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条截图甩进了班群。
六千五。
是我的月薪。
钱浩宇配了句话:“请方远同学自觉退出聚会群,免得大家都尴尬。”
底下三十多条消息刷得飞快。
“年薪不到十万还来聚什么会。”
“当年的高考第一名,结果去查骗保了?”
“笑死,别叫他了。”
来不及看完,屏幕弹出一行字。
“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搁下手机。
三天后。
参加聚会的十二个人,全被骗了。
钱浩宇卷走八百多万,人间蒸发。
刑侦大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啃一个凉透的包子。
“方远,这案子和你之前跟踪的那条资金链有关。”
“你手里可能有关键线索。”
我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三天前你们踢我出群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
1
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正在翻一摞银行流水。
桌上堆着三个月的对账单,A4纸摞起来快有半尺高。
我盯着其中一行数字,用红笔圈了个圈。
一笔从深圳转到香港的款项,金额三百二十万,走的是一家叫“鼎丰国际”的贸易公司。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十万,成立不到半年,法人是个六十八岁的农村老太太。
典型的空壳。
我拿起手机准备拍照存档,一条消息弹进来。
班群。
“鸿运会所·星河厅,本周六晚七点,老同学聚一聚!”
发消息的人叫钱浩宇。
高中时候的班长。
紧跟着第二条:“AA制,每人八千。定金两千,转我微信。”
我点进群,正准备打字,第三条消息弹出来了。
是一张截图。
我的工资条。
不知道谁搞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方远,基本工资6500,岗位津贴800,实发7120。
钱浩宇的语音紧跟着来了,我点开听了一遍。
“方远那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高中时候的高考第一名,结果呢?在一个小公司查骗保。每人八千他也拿不出来,就别叫了吧,免得到时候大家尴尬。”
群里瞬间炸了。
刘畅第一个跳出来:“哈哈哈哈哈,查骗保的来聚会,是打算查我们的医保记录吗?”
赵雪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还高考第一名呢,我女儿补课老师一个月都不止六千五。”
李瑞在后面跟了句:“算了别说了,人各有命。”
一条接一条,刷了几十条。
没有一个人说“叫上他吧”。
一个都没有。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屏幕突然弹出一行灰色的字:
“你已被移出群聊。”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没动。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又震了。
是周磊。
我唯一一个还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
他在自己的小饭馆炒菜,百忙之中给我发了条语音:“远哥,钱浩宇那孙子太过分了,我在群里骂了他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聚会我还是去了啊,我在群里还能帮你探探这帮人的口风。”
我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继续翻面前的流水单。
红笔圈出的那家“鼎丰国际”,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近半年追踪的一个诈骗资金链图谱。
这条链从深圳起步,经香港中转,最终落进东南亚的账户。
中间经手的空壳公司有十一家。
我一家一家核过名字。
鼎丰国际。瑞成实业。嘉恒投资。通达商贸。
忽然,我的手停了。
图谱末端有一家新出现的公司,三个月前才注册,还没来得及纳入追踪范围。
公司名叫“浩远盛世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法人:钱浩宇。
我盯着屏幕上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把这条信息截图,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窗外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钱浩宇。
当年的班长。
家里做建材生意,在学校里永远穿最贵的鞋,用最新的手机。
毕业十五年,朋友圈里全是高尔夫球场和商务舱的照片。
如果他只是个炫富的二代,不至于注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如果他只是想开公司赚钱,不至于用自己的名字当法人。
除非,他根本不打算让这家公司活过半年。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周磊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
“周六那个聚会,钱浩宇除了吃饭,还安排了什么活动没有?”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搁下。
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告诉我,这场聚会没那么简单。
但我没证据,只有一个名字的巧合。
所以我没报警,没通知任何人。
我只是打开加密文件夹,在“浩远盛世”下面打了一行备注:
“待查。”
2
周六晚上,我窝在出租屋里煮泡面。
老坛酸菜味的,加了一根火腿肠,切成片铺在面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放的是一档法治节目,讲电信诈骗的。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
周磊发来一张照片。
鸿运会所的大厅,金色的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圆桌上铺着绛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座冰雕,刻的是一条鱼跃龙门。
“远哥你看,排面拉满了。”
我回了句:“注意安全。”
周磊秒回:“你这人,聚个会搞得跟出任务一样。”
然后就没消息了。
我吃完泡面,洗了碗,又坐回电脑前。
“浩远盛世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工商信息,我查了一下午。
注册资金一千万,实缴为零。
经营范围写的是投资咨询、资产管理、企业策划。
没有私募基金管理人资质。
没有任何金融牌照。
这种公司,在我做的行当里有个专业术语——干净的壳。
什么业务都没开展过,工商登记无异常,天眼查无诉讼。
就像是专门养着,等一个特定时刻用。
我查了法人钱浩宇名下的其他关联企业。
三家。
一家建材公司,两年前注销了。
一家餐饮公司,一年前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还有一家咨询公司,去年底被列为被执行人,涉案金额两百六十万。
换句话说,钱浩宇已经快破产了。
朋友圈里的劳力士、头等舱、高尔夫球场,全是假的。
要么是借的,要么是修图,要么是蹭别人的场子拍的照。
我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一个快破产的人,花大价钱订鸿运会所的星河厅,组织一场人均八千的聚会。
图什么?
叙旧?
不可能。一个连被执行信息都遮不住的人,没心情叙旧。
面子?
更不可能。真要面子,就不会让人查到他的工商黑历史。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他要在这场聚会上做一笔买卖。
一笔足够翻身的买卖。
而老同学们,就是他的客户。
不,准确说,是他的猎物。
我拿起手机,给周磊拨了个电话。
没接。
又拨了一个。
还是没接。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估计正喝得热闹。
第三个电话,周磊终于接了。
背景音嘈杂得要命,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起哄。
“远哥!你猜怎么着!”
周磊的声音兴奋得发飘。
“浩宇哥带了个项目,境外资产配置的,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六!他说只给老同学的名额,外面的人想投都进不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磊,你听我说——”
“刘畅投了一百万!赵雪投了五十万!连李瑞都投了八十万!我刚签了合同,投了三十万,就是我饭馆去年攒下的全部……”
“你把合同撕了。”
“啥?”
“我说,把合同撕了。钱不要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磊笑了:“远哥,你是不是嫉妒了?你没来,没看到浩宇哥的PPT,那个收益模型我看了,特别专业……”
“那家公司没有基金牌照。”
”……“
”注册资金实缴为零,钱浩宇本人名下有两百六十万的执行案。他快破产了,朋友圈里的东西全是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背景的歌声还在继续。
然后周磊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这是我的工作。“
又沉默了几秒。
周磊说:“远哥,你想多了。人家就是做投资的,PPT都有……而且,大家都投了,不可能所有人都看走眼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一桌子人都在投,都在笑,都觉得自己赶上了好事。
这个时候有人跳出来说”这是骗局”,只会被当成跳梁小丑。
尤其那个人还是一个被踢出群的、月薪六千五的保险调查员。
“周磊,”我说,“如果三天之内,你的钱能退回来,马上退。”
“好好好,知道了,远哥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挂着周磊发来的那张鸿运会所的照片。
金色的吊灯,绛红色的桌布,冰雕的鱼。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备注:
“浩远盛世,已开始收割。对象:高中同学十二人。时间:今晚。”
3
周日,没消息。
周一,没消息。
周二上午,我的手机开始炸。
第一个电话是赵雪打来的。
“方远!你有没有钱浩宇的联系方式!他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打了一百多个!”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劈劈啪啪地砸在我耳膜上。
“什么情况?”我问。
“合同上说周一到账的收益,没到!打客服电话是空号!我去了他那个什么浩远盛世的办公室,根本就是一间空屋子!连张桌子都没有!”
我没说话。
“方远你说话啊!你不是查骗保的吗?你帮我查查他去哪了!我投了五十万进去!那是我和我老公的房子首付!”
我想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们了”。
但我没说。
因为没有意义。
“你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刚从派出所出来!警察说要走流程,让我回家等通知!”
赵雪哭了出来,声音从尖锐变成了沙哑。
“方远,求你了,帮帮我……”
两天前她在群里说我女儿补课老师一个月都不止六千五。
现在她说,求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别急,我了解一下情况。”
挂了赵雪的电话,刘畅的电话就进来了。
“方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钱浩宇有问题?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们!”
刘畅的语气不是求助,是质问。
“我被踢出群了,”我说,“怎么告诉你?”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刘畅没接这话茬,声音低了几分:“我投了一百万……我妈的养老钱全在里面……你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一百万。
上周六他在群里嘲笑我查骗保。
现在他一百万被骗了,想让查骗保的帮他。
“报警了?”我问。
“报了,和赵雪一起去的。”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一直在亮。
李瑞、王洋、孙婷婷、胡凯……一个接一个。
十二个参加聚会的人,全打来了电话。
有哭的,有骂的,有求的,有质问的。
投入金额从最少的二十万到最多的一百万不等,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八百多万。
全部打进了“浩远盛世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现在,钱浩宇关机了,公司是空壳,账户里的钱已经被转走。
人间蒸发。
中午,周磊来了。
他没打电话,直接来了我公司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手指在抖。
看到我,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三十万?”我问。
他点头。
“饭馆去年全部的利润?”
他又点头。
他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是那种死撑也不愿意在人前掉泪的人。
“我老婆还不知道,”他声音哑了,“她问我钱呢,我说在理财,还没到期……”
我站在他面前,兜里的手攥成了拳。
周磊是十二个人里唯一一个,在我被踢出群的时候开口帮我说话的人。
而他也是唯一一个,现在站在我面前不说“帮帮我”的人。
他只是蹲着,抽烟,手抖。
“进来吧,”我说,“我帮你查。”
他抬起头看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帮他们。帮你。”
4
下午两点,我的办公桌上摊满了材料。
周磊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把他能记住的聚会细节全说了一遍。
钱浩宇那天穿了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
席间他先敬了一圈酒,挨个夸了一遍。
夸刘畅做房产中介年入百万,夸赵雪嫁了个好老公,夸李瑞从政前途无量。
所有人被捧得飘飘欲仙的时候,他话锋一转。
“兄弟们,我最近接触到一个海外资产配置的渠道,非常稳。”
PPT打开,投影打在墙上。
收益模型、风控方案、成功案例,做得花里胡哨,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和折线图。
在座的人没一个搞金融的。
但没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看不懂。
于是所有人都点头。
“名额有限,只开放给咱们老同学。这种机会放到外面,信不信排队排到门口?”
钱浩宇说这话的时候,据周磊描述,表情是那种“我在给你们施舍”的笃定。
刘畅第一个签的字。
“一百万,眼都没眨一下,”周磊说,“签完还跟旁边的人炫耀,说他做了三年房产中介,看项目的眼光不会错。”
赵雪第二个。
然后是李瑞、王洋、孙婷婷……
所有人都签了。
包括周磊。
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远哥,我知道你之前提醒过我。”
周磊搓着手,指甲嵌进掌心。
“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一桌人都在投,那种气氛你没法想象。谁不投谁就是怂包,谁不投谁就是没钱……”
我理解这种心理。
诈骗犯最擅长的不是骗钱,是制造一种“你不上车就亏了”的群体压力。
尤其在同学聚会这种场合。
每个人都在比。
比谁混得好,比谁出手阔绰,比谁有眼光。
钱浩宇拿捏的就是这根弦。
他不需要骗所有人。
他只需要骗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签了字,剩下的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来。
因为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下午四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方远同志?我是松城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陈建国。”
我站起来。
“你之前向我们报备过一条跨境资金链的线索,涉及深圳到香港的多笔可疑转账。”
“是。”
“我们刚接到十二起报案,投诉对象是一家叫浩远盛世的公司,涉案金额八百多万。这家公司的资金流向和你之前追踪的那条链高度吻合。”
我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拍。
“方远同志,你手上可能有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拼图。”
陈建国顿了一下。
“你愿意来协助调查吗?”
我看了一眼对面的周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半张着。
“好,”我说,“我来。”
挂了电话,周磊一把站起来,折叠椅差点翻。
“远哥,你……你是不是早就在查钱浩宇?”
“不算是查他。我在追一条资金链,追了半年多。上周五晚上才发现他和这条链有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大家?”
我看着他。
“周磊,周五晚上九点四十分,我给你打了电话。”
他愣住了。
“我说,把合同撕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掉。
他想起来了。
那通电话。
那句“你想多了”。
“远哥……”
“走吧,”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先去趟经侦大队。”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群发消息进来了。
是一个新建的群,名字叫“紧急!求助!”。
赵雪把我重新拉了进去。
群里置顶了一条消息:“方远,求你帮帮我们。”
底下是清一色的“求你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锁屏,揣进兜里。
三天前你们踢我出群的时候,没人犹豫过。
现在你们把我拉回来,一个个都急了。
行。
但我帮不帮,什么时候帮,怎么帮——
这次轮到我说了算。
5
经侦大队在市局六楼,陈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四十出头,平头,脸上有两道法令纹,桌上摞着半米高的卷宗。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上的一张资金流向图皱眉。
“方远?”他抬头看我,“听说你在正信保险调查公司干了八年?”
“九年。”
“破过多少案子?”
“经手的案子两百多起,其中涉嫌诈骗的六十七起,移交公安的三十一起,全部立案。”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敬佩,是认真。
“你之前报备的那条资金链,我们复核了,和浩远盛世的钱走的是同一套通道。深圳开户,香港中转,最终目的地是柬埔寨金边。”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图谱我太熟了——半年前就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但现在图谱末端多了一个新节点。
浩远盛世,八百四十二万。
“钱到了浩远盛世的对公账户之后,当天就被转走了,”陈建国说,“拆成了四笔,分别打进四个不同的个人账户,然后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汇往境外。”
“四个账户的户主是谁?”
“三个是假身份,购买的农村老人身份信息开的户。第四个……”
他点开一个文件。
“第四个户主叫刘畅。”
我身体前倾了一下。
“刘畅?”
“对。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
刘畅,我的高中同学。
房产中介。
那天在群里第一个嘲笑我的人。
也是那天晚上,第一个签合同投一百万的人。
“他是被骗的十二个人之一,”我说,“投了一百万。”
陈建国摇头:“他的账户不是投资账户。他的账户是资金通道。八百四十二万里有两百一十万经过了他名下的账户,然后转入了境外。”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全是。”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刘畅。
那天晚上第一个签字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眼光。
是因为他在唱双簧。
他的一百万是“投”给所有人看的——看,连做了三年中介的刘畅都投了,这项目能有假?
他是钱浩宇安排好的托。
“方远,你对这些人的了解比我们深。”
陈建国把一份协助调查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们需要你帮忙做两件事。第一,根据你已有的资金链数据,帮我们补全浩远盛世和境外账户之间的完整通道。第二,摸清楚钱浩宇和刘畅之间的具体分工。”
我拿起笔,签了名。
出了经侦大队的门,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台阶上,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手机又震了。
班群里又发消息了。
赵雪:“方远你在不在?你帮我们问问警察,钱能不能追回来?”
李瑞:“方远,你是专业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洋:“方远你不会是在看热闹吧?我们都急疯了你知不知道?”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三天前这个群里的画风:
“年薪不到十万还来聚什么会。”
“笑死,别叫他了。”
三天后的画风:
“方远你是专业的。”
“你帮我们问问。”
“你倒是说句话。”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雾。
我得先去找刘畅。
不是为了帮赵雪他们追钱。
是因为刘畅知道钱浩宇在哪。
6
刘畅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四楼,没电梯。
楼道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我敲门的时候,里面先是没声响。
过了快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刘畅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两天没刮的胡茬,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方远?”他的声音又哑又紧,“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工商信息上有你的注册地址。”
他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外卖盒堆在茶几上,烟灰缸满得冒尖,窗帘拉得死死的。
“你来干嘛?”他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手指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我没坐。
“刘畅,浩远盛世的对公账户拆了四笔钱,其中两百一十万经过了你名下的一张银行卡。”
他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共犯。”
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没察觉。
“我……”
“那天晚上你第一个签字,投了一百万。不是因为你看好这个项目,是因为钱浩宇让你带头。你的任务是营造气氛,让其他人跟风。”
他终于把烟从嘴边拿开了。
手在抖得更厉害。
“方远,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只问你三个问题。第一,钱浩宇给了你多少好处?”
他低着头,不说话。
“第二,你的那一百万是真投的,还是钱浩宇先打给你,你再投进去的假投资?”
还是不说话。
“第三,钱浩宇现在人在哪?”
他猛地抬头。
眼里不是愤怒,是恐惧。
“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力气大得缸底裂了条纹,“他答应给我三十万佣金的!钱到账之后分我!结果呢?他跑了!一分钱都没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也被骗了!我他妈也是被骗的!”
我站在他面前,一动没动。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冒着汗。
“你被骗了?”我说,“你帮他搭台子、做托、走账、转钱。你觉得你是被骗了?”
他张了张嘴,合上。
又张开,又合上。
“刘畅,你上周六在群里怎么说我的?”
他不说话了。
“你说我查骗保的来聚会,是打算查你们医保记录。”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就是查骗保的。我查的就是你们这种。”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窗帘外面传来小区里小孩子跑闹的声音。
刘畅从手掌后面抬起脸,眼眶通红,鼻涕糊了一手。
“方远……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但是……”
他咽了口唾沫。
“他跑之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让我帮他订了一张火车票。”
“哪里的?”
“安平。”
安平。
边境城市。
从安平出境,只需要一张护照。
“票是几号的?”
“后天的,周四下午两点。”
“车次呢?”
“G1782。”
我掏出手机,记下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畅在身后叫住我。
“方远。”
我停下,没回头。
“对不起。”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照在生锈的扶手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现在说,太轻了。
轻得接不住八百多万和十二个人的家底。
但我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些。
后天下午两点,G1782。
我只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7
从刘畅家出来,我直接赶去了经侦大队。
陈建国听完之后,把烟掐了。
“G1782,后天下午两点,到安平?”
“对。如果他拿着护照从安平口岸出境,钱就很难追了。”
陈建国拿起电话,打了三个。
第一个打给安平当地公安。
第二个打给铁路警方。
第三个打给他的分管领导。
十五分钟之内,三件事定了。
第一,安平口岸录入钱浩宇的身份信息,边检拦截。
第二,G1782次列车全程布控,乘警待命。
第三,经侦大队派两个人跟我一起去安平,以防钱浩宇提前改变路线。
“你不用去的,”陈建国对我说,“你是民间协助,不是执法人员。”
“我追了这条资金链九个月。”
我看着他。
“最后这一步,我想亲眼看到。”
陈建国看了我几秒,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这九个月的追踪材料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
从第一笔可疑转账开始,到深圳的空壳公司矩阵,到香港的中转账户,到柬埔寨金边的终端账户。
浩远盛世是这条链上最新的一环。
钱浩宇不是主谋。
他只是这条链的末端执行人——负责在国内收割资金,然后通过既定通道转移到境外。
真正的操盘手在境外,目前还追不到。
但只要抓住钱浩宇,就能撬开这条链的下半段。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
手机震了。
周磊发来消息。
“远哥,群里的人问你到底帮不帮。赵雪说如果你不帮她就去找记者曝光。”
我看完,打了几个字。
“让她曝光吧。曝光完了,让记者顺便查查钱浩宇的关联企业。省得我还得解释一遍。”
周磊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远哥,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什么了?”
“嗯。后天有结果。”
“真的?”
“真的。但你先别告诉任何人。”
“好。”
我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这间出租屋我住了六年。
月租一千二,一室一厅,厕所小得转不开身。
六千五的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吃饭通勤,一个月能存下一千多块。
我不是没有机会赚更多的钱。
之前有保险公司开出年薪三十万挖我,让我去做高端客户的风控顾问。
我没去。
因为我喜欢干现在这个活。
追踪每一笔可疑的钱,顺着资金的流向,一层一层剥开那些精心伪装的壳,找到藏在最深处的那张脸。
这事儿没人夸我。
六千五的工资也确实被人嘲笑。
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就够了。
8
周四一早,我和经侦大队的两名侦查员坐上了去安平的高铁。
陈建国没来,他在后方协调各个节点。
两个侦查员一个叫小赵,一个叫老付。
小赵二十六七,话多,一路上问了我一堆关于保险调查的事。
老付四十出头,不怎么说话,一直在看卷宗。
列车开出两个小时后,陈建国打来电话。
“情况有变。铁路那边反馈,G1782今天那班的实名购票记录里没有钱浩宇的身份信息。”
我心沉了一下。
“他可能用了别人的身份证买票。”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安平口岸那边已经加强了巡查,但如果他不走口岸——”
“他可以走非正规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们到了之后,重点不是在火车站等他。是找到他在安平的落脚点。”
“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跟小赵和老付说了。
老付听完,合上卷宗,看着我:“你觉得他会住哪?”
“钱浩宇这种人,跑路不会住大酒店,太容易被查。也不会住太偏的地方,因为他需要随时调整逃跑路线。”
我打开手机地图,放大安平市区。
“火车站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快捷酒店、民宿、日租房,是重点排查区域。”
“另外,”我顿了顿,“他如果想走非正规渠道出境,需要找本地的蛇头。这种人一般在边贸市场附近活动。”
小赵在旁边听得直愣。
“方远哥,你以前干过刑侦?”
“没有。但骗子跑路的套路和骗保跑路的套路差不多。金额大了几个零而已,底层逻辑一样。”
下午一点到了安平。
出站的时候太阳很烈,晃得我眯起眼睛。
老付联系了安平当地经侦,借了一辆车。
我们三个先去了火车站周边的快捷酒店。
一家一家查。
身份证登记系统里查不到钱浩宇的名字。
但我没放弃。
因为他如果用假身份入住,登记系统里查不到是正常的。
换一个思路。
我调出钱浩宇的手机号,虽然已经关机了,但在关机之前的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哪里?
陈建国十分钟后回复了。
“最后一次基站信号,昨天晚上十一点,安平市安北区建设路附近。”
建设路。
我在地图上搜了一下。
建设路正好在边贸市场旁边。
街道两侧全是日租房和小旅馆,那种不需要身份证、给现金就能住的地方。
“走。”
我们开车过去。
建设路不长,大概八百米,两边的招牌密密麻麻。
“旺达旅社”、“兄弟宾馆”、“家和日租”、“平安小住”……
光日租房就有二十多家。
我站在路口,扫了一眼。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车牌是松城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车牌号,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车主:陈语桐。
这个名字出现在浩远盛世的工商变更记录里。
两个月前,陈语桐短暂地担任过浩远盛世的监事,一周后就退出了。
钱浩宇的人。
“他在这条街上。”
我指着那辆黑色别克。
老付的眼神立刻变了。
小赵跟着紧张起来。
“哪一家?”
我看了看那辆车停的位置。
车头朝着路口方向,说明是准备随时离开的。
离车最近的一家日租房,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
“鑫达日租”。
我指了指。
“就那儿。”
9
老付联系了安平当地的同事,五分钟之内来了一辆警车。
四个人在路口碰了个头。
安平的经侦组长姓马,矮胖,说话嗓门大,但做事利索。
“建设路的日租房我们清楚,老板基本不查身份。你们确定人在鑫达?”
“车在门口,”我说,“车主是他的关联人。”
马组长点了下头,对他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个人转身去了后巷。
“后门堵上了,”马组长说,“咱们走前门。”
我跟在后面。
老付拦了我一下:“你留在外面。”
“我知道钱浩宇长什么样。你们没见过他本人。”
老付犹豫了一秒,点了头。
“跟在我后面,别冲前面。”
鑫达日租的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马组长亮了证件,女人吓了一跳,老花镜差点掉地上。
“三楼,302。前天住进来的,给的现金,没登记身份证。”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女的个子不高,短头发。”
我心跳加速。
高高瘦瘦,戴眼镜。
是钱浩宇。
楼梯很窄,木质的台阶踩上去嘎吱响。
到了三楼,302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里面传出很低的说话声。
马组长站在门边,竖起三根手指,倒数。
三。
二。
一。
“开门!警察!”
拳头砸在门板上,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里面瞬间安静了。
然后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后门有人!他跑不了!开门!”
三秒后,门锁啪地转了一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短发的女人,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她身后,钱浩宇站在窗户边。
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了一边。
和朋友圈里那个意气风发、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完全是两个人。
他看到门口的警察,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老付的身后。
穿着一件九十块钱的灰色卫衣,背着我那个用了四年的双肩包。
钱浩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钱浩宇,你因涉嫌合同诈骗,被依法传唤。”马组长上前一步。
钱浩宇没看马组长。
他一直盯着我。
“方远?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
我没说话。
“是不是刘畅说的?那个白痴!我早就不该信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不就是一个查保险的吗?你凭什么查我?”
老付上前把他的双手控制住,马组长拿出手铐。
钱浩宇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手铐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的身体突然泄了劲,整个人软下来,膝盖弯了。
“怎么会这样……”他低着头喃喃,“怎么会……”
老付把他往外带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混着好几天没洗澡的汗臭。
他没再看我。
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当初要是来了那个聚会,我不会让你签字的。”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被带下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说的对。
他不会让我签字。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里,唯一有可能看穿他的,就是我。
所以他要把我踢出去。
不是因为我穷。
不是因为我“丢人”。
而是因为他怕我。
一个月薪六千五的保险调查员。
让一个策划了八百多万诈骗案的人,怕得要先把我踢出群。
我把双肩包的带子正了正,跟着下了楼。
门口阳光很亮。
我眯了眯眼,给陈建国拨了个电话。
“人抓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
“好。”
“账户呢?钱转出去了吗?”
“大部分还在中转账户里冻着。我们反应得快,境外那边还没来得及提取。预计能追回百分之七十以上。”
百分之七十。
八百多万里的百分之七十。
至少有六百万能回来。
周磊的三十万,大概率能回来。
赵雪的五十万,也能。
我挂了电话,站在安平的街头。
太阳晒得后背发热。
旁边的小卖部老板在用收音机放一首老歌,调跑得厉害。
我忽然想笑。
六千五的工资。
九年的保险调查员。
被全班同学嘲笑的工作。
今天,就是靠这份工作,追回来六百多万。
钱浩宇在劳斯莱斯和高尔夫球场的照片后面瑟瑟发抖的时候,我穿着九十块的卫衣站在他面前。
他戴手铐的那一下。
比任何道歉都管用。
10
回松城的高铁上,我的手机没停过。
先是陈建国打来的,说案子的后续流程顺利,钱浩宇已经被带回松城,移交检察院审查批捕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是周磊。
“远哥,群里炸了!赵雪不知道从哪听到消息了,说你帮警察把钱浩宇抓了,钱也追回来了!”
“还没完全追回来,大部分冻住了,具体退赔比例要等法院判。”
“但是能回来对不对?我的三十万能回来?”
他的声音在发颤。
“大概率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鼻子堵了。
“远哥……谢谢。”
“你先别哭。到时候赔多少是多少,别提前高兴太早。”
“我没哭!”他吸了口鼻子,“我就是感冒了。”
我没拆穿他。
挂了周磊的电话,群消息已经九十九加了。
我翻了翻。
赵雪:“方远!!!听说钱追回来了??你太厉害了!!!我之前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当时就是着急。”
李瑞:“方远兄,佩服佩服。什么时候回来大家聚聚,这次我请客。”
王洋:“远哥,对不起啊,之前确实是我们眼皮子浅,不该那么说你的。”
孙婷婷:“方远你简直是我们班的英雄!以后谁再敢说你一句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胡凯:“远子,改天来我公司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一条接一条。
态度翻了个个儿。
三天前的“笑死别叫他了”变成了今天的“远哥你太厉害了”。
三天前的“年薪不到十万聚什么会”变成了今天的“改天聚聚我请客”。
我看了好一会儿,一条也没回。
不是因为我记仇。
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事”?
有事。
说“不客气”?
我不是为了客气才去的。
说“好啊聚聚”?
真坐到一张桌子上,聊什么?
聊你们当初怎么踢我出群的?还是聊我当初怎么追回来这笔钱的?
都没意思。
高铁到松城已经是晚上九点。
出站的时候,周磊站在出口。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用水抹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干嘛?”我问。
“接你。”
“我又不是出差回来的领导。”
“你就是领导。今天你最大。”
他把塑料袋举起来。
里面是两瓶啤酒,一包卤花生,一包鸭脖子。
“走,去我馆子里坐坐。”
周磊的小饭馆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十来张桌子,门脸不大,菜的味道不错。
这个点早打烊了,他把卷帘门拉了一半,只留了吧台的灯。
两瓶啤酒打开,花生倒进盘子里,鸭脖子撕着吃。
“远哥,”他咬了口鸭脖子,含含糊糊地说,“群里他们要组织一个感谢晚宴,请你吃饭。赵雪说订鸿运会所,这次全免费。”
我喝了口啤酒。
“不去了。”
“我猜也是。”他笑了,“我替你回了,说你出差了。”
“行。”
“远哥,”他又扯了根鸭脖子,“我问你个事儿。”
“嗯。”
“你当初明明发现了钱浩宇的问题,为什么没有直接把证据甩到群里让所有人看?那样你不就把面子找回来了?”
我想了想。
“没用。当时我只有一条间接关联,不算实锤。甩出去了,钱浩宇一句‘你嫉妒我’就能挡回去,那帮人只会觉得我是酸葡萄心理。”
“也是。”
“而且,”我顿了一下,“我真正想做的不是找回面子。”
“那是什么?”
“把事儿做完。”
周磊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举起啤酒瓶。
我也举起来。
瓶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声。
“远哥,你牛。”
“滚。”
他笑了,我也笑了。
啤酒顺着喉咙淌下去,凉的,带着一点点苦。
花生很咸,鸭脖子辣得够劲。
巷子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
卷帘门半开着,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窄窄的亮线。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聚会。
不在鸿运会所的星河厅里。
在一个十几张桌子的小饭馆里。
两个人,两瓶酒,一包花生。
手机又亮了一下。
公司发来的邮件。
新案子。
涉案金额一千两百万,跨省保险欺诈,初步线索指向三家空壳公司。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明天再看。
今晚就坐这儿。
喝完这瓶啤酒再说。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