了了!你不是说钱能周转回来吗?
他吼了一声:闭嘴!
车门砸上。
我回到家,收到唐悦的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来店里。
房子,我交。
【第九章】
第二天,面馆门口挤了二十多人。
唐悦又把手机架了起来。
她穿着开业时那件红色围裙,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我刚走过去,她就对准镜头。
大家见证,今天我被房东赶走了。五年的心血,就因为二十四块钱——
我停在镜头外。
你不是说交房吗?
她吸了吸鼻子。
交。但我总有说话的权利吧?
当然有。
我让方宁站到旁边,拿出自己的手机。
但别人也有。
她看着我,手指碰了碰屏幕。
我没有拍她的身份证,也没有展示她的住址和电话。
只打开那份已经整理好的事实说明。
第一张,是我事发当天的转账记录。
时间早于她报警。
第二张,是她一直未收款的页面。
第三张,是报警核实后的付款完成记录。
我看向围观的人。
我确实忘了付款。这件事我认。但发现后,我主动补转。没有拒付,没有辱骂,也没有因吃霸王餐受到处罚。
唐悦往前跨了一步。
你有钱,你说什么都对!
方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那就听你自己的话。
经过核实、能够公开的片段开始播放。
唐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钱转来了。现在报警,还来得及吗?
门口有人把手机放低了。
一个年轻男人转头看向她。
你都知道钱转了,还说他不给?
唐悦伸手要抢手机。
这是剪辑!你们合起伙来做的!
刘姐从后面走出来。
是我拍的。我已经说明来源,原手机也配合核验了。
唐悦冲她喊。
你拿我工资,还帮外人!
刘姐没有躲。
我的工资,你还欠着。我拿的是炒菜洗碗的钱,不是替你说瞎话的钱。
旁边一个老顾客抬起头。
唐老板,你前天还说,许峥这些年一直白吃。
我打开另一份记录。
五年的消费付款,不一定每笔都完整,但能查到的都在。
屏幕往下滑。
二十四,三十六,四十八。
替同事打包时,一百多。
她刚开店那阵生意差,我订过整组人的午饭。
唐悦的手从手机上滑了下去。
我妈拿出五年的租金流水。
你说我们欺负你,那你说说,这五万的租金,是谁逼你租的?
唐悦转过头。
阿姨,别在外面说了。
我妈把流水一页页摊开。
当年同街八万,我们收五万。少收的钱,我们没要过。现在到期了,不想继续租,你就把我电话发出去,让人半夜骂我?
唐悦立刻摇头。
电话不是我发的!
我接过话。
是谁发的,正在核实。没查清的,我们不往你头上扣。
我打开她那条语音。
但天天直播,逼得没人敢租,是你自己说的。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敢不租,我就天天播。我倒要看看,谁敢接一个把租客逼走的铺子。
刚才替她说话的人,把嘴闭上了。
叶经理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唐女士,钱什么时候退?
唐悦的肩膀缩了一下。
今天是交房,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所有问题都是房东临时加价造成的吗?我来核实。
他没有在镜头前展示未公开的案件材料,只举起付款凭证,遮住了账户信息。
你收了我们一百五十万。承诺能提供十年租期,产权人却从未签署。现在请你正面回答,什么时候返还?
唐悦的嘴唇开始抖。
我没说不还。
日期。
她看向我。
许峥,只要你再租给我,店能接着开,我就能慢慢还。你非得把人逼到这一步吗?
我把钥匙清单放到桌上。
你收的是别人的钱,用的是我妈的房子。现在,你要我继续给你填。
她低头,不说话。
我指了指镜头。
刚才不是有很多话吗?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对不起。我道歉,行了吧?视频我删,澄清我发。你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我抽回手。
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
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的评论还在滚。
她伸手想关,方宁开口。
是否直播由你决定。但道歉的内容,不能再写成双方误会,也不能暗示许先生确实存在拒付。
唐悦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几秒,她收了回来。
我知道他转钱了。
门口安静下来。
我没有及时收,还是报了警。后来发视频,说他吃霸王餐,内容不实。
她每说一句,都要吞一下口水。
我不是没看见消息。我看见了。
我盯着她。
还有呢?
她的眼泪砸在围裙上。
他没有辱骂我,也没有经常不给钱。那些话,是我说的。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她猛地抬头。
也不全是我!赵启说,只要他丢了工作,就不会跟我翻脸!他让我把人留住,别让他去项目现场!他说事情做成了,会给我介绍生意!
人群后面传来椅子撞地的声音。
赵启站在街边,半张脸藏在口罩后面。
叶经理先认出他。
赵先生,你也在。担保责任咱们正好一起谈。
赵启转身要走。
唐悦几步冲过去,扯住他袖子。
你不能走!是你让我这么干的!你说他顾面子,宁愿吃亏也不会把朋友告上法院!
赵启一把甩开她。
我让你造假了吗?我让你把钱花了吗?
唐悦踉跄了一下,抓住门框。
她盯着他,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你收我三十万介绍费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赵启的手停住了。
方宁上前一步。
这里不是核实其他事实的场所。相关线索请向调查人员提交,不要继续争抢和拉扯。
我没有接他们的话。
把交接表重新放正。
水电读数,室内物品,钥匙数量。
一项一项,照着合同核对。
唐悦蹲在门边,哭得肩膀直抖。
她伸手想抓我裤脚,又被我避开。
许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为二十四块钱——
不是二十四块。
我蹲下,看着她。
是你觉得,我给过你一百八十万的方便,就还会再给下一百八十万。
她嘴张着,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身。
钥匙。
她捏着那串钥匙,手指一根根松开。
钥匙落到桌上,响了三声。
交接完成后,我让物业换了锁。
卷帘门缓缓落下。
唐悦冲过来,用手托了一下,又缩回去。
那块写着开业大吉的旧贴纸,停在她眼前。
最后一道缝合上时,她还在喃喃。
明明就差签个字。
我收起钥匙。
我妈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回头看她。
【第十章】
房子收回来,不等于所有事都结束了。
方宁把后续清单递给我时,第一行仍然写着补充证据。
我拿起笔,把能提供的材料一项项勾出来。
租赁交接记录。
侵权内容的保全文件。
客户核验纪要。
解除劳动关系的正式通知。
那天晚上,我没再刷评论。
我在餐桌上摊开电脑,给以前合作过的两名工程师打电话。
不挖客户资料,不带走原公司资产,只谈愿不愿意一起做技术服务。
第一个人问我:你现在手里有合同吗?
没有。
有多少钱?
够把公司设起来,养三个人半年。再多,就得靠项目回款。
他在那头算了一会儿。
那先把职责、薪酬和退出机制写清楚。我明天来。
第二个人说,家里有房贷,不能马上辞职。
我说理解。
他停了几秒。
但周末的方案评审,我能按合规的兼职方式参与。别让我白干,也别给我画饼。
我笑了。
按次付钱。
公司注册、人员到位、资质核验,没有哪一步因为我受过委屈就免掉。
沈衡把技术支持需求发来,我照着采购程序提交方案。
报价不是最低。
我们答辩了两轮,又被要求补了一版风险预案。
现场评审时,有人问起那段吃面视频。
我把公开澄清和律师出具的材料放在桌上。
这件事有完整记录。您可以核验。
然后翻到下一页。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继续谈设备替换的停机窗口。
沈衡坐在对面,拿笔在那一页画了个圈。
继续。
第一份合同不是八千万。
是两百四十万元的专项技术支持合同。
只负责限定范围内的故障诊断、替换验证和验收支持。
每笔钱都对应节点。
签字那天,我没有拍照发朋友圈。
回公司后,先把第一期人员成本列了出来。
我妈把饭放在桌边。
够不够?不够,房租先给你用。
我把账本推给她。
你的房租,你自己留着。这家公司,得自己挣饭钱。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旁边的计算器。
那我帮你算算,有没有漏的。
劳动争议开庭时,赵启没有代表公司出现。
公司换了法务代理人。
对方提出调解,希望我接受一笔补偿,并承诺不再谈论此前争议。
方宁把条款划掉两处。
不能限制依法维权,也不能要求我的委托人撤回已经如实提交的材料。解除理由不实,需要书面更正。
公司代理人出去打了一个电话。
回来后,删掉了那两处。
我拿到拖欠的劳动报酬、按适用规则计算的赔偿,以及公司盖章的更正说明。
何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岗位还可以谈。
我那时正在新办公室装投影仪。
梯子有点晃,同事在下面扶着。
许峥,回来吧。以前的事情,公司也有责任。
我把螺丝拧紧,才回他。
你们当时有机会听我解释。
他没有接话。
我下了梯子。
钱按约支付,说明按约发出。其他的,不谈了。
挂断后,同事把遥控器递给我。
图像歪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调。
项目正式验收那天,屏幕上的数据一条条通过。
沈衡签完字,把笔扣上。
许总,尾款流程我让财务跟进。下一期,你们可以来投标。
我握住他的手。
按要求准备。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方宁发来消息,侵权案件的文书到了。
唐悦需要承担相应赔偿,并按确定的范围消除影响。
她曾经用来给我贴标签的账号,挂上了事实澄清。
不是一句朋友间闹了误会。
是逐条纠正她说过的内容。
吃霸王餐,不实。
拒绝付款,不实。
长期白吃,不实。
被警方处罚,不实。
她发布后,又联系方宁,问能不能少挂几天。
方宁回她,按生效文书执行。
那条澄清下面,有人道歉,也有人继续找借口。
我没有挨个回复。
只把链接发给曾经因视频取消面试的招聘负责人。
不求他们重新给我机会。
该更正的记录,必须更正。
青禾的追偿也没有停。
唐悦的新车被依法处置,相关账户和财产按程序执行。
她收取前期款、冒签文件的事情,进入了后续刑事审理。
我去作证那天,她坐在被告席上。
隔着几排座位,她看见我,先坐直,又低下头。
审判人员问起续租承诺书。
她起初还说,自己以为我们会同意,只是提前把手续办了。
公诉人出示了她收到的到期协商通知,以及我妈从未同意十年续租的聊天记录。
又问她,为什么需要从旧文件里截取我的签名。
她手指攥住衣角。
没有回答。
接着,是她和赵启商议如何迫使我接受续租条件的记录。
她终于抬起头。
我以为他不会真跟我计较。
法庭里响起翻页声。
那句话落下后,再没人接。
赵启涉及项目采购的资金往来,由另一条调查线核实。
公司提交了完整账目,供应商也交出了往来凭证。
他曾拿来压我的三百六十万元索赔,没能落到我头上。
属于谁的审批,谁解释。
进了谁的账户,谁交代。
判决宣读完,唐悦扶着椅子想站起来,膝盖一弯,又坐了回去。
她抬起头,在旁听席里找我。
我已经跟着方宁走向门口。
那天,店面的新招牌也正好装完。
最终接下铺子的,不是青禾。
是本地另一家做了十几年的餐饮店。
他们看房、核验产权、谈价格、签合同,一样没少。
月租十万,按期支付。
不允许擅自转租。
开业时,新老板给我妈塞了一张免单卡。
阿姨,以后来吃饭,都算我的。
我妈拿着卡看了看,放回柜台。
租金是租金,饭钱是饭钱。别混。
老板笑着说,您太见外。
我妈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见外,是这么算,大家都省事。
我在她对面坐下,要了两碗面。
店员问,加不加牛肉。
我妈说,加,他最近忙,别给他切太薄。
面端上来,手机响了。
同事问我,一份新方案的参数要不要再核一次。
我拿起电脑包,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先把面吃完。数据别急着提交,我二十分钟后到。
我妈抬眼看我,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这回不着急了?
着急,也有吃完一碗面的工夫。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吃完,我到柜台扫了码。
收款提示响起。
老板拿着小票追出来,说给我们按了折扣。
我对照价目表,又补了一笔。
不用折。
门口,我妈正把新收到的租金通知给我看。
她用指腹点了点金额,摘下老花镜,装回布套。
我扶住门,让她先出去。
身后收银台又响起一声。
收款到账,二十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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