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困难能帮就帮。”
养父靠这句话,当了二十年圣人。
我信了二十年。
直到死那天才知道——他花的每一分钱,全是我素未谋面的亲爹寄来的。
重生回六岁。
我看他把汇款单塞进灶底,转头对邻居拍胸脯:“自己攒的!”
我擦了把鼻涕,把钱票翻出来,全塞进寄往派出所的信封里。
想当圣人?
这辈子你跟穷锁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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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被冻醒的。
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鼻子里全是灶灰和霉味。
身上的棉被薄得能透光,棉花早结成了硬疙瘩。
我一睁眼,看见的是房顶上那根开裂的木梁。
这根梁,我二十年后还在做梦梦见过它。
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指甲缝里塞着泥巴。
六岁的手。
“年子!起了没?起了赶紧烧火!”
灶房里传来刘翠萍——我养母的声音,又尖又急。
我整个人钉在床上,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上辈子。
上辈子我二十六岁,在省城替养父跑货。一辆卡车从侧面切过来,我连方向盘都没来得及打。
眼前一黑,什么都没了。
但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事故现场,满头白发,抱着一个铁盒子,哭得快背过气。
我不认识他。
但铁盒子我认识。
那是我养父藏在灶底下的铁盒子。
里头装的不是钱。
是汇款单。
一沓一沓的,全是从省城寄来的。
汇款人那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苏北望。
我亲爹。
一个我养父告诉我“早就死了”的人。
这些事,说来好笑。
我活着的时候,一个字都不知道。
死了以后,全知道了。
我养父柳德顺,在柳湾镇当了二十年的“大善人”。
逢年过节给五保户送米送油。
邻居家房子漏了,他第一个掏钱修。
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他拍胸脯说“柳叔来”。
镇上人提起他,竖大拇指:德顺这人,仁义。
可这些钱,没有一分是他自己挣的。
全是我亲爹苏北望,一张一张汇款单寄过来的。
我亲爹以为他把钱花在我身上了。
他把钱花在了全镇人身上。
而我呢?
穿的是表哥剩下的旧衣裳,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口子。吃的是大人剩的饭底,肉只有过年能闻见味儿。
可但凡镇上谁多看我一眼,我养父就笑呵呵地说:
“这孩子命苦,我能养一天是一天。”
人家一听,更觉得他伟大了。
我上辈子也觉得他伟大。
真的,从骨头里觉得。
我小时候跟人打架,人家骂我“捡来的野种”,我回去嚎啕大哭,我养父蹲下来拍我的头:
“年子,爹没本事,但有一口饭,就绝不让你饿着。”
那一刻,我把这辈子的命都绑在他身上了。
十六岁辍学打工,挣的钱一分不留全寄回家。
二十岁替他还了赌债。
二十四岁供他盖了新房。
二十六岁,替他跑最后一趟货。
然后死了。
现在。
我坐在破床上,六岁的身体,二十六年的记忆。
灶房里刘翠萍又喊了一声:“死哪去了?水都凉了!”
我下了床。
脚丫子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哆嗦。
我没去烧火。
我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灶底最里面那个砖洞。
手指碰到铁皮的一瞬间,凉意顺着胳膊窜到后脊梁。铁盒子还在。
我把它拽出来,擦掉上面的灰。
盒盖锈得发黑,得使劲才能掰开。
里面躺着七张汇款单。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三年前——也就是我三岁那年。
汇款人:苏北望。
金额:200元。
附言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孩子买件棉袄。”
我鼻子一酸,死死咬住嘴唇。
上辈子没见过这些东西,此刻一张张翻过去,手都在抖。
200,200,300,500……
加起来少说两千块。
九十年代的两千块,够在镇上盖三间砖瓦房了。
我穿的是啥?
低头看了看身上——表哥柳大壮穿剩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扣子掉了两颗,拿麻绳系着。
“年子!”
刘翠萍从灶房冲过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铁盒子,脸色刷地白了。
“你翻啥呢!谁让你翻的!”
她伸手就抢。
我往后一退,把盒子护在胸口。
六岁孩子的身体,力气小得可怜,但我抱得死紧。
“妈,这是啥?”
我抬头看她,眼睛不眨。
刘翠萍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六岁小孩会用这种眼神看人——平静,冷,像在审她。
“没……没啥,你爹攒的票据,小孩子别乱动。”
她硬扯出一个笑。
“那我爹攒了这么多钱,咋不给我买棉袄?”
刘翠萍的笑僵在嘴角。
我没再说话。
把铁盒子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乖乖去灶房烧火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一个六岁的娃,能懂啥?
对。
上辈子的我确实啥都不懂。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我要让柳德顺的“圣人皮”,一层一层剥给全镇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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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完火,天才蒙蒙亮。
柳德顺从堂屋出来,打了个哈欠,身上穿着去年新做的棉袍——镇上裁缝铺做的,里头絮的是新棉花,白净蓬松。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揉了揉我的头。
“年子,今天跟爹去趟王大伯家,他家房顶漏了,爹去帮忙看看。”
又来了。
我太熟悉这套了。
王大伯家房顶年年漏,柳德顺年年去“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掏钱买瓦片。
买完了还得站在村口感慨一句:“老王家不容易啊,咱能帮就帮一把。”
然后全镇人又竖起大拇指。
钱从哪来的?
我亲爹寄来的。
“爹,”我仰头看着他,“咱家还有钱买瓦片吗?”
柳德顺一怔,随即哈哈笑了。
“小孩子操啥心?爹有数。”
有数。
是啊,你当然有数。
你数的是我亲爹的血汗钱。
我没再说话,跟着他出了门。
院子外头,薄霜盖了一地白。
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冻得脚趾发麻。
柳德顺走在前面,棉袍鼓鼓囊囊,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我跟在后面,短腿倒腾得飞快。
这个画面,我上辈子觉得温馨。
这辈子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胃里翻酸水。
到了王大伯家,果然又是那一套。
柳德顺爬上房顶看了看,下来拍拍手:“老王,这得换瓦了,我去镇上帮你拉一车回来。”
王大伯搓着手,满脸过意不去:“德顺啊,这咋好意思……”
“说啥呢!都是邻居,你跟我客气啥?”
柳德顺大手一挥,豪气得像个地主老爷。
我站在墙根底下,看着这出戏。
上辈子看了二十年,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辈子,每个字都刺耳朵。
“爹,”我突然开口,“买瓦片的钱,是从哪来的呀?”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柳德顺转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语气不重,但嘴角的笑已经没了。
王大伯打圆场:“德顺你家这娃,嘴倒挺快。”
柳德顺扯回笑脸:“小屁孩懂啥,走走走,回去了。”
他拉着我往外走,手劲比平时大了一点。
出了王家院子,他低头看我一眼。
“年子,以后在外面少说话,听见没?”
我乖乖点头。
“听见了,爹。”
嗯,我听见了。
我也记住了。
你心虚的样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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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家,我做了一件事。
趁柳德顺出门拉瓦片,刘翠萍在后院喂鸡,我又把铁盒子翻了出来。
这回不是看。
是拿。
七张汇款单,我一张没留,全塞进了裤兜里。
然后我出了门。
柳湾镇不大,一条主街,两头各一个路口。
邮局在街东头,派出所在街西头。
我走的是西头。
六岁小孩走路慢,短腿倒腾了二十多分钟才到。
派出所门口坐着一个中年人,制服扣子解了两颗,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我认识他——老赵,赵建国,柳湾派出所唯一的民警。
上辈子他后来调走了,再没见过。
“赵叔叔。”
赵建国低头看我,茶水差点呛出来。
“你是……德顺家的娃?叫啥来着——年子?”
“嗯。”
我从兜里掏出那一沓汇款单,踮脚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赵叔叔,这些是我家灶底下翻出来的。”
赵建国放下搪瓷缸,拿起来翻了翻。
眉头拧起来了。
“汇款单?苏北望……这谁啊?”
“我不认识,”我睁大眼睛,表情天真到无懈可击,“但是我爹说我亲爹早死了,那这个人是谁寄钱给我的?”
赵建国看了我好几秒。
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搁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但他显然更在意汇款单上的信息。
“苏北望……省城寄的……”
他翻到最后一张,吸了口气。
“最近这张是上个月的,还在寄?”
我点头。
“灶底下还烧了好多,我只拿到这几张。”
这句话是编的。
但合理。
柳德顺确实会把看过的汇款单烧掉,我上辈子死后才知道——那个铁盒子里留下的,只是他漏烧的。
赵建国站起来了。
“你先回家,这事我查查。”
我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我用铅笔在作业本纸上歪歪扭扭写的几行字。
字丑得很,六岁孩子嘛,正常。
但内容不正常。
“赵叔叔,能帮我把这个寄到汇款单上那个地址吗?”
赵建国接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就一句话:
“你寄的钱,我一分没收到过。——柳年”
赵建国的表情变了。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年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赵建国把信和汇款单一起收了起来。
“行,叔帮你寄。”
我转身走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冬天的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脸上,微微发暖。
上辈子,我花了二十六年,也没等到一个真相。
这辈子。
七张汇款单,一封信。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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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信寄出去第四天。
柳德顺的脸色开始不对了。
倒不是因为汇款单的事——他还没发现铁盒子被动过。
是因为钱没到。
每月初,邮局会给他留一张取款通知。他去取钱,回来把汇款单撕了烧了,然后拿着钱去镇上“做好事”。
这个月初三了,通知没来。
初五,还没来。
初七,柳德顺坐不住了,自己跑了一趟邮局。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翠萍,这个月的钱没寄。”
刘翠萍正在纳鞋底,针扎进手指头都没察觉。
“咋会?他从没断过啊。”
“我哪知道!”
柳德顺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板凳,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被邻居听见。
我蹲在灶房门口,假装在玩泥巴。
耳朵竖得笔直。
没寄钱?
不,钱可能寄了。
但不是寄到柳德顺这里了。
赵建国帮我寄的那封信,到省城最快三天。
我亲爹苏北望如果看到信——“你寄的钱,我一分没收到过”——他会怎么做?
最起码,不会再往柳德顺的户头上汇了。
这只是第一步。
断他的财路。
没了我亲爹的钱,柳德顺拿什么去当圣人?
“实在不行,”刘翠萍压低声音,“你去找赵建国问问?万一出了啥事……”
“问个屁!”柳德顺急了,“这种事能让外人知道?”
当然不能让外人知道。
因为外人一知道,就全完了。
全镇人以为柳德顺花的是自己的积蓄,是辛苦攒的血汗钱。
一旦知道钱是别人寄来的——而且是他收养的孩子的亲爹寄来的——
那“大善人”三个字,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把一颗小石子关在里面。
就像他把我关了二十年。
现在,该我画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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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柳德顺明显焦躁了。
他不出门了。
不去帮王大伯修房顶了,不去五保户家送米了,连隔壁张婶来借盐都推说没有。
刘翠萍更夸张,把家里的咸菜坛子从三个缩成一个,馒头从白面换成掺了棒子面的黄窝头。
我端着碗啃黄窝头,心里头平静得吓人。
上辈子,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六年。
饿肚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柳德顺来说,算。
他受不了。
初十那天,他翻灶底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六岁的身体劈不动,劈一根歇三根,纯粹是做做样子——就听灶房里“哐当”一声。
铁盒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柳德顺的吼声,压着嗓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汇款单呢!”
刘翠萍从后院跑过来:“啥?”
“汇款单没了!铁盒子里的汇款单全他妈没了!”
我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
来了。
刘翠萍冲进灶房,翻箱倒柜的声音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是不是你收哪去了?”
“我碰那玩意儿干啥!”柳德顺嗓子都劈了。
两个人对着吼了几分钟,突然同时安静了。
我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我背上。
“年子。”
柳德顺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有怒,还有一种试探。
“灶底下那个铁盒子,你动过没有?”
我抬头看他,把斧头放下,认认真真地说:
“啥铁盒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六岁小孩的眼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
他不可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任何破绽。
因为我上辈子当了十年的货车司机,什么人没见过。
撒谎这事儿,六岁的皮囊加二十六年的阅历,绰绰有余。
“……没事了,去玩吧。”
他转身回了灶房。
我听见他跟刘翠萍说:“可能是老鼠叼走了。”
老鼠。
行吧。
你就当是老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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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十五天。
一辆绿皮长途车停在柳湾镇路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瘦,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像是刀子一道一道刻上去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在路口东张西望。
赵建国骑着自行车过来的。
“你就是苏北望?”
男人点头,声音哑:“信是你帮寄的?”
赵建国打量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先去所里坐,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的我,正在家里挨打。
柳德顺到底还是把怀疑落在了我头上。
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是因为没别人可以怀疑。
“说!汇款单是不是你拿的!”
他揪着我的后领子,把我提起来。
六岁的身体轻得像一只鸡。
刘翠萍站在旁边,不拦,也不吱声。
我没哭。
上辈子比这疼的打我挨多了。
二十岁替他还赌债那次,债主把我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一根肋骨。
跟那时候比,这点劲儿,挠痒痒。
“我没拿。”
柳德顺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响。
“再说一遍!”
“我没拿。”
又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我舔了舔,咽下去了。
“随便你打。我不知道什么铁盒子,不知道什么汇款单。”
柳德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眼泪。
只有平静。
六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
他的手放下了。
不是心疼。
是心虚。
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拿了,能寄到哪去?能做什么?
他说服了自己。
“滚出去。”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赵建国的自行车拐进了巷子。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瘦,头发白,脸上全是刀刻的纹。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自行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
鞋子绊在踏板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根本顾不上。
他蹲在我面前。
眼睛通红,嘴唇哆嗦。
手伸出来,悬在我脸颊旁边,不敢碰。
“年……年子?”
我没说话。
他看见了我嘴角的血。
手终于落下来了,指腹蹭过我嘴角,轻得像怕我碎掉。
然后他的眼泪砸下来了。
“谁打的?”
三个字,声音低得发颤。
不是问我。
是问赵建国。
赵建国没说话,目光越过我,看向院子里。
柳德顺听见动静走出来了。
一看赵建国身边的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
干净。
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你……你怎么来了?”
苏北望站起来。
他比柳德顺矮半个头,瘦一大圈,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
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柳德顺退了半步。
“德顺。”
苏北望的声音很轻。
“我每个月寄的钱,你花哪去了?”
---
【第五章】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头的声音。
柳德顺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了赵建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盯着苏北望。
“北望,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苏北望打断他,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扎人,“六年,十四次汇款,一共四千三百块。孩子穿成这样,脸上带着血,你跟我解释什么?”
四千三百。
九十年代的四千三百。
我上辈子不知道这个数字。
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柳德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我不是……那些钱我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啊!你看这房子,不是给他住的?吃的穿的哪样少他了?”
苏北望没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圈院子。
堂屋的门帘是新的。
灶房的锅是新的。
院子里还停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上个月柳德顺刚买的。
然后他低头看我。
棉袄破洞,麻绳系扣,布鞋露趾。
嘴角还挂着血痂。
对比不用说。
摆在那儿。
赵建国叹了口气,开口了。
“柳德顺,我查了一下。你每个月从邮局取钱,少的两百,多的五百。你去年帮王德福家修房顶花了多少?三百。李寡妇家孩子上学你赞助了多少?两百。五保户老钱过年那袋米,六十。”
他掰着手指头。
“全镇人都说你仁义,你花的每一分钱,我都帮你算清楚了。”
“那些是我自己的钱!”柳德顺吼了起来。
“你自己的?”赵建国冷了脸,“你在砖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你老婆在家带孩子,没收入。去年你帮了七家人,花出去少说八百。你拿啥花的?”
柳德顺的嘴又张了张。
这回合不上了。
四十五块工资,花出去八百。
小学生都算得明白的账。
全镇人算不明白,是因为没人去算。
大家只看见柳德顺掏钱,觉得他大方。
谁会去想一个砖厂工人哪来这么多钱?
“德顺,”苏北望开口了,嗓子像是砂纸磨过的,“当年你跟我说,你一定把年子当亲儿子养。我信了你,把孩子交给你。每个月的钱,我宁可自己吃咸菜啃馒头,也没少过你一分。”
他的手在发抖。
“结果你拿我儿子的钱,去外面买名声?”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柳德顺的眼神变了。
不是愧疚。
是被戳穿的恼羞。
“苏北望,你少在这唱高调!”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你自己不要的孩子,我给你养了六年!六年啊!我没要你一分钱行不行?”
“你当然没要一分钱——因为你每分钱都花在买名声上了。”
这话不是苏北望说的。
是我说的。
所有人都低头看我。
六岁的孩子,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王大伯家修房顶的钱,李婶子家孩子上学的钱,过年给五保户送米的钱,全是我亲爹寄来的。我爹以为这些钱花在我身上了。”
我抬头看柳德顺。
“对不对?”
柳德顺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终于崩了——不是崩溃,是恐惧。
一个六岁的孩子,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正常的。
但在场没人在意“正不正常”。
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赵建国蹲下来看着我。
“年子,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眨了眨眼。
“我都看见了啊。我爹每次从邮局回来都偷偷笑,然后就去帮别人花钱。我又不傻。”
六岁小孩的壳子,装着的是二十六年的恨。
但他们只能看见一个早慧的、委屈的孩子。
这就够了。
苏北望蹲下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胳膊箍得很紧,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他的泪砸在我后脖颈上,烫的。
我把脸埋进他肩膀里。
没哭。
上辈子的眼泪,这辈子不想再流了。
---
【第六章】
苏北望要带我走。
柳德顺不同意。
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是因为我一走,故事就圆不了了。
“你把孩子带走了,镇上人问起来怎么说?”
刘翠萍终于开口了。
她不在乎我死活,但在乎面子。
如果我被亲爹带走,镇上人一定会问为什么。问为什么的时候,真相就兜不住了。
柳德顺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这事一旦传开,他在柳湾镇就社死了。
所以他必须留住我。
“北望,你冷静。”柳德顺换了副嘴脸,语气软下来,带着委屈,“我承认这些年做得不够好,但我确实拿你当兄弟。你说的那些钱,我——”
“够了。”
苏北望打断他。
“明天,我去镇上找律师。”
柳德顺的脸抽了一下。
律师。
这个词在九十年代的乡镇,比刀子还吓人。
“你……你要告我?”
苏北望没回答,牵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建国跟在后面,骑上自行车,留下一句话。
“柳德顺,这事我会如实上报。你想好怎么交代。”
院门口只剩柳德顺和刘翠萍。
风把院子里的鸡毛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柳德顺脚边。
他一脚踢开。
“这个小畜生……”
他咬着牙。
“是他。一定是他翻了盒子,寄了信。”
刘翠萍愣了。
“他才六岁——”
“六岁?你看他说话的样子像六岁吗?”
刘翠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回想我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后背一阵阵发凉。
是不太像。
但她宁愿相信是赵建国教的。
因为另一种可能——一个六岁的孩子处心积虑地设局——太让人不寒而栗了。
---
【第七章】
苏北望在镇上住了下来。
住的是赵建国帮忙找的招待所,一晚两块钱,条件差得很——墙皮掉了一半,窗户漏风,被子散发着潮气。
但他一点没在意。
他把我按在床上,翻出帆布包里的东西——两件新棉袄,一双新棉鞋,一包奶糖,一条围巾。
全是在省城买好带来的。
棉袄是红色的,厚实,里头絮的棉花又白又软,跟柳德顺身上那件一个档次。
他把棉袄给我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蹲在地上帮我换棉鞋。
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动作轻得很,像是在捧一个瓷娃娃。
鞋带系好了,他拍了拍我的脚。
“试试,挤不挤?”
不挤。
刚刚好。
我低头看着崭新的棉鞋,脚趾在里面动了动。
暖的。
这种暖不是棉花的暖。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过的暖。
“不说话?”苏北望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不喜欢?”
我摇头。
“喜欢。”
只说了两个字,喉咙就堵住了。
我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是哭。
是上辈子欠的。
苏北望没再说话,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年子,爸带你回省城。”
“嗯。”
“以后不让你受苦了。”
“嗯。”
“你亲妈走得早,爸一个人……条件是差了些,但饿不着你。”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爸,你每个月挣多少?”
苏北望怔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厂里四十来块,加上加班,五六十。”
五六十块工资,每个月往柳德顺这里寄两三百。
剩下的钱,够吃什么?
咸菜配馒头,一个月的肉腥味全靠食堂偶尔加餐。
我看着他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五十岁的年纪,看着像六十。
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干柴。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儿子。
而那些钱,全被柳德顺拿去买了名声。
我握住他的手。
“爸,以后的钱你留着花。我不缺。”
苏北望又掉眼泪了。
我没制止他。
有些眼泪,该流的。
---
第二天一早,苏北望去了县城。
找律师。
九十年代的乡镇律师不好找,他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在县城法律服务所门口等了一上午,才见到一个肯接活的。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听完事情经过后推了推眼镜。
“这事好办,也不好办。”
好办的是,苏北望有亲子关系证明,柳德顺只是收养——而且手续压根不齐全,当年就是口头协议。
不好办的是,钱。
汇款单被我送到了派出所,赵建国留了底,但原件能不能作为法律证据,还需要走程序。
更关键的是——柳德顺花掉的钱,追不回来。
他没存,全撒出去了。
“可以主张返还不当得利,但实际执行难度大。”陈律师实话实说,“对方没有财产可供执行。”
苏北望沉默了很久。
“钱我不要了。孩子我要带走。”
“这个可以。对方没有合法收养手续,你是生父,主张监护权没有障碍。”
苏北望签了委托书。
出法律服务所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
风很大,吹得他夹克噼啪响。
他突然蹲下来,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停。
县城的街上,谁会在意一个蹲在路边哭的中年男人。
---
【第八章】
消息传开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
赵建国到底是个正经人。他查清了事情来龙去脉之后,按规定上报到了镇政府。
镇政府的人找柳德顺谈了话。
谈的内容不清楚,但柳德顺回来以后砸了半间灶房。
锅掀了,碗碎了,刘翠萍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然后——
邻居知道了。
王大伯知道了。
五保户老钱知道了。
全镇都知道了。
柳德顺花的钱,不是他自己的。
是他收养的孩子的亲爹寄来的。
他拿着这笔钱,给全镇人当了六年的善人。
而那个孩子,穿破衣,啃冷饭,挨打受骂。
消息传开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巷子口,亲眼看见了一幕。
王大伯拎着一袋瓦片——就是上个月柳德顺帮他买的那批——摔在柳家院门口。
“柳德顺!你帮我修房,我谢了你六年!结果你花的是人家爹的钱?你怎么不去死!”
“咣”一声,院门被从里头闩上了。
没人开门。
王大伯站在门口骂了十分钟,痰都吐了三口,最后被老伴拽走了。
走的时候,老伴嘴里还在嘀咕:“德顺这人,亏我还给他送过鸡蛋……”
接下来两天,柳家门口像是被下了咒。
张婶来退了一袋盐。
李寡妇把年初赞助的学费原封不动送回来了——钱是跟娘家借的。
连村口小卖部的老马都跑来讨说法:“去年过年你赊的烟钱还没给呢!说是发了工资就还,你拿啥发工资?拿人家爹的汇款单?”
柳德顺躲在屋里不出来。
三天没出门。
刘翠萍去镇上买菜,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回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兔子。
“都怪你!”她指着柳德顺鼻子骂,“我嫁给你图啥?图跟你丢人?”
柳德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脸上没有愧疚。
只有恨。
恨谁?
恨苏北望来得太快。
恨赵建国多管闲事。
恨那个六岁的孩子,居然翻了他的灶底。
他不会恨自己。
这种人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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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柳德顺最后的反扑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在苏北望去县城的第三天,柳德顺找上了镇上唯一有点头面的人——刘镇长。
刘镇长跟柳德顺是拐弯抹角的亲戚,他老婆的表姐嫁给了柳德顺的堂哥。
这层关系平时不值钱,关键时刻能用一用。
柳德顺去找刘镇长的时候,我不在场。
但赵建国后来跟我爸说了大概。
柳德顺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坐在刘镇长办公室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镇长,我冤枉啊。那些钱我是没全花在孩子身上,但我哪有贪?我都是拿去帮乡亲们了啊!这叫贪吗?这叫仁义啊!”
他的逻辑很清楚:我没把钱装自己兜里,我花在了集体上,所以我不是坏人。
刘镇长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半天没说话。
“德顺啊,这事……你做得确实不地道。”
“镇长——”
“但也没到违法的份上。”刘镇长掐灭烟头,“钱是人家自愿寄的,你也没签合同说必须花在孩子身上。法律上不好说。”
柳德顺的眼睛亮了。
“那镇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别闹了。”刘镇长站起来,“人家亲爹要带孩子走,你拦着像什么话?你要是识相,主动把孩子还回去,这事还能善了。你要是不识相——”
他看了柳德顺一眼。
“人家请了律师。”
柳德顺的脸僵了。
“你好好想想吧。”刘镇长送客了。
柳德顺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他站在台阶上,攥着拳头。
不甘心。
六年。
六年的名声,六年的“大善人”,说没就没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下午,柳德顺挨家挨户敲门。
敲的是他帮过的那些人家的门。
“老王啊,我帮你修房顶的事,你不记得了?”
“老李啊,你家闺女上学的钱,不是我给的?”
“老钱啊,你过年吃的那袋米——”
他想让全镇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想用“恩情”绑架这些人。
你们拿了我的好处——不管钱从哪来的——你们就得帮我说话。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人心。
王大伯关了门。
李寡妇把钱扔出来。
五保户老钱说了句话,让柳德顺再也没敲下一家的门。
“德顺啊,你花的不是你的钱。你那点恩情,不算数。”
不算数。
三个字。
把柳德顺六年的经营,打成了灰。
他站在老钱家门口,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雪终于下了。
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顶,很快就白了一层。
他没动。
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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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在招待所里吃我爸给我买的包子。
白菜猪肉馅儿,烫嘴。
一口下去,油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吃啊爸。”
“我不饿。你多吃点。”
他饿。
他肯定饿。
但他就是不吃。
非要看着我把三个包子全吃完了,才拿起剩下的半个啃了两口。
“爸。”
“嗯?”
“明天我们就走吧。”
苏北望愣了一下。
“律师那边说手续还得——”
“手续回去再办也行。”我擦了擦嘴,“柳德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面子比命重要。在这待久了,他会想别的招。”
苏北望看着我,又是那种复杂的眼神。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这么通透。
但他没问。
大概是觉得我这几年受的苦,逼着我长大了。
也对。
只不过不是这几年。
是上辈子那二十六年。
“行,”他点头,“明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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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早六点,天还黑着。
苏北望收拾好帆布包,牵着我走出招待所。
赵建国骑自行车来送的。
“车票买好了,八点的班车,到省城下午两点。”
苏北望接过车票,跟他握了握手。
“老赵,谢了。”
“谢啥。”赵建国摆了摆手,蹲下来看我,“年子,到了省城好好读书。”
我点头。
“赵叔,你是好人。”
赵建国愣了愣,笑了。
“去吧去吧,别误了车。”
我们走到镇路口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雪停了,但地上还有一层白。
我脚上穿着新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路口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了。
都是赶集的或者走亲戚的,裹着棉袄跺脚,哈着白气。
然后我看见了柳德顺。
他站在路口的老槐树下面。
没穿新棉袍。
穿的是那件旧棉衣,肩头缝了两个补丁。
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但看脚下那一圈被踩实的雪,大概站了有一阵了。
苏北望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别管他,走。”
我没动。
“等一下。”
我抽出手,朝柳德顺走过去。
他看见我过来,身体微微绷直了。
我走到他面前,隔了两步远,站定。
抬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我。
四目相对。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两天没刮的胡茬,发青的眼圈,眼角一条一条的纹。
他老了好多。
比上辈子同年纪的时候老得多。
这才几天。
“年子……”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一晚上没喝水。
“爹。”我叫了他一声。
他一愣。
刚来的那天,他还以为这声“爹”里有留恋。
“我不恨你。”
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光。
“真的。”我接着说,“上辈子恨过了。”
这句话他听不懂。
没关系。
我不是说给他听的。
“但你欠我爸的钱,得还。”
柳德顺脸上刚浮起的一丝侥幸,瞬间凝住了。
“你花了人家的钱,买了全镇的名声,又把人家的儿子当苦力使。”
我的声音不大,但路口那几个等车的人全听见了。
他们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一个六岁的小孩,站在雪地里,抬着头,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对峙。
“这些年你过得挺风光,”我说,“风光完了。”
柳德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
“以后别再说‘能帮一把是一把’了。”
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要装好人,拿自己的钱装。”
我没回头。
走回苏北望身边,抓住他的手。
“爸,走吧。”
苏北望握紧了我的手,什么都没说。
我们上了班车。
班车发动的时候,我从车窗看出去。
柳德顺还站在老槐树下面。
雪地上孤零零一个影子,缩着肩膀,头低下去了。
身后的柳湾镇在晨光里静悄悄的,炊烟升起来又被风吹散。
我转过头,不看了。
上辈子,我在柳湾镇活了十六年,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欠柳德顺的。
这辈子,我六岁离开。
不欠任何人。
班车摇摇晃晃驶上公路。
苏北望用围巾把我裹紧了,怕我冷。
窗外的雪地往后退,越来越远。
我闭上眼睛。
不是困。
是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合一回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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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到省城的时候,下午两点出头。
苏北望住的地方在纺织厂后面的筒子楼里,一间十二平的屋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冻蔫了的蒜苗。
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两层褥子,不算厚,但比柳德顺家那个破棉被强了十倍。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北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你妈。你一岁的时候走的。”
我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不知道我妈长什么样。
原来长这样。
“爸。”
“嗯?”
“我以后会挣钱养你。”
苏北望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你才六岁,说啥胡话。”
六岁的壳,二十六年的芯。
这辈子,我会读书,会考学,会出人头地。
不是为了给谁买名声。
是为了让我爸后半辈子,不用再啃咸菜馒头。
窗外,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厂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不好看。
但我站在窗前,觉得哪里都好。
因为这是家。
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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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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