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公司头号影后。
上辈子她在停车场哭着喊车被划了。
全公司男同事跑下去围她,保安调监控查了两小时。
她收起眼泪笑了一声:
“逗你们的,看谁最在乎我嘛。”
所有人夸她可爱。
三楼文件室起火那天,她被浓烟堵在里面。
我一个人冲进去,踹门,背她从烟里出来。
胳膊上的皮烧得翻起来,血水往下淌。
她在担架上睁开眼,第一句话——
“他放的火!他趁乱摸我!”
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比起你的说法,公司更需要稳定。”
林萱打电话过来:
“恶心。别再联系我。”
她爸连夜赶来,在大厅甩了我两个耳光。
满楼的人看着,没有一个替我开口。
我跪在地上道歉。
四个月后,行业封杀,没人敢用我。
我死在六楼的出租屋里。
最后一行字写在外卖小票背面——
火不是我放的。手臂上的伤疤可以作证。
再睁眼,手机闹钟响了。
屏幕上的日期——回到了她第一次“演戏”那天。
她站在停车场,指着车门哭:
“被人划了!你们快看啊!”
同事们一窝蜂围过去。
我没动。
上辈子我冲进火里救她,她说火是我点的。
这辈子?
她再喊救命,关我什么事。
1
三月十五号早上七点,闹钟把我震醒。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坐在床上没动,整个人定住了。
2023年3月15日。
翻开被子,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干净完整,没有一道疤。
太阳穴突突跳,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上辈子的三月十五号,是周怡在公司第一次“表演”的日子,也是一切的起点。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发了十分钟呆。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画面。
浓烟。滚烫的塑料灯罩融化了滴下来。周怡趴在我背上,身体沉得我膝盖发软。
走廊天花板在烧,火舌卷下来,舔到我右胳膊上。我咬紧牙没松手,一步一步蹭着楼梯往下走。
出来的时候,我的袖子烧没了。前臂皮肉翻卷,血和灰搅在一起,疼得我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周怡被放上担架。
我跪在草坪上,大口喘气,面前的地砖被我手上的血染了一小片。
然后她醒了。
她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感激。
是恐惧。
“是他!”她尖叫,“是他放的火!他……他趁乱摸我!”
我当时还跪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都被火烧没了,连反驳都张不开嘴。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的一句话。
也是上辈子杀死我的第一刀。
我闭上眼,使劲攥了两下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但脑子清醒了。
这辈子不会了。
绝对不会了。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
一切跟记忆里严丝合缝。
前台新来的小姑娘在给绿萝浇水,方哲在茶水间冲速溶咖啡,李姐趴在桌上眯眼。
赵鹏经理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后面有人影在晃。
周怡的工位上放着她那个粉色保温杯,杯壁上贴了个卡通兔子,人还没来。
九点十分。
电梯门一开,周怡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白色连衣裙,披肩长发,妆化得精致又无辜。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笑着跟前台打招呼,端了杯美式回工位,坐下。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划过去,落回屏幕。
九点四十。
她起身,拿了个什么东西走向电梯。
我知道她要干嘛。
她要去停车场“发现”自己的车被划了。
而那辆车干干净净,连只鸟屎都没落上过。
心跳快了两拍。我攥住鼠标,手指微微用力。
两分钟后,一声尖叫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关好的玻璃窗,照样震得整层楼的人都抬了头。
“啊——我的车!谁划了我的车!”
反应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椅子哗啦啦往后推,脚步声劈里啪啦往电梯口涌。
方哲最积极,从椅子上弹起来路过我工位,拍了一下我桌面:“程远,走啊,下去看看!”
我盯着屏幕上的季度报表,手指点着鼠标没停。
“不去。忙。”
方哲愣了一下。
上辈子的这一刻,我是第一个冲下楼的人。比他还快。
他没多说,跟着人群跑了。
整层楼空了大半。
就剩我,和斜对面的李姐。
李姐半撑着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带了点好奇。
我没回头。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我开始敲一份新文档。
二十分钟后,人陆续回来。
表情都一样——先是紧张,然后释然,最后是一种“又被逗了”的无奈笑。
方哲一屁股砸进椅子里,摇头:
“又被她耍了。车好好的,连条印子都没有。”
有人在后面笑:“就是闹着玩嘛,怪可爱的。”
有人附和:“说明大家关系好啊。”
我什么都没说。
周怡最后一个上来,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她路过我工位,脚步顿了一下。
“程远,你刚才怎么没下去?”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表面是随口一问。
但我看见她眼底有一个很小的信号——审视。
她在打量我。
因为上辈子,我是第一个冲下去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她利用到死的人。
“手上有活。”我头没抬。
“哦。”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远去。
我打开加密文件夹,在新文档里敲下一行字:
三月十五日,周怡第一次伪装事件——谎称车辆被划。实际车辆无损。
然后拔下U盘,揣进裤兜里。
这个U盘,上辈子不存在。
这辈子,它比任何人都靠得住。
2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旧。
周怡还是公司团宠,走到哪儿都有人嘘寒问暖。
我还是那个安安静静敲表格的程远。存在感不高,不招人烦,也不招人惦记。
但有一件事变了。
我开始准备华腾集团的方案。
上辈子四月中旬,华腾集团对外招标一个品牌升级项目,预算两百万。我们部门接到消息后手忙脚乱,赶了一周拼出一版PPT,被甲方毙了。
赵鹏骂了整整一天,连带中午订的盒饭都摔了。
方哲那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提前半个月准备,其实有戏的。”
现在是三月中旬。
我有整整一个月。
我没跟任何人说。每天早到半小时,午饭吃完别人趴着休息,我在电脑上翻华腾的公开资料——年报、品牌定位、竞品走向、用户画像。
所有文件存在本地,每天备份到那个U盘。
方哲有一次路过,看到我屏幕上一闪而过的PPT封面。
“华腾品牌升级?什么新项目?”
“自己看着玩的。”
他“哦”了一声,端着泡面走了。
三月二十二号,周怡第二次出手了。
这次升级了。
下午两点,她红着眼眶走进办公室。手指攥着手机,声音在抖。
“我昨晚下班被人跟踪了。”
全场安静。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说越小:“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从地铁口一直跟到我小区门口。我回了好几次头,他都在后面。”
前台小姑娘吓得捂嘴:“报警了没有?”
周怡摇头,咬着下唇:“不敢……万一他知道我报了警,来报复我怎么办……”
这表演,我在上辈子看过一次了。
包括她说话时有意无意把目光扫向方哲的方向,包括她攥手机的手指微微松开又攥紧——演给所有人看自己在“害怕”。
赵鹏从办公室走出来了。
他扫了一圈,表情严肃:“安全第一。这样,最近一段时间,下班安排男同事轮班送周怡到地铁站,谁有空谁上。”
方哲第一个举手:“我来。”
另外两个男同事也点了头。
赵鹏的目光绕了一圈,落到我头上。
“程远,你也排进去。”
我放下笔。
“赵经理,最近手上有个方案赶进度,每天都得加班到七八点。排不开。”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赵鹏皱了下眉。
周怡也看过来了。
她的眼睛里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短暂的、被忽视之后的不解——她习惯了所有男同事都围着她转,而我是第一个说“不”的人。
“什么方案?”赵鹏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华腾集团品牌升级项目。”我从抽屉里拿出U盘,“做了一个初步框架,您要看看吗?”
赵鹏愣了一下。
“华腾?”
“下个月他们会发布招标,我提前做了份预案。”
赵鹏的表情变了。
在“保护女同事”和“可能拿下两百万单子”之间,他花了不到三秒钟做出了选择。
“方案发我邮箱。”他转头对其他人挥挥手,“程远工作忙,其他人排一下就行了。”
周怡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被冒犯了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下班后,整层楼走空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PPT,办公室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我敲键盘的声音。
走之前,我打开U盘里的文档,加了一行:
三月二十二日,周怡第二次伪装事件——声称被跟踪。未报警,无任何佐证。
两次了。
上辈子她一共演了四次,第五次是真的。
我还有时间。
3
三月底,林萱约我吃饭。
她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我上辈子请她去过不下二十次。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翻菜单。
干净的脸,卷翘的睫毛,指甲上涂了淡粉色。
上辈子我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现在我看她,只觉得远。
“最近老加班?”她头也没抬。
“嗯。大项目。”
“哦。”
她点了一份黑椒牛柳意面和一杯西柚汁。菜单推给我的时候,指甲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们公司那个周怡,又怎么了?”她划着手机屏幕,“我朋友圈看见有人转,说她被跟踪了?好吓人。”
“她自己说的。”
“真的假的啊?那你有没有送她回家?”
“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
“为什么?一个女孩被跟踪了,你不帮忙?”
“我有工作要做。”
她嘴角撇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程远,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爱答不理,约个饭也得我催三次。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我看着她。
上辈子这个阶段,我正忙着围着她转。下班接她,周末陪逛商场,什么都依着她。我以为她是会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然后出事那天——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恶心。变态。别再联系我。”
没有一个问句。
没问我“是不是真的”。
没说“你先解释”。
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她挂了电话的第二件事不是去了解情况,而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这段经历让我认清了一个人。”
配图是她新做的美甲。
“没有意见。”我喝了口水,“就是忙。”
她没再追问。
牛排端上来,热气冲脸。我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刀叉说:“对了,我一个高中同学最近开了个公司,做进口红酒的。上次聚会我去了,排场可大了。”
她边说边划手机给我看照片。
照片里一帮人举着酒杯笑,背景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他才三十岁就开公司了,好厉害哦。”
她看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你什么时候也升个职加个薪啊?咱俩都快三十了。”
语气是开玩笑。
但我听懂了。
上辈子我死在出租屋里,三天后房东破门才发现。
林萱没来认领。
没有电话。
没有葬礼。
一个月后她跟一个做工程的在一起了。朋友圈照片里,她笑得挺开心。
我把最后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买单吧。”
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胳膊,聊她同事的八卦。
我走在她旁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段关系,我不会等到她来断了。
四月初,赵鹏把我叫进办公室。
“华腾的方案我看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
“框架不错。比去年市场部那帮人做的强。细节再打磨打磨。”
“一直在改。”
“华腾四月十五号正式发招标公告。到时候我给你报名。”他盯了我两秒,“搞定这个,年底述职你稳了。”
我点头,转身出门。
路过周怡工位的时候,她正在跟旁边的女同事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经过的时候刚好听见一句。
“……所以那天所有人都去了,就他不去。”
女同事配合地摇头:“太冷漠了吧。”
“我也不是说他不好啦。”周怡叹口气,“就是有点……没有人情味。”
我脚步没停,走回自己的位子。
上辈子她给我贴的标签比这难听一万倍。
纵火犯。
流氓。
杀人未遂。
“没人情味”这几个字,轻得没什么分量了。
我打开电脑,继续改第三版方案。
4
四月八号,周怡动手了。
直接冲着我来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半。办公室早走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
我保存好文件,备份U盘,关机走人。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坐下来开机。
桌面打开。
文件夹点进去。
空的。
华腾方案的所有文件——PPT、数据表、竞品分析、客户画像——一个不剩,全没了。
我盯着空白的文件夹看了三秒。
手没抖,心跳也没乱。
因为这件事,上辈子也发生过。
上辈子是四月底,我辛辛苦苦准备了两周的会议材料被人删干净了。我当时崩溃了大半天,最后没赶上汇报,被赵鹏点名批评“不靠谱”。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干的。
直到死前一周,方哲无意中提了一句:“那次你文件丢了之后,周怡下班请了几个人喝奶茶,说是庆祝项目推进顺利。”
她庆祝的不是项目推进顺利。
她庆祝的是我出了丑。
我从裤兜里摸出U盘,插进电脑。
所有文件,一个不少。
我花了五分钟把文件全部拷回来,又花了十分钟检查格式和版本。
九点半,方哲来了。
九点四十五,周怡来了。
她坐在工位上,目光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很快,很自然。
我注意到她握保温杯的手指捏得紧了一点。
十点整,赵鹏开晨会。
“华腾的方案最终版大家都看了吧?下周一正式提报。程远,你来说说核心思路。”
“好的。”我打开PPT,投屏。
画面弹出来的一瞬间,我余光扫到周怡。
她的嘴张开了一点点。
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不应该是这样”的空白。
她以为今天我会打开一个空文件夹,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可惜。
我花了二十分钟讲完整个方案框架。
赵鹏听完,点头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
“不错。下周一之前再过一遍细节,可以报了。”
散会的时候方哲拍了拍我后背:“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真正的好戏在下午。
午饭后,我去找了IT部的老韩。
老韩是公司的网管,五十来岁,头发稀疏,人很实在。
“韩哥,我昨天下班前存在公司电脑上的文件今早全没了,能帮我查查服务器日志吗?”
“文件丢了?”老韩推了推眼镜,“你记得大概几点的?”
“我昨晚八点半关机。今早九点开机,文件就没了。”
老韩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找到了。”他指着一行记录,“昨晚九点十二分,有人用工卡登录了你的电脑,执行了批量删除操作。”
“哪张工卡?”
老韩把屏幕转向我。
工卡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周怡。
我看着那个名字,什么都没说。
老韩挠了挠头:“要不要报给赵经理?”
“先别。”我拿手机把这个页面拍了下来,“帮我个忙,这条记录先保留着,别删。”
“行。”
我回到工位,把照片存进U盘。
文档里又多了一行:
四月八日,周怡使用个人工卡登录我的电脑,删除华腾项目全部文件。IT日志可查。
三次了。
5
四月十一号,一个星期三。
中午我约了林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不是吃饭。
我想把话说清楚。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杏色的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掏出镜子补口红。
“干嘛这么急?我下午还有个会呢。”
“我们分手吧。”
口红停在嘴唇上。
她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
“你说什么?”
“分手。”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英文慢歌,隔壁桌两个女孩在自拍。
林萱慢慢把镜子合上了。
“程远,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疯了吧”的笑。
“你跟我分手?”她把镜子扔进包里,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凭什么跟我分手?”
“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她身体往前倾,“谈了两年你告诉我性格不合?程远,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没有。”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上辈子我们是怎么结束的?
是她一个电话甩过来,“恶心”“变态”两个词砸在我脸上,然后拉黑。
我当时在医院走廊里,胳膊上缠着纱布,疼得手抖,拿着手机听见忙音的时候,整个人蹲在地上起不来。
现在轮到我先开口了。
“就是不合适。趁早说清楚,对你对我都好。”
“你——”
她张了张嘴,脸涨红了。
不是难过。是被冒犯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段关系会由我来结束。在她心里,她才是随时可以走的那个人。
“行。”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程远,你会后悔的。”
她拎起包,转身走了。
高跟鞋噔噔噔砸在地板上,很用力。
咖啡厅的服务员看了过来。
我端起面前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但比上辈子那种苦,差远了。
下午回公司,方哲看出我状态不太对。
“出什么事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跟林萱分了。”
“啊?”他差点把杯子洒了,“为什么啊?你俩不是挺好的?”
“不合适。”
他看我的表情不对,没敢再问。
那天晚上加班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四月初的风还带着点凉。
我掏出手机看日历。
四月二十三号,是上辈子文件室着火的日子。
还有十二天。
上辈子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三楼文件室的角落有一台老旧的电暖气,冬天用完了没收,一直搁在那儿。四月天热了,谁都没注意它。电路老化短路,先是冒烟,然后引燃了旁边堆的纸箱。
火跟周怡没有关系。
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是天灾,不是人祸。
但那天周怡偏偏在文件室里整理档案。
上辈子我冲进去救了她。
这辈子我不会了。
但我得确保一件事——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必须不在那栋楼里。
证人。时间戳。不在场证明。
一样都不能少。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边上。
十二天。
足够了。
6
四月十五号,华腾集团正式发布招标公告。
赵鹏第一时间把我叫进办公室。
“方案定稿了?”
“定了。昨晚最后一版。”我把U盘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十五分钟。
“可以。”他把U盘还给我,“下周三提报,你主讲。”
消息传开了以后,办公室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以前没人注意我,现在经过我工位的时候,总会有人多看一眼。
方哲直接问了:“华腾那个项目你准备了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他嘴巴张得老大,“难怪你天天加班。”
周怡也听见了。
她的反应比方哲平静得多。
但我看见她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秒。
四月十八号,提报前一天。赵鹏临时开了个准备会,让我把方案在部门内部过一遍。
我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以后,赵鹏问:“大家有没有补充?”
周怡举手了。
“我有个想法。”她站起来,很自然地走到投屏旁边,指着我PPT上的一页数据,“这部分用户画像的切入角度,其实我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分析,当时是给上一季度的推广方案做的。要不要把我那部分也加进来?这样更完整。”
她说得很得体。
语气不卑不亢,姿态是“团队合作”。
如果我是一个不了解她的人,我甚至会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我了解她。
上辈子,华腾项目没成。但后来另一个小项目我做了七成的活儿,她在汇报的时候轻飘飘加了一句“这个方向是我先提出的”,就把功劳分走了一半。
赵鹏没核实。
因为她说的时候笑得天真无邪,语气真诚,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看起来这么无害的女孩会撒谎。
这次不行了。
“周怡,”我看着她,“你说的那份分析报告,方便现在调出来让大家看看吗?”
她顿了一下。
“我回头找找,当时存在旧电脑里了,可能要翻一翻。”
“不着急。”我点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我这边有所有版本的时间戳记录。最早一版是三月十六号建的,中间改了十四版,赵经理的邮箱里也有我三月底发过去的初版。如果你那份分析报告比这个时间更早,可以一起放进来。”
会议室安静了。
周怡的笑容凝在脸上。
赵鹏看看我,又看看她。
“行了,方案以程远的为主。周怡那份回头找到了再说。”
散会。
周怡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
方哲凑过来低声说:“她真有那份报告吗?”
“你觉得呢?”
他抿了抿嘴,没再问。
四月十九号,提报日。
华腾的对接人叫张薇,三十五六岁,干练利落。
我讲了三十五分钟,回答了十二个问题。
张薇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合上本子说了一句:“你们这版是目前看到的最接近我们需求的。下周给最终结果。”
回公司的路上,赵鹏破天荒给我买了杯奶茶。
“干得不错。”
“等结果吧。”
一周后,华腾发来正式邮件。
我们中标了。
两百万的项目,我一个人啃下来的。
赵鹏在部门群里发了通知。
评论区一堆“恭喜”“太厉害了”。
周怡也回了一条:恭喜程远。
三个字。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跪在公司大厅里道歉。
7
华腾项目中标的消息传开后,周怡安静了大概三天。
第四天,她爸来了。
周建国,五十来岁,在老家开建材店的。不算有钱,但在本地有几个朋友,说话嗓门大,拍桌子声音更大。
他来过公司一次。
上辈子。
上辈子他来的时候,是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两个耳光。
这辈子他来的原因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两点,前台打内线进来:“赵经理,有位先生说是周怡的父亲,要见您。”
赵鹏出去了。
十分钟后,赵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程远,你来一下。”
我跟他进了办公室。
“周怡她爸说,你在公司里排挤她女儿。说什么,她女儿的方案你不让加进去,工作上针对她,搞得她回家天天哭。”
我坐在椅子上,表情没动。
“赵经理,您看过华腾方案所有版本的时间戳,也收到过我三月底的初版邮件。周怡到现在没有拿出过她说的那份分析报告。工作上的事情,数据说话。”
赵鹏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她爸在外面不走,你让我怎么办?”
“让他看数据。”
赵鹏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我那份方案的版本记录、邮件截图和时间戳打印了出来,拿出去了。
我没跟出去。
坐在办公室里等。
十五分钟后,赵鹏回来了。
“走了。”
“怎么说的?”
赵鹏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看完材料以后没吭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我回去问问我女儿’。”
我点了点头。
上辈子周建国在大厅里对我动手的时候,赵鹏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这辈子他拿着我的数据出去替我挡了一回,不是因为他变了。
是因为我现在值两百万。
值两百万的人,公司护得起。
不值钱的人,公司踩得起。
上辈子我就是那个不值钱的人。
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没变过。变的是我的位置。
那天下班,我在U盘文档里加了一条:
四月二十二日,周怡之父周建国到公司施压,被数据驳回,未果。
日期写完我顿了一下。
四月二十二号。
明天,就是四月二十三号。
上辈子三楼文件室着火的日子。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日历格子,呼吸慢慢压了下来。
这一天我等了一个多月。
不是为了报复谁。
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
8
四月二十三号。
闹钟六点半响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起床。洗漱。穿衣服。
出门前我检查了三样东西。
第一,U盘在裤兜里。
第二,手机充满电。
第三,今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我约了华腾的张薇在公司对面的“蓝象”泰国菜吃工作午餐。这个约是三天前发的邮件,张薇确认了回复。
白纸黑字,时间、地点、邮件记录都在。
上辈子的火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左右烧起来的。文件室角落的电暖气短路冒烟,引燃了旁边一摞旧纸箱。
从冒烟到明火大概七八分钟。
那七八分钟里,周怡在文件室里整理第二季度的归档材料。
烟很浓。她没来得及跑出来。
上辈子的我正好在三楼走廊经过,听见她拍门的声音。
门被一箱倒下来的杂物卡住了,从外面推才能开。
我冲过去,踹门,冲进去,把她背出来。
然后我的胳膊就废了半条。
然后她说是我放的火。
然后我的人生就结束了。
这辈子——
上午一切正常。
我坐在工位上处理华腾项目的执行细节。邮件来来回回,赵鹏签了两个流程节点,方哲帮我核了一组数据。
十一点四十。
我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钱包。
方哲抬头:“干嘛去?”
“跟华腾的人吃饭,聊项目推进。”
“行,早点回来,下午还有个会。”
“好。”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楼。
三楼的窗户关着,里面的灯亮着。
十一点四十五。
距离着火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走进对面的蓝象泰国菜。张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程远,坐。”
“张姐。”
我们聊了品牌升级第一阶段的执行排期。她说甲方那边设计部有几个细节要调整,我拿笔记了。
服务员端上冬阴功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四十。
吃到一点半,我又看了一次。
张薇签了单。我们在门口握了手。
“程远,回头把修改方案发我邮箱。”
“好的,今天之内。”
她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公司大楼。
一点三十五分。
四十分钟后,三楼文件室会开始冒烟。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包口香糖。
小票上打着时间:13:37。
我留好了小票。
然后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马路对面,公司大楼安安静静矗着。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我等着。
两点零八分。
大楼的火警铃声刺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尖锐、刺耳,一下一下往脑子里钻。
我看见公司大门被推开,人往外涌。
前台小姑娘跑得最快,高跟鞋差点崴了。方哲扶着李姐,赵鹏手里还攥着文件夹。
一群人站在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
黑烟从缝隙里往外钻。
有人喊:“周怡呢?周怡是不是在三楼?”
方哲回头数人:“周怡不在!她没出来!”
人群炸了。
有人掏手机报119。
有人往大楼门口走了两步,又被烟呛退了。
赵鹏扯着嗓子喊:“都别进去!等消防!”
马路对面,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拧上了瓶盖。
上辈子的这一刻,我已经冲进了大楼的旋转门。
这辈子我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方哲在人群里四处张望,突然看到了我。
“程远!”他朝我挥手,“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周怡还在里面!”
我看着他。
看着三楼窗户里越来越浓的黑烟。
嘴里的口香糖嚼了两下。
“119打了吗?”我的声音很平。
“打了打了!但消防还没到——”
“那就等着。”
方哲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不理解。
上辈子的程远,会毫不犹豫地冲进火里。
这辈子的程远,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瓶水。
三分钟后,消防车到了。
消防员穿着防护服冲进去,两分钟后把周怡架了出来。
她咳得很厉害,脸上全是黑灰,但没有大碍。
她被放上担架的时候,眼睛半睁着,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人群,扫过方哲,扫过赵鹏——
然后落在了马路对面的我身上。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跟她隔着一条马路、一条斑马线、十几米的距离。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我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恨。
就是什么都没有。
上辈子我跪在草坪上,胳膊在流血,她尖叫着说“是他放的火”。
这辈子,我站在马路对面,干干净净,一根头发都没乱。
担架推进了救护车。
门合上了。
方哲跑过来,喘着粗气看着我。
“你……怎么不进去帮忙?”
我把便利店小票揣好。
“消防来了,比我专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回公司对面的人行道。
心跳很稳。
手没抖。
上辈子的四月二十三号,是我这辈子的终点。
这辈子的四月二十三号,只是普通的一天。
9
周怡在医院躺了两天。
吸入了一些浓烟,轻度灼伤,没有生命危险。
消防部门的调查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起火原因:三楼文件室角落一台老旧电暖气线路老化,短路引燃附近堆放的废旧纸箱。
事故定性:电气火灾,非人为纵火。
赵鹏在部门群里转发了这份报告,附了一句话:以后文件室里不准堆杂物,老旧电器该报废的全部报废。
看上去,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但周怡不这么想。
她出院那天,我正在工位上整理华腾项目的第一轮执行反馈。
电梯门开了,周怡走进来。
脸色还有点发白,嗓子有点哑,但妆补了,衣服换了,甚至还踩着那双高跟鞋。
全办公室的人都抬了头。
“周怡,你没事吧?”前台小姑娘跑过来。
“没事了。”她笑了笑,声音柔弱得恰到好处。
然后她走到赵鹏办公室门口,敲了敲。
十分钟后,赵鹏的门打开了。
他的表情很不自然。
“程远,你来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
办公室里,周怡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赵鹏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
“周怡说……”他停了一下,“她觉得那天的火,跟你可能有关系。”
我看了周怡一眼。
她没看我。
她低着头,用纸巾捂着嘴角,肩膀微微在抖。
演得很好。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剧本。
“赵经理,消防的调查报告您看了。”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电气火灾,非人为。”
“我知道。”赵鹏揉着眉心。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对面的蓝象泰国菜跟华腾的张薇吃了工作餐。邮件约的,十一点五十到一点三十五。”
我掏出手机,打开邮件app,把和张薇的往来邮件展示给赵鹏看。
“一点三十七分,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水。”
我把小票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火警是两点零八分响的。从一点三十七到两点零八,我一直在公司对面。方哲和李姐都能作证。”
办公室里安静得我能听见空调的滴水声。
周怡的肩膀不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张便利店小票。
赵鹏也看着。
“赵经理,”我说,“这是第几次了?”
赵鹏一愣。
“三月十五号,她说车被划了。保安调了监控,车上没有一道痕迹。”
“三月二十二号,她说下班被人跟踪了。到今天也没见报过警,没有一条报案记录。”
“四月八号,我电脑里的华腾方案文件被删了。IT的韩哥查了日志,是她的工卡登录我的电脑操作的。”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当时拍的IT日志截图翻出来。
一张一张划给赵鹏看。
“每一条我都有记录。”
周怡站了起来。
“你在诬陷我!”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了,手指攥着纸巾,指节发白。
“你一直在针对我!从第一天你就不帮我,不送我,不搭理我——你故意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她扭头看赵鹏:“赵经理,你不能信他!他故意搜集这些东西来对付我!”
赵鹏没说话。
他看看我手机上的截图,又看看桌上的小票和邮件记录。
然后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怡,你先回去吧。”
“赵经理——”
“先回去。我需要核实。”
周怡死死盯着我,眼圈红了。
但这次,我没在她眼睛里看到委屈。
我看到的是恐惧。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路过我身边。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两声,然后停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我听得见。
“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上辈子我跪在公司大厅里道歉的时候,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没人听。
这次轮到她的话没人听了。
下午,赵鹏找了IT的老韩。
老韩把四月八号的日志调出来给他看。
白纸黑字,工卡号,操作时间,删除记录。
赵鹏又去调了三月十五号停车场的监控。
画面里,周怡的车干干净净停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靠近。
她是自己走到车旁边,蹲下来哭了三十秒,然后站起来尖叫“车被划了”。
赵鹏关掉监控回放。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全部门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赵鹏。
内容很短:
经核实,近期存在个别员工捏造虚假事件、恶意删除同事工作文件等行为,严重违反公司管理规定。相关人员已移交人事部处理。
没有点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那天下午,周怡没来上班。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人事部发了一封内部通告。
周怡因严重违反公司规定,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办公室里没人讨论这件事。
或者说,每个人都在讨论,只是不当着别人的面说。
方哲下班后找到我。
“我之前一直觉得她就是爱闹着玩……”他搓了搓脸,“程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从第一天。”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说了句:“你这人,心里有数。”
我笑了一下,没回话。
心里有数。
是啊。
我当然有数。
我是死过一回的人。
10
周怡被辞退后一周,她爸周建国又来了一次。
这次不是来拍桌子的。
他站在公司楼下,没上来。
赵鹏下去跟他谈了二十分钟回来。
我问:“怎么说的?”
赵鹏摆摆手:“问能不能通融。我让他看了监控和日志记录,他没再说话。最后说了句‘我管教不好,对不住各位’,走了。”
我点了点头。
上辈子这个男人在大厅里打了我两巴掌。在场几十号人看着,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这辈子他站在楼下连大门都没敢进。
不是他变了。
是局面变了。
上辈子我是那个没人撑腰的替罪羊。这辈子我是拿下两百万项目的人。
赵鹏护着我,不是因为他正直,而是因为我现在有利用价值。
周建国怂了,不是因为他反省了,而是因为证据堵死了他女儿所有的路。
真相没变过。人性没变过。
变的只是我在这盘棋里的位置。
五月中旬。
华腾项目第一阶段顺利交付,客户反馈很好。赵鹏在月度总结会上专门提了我的名字。
会后HR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下半年的管理层储备选拔。
我说可以考虑。
出了会议室,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了。
“程远?”
林萱的声音。
她换了号码。上辈子她拉黑我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直到我死了她也没出现。这辈子我先提了分手,她当时气得摔门走人。
“你好。”
“在忙吗?能出来聊聊吗?”她的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太多,软了好几度。
“有事吗?”
“就……想跟你说说话。上次分手分得太急了,我冷静了这么久,想了很多。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不应该这样结束的。”
我沉默了两秒。
“程远?”
“林萱,”我说,“分手那天我说的话没变过。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呼吸声变粗了。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绝?我都已经主动找你了——”
“上次你走的时候说‘你会后悔的’。”我靠着走廊的墙,看着窗外的天,“我没后悔。你也别后悔。往前走吧。”
她没说话。
过了七八秒,她说了声“行”,挂了。
手机屏幕黑下来的时候,我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
没有表情。
不恨她。
也不怀念。
上辈子她扔下我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听忙音听了半小时。指甲嵌进掌心,血淌到袖口,人一动不能动。
现在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我只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远到这辈子都够不着了。
六月。
华腾追加了第二期合作。
赵鹏在部门会上宣布我正式进入管理层储备名单。
散会后方哲拎了两罐可乐来我工位,递了一罐给我。
“你变了。”他靠着隔板说。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你话少,但是软,谁让你帮忙你都去。现在你话还是少,但是硬了。”
我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可能是长大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你才二十八,别装老。”
我也笑了。
二十八岁。
上辈子,我二十八岁死在出租屋里,手边是一张写了一行字的外卖小票。
火不是我放的。手臂上的伤疤可以作证。
这辈子,二十八岁,我坐在工位上喝可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干净完整的手臂上。
没有疤。
没有灰。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转了转手腕,看了看手臂内侧那块上辈子烧伤最严重的地方。
皮肤干净,汗毛细细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方哲还在旁边说什么下周团建去哪儿。
我没听太清。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上辈子的程远死在出租屋里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觉得不公平?
没有。
一个也没有。
所以这辈子,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觉得不公平。
我自己站着,就够了。
窗外天很蓝。
我喝完那罐可乐,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回头继续处理华腾二期的执行方案。
手臂上的阳光暖暖的。
不烫。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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