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唯一的小卖部,被族长儿子砸了。
就因为方便面涨了两毛钱。
我没吵,也没求谁做主,第二天直接关门。
最近的超市在县城,三十里,爱去不去。
可族长堵着我的货车不让走。
直到一份租赁合同摆出来,我才知道,他们惦记的根本不是那两毛钱。
【第一章】
许家豪进门时,我正给一箱方便面换价签。
两块五,改成两块七。
他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拍,挑出一包,举到我脸前。
两块七?许成安,你穷疯了?
我把送货单推过去。
厂里调价,加上运费,一箱贵了四块八。二十四包,每包涨两毛,没多收。
他没看单子。
山外头修路,你就趁机宰人?
我指了指墙上的通知。
修的是另一条路。这次是厂家调价,跟修路没关系。
门外跟进来四个人。
许大勇端着半杯豆浆,先接了话。
县城超市怎么没涨?
那批是旧货。我这里旧货昨天卖完了。
你这意思,我们就活该吃贵的?
我把方便面放回去。
嫌贵可以不买。
许家豪手里的钥匙砸上玻璃柜台。
你再说一遍。
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隔壁的周婶挎着菜篮,脚伸进门槛,又退了出去。
我爸从后屋出来,左腿拖着地,先去捡滚落的钥匙。
家豪,有话好好说。两毛钱的事,叔给你抹了。
许家豪抬脚,把钥匙踩住。
许长顺,你儿子挣全村的钱,还敢给全村甩脸子?
我抓住我爸胳膊,把他拉到身后。
买东西付钱,不买出去。别冲我爸喊。
许家豪盯着我,舌头顶了顶腮帮。
行。许成安,你有种。
他抓起那包方便面,撕开袋子,面饼砸在地上。
鞋底碾下去,碎面滚进砖缝。
这种黑心钱,也就你挣。
我拿出手机。
你损坏东西,我会报警。
他一巴掌拍在手机上。
手机脱手,撞上冷柜,屏幕裂了一道。
紧跟着,第一排货架翻了。
罐头瓶撞开,糖水流过我鞋面。玻璃擦过脚踝,凉了一下,随即发疼。
我爸伸手去扶货架。
许大勇推了他一把。
老东西,少碍事。
我爸的拐杖敲在门框上,人坐到了地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
许家豪抄起铁凳,指着我鼻子。
想动手?外头都是人,今天谁给你作证?
我看向门口。
周婶把菜篮挡在身前。
另一个刚在我这里赊了两袋米的男人低下头,掏出烟。
没人进来。
我把我爸扶进后屋,关上门,拿起备用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外面又响了三声。
铁皮碰地。
玻璃碎裂。
最后是许家豪的声音。
乡亲们,今天我替你们把这黑店收拾了!
有人喊了一声好。
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民警到时,许家豪已经把铁凳放回原处。
他摊开手。
买东西吵了两句,货架没放稳,碰倒的。
我没有跟他争。
柜台上方的监控还亮着红灯。
我调出录像,连同进货单一起交过去。
民警看完,让他把手放下。
跟我们回所里。
许家豪终于转头看了眼监控。
临出门,他压着嗓子对我说:你还想不想在村里待了?
我把这句话也告诉了民警。
晚上,许德昌来了。
他是许家豪的父亲,也是村里喊了几十年的族长。
进门不问我爸的腿,也没看满地碎玻璃。
他先拎了把椅子坐下。
成安,都是一个祖宗。录像删了,事情别往大闹。
我把清单放到他面前。
货、货架、柜台、手机维修,先核的是六千八百四十。发票和照片都在,损失以核实结果为准。
他没碰清单。
你爸年轻时盖房,全族都帮过忙。现在你挣了几个钱,就不认人了?
我爸坐在后屋门口,手按着膝盖。
德昌,孩子做点生意不容易。
那就让他懂点事。
许德昌朝我抬了抬下巴。
明天照常开门。面恢复原价,在群里认个错。我让家豪买两挂鞭炮,这事就过去了。
我问:砸坏的东西呢?
小孩子闹脾气,你做哥哥的,跟他算这么细?
许家豪三十二岁。
比我小两岁。
我把清单收回来,拿起柜台上的卷尺。
许德昌皱起眉。
你干什么?
量货架。能卖废铁的卖废铁,剩下的装车。
我走到门口,拉下半截卷帘门。
明天不开了。
许德昌站起来。
你拿全村人赌气?
我看着他。
店是我的。钱是我的。赔进去的人也是我。
从明天起,我不挣了。
【第二章】
第二天六点,我把停业通知贴在卷帘门上。
已经付钱的订货,凭记录退款或者交付。
暂存在店里的包裹,三天内领取,之后按快递公司安排转到镇上网点。
以前的赊账,月底前结清。
不再接新单,不再赊账。
最后一行,我写了四个字。
永久停业。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
真不开了?
不开。
货往哪放?
我跟刘哥商量过,整箱未拆的,他按约定收回。零散的先存他仓库,我付仓储费。
县城做批发的刘树根接了我的电话,当天就开车过来。
看见歪倒的货架,他在门口停了两步。
谁干的?
许家豪。
他没再问,拿出退货单。
临期的我不能收,破损的也不行。其他按咱们说好的算。
我点头。
正常做生意,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九点不到,门前围了一圈人。
周婶先开口。
成安,关两天消消气就行了。我家盐快没了。
县城有。
来回三十里呢。
我把一箱洗衣粉搬上车。
我进一次货,也得走这三十里。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昨天喊好的许大勇挤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空啤酒瓶。
退押金。
我数了钱放在门槛上。
他捡起来,却不走。
你这不是给村里甩脸子吗?家家户户离了你,还不能活了?
能活。
我把最后半箱酱油封好。
所以别挡路。
他往车前一站。
你让我不挡我就不挡?
刘树根把车熄了火,伸手取下挡风玻璃后的行车记录仪。
这车今天有三趟货。你要拦,我现在叫人来处理。耽误产生多少损失,咱们按证据说。
许大勇抬手想指他,看到镜头,又把手插回口袋。
我等着你回来开门。
我没理他。
装货到一半,何秀芹跑来了。
她男人在外地做工,家里两个孩子。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成安,我订的两罐奶粉,钱上星期给了。
在后屋。给你留着呢。
她抱着纸箱,眼圈周围起了一层褶。
昨天我在菜地里,回来才听说。我没说过要砸你店。
我知道。
那以后……
我拿出刘树根给的县城门店名片。
这个牌子他们代理,能寄。你问清日期再买。不会下单,第一次我教你。
她张了张嘴。
我补了一句。
秀芹嫂,关店不是让谁挨饿。是谁的东西,就还给谁。谁欠的钱,就找谁要。
但不能再让我赔着钱守在这儿。
我爸低头擦着拐杖,没说话。
中午,村群里跳出一条语音。
许德昌发的。
有些人忘了本,挣乡亲的钱,转头就卡乡亲的脖子。谁惯的毛病?大家别去求,我倒要看他那点货卖给谁。
底下很快接了几句。
县城东西还便宜。
谁求他谁没骨气。
一个破小卖部,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点开赊账本,找到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一千一百六十元。
我把他签过字的账单单独发过去。
月底前结清,谢谢。
他立刻打来电话。
我就说两句话,你至于吗?
欠款去年十月就有了。你说年底结,过完年又说卖了麦子结。
我又没说不给!
那就给。
电话那头只剩喘气声。
下午,我和刘树根把剩下的货核完。
他问我:县城西市场有间铺子,原来卖饲料的,房东找人接。你要不要看?
多大?
前面二十来个平方,后头能堆货。不好看,但车能停。
我拿出记账笔。
租金多少?
他报了数。
我在退货单背面算了两行,笔尖停住。
手里六万多块钱。赔偿没到账,赊账也不一定收得齐。
开新店,不能靠一口气。
刘树根把单子抽走。
先看。谈不拢就不租。
我刚点头,院门被人推开了。
许德昌带着许家豪走进来。
许家豪在派出所做完笔录,事情还在处理。他嘴角绷着,眼睛先扫过空货架。
许德昌背着手,在门口站定。
货可以走。
房子,你得留下。
【第三章】
我把笔盖扣上。
房子本来就在这儿,还能长腿?
许德昌没笑。
你不开店,这房子就该交出来。
我爸拄着拐杖站起来。
德昌,你说清楚,交给谁?
许德昌走到墙边,拍了拍砖。
这块地,当年是族里照顾你们父子的。你们用来方便乡亲,我不说什么。现在你儿子撂挑子,凭什么还占着?
我爸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这是我申请的宅基地。房子是我一车砖一车砖拉起来的。
没有族里点头,你盖得起来?
他把烟叼进嘴里。
长顺,人不能不讲良心。
我问:手续呢?
什么手续?
你说房子不是我家的,拿手续。
许家豪抢过话。
你爸以前在族里签过字,说这地方给大家用。纸还在!
我转头看我爸。
他想开口,喉咙里咳了两声,又扶住柜台。
那是借地方打牌。冬天祠堂漏风,他们借前屋坐几个月。
我找来凳子让他坐下。
纸上写了什么?
借用。没说送,也没说不要房子。
许德昌把烟点着。
一张旧纸,怎么说都行。我今天先给你们提个醒,别把事办绝。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再说一遍。哪块地,哪间房,谁有权收?
许德昌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跟长辈说话,还玩这一套?
我昨天没玩这一套,店让你儿子砸了。
许家豪往前冲了半步。
刘树根抬手拦住他。
你那边还没处理完,今天还来?
院子里没人接话。
许德昌抽完半截烟,把烟头碾在我家门槛上。
三天。想清楚。
父子俩走后,我爸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盖边缘生了锈,他掰了两下,没掰开。
我拿螺丝刀挑开搭扣。
里面有建房票据、宅基地批准材料,还有一本套着塑料袋的证。
我爸把证递给我。
办证那年,我来回跑了六趟。德昌说没必要,说一家人的东西,分那么清干什么。
他摸了摸塑料袋上的折痕。
幸亏你妈非让我办。
我逐页拍照,又把原件收进文件袋。
那张借条呢?
我有一份。
他从箱底翻出一张发黄的纸。
上面写得清楚,借前屋供族人冬季聚坐,期限到次年开春。
落款已经是二十多年前。
我把纸摊平。
爸,这哪是怕咱们忘本。
我爸盯着上面的日期,拇指在纸边来回蹭。
我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一早,我陪他去查了权属资料。
窗口工作人员核过原件,把复印件退回来。
登记在你父亲名下。有人提出异议,要走程序,不是谁嘴上说收就收。
我又问了村委会。
村主任赵国平翻了地块记录,给许德昌拨电话,开了免提。
德昌叔,你别拿族里的名头跟集体混着说。村里没开过会,也没有收回许长顺房子的决定。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就劝两句,谁说要收了?
赵国平看我一眼。
那你跟人家说清楚。
电话挂断后,我把资料装好。
我爸走到台阶前,拐杖悬着,没往下落。
成安,他平时张口闭口说护着咱家。
我扶住他的胳膊。
现在看清,也不迟。
我们回到村里时,一辆小货车正停在店门前。
车上拉着两台冷柜。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拿着卷尺,正量我家门框。
我挡住他的手。
谁让你量的?
他抬头。
你就是许成安?不是说月底交房?我冷柜都订好了。
什么交房?
男人的眉毛拧了起来。
许家豪没跟你说?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合同,翻到签字页。
一个月前,他把这房子租给我了。
三年,连你这个小卖部的客源一起算,预付款收了我三万。
纸页被风掀起来。
签字处,许家豪三个字压着红手印。
男人又抽出一张聊天截图。
上面是许家豪昨天发的消息。
人已经赶了,货正在搬。
你放心进场。
【第四章】
我看了那张截图两遍。
昨天他砸店时问我,还想不想在村里待。
原来这句话,他一个月前就替我答了。
男人叫郑启生,在县城做日杂生意。
他把合同往我面前一递。
你们一家人的纠纷,别坑我。我钱付了,车也来了。
不是一家人的纠纷。
我把房产材料拿给他。
产权人在这里。我爸没有委托任何人出租,也没收过你的钱。
郑启生翻到姓名那页,再去看合同。
合同出租方那一栏,写的是许家豪。
后头还附了一行字,说他代全体族人管理该处房产。
郑启生的指节压白了。
他跟我说是族产,证留在老会计手里。
那就找他说。
我给许家豪打电话。
没接。
郑启生换自己的手机拨。
铃只响了一声,那边就通了。
郑哥,货到了?
你过来。
我这会儿……
我在房主面前。
电话里没声了。
郑启生加重了声音。
许家豪,我给你二十分钟。你不来,我拿着合同去派出所。
十二分钟后,许家豪骑着摩托到了。
许德昌跟在后面。
郑启生把合同拍上冷柜。
解释。
许家豪不看他,先冲我发火。
许成安,你都不开了,还占着干什么?让别人做不行?
行。
我指向村口。
你家有院子,祠堂旁边有闲仓库。你愿意租谁租谁。别租我的。
许德昌按住合同。
启生,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这房子的事,我来协调。
郑启生把纸抽了回去。
你拿什么协调?证上是你的名字?
门前陆续围了人。
周婶拎着半袋盐,站在人群里。
有人问:家豪不是为了面涨价才砸的店?
郑启生听见,扭头看我。
砸店?
我把手机里的录像点开。
货架倒下时,他猛地看向许家豪。
你说原店主自愿撤场!
许家豪伸手想拿手机。
我往后撤了一步。
你昨天说替全村出头。今天当着全村,把一个月前收的三万块解释一下。
许德昌抬高声音。
开个新店,进货便宜,东西齐全,不也是为了乡亲?
我把进货单贴到卷帘门旁。
这是涨价前后的单子。每包多两毛,我没多挣。
接着,我贴上停业清单和损失照片。
你们为乡亲,先把乡亲的店砸了,再把乡亲的房子卖了人情。
谁家的乡亲这么好用?
许家豪脖子上的筋跳了两下。
你少放屁!郑哥给的钱,我都花在准备新店上了!
郑启生盯着他。
那就拿采购单。
冷柜不是给你订了?
冷柜是我自己买的!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许德昌伸手去拉儿子的袖子。
家豪,回家说。
我抬起手,把那张借用前屋的旧纸放到证件旁边。
还有这个。二十多年前借过几个月前屋,你们就说整套房子归全族。
我爸站到我旁边。
他把拐杖挪到右手,左手按住那张纸。
当年烧的煤是我买的,茶是我泡的,屋里打烂的两张椅子也是我补的。
他抬起头。
许德昌,我借你们坐过冬,没把我儿子的房子送给你。
许德昌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爸把纸收回来。
以后,不借了。
这是他这些年,头一次没叫德昌哥。
郑启生当场报了警,要求把收钱和出租情况说清楚。
许家豪抓住他的手腕。
郑哥,别。房子不行,我换一处给你。村东那间仓库,我爸能租到。
郑启生甩开他。
先还钱。
许家豪看向许德昌。
许德昌没接儿子的目光,只盯着我。
你真要把路走死?
我把卷帘门往下拉。
门落到一半,他又伸手挡。
我停住,等他把手收回去。
这次他收了。
铁门撞上地槽。
我扣好锁。
不是路走死了。
是我家的门,你们进不去了。
【第五章】
县城那间铺子,我去看了两次。
第一次看位置,第二次带我爸量门口的坡。
他腿不方便,坡太陡,进出就得扶。
房东拿着钥匙催。
别人也在看,你们真租就交钱。
我没接钥匙。
屋顶渗水先修。押金、租期、提前退租怎么处理,写进合同。门口能不能卸货,也得说清。
房东咂了下嘴。
你这么年轻,条条框框倒不少。
刚被人砸过店,学会了。
最后,租金谈成一年一万八,分两次付。房东修了屋顶,押金写了收据。
我没买新车,挑了一辆二手厢货。
刘树根带师傅验过,换掉两条轮胎,连过户一共两万六。
再加货架、手续和第一批货,存款只剩下不到两万。
我把银行余额给我爸看。
所以这次不随便赊账,也不替谁垫钱。生意做不起来,我去给人送货,不硬撑。
我爸把那本旧账册放进抽屉。
我来记。
他顿了顿。
谁来都一样。
新店还没装好,老家的村群已经热闹起来。
许家豪发了张红纸。
村东便民超市筹备开业。
方便面,两块四。
预存三百送三十。
鲜蛋统一收购,每斤比县里收购点高一毛。
后面还有一句。
不让黑心商贩卡乡亲的脖子。
何秀芹把截图转给我。
他那面真能卖这么便宜?
我看了看图片。
不知道进货渠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样规格。买之前看净含量和日期。
他这不是冲你来?
我停下手里的电钻。
谁都能开店。有人愿意做,村里买东西还近了。
我只管他欠我的钱。
几天后,许家豪的新店开了。
租的是村东闲置仓库,这次跟管理方签了正式合同,交了租金。
郑启生没入伙。
那三万元,许德昌东拼西凑先退了一万,剩下的写了欠款确认书。
消息是郑启生亲口告诉我的。
他坐在我新店门口,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以为他手里有房,有村里的人脉。现在才知道,他所谓的人脉,就是能替别人做主。
我问:你还打算在那里开?
不碰了。冷柜先拉回县里。
他放下杯子,看了眼我刚摆好的价签。
你这儿不搞开业大促?
有,就三天。每样让多少,账算过,不能拿本金撑场面。
郑启生点了点头,买走两提抽纸。
新店开业第六天,两个检查人员进了门。
有人反映你销售过期食品,还把农村旧店的坏货拉过来卖。
我摘下手套。
请查。
手续在墙上,进货票据在柜台左边,临期区单独放,破损退货没进新店。
他们一排排查日期。
我爸端着水站在后头,指尖扣住杯口。
一个刚准备买奶粉的顾客把东西放了回去。
我没拦她。
检查完,我让对方在检查记录上写明现场情况,收好留存联。
那天本来要送的两单货,误了时间。
我逐个打电话道歉,重新约送货。
晚上,许家豪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拍的是检查人员站在我店门口。
配着他的声音。
早说了,这种人早晚出事。乡亲们买东西睁大眼。
下面有人问查出什么,他不回。
我保存了原视频,录下发布时间,又把检查记录发给他。
删除不实内容,公开更正。
他回了三个字。
你求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爸问:还忍?
不忍。
我拿起电话,拨给之前咨询过的律师。
但也不按他的路走。
他想让我回村跟他打一架,好把砸店的账搅成两家互殴。
我给律师发完材料,重新打开订货单。
许家豪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
我接通,按了录音。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告状是吧?许成安,你爸还在村里有房呢。
【第六章】
第二天,我跟我爸回了一趟村。
房门没坏,院里的水龙头却开着。
水沿着排水沟流出去,地上泡着半袋别人扔进来的烂菜。
我拍照,关水,检查门锁。
我爸拿起扫帚要扫。
我拦住他。
先让民警看。
没有监控拍到人,不能凭一句威胁就咬定谁干的。
来处理的民警也是这么说的。
我点头,把情况登记下来,随后请师傅在自家院门和前屋装了监控。
镜头只照我家出入口。
许德昌正好路过。
他抬头看见摄像头,脚停了。
防谁呢?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防往我家扔烂菜的。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家豪说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双方都有错。你把报案和官司撤了,他就不追究你败坏他名声。
我从梯子下来。
他砸店,有录像。他收别人租金,有合同。我败坏他哪一句,指出来。
许德昌盯着梯子没说话。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钥匙。
德昌,我明天去县城住。家里的水电都关,东西都搬。
许德昌转头。
你也跟着他胡闹?
不是胡闹。
我爸把钥匙收进口袋。
我在家住着,你们拿我压他。我走。
许德昌想伸手拍他的肩,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落在了半空。
我爸搬来县城后,店里多了一张躺椅。
他负责看店,我上午跑货,下午给附近几家早餐铺送纸杯、鸡蛋和饮料。
我不敢一下铺开太多路线。
每加一家,都先算油钱和卸货时间。
有次买鸡蛋的老板少给了两百,说下次一起结。
我爸把账单推了回去。
前头说好的,当天结。
那老板嘀咕了一句,还是扫了码。
我爸等钱到账,才在本上打钩。
当晚,何秀芹打来电话。
成安,我家鸡蛋攒了快一星期,家豪说车坏了,后天再收。后天又说仓满了。
你跟他签收购协议了?
没有。他在群里说的,交了储值钱就优先收。
交了多少?
三百。家家都说能省三十,我就交了。
她那边传来小孩哭声。
我不让你替我出头。就是问问,县里哪儿收蛋,我自己找车送。
我把常去的收购点号码发过去。
先问清规格、价格和破损怎么算。别拉过去再谈。
第二天,她又来了电话。
对方收,可我这几十斤,单叫车不合算。几家凑了一起,有四百多斤。你能帮忙拉一趟吗?运费我们付。
我没有马上答应。
我联系收购点,确认当天能接的数量,又把我的送货路线重新排了一遍。
然后发给她一张费用单。
只承运,不包收购价。你们跟收购点直接结钱。装车前验筐,途中破损按约定处理。
何秀芹在电话里连声答应。
你把话说清楚,我反倒踏实。
那天去装货,我没把车开进村东仓库。
蛋筐在何秀芹家门口交接。
她和另外三家人在场,一筐一筐数,数量和状态拍照留底。
车门刚关到一半,许家豪的摩托横了过来。
他盯着车厢。
许成安,你不是不挣村里的钱了吗?
我关上车门。
我不开小卖部。现在做运输,明码标价。
抢我的货,还说得挺好听。
何秀芹抱着空蛋筐往前一步。
什么叫你的货?你收了吗?你给钱了吗?
许家豪指着她。
你交了钱,说好优先卖给我。
她把手机举起来。
你写的是优先收,不是只准卖给你。你天天让等,鸡下蛋又不会替你等!
院子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许家豪跨下摩托,手伸向车门。
我拦住他。
货主在这儿,费用单也在。你要对合同有意见,找地方说理。别碰车。
他盯着我手背。
过了几秒,手缩了回去。
可摩托没有挪。
何秀芹直接拨通了村主任电话。
国平哥,家豪拦着我们卖鸡蛋,你过来一趟。
许家豪这才把车往旁边推。
我上车时,他贴着窗户说了一句。
你等着,今天这车蛋,县里没人敢收。
【第七章】
车到县城,收购点的卷帘门确实关着。
我打电话,老板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批是不是混了放了很久的蛋?
谁说的?
有人发了个视频,说你从村里拉了一车臭蛋,找人接盘。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住方向盘接缝。
视频发我。
视频只有十几秒。
前半段是我装车,后半段接了几枚打开后变色的蛋,画面里没有我,也没有那辆车。
配文说,退货没人要,又拉进县城坑饭店。
我先把视频保存下来,再给老板回电话。
你不用信我。货主在路上,入库前按你的标准抽检。检不过,我拉走,检得过,你按约定收。
对方没立刻答应。
今天我的客户也看见了,我不好解释。
我看了眼时间。
车里没有冷机,不能在路边晒着等。
你开门让我把车停进遮阴处,检验人工我出。最后你不收,我也不强求。
门终于升起来。
我把车开进去,热气从背上往领口顶。
何秀芹她们坐班车赶来时,第一轮抽检刚做完。
老板把记录推过来。
这一批目前看没问题,但我今天只能接原先说好的数量,不能替你们兜别的。
何秀芹连连摆手。
就这些,没有别的。
货卸完,她蹲在地上数回收的空筐,数到一半,抹了把鼻子。
我家孩子开学要交的钱,都在这里头。
她站起来,拨通许家豪的电话,开了免提。
你为什么说我的蛋是臭的?
许家豪还在笑。
谁说你的了?网上转的东西,你往自己身上认什么?
你拍了我家院门!
那又怎么了?我提醒大家注意食品安全。
收购点老板拿过手机。
我是接货的。你有这批货不合格的证据,发给我。没有,你别拿剪出来的视频砸我的招牌。
电话挂了。
不到十分钟,视频被删掉。
我没删已经存下来的证据。
当天回村的,不是我,是何秀芹。
她把收购记录、结款截图和抽检过程发进村群。
最后发了一段语音。
谁家的东西坏了,谁自己认。我家鸡蛋没坏,不能因为没卖给许家豪,就给我扣这个帽子。
群里头一次没人接许德昌的话。
到了傍晚,周婶来电话。
成安,你再给我说说,面袋子上的净含量在哪儿看?
我让她拍照。
照片里的包装颜色跟我原先卖的那款接近,净含量少了一截。
我没有替她下结论。
这是另一种规格。价格低不低,你按重量和调料包自己比。只要标得清楚,人家可以卖。
周婶在那边翻塑料袋。
他跟我们说一模一样,就比你少三毛。
我把自己进货的同款照片发过去。
她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储值账单。
三百送三十,听起来多送了钱。
可店里鸡蛋抵购物款,按另一档价格算。现金买一袋米和储值余额买一袋米,也不是同一个价。
我问她:交钱时说清楚了吗?
没有。收钱的时候,说全店通用,跟现金一样。
那就留好当时的宣传和付款凭证,找他核账。谈不成,去投诉。
她支吾了两句。
成安,以前你店里真没这么多门道。
我正在给新到的食用油贴价签。
周婶,今天这些话,你去跟他讲。
我听完,也不会把老店开回去。
那天夜里,村群接连出现储值退款的消息。
许家豪发了六条语音,第一条还在解释最后一条已经骂起了人。
我拿自己的钱给你们省,你们还不知足?
想退就退,慢慢排!
许德昌随后发话。
都别听外人的挑拨。家豪是本村人,还能跑了?
何秀芹回了一句。
许成安也是本村人。
他店被砸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说?
我爸戴着老花镜,把那句话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把旧账册拿出来,翻到许德昌那页。
一千九百二十元。
烟、酒、茶叶,最早一笔已经拖了三年。
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线。
成安,这笔也要。
一分都别抹。
【第八章】
律师先帮我把两件事分开。
砸店的损失,凭现场材料和票据主张。
造谣的事,固定传播范围、原视频、检查记录,要求停止侵害、澄清并承担相应责任。
对方没钱,不等于你不能要。只是要明白,拿到文书和拿到钱,中间还可能有一段路。
我点头。
我不指望明天就把钱塞回来。程序该走就走。
损失核实后,仍是六千八百四十元。
许家豪被通知处理时,先说手机是我自己掉的,后来看到完整录像,又说货架原本就旧。
民警把核对过的材料摆在他面前。
旧不等于可以砸。
最终,他因打砸行为受到了行政处罚,赔偿并没有因此免掉。
从处理现场出来,他站在台阶下,脸绷得发白。
你真行。
我收起材料。
这句话留着对你自己说。
他抬脚想上台阶,看到门里的民警,又停住了。
他接受处罚的那几天,村东的店由许德昌看着。
货断了几样,供货商不再赊货。
储值的人来得越来越勤。
郑启生也拿着欠款确认书找上门。
这些消息,我没有主动打听。
是许德昌自己找来了县城。
他来的时候,我爸正在算当天的送货款。
桌上放着二十几张小票,一张一张压平。
许德昌把一袋苹果放到门边。
长顺,咱们说两句话。
我爸没抬头。
说。
成安在外头做生意,总得留点脸面。家豪是错了,可你看,罚也罚了,人也吃苦了。
我爸拨算盘的手停下。
我儿子的六千八百四十,回来了吗?
许德昌嘴角动了动。
钱可以慢慢还。
你欠的一千九百二十,也慢慢还了三年。
我爸把账本推过去。
你先把这笔结了。
许德昌没接本子。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现在不算,什么时候算?
我站在货架旁,没插话。
我爸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小票上。
我以前总跟成安说,一个村住着,不能把话说尽。
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家豪把店砸了,大勇推我坐在地上。你来,连我这条腿能不能站都没问。
许德昌搓了搓手。
我那不是怕事情闹大……
我腿折了不要紧,你儿子进去才叫事大,是不是?
店里只剩冷柜压缩机的响声。
许德昌看了我一眼。
成安,你劝劝你爸。
我把一瓶水放在我爸手边。
他说得很清楚。
许德昌坐了十来分钟,苹果留下,人走了。
我爸让我把苹果拿出去。
别收。免得以后又说,吃过他家的东西。
我追到门口,把袋子挂回他的车把。
下午,赵国平打电话,说许德昌要求开个协调会。
可以谈赔偿,但不接受拿族规压人,也不接受用开店换赔偿。
我先把话说了。
赵国平答应。
村委会只提供地方,请调解人员来。你们各自带材料。
会前一晚,许家豪忽然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新打印的纸,上面列着我家的名字。
旁边写着,不敬长辈,停止参加族内事务。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明天你当众道歉,官司撤了,我给你留条路。不然你以后别想进祠堂,家里的事也别想有人帮。
我把语音放给我爸听。
他正在试新买的护膝。
听完,他把裤腿放下来,拿走我的手机。
他按住语音键。
许家豪,你记住,我儿子娶媳妇也好,办丧事也好,花的是自家的钱,走的是自家的门。
不用你批准。
发完,他把手机还给我。
明天带上所有账。
我伸手去接,看到他指尖还在抖。
爸,要不你别去了。
他想拿水杯,又把手收了回来。
去。
这些年,是我让你忍的。
明天这句话,我自己收回来。
【第九章】
协调会定在下午两点。
我到时,村委会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来要储值款的,有替家里老人问话的,也有单纯来看热闹的。
许家豪坐在会议室最前排,面前摆着半瓶水。
他见我进门,先看我爸,再看我带的文件袋。
整得挺齐全。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省得你再说记不清。
调解人员先把话讲明。
今天自愿协商,不愿接受的事项可以依法另行处理。谁主张什么,拿什么材料,不许吵,不许威胁。
许德昌抢先开口。
都是面涨两毛惹出来的。本来小事一件,成安偏要关门,后来又去抢家豪的收购生意……
调解人员抬手打断。
涨价和关店,本身不构成你们损坏财物的理由。鸡蛋的货主有没有处置自己货物的权利,也不能混着讲。
许德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先摆出进货单和价签照片。
每包上涨两毛,进价同幅增加。
再放损失清单和核实材料。
六千八百四十元。
最后是那份租赁合同的复印件。
郑启生坐在旁边,打开付款记录。
他收我预付款时,这家店还正常营业。一个月后砸店,说原店主自愿走。
他敲了敲桌面。
你今天还说是为了两毛钱?
许家豪扭头看父亲。
房子的事,是我爸说能做主。
许德昌猛地抬头。
我说让你商量,没让你先收钱!
你当时说,长顺叔听你的!
我爸攥着拐杖,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他没有看我,只盯着那对父子。
许德昌发现屋里所有人都在看他,抬手抹了一把嘴。
家豪不懂事,我替他赔不是。
那就赔钱。
我把收款信息推过去。
他伸出来的手停住了。
调解人员把清单重新核过,问许家豪有没有具体异议。
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
我现在没钱。
郑启生把另一张纸放上来。
可你上星期还有钱改车。
纸上是许家豪自己发在朋友圈的照片。
车旁边摆着新轮毂,日期清清楚楚。
许家豪伸手去抓。
你翻我朋友圈干什么?
郑启生按住纸。
找你还钱。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婶拿着储值收据,站到赵国平旁边。
我们的钱也得说清。
调解人员提醒,储值纠纷分开登记,不能把所有账混在一起。
周婶点头,却没离开。
我就问一句。我们交进去的钱,还剩多少?
许家豪把水瓶捏得咔咔响。
都在货里!
何秀芹拿出几张店内照片。
货架空了一半。我们要退,你又说钱交给供应商了。供应商说,你上批货还欠着款。
她把照片摊到门边的桌子上。
你不能一头说钱在货里,一头说货没付钱。
许德昌站起来。
秀芹,你一个妇道人家……
她截住他。
你收我钱的时候,没嫌我是妇道人家。
屋里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德昌的脸涨得发紫。
他转向我爸。
长顺,你真要看着他们逼死家豪?你说句话!
我爸撑着拐杖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我儿子店被砸的时候,也盼着谁说句话。
他把那本赊账本翻开,转向许德昌。
这些年,你家来客人,烟酒从我这里拿。你说外头挣钱不容易,我不要利息,也不催。
村里谁家半夜买退烧贴、买电池、买一包盐,我儿子睡到一半也起来开门。
我爸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不是说我们做了多少好事,就该让人供着。
我们没求过这个。
他抬手,指向我面前那张损失清单。
可你们砸了东西,总该赔。
借了钱,总该还。
我以前教他顾着乡亲,现在我改了。
乡亲是来往出来的,不是拿来给你儿子踩的。
许德昌伸手去扶他。
长顺……
我爸把胳膊抽回来。
别碰我。
许德昌那只手僵了几秒,垂了下去。
调解人员重新开始核对。
我的损失没有争议。
许德昌的赊账有签字,他承认。
郑启生剩余的两万元,有转账和欠款确认。
储值款按每户实际余额登记,另外安排清算。
许家豪听到最后,突然拍桌。
凭什么都来找我!店不是为了村里开的?你们不是天天说许成安卖得贵?现在出事,全算我的?
周婶往后缩了半步。
随后,她把收据按在桌上。
我说他贵,是我嘴欠。可我没让你拿我的钱去改车。
许大勇一直站在最后面,这时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推我爸的事,录像里有你。打砸里该你承担的部分,不是躲在人群后头就没了。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许家豪。
家豪,那天可是你叫我去的。
许家豪抓起水瓶砸向墙角。
水溅到他自己的裤腿上。
调解人员站起来。
再有这样的行为,今天停止调解。
他胸口起伏,手撑着桌面,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坐回去。
水沿着裤脚往下滴。
他盯着地上那摊水,嘴唇动了几次。
我就想开个店。
我看着他。
你想开店,就去租房、进货、算账。
不是砸了我的,再把我的房子拿去收钱。
许德昌终于不再说族里的规矩。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给了收车的人。
昨天谈的价,你现在来。
电话那边问,手续带齐没有。
他连着说了三次带了。
挂断后,他弯着腰坐在椅子上,两手撑膝,半天没抬头。
许家豪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成安哥。
我把袖子往回抽。
他抓得更紧。
你把县城那个店先放放,回来开。我给你道歉,群里怎么说都行。你不是还有进货路子?咱们把这摊撑起来,钱就能慢慢还。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不管账,都给你管。你爸还坐柜台。村里人认你,他们肯定回来买。
我看着他扣在我袖子上的手。
你到现在,还想拿我的店补你的窟窿。
他的手松了一点。
我总得有条活路吧。
你有。
我把袖口抽出来。
卖车,还债。做工,挣钱。
我当年就是这么把店开起来的。
许家豪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许德昌坐在旁边,眼泪从鼻翼边上滚下来,他抬手抹了两次,没抹干净。
他反复念着一句话。
何必弄成这样,何必弄成这样。
我把文件袋合上。
你儿子举起铁凳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第十章】
车没卖出许德昌想要的价。
收车的人验完手续,又绕车看了一圈,把价压下去一截。
许家豪从椅子上弹起来。
上个月我改装还花了钱!
对方收起检测工具。
你装的时候花多少钱,是你的事。我按二手行情收。不同意,我走。
许家豪追到门口,手扶着车顶,指甲刮过漆面。
收车的人等了他一会儿,伸手去拉自己的车门。
许德昌喊住了他。
卖。
那个字落下来,许家豪慢慢松开了手。
手续没有在村委会里草草办完。
他们去办理过户,其他人在调解室继续核款、确认各自的方案。
我的赔偿由参与者按确认的责任承担,许德昌替儿子筹钱,不改变谁做了什么。
这次没有一句给个面子。
只有金额、期限、账户和签字。
下午五点多,第一笔钱到账。
六千八百四十元。
我看了三遍,再把手机放到我爸面前。
到账了。
我爸伸出食指,点了点那个数字。
够不够把坏的柜台补上?
够。
那就行。
他把手机推回来,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许德昌欠的一千九百二十元,也转了过来。
我爸拿出笔,在账本上写下结清,日期写得一笔一画。
郑启生拿回剩下的两万元后,把欠款确认书标注作废,双方各留了结清记录。
村民储值款没能当天全部退完。
店里的库存、押金和剩余资金逐项登记,许家豪签了退款方案。
有人不接受延期,就另走投诉和诉讼渠道。
我没有替任何人点头。
何秀芹问我,她那份方案能不能签。
我把纸还给她。
你看清日期和金额,问调解人员。是你的钱,你自己决定,别再因为谁拍胸口就信。
她低头重新读了一遍,拿笔圈出一个日期,去问对方。
许家豪那条造谣视频,也不能靠一句算了抹过去。
他按照核实的事实,在原来的账号发布更正,说明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店卖过期食品,那段鸡蛋视频也不是同一批货。
录第一遍时,他低着头,话含在嘴里。
调解人员让他重录。
事实要说清楚。
第二遍,他看着手机,念到没有查出相关问题时,停了两秒。
许德昌站在旁边,没再帮他插话。
发出去后,许家豪把手机压在桌上,额头贴着手背。
他的肩膀抽动起来。
没人去扶。
我收好自己的材料,扶我爸往外走。
周婶在院门边等着。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以前赊的四百六十,都在里头。
我当面点清,写了收条给她。
她接过纸,没走。
成安,昨天去县城买盐,我来回坐车花了六块。站牌底下等了四十多分钟。
我没接话。
她捏着收条,指腹把纸边搓出一道卷。
以前你挣两毛,我们说你黑。现在算下来……
她低下头。
那天我站在门口,没敢吭声。是我不对。
我点了一下头。
听见了。
她抬起脸。
那你那店……
不开了。
她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
我指了指院外。
村里有人想开,可以自己开。你们也可以商量固定拼车采购。镇上有网点,县城能配送,不是只有我一条路。
但我这条,已经走完了。
她往旁边让开。
我扶着我爸出了院门。
许德昌从后头追出来,脚步比来时乱。
长顺,祠堂那边的事,都是家豪胡说。你们还是许家的人。
我爸停住。
许德昌伸手替他拉了拉衣角。
以后有事,还是回来商量。
我爸把衣角从他手里拿出来。
我姓许,用不着谁批准。
他说完,抬脚上车。
这一次,我只在旁边扶了一下车门。
他自己坐稳,自己扣好安全带。
回县城前,我们又去了一趟老房子。
门前没人。
当初贴的停业通知被风吹卷了边,胶带下压着几粒碎面。
我撕掉旧通知,把最后一箱杂物搬上车。
我爸从后屋拿出一块木牌。
那是我刚开店时,他找人写的店名。
成安小卖部。
边角有烟熏的黄,背面还粘着两颗没拔干净的钉子。
带走?我问。
他摸了一下木牌,放进车里。
带走。又不是咱们做错了事。
我关水、断电,检查窗户,把院门一扇扇合上。
锁扣扣下时,巷子那头有人喊我。
成安,有没有酱油?就一瓶!
我站在门前,指了指卷帘门。
关门了。
那人提着空瓶,往这边走了几步。
你车里没有?捎我一瓶,钱回头给你。
我拉开驾驶室的门。
没有。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上车。
车开出村口,我爸看着后视镜,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这个点,你哪走得开。
我握着方向盘。
现在走得开了。
县城的新店还亮着灯。
刘树根替我看了两个小时,见我们回来,把当天的收款记录递过来。
别光顾着跑旧账。前头面馆又订了两箱饮料,你看明早能不能送。
能,顺路。
我翻开路线本,把地址记上。
我爸把旧木牌擦干净,放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新店门口已经挂了招牌,叫成安批发配送。
两个名字,一个在门外,一个在屋里。
他看了一会儿,去后头煮了两碗面。
面端上来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问能不能送一袋米到村里。
我说可以,明天下午有顺路车,运费提前讲清,货款当天结。
对方听完价钱,嘟囔了一句贵。
我把筷子掰开。
那您再比较一下,不着急。
电话挂了。
我爸坐在对面,把煎蛋夹进自己碗里,又把另一颗夹给我。
不追着解释解释?
不用。
我端起碗。
买卖嘛,两边都点头才做。
门外有人推门,问一瓶水多少钱。
我爸抬头报了价。
对方付了钱,拿水,说了声谢谢。
我爸也回了一句。
慢走。
他坐回来,拿起筷子。
这回,面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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