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着说撞死我儿子时,我正在给孩子喂退烧药。
妻子的闺蜜拿证第三天,借走了我的车。
十分钟后,她打来电话,说幼儿园门口那个满脸是血的孩子,穿着我儿子的红外套。
可我儿子今天根本没出门。
她究竟撞了谁,又为什么非要我认下这个儿子?
【第一章】
药刚送到嘴边,手机响了。
儿子顾小满皱着鼻子,往我胳膊里缩。
爸爸,苦。
我把糖放在他枕头边,接起电话。
听筒里先传来一声尖叫。
顾峥!我撞人了!
唐巧的声音抖得厉害。
好多血,那孩子不动了,好像是……你儿子!
我手里的药杯停在半空。
小满伸手拽我的袖口。
爸爸,糖。
我低头,看着他额头上的退热贴,把免提关掉。
你在哪儿?
幼儿园门口!你快来!红外套,袖子上有恐龙,就是小满今天穿的那件!
她喘得很急,背景里有人喊别碰孩子。
我把药杯递给母亲,按下通话录音。
先打急救电话。车停住,别再动,别搬孩子。
顾峥,我不能坐牢!我刚拿驾照,我还有安安!
我问你,打急救电话没有?
她突然没声了。
两秒后,她压低嗓门。
你先过来。咱们商量一下怎么说。车是你的,刹车也是你修的,对吧?
我抬起头。
母亲正拿湿毛巾给小满擦脖子。
半小时前,唐巧站在楼下,晃着从我妻子那里拿来的车钥匙,说要去幼儿园接孩子。
她是我妻子许宁的大学室友。
拿证第三天,连我们院子那个直角弯都倒了三次。
我让她别开。
那段路有货车进出,放学时又挤,你再练几天。我去接安安也行。
她把包甩进副驾驶。
你老婆都把车借我了,你管这么宽干什么?修车修出职业病了?
我伸手挡车门。
唐巧,不是开玩笑。
她翻了个白眼。
放心吧,我技术好着呢。
车轮擦过门边的铁架,蹭掉一层漆。
她没停。
现在,她在电话里催我承认刹车有问题。
我看着通话界面,一字一句地问:你踩刹车了吗?
踩了,踩到底了!根本没用!顾峥,你别想甩锅!
刚才还在哭,这一句倒说得齐整。
我没和她争。
把具体位置发来。救人第一。
她发来定位,又补了一句。
你把那只蓝色文件袋带来。赵总说了,出了事,他能帮你。
我指节收紧。
那只文件袋里,装着我准备提交产品事故复核的材料。
知道它的人不超过五个。
我还没问,唐巧已经挂断电话。
母亲看过来。
谁出事了?
我把小满抱回她怀里。
别开门,谁来都别开。小满哪里难受,你先叫医生,给我打电话。
我拨了急救电话,报出事故地点,再报警。
最后,我给妻子打过去。
她今天在康复医院做训练,接电话时,能听见助行架摩擦地面的声音。
顾峥,怎么了?
唐巧撞了孩子,说撞的是小满。
金属架哐当一响。
我立刻补上:小满在家,妈看着。我现在过去。
许宁的呼吸卡在听筒里。
她为什么说是小满?
我抓起外套。
我也想知道。
走到门口,我又转身,把那只蓝色文件袋锁进柜子。
柜门合拢的一刻,手机进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不想孩子白死,就带原件来。
我没有回复。
截图,保存,转给刚刚联系我的出警人员。
然后,我骑上了门口那辆电动车。
他们让我带材料。
我先给他们带警察。
【第二章】
学校门口堵了一排车。
救护车的门敞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在尾气里。我刚下车,一个抱书包的女人就抓住我的胳膊。
你是顾小满爸爸吧?快去看看!
我往前走了两步,被交警挡在警戒带外。
你是车主?
是。我是报警人。驾驶员叫唐巧。
交警指向右边。
唐巧坐在花坛边,鞋跟断了一只,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扑过来抓我的衣服。
顾峥,你总算来了!你跟警察说,你这车是不是昨天刚动过刹车?
我没碰过刹车。昨天换的是雨刷。
她指甲掐进我的手背。
孩子都这样了,你还计较这些!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谁的孩子?
你儿子啊!
她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旁边有人倒吸气,有人举起手机。
我看着她。
你确认过脸吗?
唐巧嘴唇一抖。
都是血,我怎么看?衣服我还能认错?那件外套还是我给他买的!
她又想抓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交警问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孩子过马路时,你已经认出他了吗?
唐巧眼珠转向救护车。
我……我是说看着是。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经过。
孩子身上盖着保温毯,露出半截红袖口。
恐龙图案。
那的确是小满留在幼儿园备用的外套。
可那只垂在担架边的小手,我越看越不对。
我想靠近,医护人员已经抬起担架。
让开,先送医院!
救护车门关上。
唐巧没有追。
她扯着我的袖子,把一张折过的纸往我手里塞。
你先签这个。赵总已经联系医院了,钱他出。
纸上第一行是事故情况说明。
再往下,是一句打印好的话。
本人曾自行改动车辆制动系统,驾驶员对此不知情。
签名栏空着。
事故发生不到二十分钟。
连孩子的名字都没确认,责任说明先打印好了。
我抬起纸,看向她身后。
赵衡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领带扣得很紧。
他身边的司机手里,拿着一台便携打印机。
顾峥。
赵衡走到我面前,先看了一眼我的工作服。
还是这个脾气。出了事,先想怎么摘干净。
我指了指纸。
谁写的?
替你省事。唐巧说车有问题,你又是搞技术的,情况写清楚,保险公司才好处理。
赵衡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在这里闹。你那间破修理铺,赔得起什么?
交警伸手取走那张纸。
事故原因需要调查。无关人员不要干扰。
赵衡收回手,笑了笑。
我跟他是老同事。孩子进了医院,家属容易冲动,我劝两句。
有人认出了他。
衡远物流那个赵老板?
他是不是给幼儿园捐过校车?
赵衡没接话,只盯着我。
顾峥,蓝袋子呢?
我迎着他的视线。
警察问驾驶情况,你问文件袋。
你们到底是来救孩子,还是来拿东西?
他下颌绷了一下。
别把你的官司扯进来。
我转向交警,递出手机。
这是通话录音和短信。还有,我的车装了行车记录仪,请依法保全。
唐巧猛地抬头。
那个东西不是坏了吗?
我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它坏了?
她嘴张着,没接上话。
赵衡先开口。
顾峥,你少在这里诈人。现场这么多人,谁不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
他的声音抬高了。
为了省钱改制动参数,出了事故还倒打一耙。公司没告你,已经给你留脸了。
周围的手机转向我。
我没有和他吵。
车上的记录仪不是什么秘密设备。上周送修过,前天才装回去。唐巧问过许宁,还笑我破车装那么好的东西浪费钱。
她现在这句话,我记下了。
交警安排人检查车辆。
两分钟后,他从前挡风玻璃边抬起头。
存储卡不在。
唐巧往后退了一步。
她后背撞上赵衡的胳膊。
我没碰过!也许他本来就没装!
交警没接她这句话,示意同事拍照,登记设备状态。
赵衡看了一眼手表。
顾峥,孩子还在医院,你站在这里查案?
我收起手机。
你提醒得对。
他朝司机抬了抬下巴。
秦东,送他过去。
不用。
我越过那辆商务车,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车门关上前,赵衡俯身凑近。
那袋东西,留着救不了人。你最好想清楚。
我抬起手机,把还在录音的界面转向他。
再说一遍。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关上车门。
师傅,市人民医院急诊。
【第三章】
急诊室门口,幼儿园的周老师正拿着一只小书包打电话。
她脸上有汗,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我走过去。
孩子叫什么?
她猛地抬头。
顾爸爸,你怎么来了?
唐巧说撞了小满。
周老师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怎么可能?小满今天请假,我早上还回复许宁了。
我看向她手里的书包。
蓝底,黄色拉链,侧兜缝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那只老虎是许宁缝的。
送给了唐巧的儿子。
我喉咙发紧。
里面是安安?
周老师点头,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是唐安。医生说腹腔出血,正在准备手术。我一直打唐巧电话,她不接。
走廊另一头,护士推开门。
唐安家属到了没有?需要尽快签字!
我拨通唐巧的号码。
她接得很快。
顾峥,怎么样了?赵总说能联系专家,你先把东西给他——
安安在哪儿?
她顿了一下。
你问我儿子干什么?
我问你,安安在哪儿?
她的嗓门拔高。
我姐接走了!今天他看牙,你不知道吗?顾峥,你儿子出了事,你别牵扯我儿子!
周老师听见了,往前一步。
唐安妈妈,我是周老师。你姐姐下午两点四十就给你发了消息,她临时来不了。我们也在接送群里提醒你了。
听筒里没了声音。
周老师继续说:安安午睡起来把牛奶洒身上了,我给他换了小满留在这里的备用外套。放学时他看见你的车,喊着妈妈往门口跑,我还没拉住……
她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
唐巧的声音挤了出来。
你骗我。
我看着手术室上方亮起的灯。
唐巧,你撞的不是我儿子。
是你自己的。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砸地的响声。
她没挂电话。
我听见她在喊秦东,声音一声比一声尖。
你发给我的照片里,明明穿着红衣服!
你说那是顾峥儿子!
我按紧手机。
周老师也听见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
拉链没拉严,一张画滑了出来。
画上画着一辆红车,车窗里站着两个火柴人。
旁边写着歪斜的五个字。
妈妈来接我。
我弯腰捡起那张画,交给护士。
医生,先救孩子。家属马上到。
护士点头,转身往里跑。
我没有再追问唐巧。
我把录音保存下来,拨回了交警的电话。
刚才的通话,有一段你们必须听。
【第四章】
唐巧到医院时,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冲过来抓住周老师的领口。
谁让你给他换衣服!谁让你动那件衣服!
交警和护士一起把她拉开。
周老师的脖子上留下几道红痕。
唐巧指着我,手指抖得伸不直。
是你换的!顾峥,是你把孩子换了!你知道我要去,你故意害我!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站着没动。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她张开嘴,喘了两下。
我……我去接孩子!
接孩子,为什么秦东要给你发我儿子的照片?
赵衡跟在后面,立刻插进来。
她受刺激了,说话不清楚。警察同志,孩子在手术,这时候逼问合适吗?
我把手机交给旁边的办案人员。
原始通话在这里,我配合提取。
赵衡盯着我的手。
他想说什么,护士已经拿着文件出来了。
唐安的母亲是哪位?
唐巧猛地转身。
我是!我是他妈妈!
孩子脾脏损伤严重,腹腔内持续出血,需要急诊手术。还有骨盆骨折,后续要进一步评估。
护士把风险告知书递给她。
先听医生把情况说完。
唐巧抓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不可能是安安。我要看,我要看他!
医生让人调出刚才身份确认时拍下的随身物品照片。
一条红绳。
绳结旁边,挂着一块刻了安字的小银牌。
唐巧膝盖砸在地上。
她两只手往前伸,想碰那张照片,又缩回来。
这个……这个别人也能戴。
周老师哭出了声。
他上担架的时候还在叫妈妈!你站在路边打电话,他一直看着你!
唐巧抱住脑袋。
别说了!
她的叫声撞在走廊墙上。
赵衡弯腰扶她。
先签字,别耽误。
唐巧猛地抓住他的袖口。
你说不会出事!你说你都安排好了!
赵衡手臂一甩。
我安排医院!你说清楚!
办案人员往前站了一步,把两人隔开。
有些情况,需要分别核实。
唐巧盯着赵衡,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终于签了字。
护士拿走文件,她还握着那支笔,指甲缝里全是蓝色墨水。
我去缴费窗口交了一笔钱。
交完回来,赵衡拦在我面前。
不是你儿子,你倒挺积极。
我把收据折好。
孩子没欠我的。
他往我面前走了半步。
顾峥,你非要把事情往歪处引?唐巧就是个新手,认错人,踩错踏板,有什么稀奇?
我看着他。
你在现场说刹车失灵。
现在又说踩错踏板。
等检测结果出来,你准备换哪一句?
他捏了捏袖口。
我替你出钱,替你跑医院,你拿录音对付我?
谁请你替我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顾峥,你真以为手里有几张纸,就能翻身?
我向旁边挪开一步。
让路。
赵衡没动。
我提高声音。
警察同志,这个人从现场追到医院,一直向我索要另一宗事故的证据材料。我要求把这件事一并记录。
走廊安静了。
刚才举手机拍我的人,把镜头转向赵衡。
他退开了。
唐巧坐在椅子上,忽然扑过去抓他的裤脚。
你不能走!你答应过我的!
赵衡拽回裤腿,扣上西装扣子。
我答应帮你,不等于答应陪你胡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
唐巧想追,被办案人员拦住。
请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她看着那扇合拢的电梯门,手里的笔掉了。
四个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
孩子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要进重症监护室。
唐巧撑着椅子站起来,连声说谢谢。
医生下一句话,让她又坐了回去。
脾脏没有保住。以后长期感染风险、用药和接种注意事项,我们会向监护人逐项交代。
她抓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挤出一声哭喊。
我靠在墙边,掌心全是汗。
孩子活下来了。
剩下的账,一笔也不能少。
【第五章】
许宁赶到医院时,助行杖敲在地上,一步一响。
她先拉住我的手,上下看了一遍。
小满呢?
在家。妈刚发了视频,退烧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视频里,小满举着半块饼干,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许宁反复看了两遍,才把手机还给我。
唐巧坐在另一边,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宁宁,你帮我说句话。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许宁没有过去。
她把助行杖靠在椅子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早上借车,跟我怎么说的?
唐巧没接话。
许宁点开语音。
宁宁,我姐今天接安安去看牙,我下午正好练车,绕一圈就还你。你别告诉顾峥,他管得太多。
语音播完,唐巧的肩膀缩起来。
我后来改变主意了。
许宁又点开一条。
你家小满那件红外套呢?我侄子也想买,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我转头看向妻子。
许宁攥紧了手机。
我告诉她,在幼儿园备用衣柜里。她又问,小满今天穿什么。
她抬起头,盯着唐巧。
我当时在训练,没回。唐巧,你问这些干什么?
唐巧用两只手搓脸。
随便问问。许宁,你别把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许宁拄着杖站起来。
她走到唐巧面前,脚步很慢。
去年我躺在病床上,你替我喂水。你说这辈子都不会害我。
唐巧伸手去拉她。
许宁把胳膊收回去。
今天你挑的,是我儿子。
唐巧的手悬在空中。
办案人员过来,请许宁去旁边补充情况。
唐巧被带往另一间房。
两人擦肩时,她突然说:你们有房,有男人,有孩子,我有什么?安安爸死了,债都留给我,我拿什么养他?
许宁停下。
去年你说房租交不上,我把康复费拿给你了。
那才多少钱!
唐巧喊完,走廊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许宁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开了。
做完笔录,我推着借来的轮椅,带许宁到楼下。
她坐进轮椅,把双手压在膝盖上。
是赵衡,对不对?
我把那条索要文件的短信给她看。
许宁看完,牙齿咬住下唇。
他连孩子都不放过。
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老客户发来的视频链接。
视频里只有两段画面。
唐巧喊着刹车坏了,我拿着那张事故说明站在旁边。
配字说我私改刹车,害得一个孩子进了重症监护室。
评论区已经有人翻出我的名字。
衡远物流以前那个技术负责人,去年车队出事,就是他签的验收。
有人贴出许宁拄杖的照片。
自己老婆都被他害成这样,还敢修车?
许宁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关掉页面。
先保全。别回。
律师韩诚接通电话后,第一句就问: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
我看到视频了。先把原链接、账号和发布时间留住。我已经在路上。
许宁抓住我的手腕。
顾峥,去年那份验收单,他们是不是还要拿出来?
我点头。
她咬住牙。
你当初就不该替我忍那口气。
我蹲下来,看着她。
我没忍。复核申请已经受理,明天交补充原件。他们现在急,说明东西有用。
许宁把我手背上的伤口翻过来看。
去年赵衡说,只要你认下私改参数,公司就给我治腿。你没签,他就把你赶出去,把你告成泄露商业秘密。
我知道。
现在他又拿孩子逼你。
她抬起头。
这次也不签。
韩诚赶到时,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材料。
他没有先安慰我们,直接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刚跟承办人员联系过。你被指控私改参数那件事,目前没有生效结论,网上说你已经被认定负责,是失实信息。
许宁问:现在的车呢?
等检验。我们不替鉴定机构下结论。
韩诚转向我。
旧案的原件还在?
在家,柜子里。
扫描件呢?
你这里一份,我这里一份。
他点头。
好。原件别自己来回带,我们申请接收留痕。还有,今后赵衡再找你,别单独见。
我手机亮了一下。
赵衡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家院门。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能一直守着谁?
【第六章】
我把照片递给韩诚,立即拨母亲的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第七声时,听筒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爸爸,奶奶下楼了,有个叔叔找你。
我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小满,把门关上。现在去卧室,给奶奶打电话,叫她回来。
孩子听出我的声音不对,带着哭腔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我往外跑,韩诚拦住我,把自己的车钥匙拿出来。
我开,你报警。
许宁已经拨通了隔壁修理铺老罗的电话。
罗哥,去我们院里看看,别跟人动手,先把我妈叫上楼!
车驶出医院时,母亲回了电话。
她喘得厉害。
我没让他进。他说你叫他取文件,我让他给你打电话,他就绕进修理间了。我去拦,没拦住。
人呢?
跑了。老罗在楼下,你别急,小满跟我在屋里。
我把手机按在耳边,听她叫了一声小满。
孩子答应了。
我才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喘出来。
到家时,柜门开着,锁头挂在半截木板上。
蓝色文件袋没了。
桌边留着一块碎塑料,是秦东胸前工作牌的外壳。
老罗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拖把。
我追到巷口,他上车跑了。车牌拍到了,人也拍到了。
母亲站在楼梯上,手背擦破了一块皮。
她看见我,先说了一句。
小满没下楼。
我点头,扶她坐下。
伤口先处理。
她想说什么,又低下头。
我没守住你的东西。
我拿过药箱。
妈,你守住小满就够了。
民警勘查现场时,我站在院子里,把裤兜翻了两遍。
烟戒了一年,身上早没了。
韩诚把一瓶水递给我。
原件被拿走,不等于证据全没了。扫描件、形成过程、寄送记录,都能继续查。
我拧开瓶盖,水洒了一手。
那份供应商收货签单,只有这一张原件。赵衡会说扫描件是我做的。
他已经说过。现在多了一件事,他的司机为什么要到你家抢走它?
韩诚看着我。
顾峥,别替他把路想顺。
我的手机连续响了几声。
三个客户取消了维修预约。
其中一个车队老板打来电话,开口就说:顾师傅,我知道你手艺好,但现在这事闹大了,我不敢让司机冒险。
我说理解,按约退订金。
挂断后,老罗把手机拍在桌上。
他们群里有人在带话,说谁再找你修车,保险出了事不赔。这不是砸饭碗是什么?
我打开群聊,保存证据。
老罗瞪着我。
你还只存?
我把手机递给他。
骂回去,能让这段话没说过?
他看了两眼,把手机推回来。
行,你弄。我把院门焊结实。
傍晚,唐巧的姐姐唐慧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顾哥,医生说安安醒过一小会儿。你在医院垫的钱,我记下了,我会还。
先管孩子。
她停了很久。
警察找过我了。我把下午没能去接人的聊天记录都交了。我还想跟你说,唐巧前几天突然给安安办护照,说要带他出国读书。
我握住手机。
她哪来的钱?
她说有人投资她做生意。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
唐慧吸了吸鼻子。
我问她欠的债怎么办,她说下周就能还清。
我让她把这些情况向办案人员说明。
电话挂断,楼上传来小满的哭声。
我跑上去。
他坐在床上,抱着我的枕头。
爸爸,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奶奶说不能开门,妈妈也不回来。
我把他抱起来,手掌贴住他的后背。
家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他把脸埋进我的脖子。
那你别让坏叔叔来。
我看向楼下被撬开的柜子。
好。
第二天上午,我跟韩诚一起提交了补充材料。
原件被抢的情况,逐项附上报警回执。
受理人员清点完,问我是否还坚持申请调取原检测机构留档。
我把申请书推过去。
坚持。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接到办案人员的电话。
秦东找到了。你方便过来辨认一下相关物品吗?
【第七章】
蓝色文件袋被摆在桌上。
袋口撕开了,里面少了几份材料。
我按清单核对完,指出缺失项。
办案人员问:这些材料为什么重要?
我把扫描件调出来。
去年那批制动部件,采购型号和装车型号不一致。这张是仓库实收单。这张是我要求停用的书面意见。还有检测委托回执,能追到送检的具体批次。
赵衡说你签过验收。
签过另一批合格件。他们对外出示的那份文件,型号页换了。我一直申请查原始归档和流转记录。
你能提供接触这些文件的人员名单吗?
能。
我写下几个名字,最后一个是梁实。
曾经的质量主管。
去年他站在赵衡旁边,当着全车队的人说,是我坚持调整参数,公司毫不知情。
那天我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口,问他敢不敢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没看我。
他看的是赵衡。
这一次,名单刚递出去,手机就响了。
梁实。
我看了一眼办案人员,在获得示意后接通,打开免提。
顾哥,你在哪儿?
有事说。
见一面行不行?以前那些事,我也是没办法。
你现在有办法了?
他呼吸重了几下。
赵衡让我出一份声明,说你自己的车也长期违规改装。他连内容都写好了。我没签,真的没签。
所以呢?
他让我今天必须交。我听说秦东被抓了,顾哥,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不能……
我打断他。
你去年指着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家也有。
梁实不出声了。
我把地址报给他。
来这里,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不是跟我说,是跟警察说。
顾哥,你能不能帮我求个情?
不能。
我顿了顿。
该怎么认定,由证据说话。
两个小时后,我在走廊看见梁实。
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看见我,他想过来,又停住了。
我没有给他台阶。
接待人员叫到他的名字,他抱紧电脑,走进房间。
车辆检验没有当天出结果。
那几天,我照常开店。
有人站在门口拍视频,问我是不是那个黑心修车工。
我把营业执照和维修记录放在桌上。
有问题可以向监管部门反映,拍摄请不要拍其他客户的车牌。
对方举着手机往我脸上凑。
你害了孩子,还挺横?
老罗抄起扳手,我把他的手压下去。
我调出报警回执,朝镜头举起。
案子在查。你今天的话,我也会保留。
对方嘴里骂着,退到了门外。
晚上关门,我把当天唯一一辆车的维修款记进账本。
许宁拄着杖走到桌边。
够明天买菜了。
我抬头看她。
她把买好的饭摆开。
别看我,吃饭。你把自己熬垮,他才高兴。
第九天,检验报告出来了。
涉事车辆制动系统功能正常,未发现唐巧所说的失效情形,也没有她指控的非法改装。
但这份报告,还不能单独说明她当时踩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我把报告交给韩诚。
他翻到结论页。
先发律师函,要求停止传播、删除失实内容、公开更正。其他证据,交给办案机关。
我点头。
不是一张报告就结束。
我知道。
当天,幼儿园对街的药店交出了一段监控。
镜头没拍清孩子的脸,却拍下了我那辆车的完整运动轨迹。
视频也拍到秦东。
他站在校门斜对面,举着手机,镜头始终对着放学的孩子。
随后,路边便利店的老板又提供了另一段录像。
事故后,唐巧拉开车门,探身到前挡风玻璃附近,拿走了什么。
两段监控的提取情况,我是在再次做笔录时得知的。
我问办案人员:那个孩子会白挨这一下吗?
他把笔放下。
不会因为你着急,证据就自己齐。也不会因为有人有钱,查到这里就停。
我点头,签了字。
走出办案场所,韩诚的车停在路边。
他递给我一部手机。
衡远的投资方刚发公告,交易尽调暂停。不是我们一个电话停的,是刑事调查和重大诉讼风险需要重新核实。
屏幕上,有赵衡刚刚发布的说明。
公司经营一切正常,个别人恶意造谣,保留追究权利。
我还没看完,他的电话打来了。
顾峥,我们谈谈。
我拉开车门。
跟我的律师谈。
他在那边压着嗓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那几份材料,有多少是公司的财产?我让你赔,你赔得起吗?
我把免提打开。
韩律师在,继续。
赵衡停了一下。
韩诚开口。
赵先生,文件归属与依法提交证据是两个问题。你安排人员到当事人家中取走材料的行为,警方正在调查。另,你针对我方发布的失实内容,请按函件要求处理。
赵衡没有说话。
听筒里有人提醒他,外面有警察找。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熄灭的屏幕,没有追拨。
这一回,该他去解释了。
【第八章】
赵衡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传出来后,店门口的人少了。
原先骂得最响的账号,连夜删掉视频。
韩诚把网页保全记录摞在桌上。
删了不等于没发过。
他问我要不要先谈赔偿。
我指向材料里那张许宁的照片。
先把话说清楚。尤其是她那张。
许宁的腿伤,来自去年的车队事故。
她当时在衡远做财务,跟着车队去核对外地仓库账目。
两名司机没能回来,她做了三次手术。
有人把那张康复照片截下来,配上丈夫害残妻子几个字。
小满在邻居手机里看见过。
他回来问我,爸爸,你为什么要害妈妈。
这句话,我记得清楚。
许宁也记得。
她拿过韩诚手里的纸,在诉求最后添了一行。
公开更正内容应覆盖原失实信息涉及的主要事实。
写完,她把笔放下。
我不需要他们祝我早日康复。我需要他们承认自己说了假话。
韩诚点头。
我来处理。
下午,我去医院送唐安遗落的书包。
唐慧坐在病床边,正在用小勺喂水。
孩子瘦了一圈,抬头看见我,喊了一声顾叔叔。
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小满让我给你带块积木。医生说能玩的时候,再拆。
他看着那个盒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妈妈呢?
唐慧的勺子碰到杯沿。
我没有立刻回答。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留置针贴。
她是不是生我的气?我没跟姨妈去看牙,还穿了别人的衣服。
我蹲在床边。
安安,你看着叔叔。
他抬起眼睛。
穿谁的衣服,都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事。
他抠住被角。
可是妈妈的车过来了,她没有停。
唐慧把水杯放下,捂着嘴走到窗边。
我握住孩子没有打针的那只手。
这件事,会有人查清楚。你现在只管养伤,疼就告诉医生,别忍。
孩子点头,问小满的烧退了没有。
我说退了。
他把积木盒往枕头边挪了挪。
等我能回幼儿园,把衣服还给他。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不急。
走出病房,唐慧追出来,把一张借条递给我。
她一笔一画写得很齐整,连缴费收据的日期都记了。
我没接借条。
实际垫付费用按法律程序处理。你先把他照顾好。
唐慧把纸捏在手里,低头问:唐巧托律师带话,说想见许宁。
不见。
她想求你们给份谅解书,说你家孩子又没受伤,她已经受了报应。
我看向病房里。
唐安正在试着用手掰开积木盒,动作稍微大一点,就皱起眉头。
我收回视线。
替她受伤的是孩子。
她受了什么?
唐慧脸上发白。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把借条叠起来,声音低下去。
我不会拿安安来求你们。她是我妹妹,但孩子不是她拿来换路走的东西。
回到家,赵衡的母亲坐在院门口。
她穿着深色套装,旁边跟着两个人,手里拎着礼盒。
我打开院门,她就站起来。
顾峥,你以前在我家吃过饭,我记得你。
我让韩诚开了免提。
有事请说。
老太太看着手机,脸色沉下来。
至于防成这样?我儿子以前没少照顾你。现在出了误会,你非要赶尽杀绝?
误会在哪儿?
司机自作主张,那个女人贪钱,这些都可以谈。你们两家又没死人,何必把事做绝?
许宁在楼梯口停住。
她把手里的拐杖向下放了一阶。
我们家没死人,是因为小满发烧没去幼儿园,不是因为你儿子讲情分。
老太太抬头看她。
你一个女人,别掺和男人的事。
许宁扶着栏杆,走到院子里。
他算计的是我孩子。你让我别掺和?
老太太嘴唇一抿,身边的人立刻拿出一只文件袋。
她看向我。
这里面是补偿方案。你开价。你不是想要公司以前欠你的钱吗?可以一起结。
我没接。
欠我的,依法追偿。害我们的,依法追究。不是一笔买卖。
她的手停在半空。
顾峥,你别忘了,你还要在这座城做生意。
我指了指手机。
这句话,韩律师也听到了。
老太太把文件袋砸在桌上。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儿子开公司的时候,你还在车底下拧螺丝!
我弯腰拿起文件袋,递还给旁边的人。
我现在也拧。
靠手挣钱,不丢人。
院门合上时,许宁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想扶她坐下,她却摇头。
站一会儿。
她看着那扇门。
这句话,早就该说给他们听。
【第九章】
开庭那天,许宁换上了平底鞋。
她还是需要助行杖,但从法院门口到安检处,坚持自己走。
我拿着材料跟在旁边。
唐慧把安安交给家人照顾,也到了。
她坐下以后,双手一直压着包。
唐巧被带进来,看见姐姐,先叫了一声。
姐。
唐慧没有应。
唐巧又看见我们,脚步停了一下。
法警示意她继续走。
赵衡进来得更迟。
他瘦了,头发没有梳起来,但一坐下,就先问律师拿笔。
起诉书宣读时,他一直低头写字。
直到公诉人说出那笔钱。
一百八十万元。
分别通过关联账户转入唐巧控制的账户,用于清偿债务和支付出境前期费用。
赵衡抬起头。
那是借款。
公诉人出示了转账前后的聊天记录,以及秦东提供设备中依法提取、经核验的语音。
赵衡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
他不是最在乎儿子吗?先让他顾不上那些破材料。
另一条语音里,唐巧问他。
真出了人命,你能把我弄出去?
赵衡回答得很快。
车有问题,修车的人负责。你是新手,又不知道他改了什么。秦东会盯着,你按说好的做。
赵衡拍了一下桌面。
这不是完整语境!
审判人员制止后,公诉人继续出示前后完整内容、提取笔录及关联证据。
不只有语音。
还有他给秦东的指令。
有他事先准备的事故说明。
有唐巧手机上收到的照片,以及双方围绕孩子身份的确认记录。
照片里的孩子戴着红色外套的帽子,侧身站在校门内。
只能看见半张脸。
秦东认的是衣服。
唐巧也认的是衣服。
庭审调查中,秦东低着头说:赵总让我盯顾峥的儿子,说红衣服,袖子上有恐龙。我以前没接触过孩子,看到就拍了。
公诉人问:你是否向老师核实身份?
没有。
你是否知道唐巧准备做什么?
秦东的手攥住衣角。
知道。
为什么没有制止?
他说完这事,给我钱,让我离开这里。我欠着债。
唐巧突然转过头。
你还说看清了!你跟我说百分之百是顾小满!
秦东不敢看她。
我只拍了照片,车是你开的。
唐巧猛地站起来,被法警按回座位。
赵衡趁这个空隙开口。
他们为了拿钱,自己商量的。我从来没让他们杀人。我说的是给他教训,不是把孩子撞死。
公诉人翻开下一组材料。
里面有从秦东保留的工作备份中恢复出的记录,也有梁实的证言及财务、检测档案相互印证的内容。
赵衡知道旧案一旦查清,投资交易不可能继续。
他也知道我不会撤回申请。
在一次被秦东保留下来的通话里,他说得很清楚。
顾峥要是不肯签,就让他一边办丧事,一边背刹车的责任。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信他那套技术报告。
音频停了。
我听见许宁的指甲划过椅子扶手。
她没哭。
她把腰挺直了,盯着赵衡。
赵衡嘴巴动了几下,转头找律师。
律师低声向他说明程序,他却抓着桌沿说:我只是气话。谁还没说过气话?
公诉人把证据一项项摆出来。
气话之后,他付了钱。
气话之后,他让人认孩子。
气话之后,唐巧借走了我的车。
气话之后,医院还没确认身份,那份逼我承认改装制动系统的纸已经打印好了。
我看着赵衡拿笔的手。
笔尖落在纸上,连续划了几下,没有写出字。
接下来出示的是事故影像、车辆检验意见和相关鉴定材料。
唐巧不是单纯没有踩住刹车。
车辆在接近孩子时的行驶轨迹,结合她事前的聊天、现场行为和事后取走存储卡的举动,指向的是另一回事。
她看见红衣服,按照事先约定行动。
撞上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查看孩子身份。
她先给我打了电话。
对着一个她还没看清脸的孩子,熟练地报出了我儿子的名字。
公诉人问她:你说满脸是血,看着是顾小满。当时你有没有走近确认?
唐巧摇头。
为什么这样说?
她捂住脸。
他们教我说的。
谁?
赵衡。秦东也跟我对过一遍。
赵衡向她转过头。
你别为了减刑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唐巧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你说我进去也不会太久!你说顾峥养不起打官司的钱,最后肯定会签!
两个人隔着座位互相指认。
审判人员再次制止。
我坐在下面,手心被许宁掐出了月牙印。
她松开时,我反过来握住她。
别怕。
她摇头。
不是怕。我是想起小满那天还问我,唐阿姨什么时候再来。
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后面的庭审,把去年那场事故也重新摊开。
检测机构保存的委托和报告档案,与我提交的扫描件能够对应。
被替换的验收附件,在公司原始文件流转记录里留下了版本痕迹。
梁实收过钱,参与隐瞒了不合格部件的装车情况。
他曾经用来指认我的话,与实际采购、装配和审批记录对不上。
许宁原先负责的财务资料,也印证了赵衡在收到风险报告后仍继续使用相关部件,以避免停运和更换损失。
庭审间隙,梁实从证人席离开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点头。
他自己的责任,另有程序处理。
说出真话,是他应该做的,不是我欠他的人情。
最后陈述时,唐巧哭得几次说不下去。
她朝唐慧坐的位置看。
姐,安安怎么样了?他有没有问我?你让顾峥原谅我吧。他儿子好好的,我什么都没了……
唐慧站起身,眼睛通红。
你别再拿安安说事了。
审判人员示意她坐下。
她坐回去,抓着包,声音压得很低。
孩子昨天还在说,是不是他穿错衣服才挨撞。
唐巧听见了。
她的嘴张着,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最后整个人滑坐在椅子里。
赵衡轮到发言时,先说自己愿意赔偿,再说企业还有员工要养,接着反复提到自己做过多少公益。
没有人替他接话。
他转头看向我。
顾峥,你说句话。我赔,多少都赔。以前的账,公司欠你的,全结。
审判人员提醒他面向法庭陈述。
他抓住桌沿,不肯松。
顾峥,你不是最讲道理吗?你老婆的腿还能治,你儿子也没事,咱们没必要……
许宁在我旁边站起身。
她申请发言,在得到允许后,把助行杖放到一边。
赵衡,你今天说我们没事。
她扶住座椅靠背,站稳。
我走这几步,用了多久,你知道。
还有两个司机,没有机会站在这里。
她看向唐巧。
我儿子活着,不是你手下留情。安安活着,是医生把他救回来的。
你们不能拿别人拼命留下的东西,给自己抵账。
说完,许宁坐下。
她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我把水递给她。
赵衡还在说什么,声音散了,前后几句话接不到一起。
唐巧抱着头,只重复一句。
我不知道是安安。
她说了很多遍。
可没有哪一遍,能回答她为什么敢撞别人的孩子。
宣判那天,我又去了法院。
判决书里没有替他们留下那些换钱的借口。
赵衡因相关犯罪被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唐巧因故意杀人罪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秦东也为他参与的犯罪领了刑。
听到刑期,赵衡先摇头,又猛地站起来,说要上诉。
唐巧扶着桌子的手滑下去,人瘫在椅子里,低着头哭。
我把判决书一页页收好。
没有过去。
也没有留一句等他们出来再说。
这不是约定。
这是清算。
【第十章】
终审结果送达那天,小满正在店里写字。
他认出了信封上的顾字,指给我看。
爸爸,你的名字。
我说对。
他伸着脖子问:里面是什么?
我把文件放进抽屉。
是一件做完的事。
他想了想,继续趴下写自己的名字。
衡远的股权交易没有继续。
旧案的赔偿、债务和经营问题陆续进入相应程序,赵衡原本拿来压人的那些合同和资产,成了被清点、追偿的对象。
我没有买下他的公司。
也没有让他的员工排队向我低头。
工人来店里问我能不能帮忙核对欠薪记录,我让他们把材料带给法律援助人员。
有人站在门口向我道歉。
顾工,那时候我们都信老板说的,觉得你为了钱乱改车。
我把扳手放下。
以后看证据,别看谁坐什么车。
对方点头,脸上发烫,抱着材料走了。
原先撤单的车队老板也回来了。
他没开车进院子,先在门口喊我。
顾师傅,之前的事,是我没弄清楚。你要是不接,我也认。
我把预约本推过去。
要修车,按流程登记。旧账不是多收你两百块能解决的。
他拿起笔,在车况栏写了半页。
我看完,把需要检查的地方圈出来。
周四送来。
他松了口气。
谢谢。
我没接这句,转身去看举升机上的车。
活还是要干。
但这回,不用再低着头躲门口的镜头。
那些发过失实视频的账号,陆续公开更正。
其中一个拖着不肯履行生效裁判,韩诚申请了执行。
更正内容终于挂上去那天,许宁坐在桌边,一条条看完。
她没有转发,也没有去骂。
她打开给小满留的家庭相册,把那份更正和判决相关材料存了进去。
我问她存这个干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
以后他再问,为什么有人说爸爸害妈妈,我有东西给他看。
我握住她的手。
小满从楼上跑下来,抱着一本故事书。
妈妈,今天你走到院门口了!
许宁点头。
嗯,明天再多走一点。
他把书放在她腿上,自己蹲下去,学着康复师的样子帮她摆正脚尖。
不能着急,慢慢来。
许宁把脸转向我,眼角挤出一点水。
我递过去一张纸,没说话。
唐安出院后,跟着唐慧生活。
孩子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服刑,监护和照护安排经过程序落实了下来。
唐慧没有替唐巧传过第二次求情的话。
她带孩子复诊,会把收费票据整理好,依法向责任人主张赔偿。
我当初垫的钱,也有了正式的处理结果。
她把款转给我时,附了一条消息。
顾哥,不让你因为救孩子再受损失。
我回复她,复诊别耽误。
几天后,唐安来了一趟。
他走路还慢,唐慧一直护着他的腰。
他怀里抱着那件红外套。
衣服洗过,袖口的恐龙图案有些褪色。
孩子走到小满面前,把衣服递出去。
还给你。老师说借东西要还。
小满看看衣服,又看看他。
你还疼吗?
一点点。
那我们坐着玩。
小满从屋里搬出两把小椅子,又抱来那盒积木。
两个孩子坐在院子里,一块一块往上搭。
唐慧站在门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搬了把椅子给她。
坐吧。
她盯着那件红外套。
顾哥,这衣服要不我拿走,重新给小满买一件。
我接过外套,放进旁边的收纳箱。
衣服没错。
我看向她。
孩子更没错。
唐慧低下头,指腹搓过膝盖上的布料。
院子里,小满搭好了一座桥,举起手喊我看。
唐安拿着一辆积木车,停在桥头。
小满催他。
过来呀。
唐安看了一眼院门,手没有动。
我走过去,蹲在两个孩子旁边。
这儿有没有红灯?
小满翻出一块红积木,立在桥边。
有!
红灯停,先看清楚。
我把那辆小车往后挪了挪。
咱们等绿灯。
唐安握着车,慢慢点头。
许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切好的水果。
我伸手接,她摇头,自己把盘子端到矮桌上。
这几步,她没用杖。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拿叉子。
我进屋拿了四把,又多拿一把给唐慧。
门外有车停下。
是新客户送车来检修。
他下车看了眼招牌,问我是不是顾师傅。
我把叉子放到桌上,擦干手。
我是。
他递来钥匙。
朋友介绍的,说你这儿查车认真。
我接过钥匙,指了指登记台。
车哪里不对,什么时候开始的,咱们一项项说。
背后,两个孩子拍起手。
绿灯啦!
我回头。
唐安终于把那辆积木车,推过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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