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油烟顺着破风扇的扇叶,呼哧呼哧往外喷。
程野手里攥着两把铁签子,手腕一翻,孜然和辣椒面落进炭火盆里,滋啦腾起一阵白烟。
老程,再加腰子,多放辣!
隔壁桌的光头扯着嗓门吼了一句。
得嘞,腰子两串,马上到!
程野应了一声,脚踩人字拖,短裤兜里塞着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正忙活着,巷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刺耳的引擎轰鸣。
紧接着,刺眼的远光灯把破旧的夜市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原本喧闹的烧烤摊瞬间安静下来,光头刚举起的啤酒杯停在半空,嘴巴半张,忘了合拢。
三辆漆黑的劳斯莱斯打头,后面跟着整整六辆黑色商务车,把整条破烂的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齐刷刷推开。
十几个身穿笔挺西装、耳朵上别着无线耳麦的壮汉快步下车,左右排开,直接把程野的烧烤摊围得水泄不通。
光头吓得浑身哆嗦,啤酒沫洒了一裤裆,缩着脖子想溜。
西装保镖面无表情地抬手,按住光头的肩膀,直接把他按回塑料凳上。
程野手里的铁签子没停,眼皮抬都没抬,翻了个面继续撒盐:
吃烧烤排队,穿西装的每串加五毛,自带酒水收开瓶费。
正中央那辆劳斯莱斯后门被保镖小心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来人一身剪裁精良的墨黑西装,宽肩窄腰,身形修长笔挺。
他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浑身上下散发着千里之外的冰冷寒气,眼神落在这脏乱油腻的环境里,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年轻人走到烧烤架前站定。
程野正拿着毛刷刷油,油星子噼里啪啦乱溅,其中一滴啪嗒溅在那件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下摆上。
保镖首领脸色剧变,刚要伸手制止,年轻人抬了抬手,制止了保镖。
程野终于把手里的肉串往铁盘子里一扔,拿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手,斜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气派非凡的年轻人。
帅哥,吃点啥?生蚝还是板筋?我这儿羊肉保真,吃出鸭肉来我当场把炭火吞了。
年轻人死死盯着程野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十年了。
年轻人开口,嗓音低沉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真的一点都认不出来我?
程野愣了一下,摸着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睛把年轻人从头扫到脚。
身高一米八八,倒三角身材,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能买下他十个烧烤摊。
程野瞳孔猛地收缩,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了半步:
你是……城管大队新换的片区领导?兄弟,这块地我交过卫生费了啊,票据还在围裙兜里呢!
年轻人脸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两下。
站在后方的保镖首领嘴角也是一阵抽搐,想笑又拼命咬着腮帮子憋住。
程野!
年轻人低吼了一声,伸手从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的旧照片,啪的一声甩在满是油垢的桌板上。
看清楚!
程野伸出两根沾着孜然的手指,把照片捏起来,举到昏暗的黄色灯泡底下。
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其完好。
画面里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六岁娃娃,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蕾丝蓬蓬裙,手里抱着一个塑料拨浪鼓,眼睛红红的,抿着小嘴,看起来要哭不哭,别提多可爱了。
程野看着照片,眼神猛地柔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老父亲般的怀念和慈爱。
这是念宝啊!
程野拍了一下大腿,声音猛地提高:
我捡来的亲妹妹!当年在天桥底下冻得浑身发紫,我省吃俭用养了三年,买最好的奶粉,穿最漂亮的公主裙!后来被一家开宾利的有钱人抢走了,我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
程野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年轻总裁,怒火蹭蹭往上冒:
你把念宝怎么了?你是念宝的保镖?念宝呢?她是不是长成大美女了?你把她照片随身带着想干什么,你是不是对她图谋不轨?我警告你,动我妹妹,老子拿铁签子扎穿你的屁股!
年轻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自己的黑色领带,解开西装纽扣,甚至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崩飞在地上。
他指着自己坚毅的下颌线,又指着自己平坦结实的胸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咆哮:
程野,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老子就是苏念!
当年被你按在破塑料盆里洗澡、天天逼着穿碎花裙、逼着扎羊角辫的苏念!
老子是个男的!纯爷们!
第二章
寂静。
整条夜市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风扇不转了,炭火不响了,连掉在地上的纽扣都在水泥地上滚出清晰的咕噜声。
趴在桌子底下的野狗甚至都停止了啃骨头,茫然地抬起头。
光头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生蚝。
周围十几个保镖眼观鼻、鼻观心,拼命把脖子往下缩,假装自己是个聋子,肩膀却在无法自控地剧烈抖动。
程野保持着捏着照片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视线从照片上那个穿着粉红蓬蓬裙的可爱瓷娃娃,缓缓挪到眼前这个宽肩阔背、身高近一米九、浑身充满压迫感的高冷霸道总裁脸上。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程野干咳了一声:
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现在的诈骗手段都这么高端了吗?为了蹭几串烤腰子,连变性这种剧本都编出来了?
苏念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变性?
苏念咬牙切齿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把程野笼罩在阴影里:
当年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发高烧烧糊涂了,连话都不会说!你凭什么一眼认定我是女的?
程野眨巴了两下眼睛,理直气壮地摊手:
你长得那么白净,眼睛那么大,睫毛比扫把还长,哭起来跟猫叫一样细声细气的,正常人谁会觉得你是个带把的?
老子当时穿着蓝色开裆裤!
那是地摊上五块钱三件的处理货,花色掉了看不清!再说了,谁家正经男孩子长得那么水灵?
那你给我洗了整整三年澡,你就瞎吗?!
苏念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青筋狂跳,往日里在跨国并购案上运筹帷幄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
程野眼神开始飘忽,视线四处游移,嘴硬道:
那什么……当时出租屋停水停电,大冬天的点蜡烛,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楚啊。再说了,你小时候营养不良,缩成那么一点点,我还以为是肚脐眼长歪了呢!
肚脐眼长歪了?
苏念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程野的手指都在颤抖。
身后的保镖首领终于没憋住,噗嗤笑出了一声,随即被苏念冰刀一样的眼神刮过去,硬生生把笑声憋成了剧烈的咳嗽。
咳咳……苏总,注意血压,家庭医生说您不能大喜大悲。
保镖首领低下头,脸憋得通红。
程野也回过味来了。
他重新打量着苏念的眉眼,虽然褪去了当年的稚气,轮廓变得冷硬锋利,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确实跟当年那个爱哭鬼一模一样。
这小子……真是当年那个小尾巴?
当年程野才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就出来在工地上搬砖、摆地摊。
大雪天在天桥底下看到奄奄一息的孩子,抱回出租屋,发了三天高烧,程野把仅剩的几百块钱全送进了诊所,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后来那三年,程野哪怕自己啃干馒头就咸菜,也要给孩子买最好的草莓蛋糕。
买不起名牌童装,就去夜市尾货摊上淘两块钱一件的粉色小裙子。
梳头发手笨,经常扯得孩子嗷嗷哭,就学着网上教程扎歪歪扭扭的双马尾。
程野眼眶微微发热,刚准备抬手拍拍这小子的肩膀,来一场感人肺腑的兄弟重逢,手刚伸出去,目光落在苏念那身价值连城的行头和身后的豪车队伍上。
程野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在空中拐了个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等等。
你现在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江城首富苏震天的孙子?
苏念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衬衫领口,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冷峻神情:
是。十年前我走失,爷爷动用了全城力量找我。被接回苏家后,我花了十年时间,扫平了家族所有反对派,现在整个苏氏我说了算。
苏念下巴微扬,眼神睥睨,准备好好欣赏一下程野震惊、后悔、巴结甚至不知所措的神情。
然而,程野只是缓缓从围裙里掏出一个翻盖的小计算器。
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一顿疯狂按动。
归零,归零。
程野抬头,把计算器屏幕对准苏念的脸:
既然你发达了,那咱们把当年的账算一算。
苏念一愣:什么账?
三年抚养费。程野一本正经,每天三顿饭,虽然是清汤面但每顿都给你荷包蛋;买了三十八条小碎花裙子,平均一件十五块;梳头用的粉色草莓皮筋一共用了两百根;还有你生病打吊针的医药费……
程野啪地按下了等号键:
连本带利,看在咱们兄妹……不对,兄弟一场的份上,抹个零头,你给我转八十万就行。支持微信支付宝,不支持赊账。
苏念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他身后的保镖们更是下巴掉了一地。
堂堂千亿帝国的掌门人亲自登门,随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都够一个普通人享用几辈子,这个摆地摊的家伙,第一反应居然是按计算器讨要八十万抚养费?
你……你就只想要钱?
苏念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不然呢?程野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我还真逼你穿小裙子叫我一声哥?你现在这一身腱子肉,穿蓬蓬裙拉链都拉不上,辣眼睛!
第三章
苏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
在商界,他是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年轻暴君。
不管多难缠的商业对手,在他面前走不过三个回合。
可面对眼前这个穿着拖鞋、腰上系着油腻围裙的程野,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想砸东西。
八十万?
苏念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纯黑色的烫金卡片,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啪地扔在满是孜然粉的桌上。
这张卡里有一千万,无密码。
周围的食客呼吸瞬间停滞了。
光头眼睛都绿了,恨不得扑上去替程野收下。
苏念微微仰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野,语气淡漠孤傲:
一千万,买断当年的事情。以后在外面,不准跟任何人提起你养过我,更不准提起那张照片和那些裙子!
程野看着桌上的黑卡,没有去拿,反而挑起眉毛:
封口费?
算是。苏念双手插兜,冷声道,苏氏集团现在的掌舵人,不能有穿裙子扎小辫的黑历史。程野,拿了钱,把你的破摊子关了,换个城市生活,别让我再看见你。
程野看了看卡,又看了看苏念那张紧绷的俊脸。
突然,程野抓起桌上的铁夹子,夹起一串刚烤好的、油汪汪的大腰子,直接怼到了苏念价值千金的鼻子底下。
浓烈的孜然味、羊膻味混合着炭火烟气,瞬间冲进苏念的鼻腔。
苏念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
尝尝。程野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吃这种垃圾食品!苏念眉头紧锁。
尝一口。程野语气硬邦邦的,当年你挑食不肯喝粥,老子就是这么一口一口把你喂大的。
苏念愣住了。
记忆里,出租屋昏暗的灯光下,确实有个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嘴把滚烫的白粥吹凉,强行塞进自己嘴里。
看着眼前那串还在滋滋冒油的烤腰子,苏念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黑着脸,咬牙咬了一小口。
味道很重,辛辣、滚烫,油脂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股野蛮粗暴的人间烟火气。
咽下去了?程野问。
苏念冷着脸:很难吃。
难吃你还咽下去了。程野把剩下的半串大腰子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然后一把抄起桌上的黑卡,在手里掂了掂。
苏念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果然,十年的时间,什么感情都会变。在绝对的金钱面前,当年的救命之恩也不过是一笔待价而沽的买卖。
然而下一秒,程野手腕一甩。
咻的一声。
那张象征着千万资产的黑卡,精准无误地飞进了苏念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甚至还带起了一点油星子。
苏念一怔:你什么意思?
一千万很多吗?程野用围裙擦了擦手,不屑地哼了一声,老子要是图你的钱,当年把你送去福利院,省下的钱早够我娶媳妇了。
当年捡你,是因为你快冻死了;给你穿裙子,是因为老子穷,只能买得起别人家小姑娘淘汰的二手衣服!
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九岁,供你念书,没让你饿过一顿,冻过一回!
程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苏念昂贵的高定西装领口,硬生生把这位一米八八的霸道总裁拉得弯下腰来。
周围的保镖瞬间神经紧绷,刚要拔枪上前,苏念却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后。
苏念近距离看着程野那双布满血丝却清澈明亮的眼睛。
苏念,你小子长本事了。程野咬着后槽牙,手指戳着苏念硬邦邦的胸膛,穿上人皮,带着保镖开着豪车,跑老子面前来装逼?还要买断过去?
老子当年给你扎的小辫子,是你花钱能买断的吗?
你屁股上有颗红痣,老子给你抹了整整三年的痱子粉,你拿一千万想买失忆啊?
苏念的耳根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羞愤交加地一把拍开程野的手,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调了:
程野!你别太过分!谁允许你提那个痣的!
老子就提了怎么着?程野叉着腰,大声嚷嚷,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不认账?今儿个你必须给老子把这两百串烤串全吃了,吃不完,老子明天就印一万张你穿粉色蓬蓬裙的照片,发遍江城所有的CBD写字楼!
第四章
苏念的眼皮剧烈跳动,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一万张照片发遍CBD?
他在商业谈判桌上向来以狠辣冷酷著称,人送外号活阎王。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克星。
这个摆地摊的男人,手里掌握着足以让他在商业圈彻底社会性死亡的核武器。
苏总……保镖首领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要兄弟们动手,把那个底片……
动你个头!
苏念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保镖首领的后脑勺上,西装革履的保镖首领被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苏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拉开塑料椅子,大长腿委屈地屈在逼仄的桌子底下,一屁股坐了下来。
价值十几万的手工西装,就这么大剌剌地挨着油腻肮脏的塑料椅背。
烤!
苏念咬牙吐出一个字。
得嘞!
程野变脸比翻书还快,瞬间堆起市井小贩特有的灿烂笑容,系紧围裙,抄起铁签子:
大客户啊!特辣多孜然,马上给您安排!小黑,给这位苏总开两瓶大乌苏!
五分钟后。
满满当当两个大铁盘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羊肉串、板筋、烤大肠、烤韭菜,还有两颗烤得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腥气的烤羊眼。
苏念看着盘子里那些不明物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平时的食谱是米其林三星主厨定制的低温慢煮牛排和有机沙拉,什么时候见过这种碳烤生化武器?
怎么?下不去嘴?程野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顺手开了一瓶大乌苏,嘴里咬着瓶盖,啪的一声咬开,吐在地上。
当年你在垃圾桶旁边捡别人扔掉的半个冷馒头,吃得比谁都香。现在成了大总裁,肠胃变娇贵了?
苏念冷冷扫了他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抓起一串羊肉串。
闭嘴。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辛辣呛喉,炭火味浓郁,肉质却出奇的嫩。
苏念咀嚼了几下,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在这一瞬间稍稍松动了那么一丝。
还是当年的味道。
当年程野兜里只要有五块钱,就会买两串羊肉,自己舍不得吃,全撕下来塞进他嘴里,骗他说自己在工地上已经吃饱了。
程野看着他吃,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塔烟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小子,这些年在苏家过得不怎么样吧?
苏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恢复了淡漠:
很好。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
程野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了一声:
拉倒吧,跟老子装什么大尾巴狼。你要是过得顺心,眼底下的乌青能重成这样?你刚下车的时候,那十几个保镖手都在怀里揣着,随时准备拔枪的架势。豪门大院里,天天有人盼着你死吧?
苏念握着竹签的手指骤然收紧。
竹签咔嚓一声,被他捏成了两截。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苏家,他步步为营,身边所有人不是在算计他,就是在讨好他。
从来没有人像程野这样,一眼看穿他的疲惫,还用这种嫌弃的语气当面拆穿他。
用不着你管。苏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老子才懒得管你。程野喝了一大口啤酒,不过既然你找上门来了,以后要是混不下去被人赶出家门,就回这儿来。老子这烤肉摊还缺个切肉的杂工,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开八百。
苏念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这片老城区下周就要全面拆迁改造,开发商是恒远地产。你这个无证经营的破摊子,撑不过三天。
程野愣了愣,眉头皱起:恒远地产?就是那个用推土机强拆的黑心公司?
苏念优雅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恢复了冷傲的姿态:
恒远地产的背后大股东,是苏家二叔。他最近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程野,你如果不想被卷进来死无全尸,明天天亮前,立刻离开江城。
说完,苏念转身就要走。
等等!
程野叫住了他。
苏念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冷峻而挺拔:
还有什么事?
程野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烤串一共三百六十八,两瓶大乌苏十二块,抹个零,收你三百八。现金还是扫码?大总裁该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苏念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反手狠狠摔在桌上。
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那敢情好!程野笑嘻嘻地把钱揣进兜里,冲着苏念的背影大喊:念宝!常来啊!下次给你留两串大腰子补补身子!
苏念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在水泥台阶上滑倒。
他几乎是黑着脸钻进劳斯莱斯,砰的一声重重摔上车门。
开车!立刻!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阳光毒辣。
老城区的破烂巷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程野正蹲在地上擦拭他的三轮车和烧烤架,旁边放着一盆冰水,里面镇着两瓶廉价汽水。
轰隆隆——
一阵沉闷剧烈的震动声由远及近。
地面上的碎石子开始跳动。
两辆巨大的黄色履带推土机,后面跟着三辆改装过的金杯面包车,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狭窄的巷子。
整条街原本就不多的几家小商铺吓得纷纷拉下卷帘门。
推土机在程野的烧烤摊前十米处轰然停下。
金杯车门哗啦啦拉开,三十几个手持钢管、棒球棍,剃着寸头、身上刺龙画虎的彪形大汉跳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大金链子在脖子上晃荡,嘴里嚼着槟榔。
你就是程野?
刀疤脸用手里的钢管指着程野的鼻子,语气嚣张至极。
程野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抹布继续擦着烤网上的油垢:
买烤串晚上六点再来,现在炭还没点。
点你妈个头!
刀疤脸狞笑一声,一口血红的槟榔水直接啐在程野刚擦干净的铁板上:
老子是恒远地产拆迁办的龙哥!这片地今天封锁,识相的赶紧滚蛋!不识相的,连人带车给你碾成肉酱!
程野看着铁板上那一滩恶心的槟榔水,擦抹布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把抹布扔在水盆里。
水花溅起几滴。
你吐的?程野问,声音出奇的平静。
老子吐的怎么着?刀疤脸反手一棍子砸在三轮车的挡风玻璃上。
啪嚓一声脆响,玻璃碎裂成蛛网状。
刀疤脸凑近程野,满嘴恶臭:
听说你小子昨晚跟苏家那位大少爷走得很近啊?还敢收他的钱?我们苏二爷说了,不管你跟苏念是什么关系,今天要么跪下把你跟苏念说的话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要么,打断两条腿扔进护城河!
原来是苏家那个二叔派来的狗。
程野叹了口气。
昨晚那小子前脚刚走,后脚麻烦就找上门,这豪门少爷的麻烦精体质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数到三。刀疤脸举起钢管,狞笑着,跪下!一……
程野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猛地抄起脚边那盆冰镇汽水用的脏水,兜头盖脸泼在刀疤脸的脸上!
冰水混合着铁锈和泥沙,瞬间糊了刀疤脸一脸。
刀疤脸嗷的一声惨叫,眼睛被辣得睁不开。
下一秒,程野手中的铁夹子化作一道残影,精准狠辣地直接夹住了刀疤脸肥硕的猪耳朵,狠狠一拧一拉!
啊啊啊——疼!疼死老子了!
刀疤脸整个人被迫弯下腰,疼得眼泪鼻涕一起飙了出来,手里的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跪下?
程野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膝盖窝上。
扑通!
刀疤脸结结实实跪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老子长这么大,除了给我爹上坟,还没给人跪过!
程野冷笑一声,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案板上用来剁排骨的斩骨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啪的一声拍在刀疤脸满是横肉的腮帮子上。
后面的三十几个打手全看傻了。
他们平时欺软怕硬惯了,遇到硬茬子不是没有,但像这种一言不发直接上手废人、眼神比杀人犯还狠的破摊主,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都别动!程野踩着刀疤脸的后背,菜刀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谁往前走一步,老子先切了他这只耳朵下酒!
几十个打手面面相觑,手里拎着钢管,竟然真的被程野一个人的一把菜刀震在原地,没一个敢上前。
你……你他妈有种!刀疤脸疼得浑身抽搐,声音发颤,有种你弄死老子!推土机!开推土机,把这杂种给我撞死!
推土机司机咬了咬牙,猛地挂挡,黑烟滚滚,巨大的履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径直朝着程野和他的三轮车碾压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刺耳的警笛声混杂着密集的刹车声骤然撕裂空气。
七八辆防暴装甲车以极度蛮横的姿态,直接从巷子另一头撞开了简易路障,暴力冲了进来!
全都不许动!放下武器!
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车,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在场的所有打手。
推土机司机吓得一脚急刹,整个人从驾驶座上摔了下来,双手抱头瘫在地上。
巷口处,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苏念一身灰色风衣,面容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迈着长腿一步步走下车来。
第六章
苏念穿过荷枪实弹的包围圈,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目光落在程野身上。
程野正一只脚踩着满脸是血的刀疤脸,手里拎着油腻腻的斩骨刀,白背心上还沾着几滴脏水,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屠宰场出来的悍匪。
苏念原本眼底压抑着的一抹焦急,在看到程野毫发无伤甚至活蹦乱跳的瞬间,彻底化为了无语。
他接到眼线汇报恒远地产带人围堵老街的时候,推掉了一个上百亿的跨国视频会议,带着私人安保和动用官方关系调来的防暴队,一路连闯了八个红灯杀过来。
结果赶到现场,发现受害者正踩着行凶者的脑袋,悠闲地剔牙。
苏总!苏总救我!
地上的刀疤脸看到苏念,仿佛看到了救星,扯着嗓子嚎叫:
我是苏二爷的人!这小子抗拒拆迁,还持械行凶!
苏念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刀疤脸。
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苏二爷?
苏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二叔养的狗,手伸得太长了。
他转头看向保镖首领:
全部带走,交给经侦和扫黑办。查查恒远地产这几年手上所有的烂账,包括他们身上的几桩人命案。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恒远地产破产清算的消息。
是!
数十名黑衣安保迅速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三十几个吓破胆的混混全塞进了警车里。
刀疤脸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去,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存在。
巷子里瞬间清空了大半。
只剩下碎玻璃、一地的狼藉,以及程野那辆破烂的三轮车。
程野把斩骨刀插回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斜眼看着苏念:
排场挺大啊,苏总。怎么着,带这么多人来,是打算帮我推车呢?
苏念看着程野那副油盐不进的德行,太阳穴又是一阵抽搐。
我告诉过你,让你昨晚就滚出江城。
苏念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二叔已经在怀疑你了。今天只是开胃菜,下次来的可能就是职业杀手。你以为凭你那把剁排骨的破刀,能挡得住几颗子弹?
程野翻了个白眼,从破塑料箱里翻出一瓶汽水,用牙齿咬开盖子,递给苏念:
喝不喝?橘子味的。
苏念一把拍开他的手。
汽水瓶掉在地上,黄色的甜腻液体流了一地。
程野!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苏念一把抓住程野的肩膀,眼眶发红,压低了嗓音咆哮:
这是苏家的内斗!我九死一生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我不需要你逞英雄!你现在只是个摆地摊的废物,你拿什么跟他们斗?!
程野看着苏念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担忧。
小时候,每当外面打雷下雨,这小子也是这样,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浑身发抖,却嘴硬说自己不怕。
程野没有生气。
他抬起手,结结实实地在苏念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把那一丝不苟的总裁大背头瞬间揉成了鸡窝。
操!程野你找死!
苏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向后跳开,气急败坏地整理自己的头发。
废物怎么了?程野收回手,笑骂道,老子这个废物当年不也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二叔算个什么东西,敢砸老子的摊子,老子就敢掀了他的祖坟。
苏念咬着牙,整理着头发,眼神冰冷:
不可理喻。
既然你不肯走,那就别怪我用强了。
苏念打了个手势。
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
程野,从今天起,你必须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苏念冷漠地下达指令:
把他带上车。至于这个破烂摊子,直接拖去废品回收站砸了。
哎卧槽!苏念你敢动老子的三轮车试试!那是我花八百块二手工地淘来的!里面还有我刚进的二十斤冻羊肉!苏念你个白眼狼,放开老子!
程野嗷嗷叫着,被两个两百斤的壮汉架着胳膊,直接塞进了劳斯莱斯的后座。
第七章
江城CBD核心区,苏氏集团总部大厦。
整栋大厦高六十八层,通体由反光玻璃幕墙构成,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冰冷昂贵的金属光泽。
顶层的总裁专属办公室里,铺着厚重柔软的纯羊毛手工地毯,四周陈列着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和古董。
然而此刻,这间庄严肃穆、连空气都透着资本铜臭味的高级办公室内,正发生着极其诡异的一幕。
老程,你大爷的,把你的臭脚从我的定制真皮沙发上拿下去!
苏念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价值百亿的跨国收购合同,额头青筋暴跳,整张脸黑成了炭。
沙发上,程野大喇喇地半躺着,一条腿翘在茶几上,脚上的人字拖晃晃悠悠,脚趾缝里还夹着一根牙签。
真皮的怎么了?坐着还没老子破海绵垫子舒服,闷汗。
程野翻了个白眼,顺手从茶几上那个价值几十万的青花瓷果盘里抓起一把进口车厘子,嘎吱嘎吱嚼得汁水四溅。
这玩意儿甜是甜,就是肉太少,不如路边摊五块钱一斤的大西瓜过瘾。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闭了闭眼,强行念了三遍莫生气。
十分钟后,有一场极其重要的董事会。
苏氏集团旗下七个分部的负责人、以及以苏二叔为首的元老股东都会出席。
这次会议,关乎到下一季度苏氏集团掌门人权力的最终划分,稍有不慎,就会被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撕下一块肉来。
苏念换上了一件深黑色的双排扣西装,系紧温莎结,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冷酷无情、高不可攀的商业帝王。
你,待在这里。
苏念走到门前,冷冷回头指着程野:
不准出这个门,不准动办公室里的任何东西,更不准跟任何人搭话。要是让我知道你搞出什么乱子,我立刻派人把你那二十斤冻羊肉扔护城河里喂鱼。
知道了知道了,唐僧都没你能念叨。程野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误老子补觉。
苏念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两名保镖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口,将厚重的实木大门紧紧关上。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
程野躺在沙发上,嘴里嚼着车厘子,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而深邃。
他打量着四周。
办公桌的暗格里装着微型监控干扰器,窗帘轨道上隐蔽地卡着防弹钢板,甚至连门口的地毯下面都有一层微弱的压力传感线。
那小崽子,每天就是坐在这么一个棺材一样的地方跟人斗心眼?
程野吐出果核,冷笑了一声。
当年那个连打雷都要钻进自己被窝抹眼泪的小屁孩,如今却活成了一个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的活死人。
程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突然,办公室里的专用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死寂。
程野挑了挑眉,走过去,大喇喇地按下了免提键。
喂,苏念去开会了,有事烧纸,没事挂机。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阴阳怪气、满是讥讽的中年男人声音:
你是谁?苏念的办公室里怎么会有外人?
我是他爹。程野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又是哪根葱?
放肆!
电话那头的人勃然大怒,声音尖锐起来:
我是苏远山!苏念的二叔!苏氏集团的副董事长!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苏氏总部撒野?
哦,原来是那个买不起推土机、净养一帮饭桶的苏二叔啊。程野嗤笑一声,幸会幸会,你家拆迁办那帮孙子耳朵挺好使,被我切了一只,你要不要带回去红烧?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如牛,显然被气得七窍生烟。
好……很好!苏念果然把那个摆地摊的弄到公司来了!
苏二叔狞笑起来:
小杂种,你以为苏念能保得住你?董事会马上开始,今天我就让苏念彻底滚出苏氏!至于你,今天走出这栋大楼,我让你横着出去!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程野看着挂断的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横着出去?
老子在街头跟人拿板砖对砸的时候,你个老绝户还不知道在哪吃软饭呢。
程野扭头看向总裁衣帽间。
里面挂着几十套一模一样的高定西装。
程野摸着下巴,琢磨了两秒,突然推开衣帽间的门,开始在里面翻箱倒柜。
第八章
六十八层,多功能大型会议室。
长达二十米的乌金木会议桌旁,坐满了苏氏集团的核心董事和高管。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苏念坐在首位,面沉如水,修长的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二叔。
苏远山今年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
小念啊。
苏远山缓缓开口,核桃在掌心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有个极其严重的内部问题,需要向各位董事通报。
苏念眼皮微抬,声音冰冷:
二叔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好!痛快!
苏远山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伪善彻底撕碎:
我们苏氏集团是江城的龙头企业,掌门人必须德才兼备,行事光明磊落!但有些人,私德败坏,公私不分!不仅在外面包养不三不四的市井流氓,甚至还纵容流氓殴打我们旗下地产公司的合法员工!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几个老董事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苏远山冷笑一声,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投屏键:
这是今天下午恒远地产员工传回来的监控录像!还有,据我所知,苏念甚至把那个满身恶臭的摆地摊流氓,直接带进了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各位,让这种人继续执掌苏氏,我们苏家的百年声誉何在?今天,我提议,罢免苏念的董事长职务!
大屏幕亮起。
所有董事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
苏远山满脸得瑟,等着看苏念身败名裂、百口莫辩的绝望表情。
然而,大屏幕上跳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斗殴画面。
而是一个正在实时传输的办公室内部监控。
画面里,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了苏念放在衣帽间里的一件极其骚包的白色真丝睡袍,大喇喇地套在白背心外面。
头上还绑着苏念一条价值八千块的爱马仕丝巾,打了个极其滑稽的蝴蝶结。
他正大摇大摆地坐在价值几百万的黄花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苏念平日里用来批示千亿合同的高级万年笔,在一张雪白的A4纸上龙飞凤舞。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董事、高管,包括苏远山在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念的脸色瞬间从冰冷变成了铁青,随即化为了极致的抓狂。
那个混蛋在干什么?!
紧接着,监控里的程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冲着隐藏摄像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大白牙。
他把手里的纸啪的一声贴在了监控镜头上。
上面是用毛笔粗暴写下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墨汁横流:
苏远山,你二大爷的脑血栓又犯了?要不要老子给你扎两针?
噗——!
一名年轻的高管当场没憋住,一口矿泉水直接喷在了前面老董事的秃头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荒诞的死寂中。
苏远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文玩核桃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反了……反了!苏念!这就是你带进公司的人?!
苏念整个人都在颤抖,那是被气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刚要按下内线让人去把那个丢人现眼的混蛋扔出去。
砰!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两扇沉重的实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谁啊?开个破会跟奔丧一样,隔着半条走廊都能闻到一股棺材板的味道。
一道大摇大摆、充满市井混不吝气息的声音,直接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程野就这么穿着白色真丝睡袍,脚踩两块钱一双的人字拖,脖子上挂着爱马仕丝巾,手里还拎着半盒刚从茶水间顺来的进口曲奇饼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第九章
几十名身价过亿的集团董事,齐刷刷张大了嘴巴。
这间会议室是整个苏氏权力的核心枢纽,平时连副总裁进来汇报工作都得提前敲门、屏息凝神。
现在,一个穿着睡袍拖鞋的男人,嚼着饼干,像逛菜市场一样晃了进来。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苏远山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程野狂吼:
把他给我乱棍打出去!报警!立刻报警!
别喊了,嗓子哑了还得喝老子的大乌苏。
程野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到会议桌前。
周围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但在看到苏念那双杀人般的眼神后,硬生生停在原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程野走到苏远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涨红的二叔。
突然,程野伸出手,啪的一声,一把厚厚的文件袋直接甩在苏远山的脸上!
文件袋封口散开,数十张高清照片和银行流水账单像雪花一样散落了一桌子。
苏远山被砸得一懵,下意识低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色在半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
那上面,赫然是他暗中转移苏氏资产到海外空壳公司的全部记录!
还有他雇佣黑恶势力强拆、致人伤残甚至伪造安全事故的绝密协议原件!
这……这怎么可能?!
苏远山瞳孔地震,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这些东西锁在我的私人保险柜里!你怎么可能拿得到?!
老子拿不到,但你那个养在金屋里的小情人拿得到啊。
程野拉开一张真皮老板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刚才在办公室无聊,翻了翻苏念电脑里的监控备份。你那个小情人背着你,在外面养了个小白脸,欠了澳门赌场两千万。
老子顺手黑了她的手机云盘,顺便以苏念的名义给她转了五十万封口费,她哭着喊着把你的老底全交出来了,连你屁股上有三颗痦子都招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苏念猛地转头看向程野。
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派了无数私家侦探和商业间谍都没能攻破苏远山的防线,竟然被程野用这种粗暴下流、毫无商业道德的骚操作,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彻底击穿了?!
假的!全都是伪造的!
苏远山歇斯底里地咆哮,抓起桌上的文件疯狂撕扯:
他在血口喷人!苏念,你联合一个外人陷害家族长辈!我要去老宅找老爷子评理!
找老爷子?
程野冷笑一声,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里面立刻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中气十足的怒骂声:
苏远山!你个逆子!
听到这个声音,苏远山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扑通一声瘫软在椅子上。
苏家老爷子!苏震天!
老爷子的声音通过免提在会议室里回荡:
老子还没死呢!你就敢在底下搞这些脏心烂肺的勾当!把股份全给老子交出来,滚去非洲分公司挖矿!这辈子别想踏进江城半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远山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如泥,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他的董事们更是噤若寒蝉,看向程野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看似是个摆地摊的痞子,手段却阴狠毒辣、精准致命,三两下就把盘踞苏氏几十年的二叔连根拔起!
苏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虽然大获全胜,心中的一块巨石彻底落地,但他看着眼前穿着真丝睡袍、脚踩人字拖的程野,心里却没有半点爽快。
因为他知道,苏氏集团乃至整个江城上流圈子,从今天起,都将流传着一个极其离谱的传说。
保镖。苏念冷冷开口。
在!
把二叔请出去。
是!
几名保镖迅速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苏远山架出了会议室。
苏念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哼着小曲的程野。
程野抬起头,咧嘴一笑:
怎么样,念宝?哥这把助攻打得漂不漂亮?是不是该给哥包个八万八的红包?
苏念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程野。
在呢,叫爹干嘛?
苏念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扯下自己的领带,啪的一声摔在会议桌上,咬牙切齿地咆哮:
老子要杀了你!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江城最繁华的滨江国际会展中心。
今晚,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轰动全省的顶级商业晚宴。
苏氏集团彻底完成了内部权力清洗,年仅二十八岁的苏念正式加冕为苏氏帝国的最高掌权人。
会展中心外,红毯铺了整整两百米,全省的名流政要、豪门千金、商界巨鳄身穿华服,云集于此。
无数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大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小提琴乐团奏响着高雅的古典交响乐,侍应生托着昂贵的香槟穿梭在人群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今晚绝对的主角——苏念的登场。
然而,当宴会大厅那两扇雕花沉香木大门缓缓推开时,所有的交响乐戛然而止。
全场几百名身价过亿的贵宾,表情在同一瞬间彻底凝固。
甚至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名记,手里的单反相机都啪嗒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红毯的尽头。
新任苏氏集团董事长苏念,依然是那身无可挑剔的高定黑色燕尾服,面容清冷俊美,身姿挺拔如松。
但他此刻的脸色,却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因为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画风极其诡异的男人。
程野。
程野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身西装。
但那是一套不知道从哪个婚庆二手店租来的粉红色大西装,版型大得像个麻袋,里面套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沙滩衬衫,脚底下,依然是那双标志性的蓝色人字拖。
更绝的是,程野左手拎着一个油腻腻的铝合金保温桶,右手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热络地冲着两旁呆若木鸡的亿万富豪们抱拳致意:
吃了吗您内?没吃一会儿尝尝老子亲手烤的板筋!保真!不真不要钱!
噗——!
几位豪门千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拼命用手帕捂着嘴,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苏念的太阳穴在疯狂狂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腹腔里挤出低吼:
程野,我警告过你,今晚是苏氏最重要的商业发布会!全省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儿!你把你的铝合金桶给我放下!
放下干嘛?程野瞪圆了眼睛,小声逼逼:
你胃不好,这高档晚宴上的东西全他妈是生的、凉的,一块牛肉切得比纸还薄,连个饱饭都吃不上!老子特意给你炖了一下午的当归生姜羊肉汤,趁热喝两口,暖胃!
苏念迈向发言台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程野手里那个满是油渍、甚至边缘有些磕碰掉漆的破旧保温桶。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但那个破桶的盖子缝隙里,正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滚烫的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与这高雅殿堂格格不入的药膳羊肉香。
当年在大雪纷飞的天桥下,程野也是用这么一个破桶,装着滚烫的热水,捂着他冻得发紫的脚丫子。
苏念眼底深处那层万年不化的坚冰,在这股热气面前,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但他脸上依然维持着冰山一样的冷酷。
苏念走上发言台。
聚光灯汇聚在他身上。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名流屏住呼吸,等待着这位年轻暴君宣布苏氏未来的宏伟商业版图。
苏念扫视了一圈全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台下、正堂而皇之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根红塔扇准备点火的程野身上。
苏念深吸一口气,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
今天,在宣布苏氏集团未来五年的战略规划之前。
苏念清冷低沉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响彻全场。
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苏念的视线,聚焦在了那个穿粉色大西装、踩人字拖的男人身上。
程野嘴里叼着烟,手里的打火机停在半空,愣住了。
苏念看着程野,眼神极其复杂,有无奈,有抓狂,有嫌弃,但最终,全化为了一种毫无保留的坦然与敬重。
苏念扯了扯嘴角,对着全场数百位顶级名流,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个人,叫程野。
十年前,他在天桥底下捡到了走失的我,把快冻死的我拉扯长大。
他脑回路清奇,是个市井流氓,嘴贱又抠门。
他曾经因为省钱,给我买了三年的碎花裙,扎了三年的小辫子,甚至在我十八岁之前,一直坚信我是个女孩。
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呼声!
所有名流贵妇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亿帝国的掌门人,居然在全省直播的商业盛典上,当众自爆穿裙子的绝密黑历史?!
程野在台下也懵了,嘴里的烟啪嗒掉在鞋面上,烫得他原地跳了一下脚。
苏念没有理会全场的轰动,他的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释怀与骄傲:
但是,如果没有他当年一口一口喂我的白粥,没有他省吃俭用给我买的退烧药,今天就不会有站在各位面前的苏念。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亲哥。
苏念说完,当着全场所有媒体和豪门的面,缓缓走下发言台。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径直走到程野面前。
在无数闪光灯疯了一样的狂闪中,这位叱咤风云的年轻总裁,毫不犹豫地伸手拧开了那个油腻腻的铝合金保温桶。
一股浓烈的羊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苏念拿起勺子,在几百名呆若木鸡的名流注视下,当场舀起一大勺滚烫油腻的羊肉汤,一口吞了下去。
烫得他眉头紧锁,眼眶微微发红。
好喝吗?程野回过神来,咧嘴乐了。
难喝死了。
苏念咽下羊肉汤,冷着脸把勺子扔回桶里,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程野,老子把天大的面子都给你挣足了。你当年拍的那些穿裙子的底片,今晚必须全给老子交出来!不然明天我就让人把你那个破烧烤摊改成公厕!
程野得意地晃了晃人字拖,从裤裆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底片,在苏念眼前晃了晃,又迅速塞了回去:
想要底片?下辈子吧!念宝,叫声哥来听听,叫得好听,哥明天给你烤两串大腰子补补!
苏念看着程野那副欠揍的嘴脸,拳头硬了又硬,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随后却低下头,嘴角极其微弱地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冰冷虚伪的名利场里。
唯有眼前这个浑身油烟味、做事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蛋,是他永远可以把后辈交出去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