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倾家荡产送她出国,
她在巴黎嫁了富商,
给我寄回一张请帖。
我妈死在手术台上,
因为我掏空了救命钱。
重生回到她登机前一晚,
她打来电话让我明早去送机,
我关机,把存折锁进保险柜。
这一世,谁也别想从我兜里掏走一分钱。
1
苏允拨我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抽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备注名“允允”,后面还跟着一串小爱心。
前世的我看到这个名字,手指头比脑子快,零点几秒就能接起来。
这辈子——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按掉了。
烟灰掉在拖鞋面上,灰白色的,跟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一个色调。
电话又响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继续抽烟。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事。
苏允出国那天,我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她穿一件米白色大衣,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是“程越,我托运超重了,你帮我把那个黑箱子拎过去。”
我拎了。
后来她进了安检通道,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句“等我回来”。
我等了。
等了三年。
三年里我干了什么?
卖掉我爸留下的门面房,四十七万,打给她交学费。
我妈胃癌确诊要做手术,我卡里只剩两千三。
两千三。
连住院押金的零头都不够。
我跪在医院走廊里给苏允打电话,她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派对上。
她说:“程越,我现在不方便,回头再说。”
没有回头。
我妈死在等床位的第十一天。
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的衣角,力气很小,像抓着一张纸。
办完丧事第三天,我收到一个国际快递。
烫金请帖。
苏允和一个法国籍华裔的婚礼,地点巴黎十六区。
请帖背面她亲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这些年的成全,程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
我蹲在我妈坟前把这张请帖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烫到了手指。
我没松手。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白酒,从楼梯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
然后就醒了。
醒在这间出租屋里。
手机日期,2022年6月14日。
苏允出国航班是6月15日,明天上午十点。
而此刻她打电话给我,一定是说那句话——“程越,明早来机场送我嘛,我一个人害怕。”
前世我激动得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就到了机场。
这辈子,我蹲在阳台上把烟抽完,把手机关了机。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活动了两下腿脚,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存折。
工商银行,户名程越,余额四十九万三千六百块。
这是我爸走之前留给我的全部家底。
前世全给了苏允。
这辈子——
我把存折放进挎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又翻出手机,开机,把苏允的号码备注改了。
“允允”后面那串小爱心删掉。
改成两个字:无关。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进来了。
苏允发的:“怎么不接电话?明早十点的飞机,你八点到T3出发层等我,帮我搬行李,拜托啦。”
后面一个撒娇的表情。
我打了四个字。
“明天有事。”
发出去了。
三秒钟之内她就回了。
“什么事比送我重要啊?我要走一年半呢!”
我把手机丢在枕头上,翻身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一年半。
她说一年半,实际去了三年。
三年里一分钱没还过我。
我闭上眼,想到我妈手术同意书上那个签名栏,一直空着。
空到她闭眼。
这辈子不会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做好了一个决定。
明天,苏允爱飞哪飞哪。
我去银行,把存折挂失补办,再去妈住的那个小区,把物业费交了,上次她说暖气管子有点漏水,我明天去找人修。
这些事,前世我全没干过。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苏允。
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我妈。
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出门了。
空气里有股槐花味儿,六月中旬的北方城市,太阳刚冒头就开始烤人。
我先去了趟工商银行。
柜员是个小姑娘,我把存折递过去。
“改密码,再开个网银。”
她操作的时候我站在窗口外面等,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亮了三次。
都是苏允。
第一条:“你真不来?”
第二条:“程越你什么意思?”
第三条是个语音,我没点开。
点开也没用,听了会心软,心软了就完了。
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
改完密码,我直接去了妈那边。
我妈住的小区叫朝阳里,老破小,六楼没电梯。
前世她确诊胃癌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已经胃疼了大半年,一直扛着没去医院,因为怕花钱——她知道我把钱都给了苏允。
我妈这个人,从来不跟我提钱。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个楼梯间的味道跟前世一模一样。
消毒水混着油烟,墙角堆着旧纸箱。
六楼,左手边第一户。
我敲门。
脚步声,碎碎的,然后门开了。
我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小越?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送小苏去机场吗?”
这个声音。
前世我最后听到这个声音,是在ICU门口的对讲机里,带着氧气面罩的闷响。
“妈。”
我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不送了。”
“不送了?”她愣了一下,“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换了拖鞋进门,“以后跟她没关系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但她没追问。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过多干涉我的事情。
前世她也不是没提过苏允的问题,说过一次——“小越,那姑娘花钱大手大脚的,你往后得留个心眼。”
我当时怎么回的?
“妈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有什么数。
连命都搭进去了。
“吃饭了吗?我刚擀了面条。”
“没吃。”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跟在后面,靠着厨房门框看她下面条。
灶台上的锅底有一小块黑色烧焦的痕迹,抽油烟机转起来嗡嗡响,吸力不太行,油烟往外溢。
“妈,抽油烟机该换了。”
“还能用呢,换什么换。”
“我下午去商场看看。”
她回头瞅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今天不太对劲,嘴张了张,没说什么。
面条端上来,西红柿鸡蛋卤,碗边还卧了两个荷包蛋,都拨到我这边。
我吃了一口,舌头被烫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但没停筷子。
前世最后那段日子,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我妈做的面是什么时候了。
“妈,你最近胃怎么样?”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给你约了个体检,市中心医院的,明天去做。”
“花那冤枉钱——”
“约好了。”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必须去。”
语气重了一点,不是跟她发脾气,是不给商量余地。
前世胃癌查出来是中晚期,如果提前半年做胃镜,还在早期,手术切除就完了。
这笔钱我花得起。
我妈大概是看出我态度坚决,叹了口气。
“行,去就去。”
吃完面条,我把碗洗了,蹲下来看了看厨房暖气管接口的地方,果然有一圈水渍。
我拍了张照片,打算下午找个维修师傅过来。
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苏允,是她闺蜜刘荃。
“程越,允允说你不去送机了?她现在哭得特别厉害,你好歹来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刘荃。
前世这个人没帮我也没害我,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苏允和那个法国华裔的婚礼上,刘荃是伴娘。
也就是说,苏允在巴黎那边跟别人搞到一起的时候,刘荃全程知情。
没人告诉我。
我回了刘荃一条:“她不需要我送。”
发完之后把刘荃也备注改了。
改成“无关2号”。
然后把手机揣兜里,找物业电话叫维修师傅。
下午两点半,维修师傅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哥,姓牛,穿着蓝色工装,工具包往地上一撂就蹲下去看管道。
“接口锈了,得换个弯头,料钱加工钱一百五。”
“换。”
牛师傅干活的时候,我妈在旁边递工具端茶水,嘴里念叨着“多少钱?贵不贵?”
“不贵,妈,你去歇着。”
牛师傅修完管道,我又让他顺便检查了一下卫生间的水龙头和阳台的晾衣架。
水龙头垫片磨损,换了。
晾衣架螺丝松了,拧紧了。
这些事,加起来花了不到三百块。
前世,这三百块可能被我拿去给苏允买一杯手冲咖啡和一块蛋糕。
四点多,牛师傅走了。
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小越,你今天踏实多了。”
我没接话,把工具箱收到柜子里。
踏实。
前世我踏实过吗?
每天脑子里都是苏允什么时候回来,苏允今天有没有给我发消息,苏允说学费又不够了怎么办。
我活得跟陀螺一样,被她一根鞭子抽着转。
现在鞭子不在了,我竟然不知道该干嘛了。
不对,我知道。
该干的事多了。
我坐在我妈家客厅的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一行一行写。
第一件事:妈的体检。明天上午九点,市中心医院消化内科。
第二件事:门面房的事。前世卖了四十七万,这辈子不能卖。那个门面位置不错,在三中旁边,租出去一个月至少四千。明天联系中介挂租。
第三件事:工作。我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月薪六千五,不高不低,但前世为了给苏允凑钱经常接私活累到胃出血,没必要。这辈子稳着来。
第四件事——
手机震了。
苏允。
不是短信,是微信语音通话。
我按掉。
她又打过来。
我再按掉。
第三次,我直接点了接听,什么都没说。
那边传来哭腔。
“程越,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明天就走了你知不知道?你连送我都不肯吗?”
前世听到这种话,我心脏会揪起来,恨不得立刻飞过去把她抱住。
这辈子——
“苏允。”我说。
“嗯?”她抽噎了一下。
“我今天帮我妈修了暖气管,换了水龙头,明天要带她去体检。”
那边沉默了两秒。
“所以呢?这跟送我有什么关系?体检改天不行吗?”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前世到死都没变过。
在她眼里,全世界的事都得给她让路。
“不行。”
“程越!”
“你自己打车去机场,又不是没手。”
说完,我挂了。
挂完之后手指头还在发抖。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把一根扎了很深的刺拔出来之后的酥麻感。
疼,但通畅。
我关掉微信,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最早的一张照片,是我妈站在门面房前面笑的那张。
门面招牌上写着“程记粮油”,那是我爸在世时候的营生。
我爸走了之后,门面一直空着。
前世我把它卖了。
这辈子,它还在。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
3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带我妈到了市中心医院。
挂号,排队,消化内科。
我妈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挂号单,有点局促。
她不习惯来医院,总觉得没病别往医院跑,跑多了晦气。
“妈,等会儿让大夫给你查个胃镜。”
“胃镜?那个管子从嘴里捅下去的?”她脸色变了,“不查,好好的查什么胃镜。”
“无痛的,睡一觉就完了。”
“多少钱?”
“不贵。”
“你跟我说多少。”
“三百多。”
她心疼得直吸气。
“三百多就为了睡一觉?”
“妈。”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上个月是不是吃完饭胃疼?半夜有没有反酸?”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这就是默认了。
前世她扛了大半年,扛到吃不下饭、瘦了二十斤才跟我说。
那时候我手里一分钱没有,找苏允要,苏允说“我在国外也需要生活费呀”。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七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需要说了。
这辈子这件事不会发生。
叫号了。
消化内科,马建国主任。
我陪我妈进去,老太太一进诊室就紧张,手指绞在一起。
马主任四十多岁,戴眼镜,面相温和。
“哪里不舒服?”
我妈刚要说“没什么不舒服”,我抢先开了口。
“马主任,我妈最近半年饭后上腹胀痛,夜间反酸,体重下降明显,我想做个无痛胃镜。”
马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点头。
“有家族史吗?”
“我爸胃不好,但没查过。”
“行,先做个幽门螺杆菌呼气试验,再约胃镜,最快明天上午有空位。”
检查完呼气试验,阳性。
马主任皱了下眉。
“幽门螺杆菌感染阳性,建议尽快做胃镜看看具体情况,先别紧张,大部分都是浅表性胃炎。”
我妈点点头,脸色还行。
我心里不踏实,但也没表现出来。
前世确诊的是中晚期胃癌。
如果现在查,最多早期,甚至可能只是癌前病变。
早期手术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中晚期——
不想了。
这辈子不会走到那一步。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我带我妈去了小区门口的面馆,要了两碗清汤面,少油少盐。
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吃不下了?”
“有点胀。”
我没说什么,把她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我碗里吃了。
下午把我妈送回家,我去了趟三中旁边的那个门面房。
门面三十多平米,位置在学校南门斜对面,左边是文具店,右边是快餐馆。
前世卖了四十七万,现在周边同面积商铺租金大概三千五到四千一个月。
我联系了一家中介公司,小伙子骑着电动车过来,围着门面转了两圈。
“程哥,这位置可以的,三中一千多号学生呢,开什么都行。月租我建议挂三千八起步,押一付三,您看行不?”
“行,挂吧。”
“最快下周能有人看房。”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千八一个月,一年四万五千六。
这个收入加上我工资,够我和我妈活得很舒服。
前世这笔钱去了苏允的巴黎。
这辈子它留在我自己的口袋里。
从门面房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公司的。
“程越,周总让你明天去一趟他办公室,说要跟你聊聊下季度的方案。”
“好,几点?”
“上午十点。”
周总,我的直属上司,广告公司策划部总监。
前世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就辞了,因为苏允突然说要交一笔额外的保险金,催得急,我只能接了个高强度的私单,累到胃出血住院,耽误了公司项目,被劝退。
这辈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好好干。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把下季度的方案框架捋了一遍。
前世做过类似的项目,记忆还在,很多数据和创意点可以复用。
不是抄,是我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只是这辈子提前用了。
敲到一半,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不是苏允。
是刘荃。
“程越,允允今天上飞机的时候哭了一路,你知道吗?你这人是不是没心啊?”
我没回。
下面还有一条,是苏允发的,显然是到了之后发的。
“程越,我到了。你连一条信息都不发吗?”
我看了两秒钟,退出微信,继续敲方案。
十一点,方案框架敲完了,我保存文件,关机,洗漱。
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过得特别长。
也特别实在。
前世这一天我在干什么?
在机场等了四个小时,帮她搬了三个行李箱,目送她过了安检,然后一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里发了半小时呆。
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瓶可乐,喝了一口,觉得没味道。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三点,一直在刷苏允的朋友圈看她发的登机照片。
现在想想,那个人跟傻子没什么区别。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正事要干。
4
第三天上午,我先去了医院。
无痛胃镜。
我妈换上病号服躺在检查台上,打了麻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在外面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四十分钟后,马主任出来了。
他拿着报告单,表情比昨天严肃了一点。
我心脏跳得很快。
“家属?”
“我是,她儿子。”
他把我叫到诊室里,把屏幕上的胃镜图像调出来。
“你看这个位置,胃窦部,有一块黏膜异常,大小约一点五厘米,我们取了活检。”
“是什么?”我的声音很稳,但手心全是汗。
“目前看形态不太好,但最终得等病理结果,三到五个工作日。”
“最坏的可能呢?”
他看了我一眼。
“早期胃癌的概率不能排除。但即便是,早期的话手术切除预后非常好。你不用太担心,等病理结果出来再说。”
我点了点头。
早期。
前世是中晚期。
我提前了半年,赌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现在病理还没出,但就算最坏的结果——早期胃癌,手术加术后调养,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妈不会死在手术台上。
不会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我扶着她坐起来。
“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就睡了一觉。”她摸了摸嘴角,“嘴有点干。”
我递给她一杯温水。
“妈,活检结果过几天才出来,这几天饮食清淡点,我回头给你熬点粥。”
“活检?”她一下子紧张了,“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常规的,只要做了胃镜都会取一点组织去化验,别瞎想。”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把我妈送回家安顿好,我赶去公司找周总。
迟到了二十分钟,周总没说什么,让我坐下。
“程越,下季度有个大单子,林氏地产的品牌升级,你跟不跟?”
林氏地产。
前世这个项目是别的同事接的,我因为胃出血住院错过了。后来听说那个同事靠这个项目升了组长。
“跟。”我说。
“这个项目体量大,你可能要加班。”
“没问题。”
“行,明天开始你对接客户那边的品牌总监,叫陈绍岐,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出了周总办公室,我回到工位上,同事老邹凑过来。
“大单子啊?林氏地产?”
“嗯。”
“听说甲方那个品牌总监特别难搞,上一个合作的乙方被他骂哭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林氏地产的资料。
“骂哭就骂哭,方案好就行。”
老邹耸了耸肩,回工位了。
下午三点,我一边整理资料,一边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
“程越,你好,我是顾眠,苏允的大学同学。她让我问你一下,你是不是跟她闹别扭了?她说你一直不回消息。”
顾眠。
这个名字我前世没什么印象,大概是苏允在大学认识的人。
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把短信删了。
继续干活。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做了一锅小米粥,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装保温盒明天带给我妈。
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允走了。
真的走了。
前世她走的那天我在机场哭了,回家之后失魂落魄了整整一周。
这辈子她走了,我的感觉是——
终于安静了。
5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
马主任把报告递给我,指着上面一行字。
“低级别上皮内瘤变。”
“什么意思?”
“通俗点说,癌前病变,还没到癌的阶段。”他推了推眼镜,“你送来得很及时,这个阶段干预效果非常好。建议内镜下黏膜切除,微创,住院两三天就行。”
我攥着那张报告单,指节发白。
癌前病变。
不是早期胃癌。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个等级。
前世如果我在这个时间点带她来查,结果也是这样。
可惜前世这个时候,我在机场帮苏允搬行李箱。
“马主任,手术什么时候能排上?”
“下周三有一台,你要约吗?”
“约。”
从诊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类似的报告单,旁边的女人在抹眼泪。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结果。
但我知道我妈的结果,是好的。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结果出来了,没大事,有点小炎症,大夫建议做个微创处理一下,下周三住院,两三天就能出来。”
“真没大事?”
“真没有,您放心。”
她在电话那边“嗯”了一声,语气松了下来。
“那你中午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来。”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妈活着。
这四个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下午回公司,我开始做林氏地产的提案PPT。
前世做过类似房地产品牌策划案,心里有底,效率很高。
敲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机弹了一条微信。
苏允。
“程越,我在巴黎安顿下来了,你不想听听我这边的情况吗?”
我看了一眼,没回。
继续敲PPT。
过了二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因为我让你来送机你没来那件事吗?好啦我不该强求你的。”
我放下鼠标,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苏允,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以后不用特意给我发消息了。”
发出去了。
那边隔了很久没回。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前世我花了三年等她回来,等来一张婚礼请帖。
这辈子我连等待都省了。
晚上七点,我在公司食堂吃了个盒饭,回工位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个陌生的微信添加申请。
备注写的:“我是顾眠,之前给你发过短信那个,加个好友吧?”
又是这个人。
我点了拒绝。
两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申请。
备注:“不是替苏允来的,就是想认识一下你,方便吗?”
我皱了下眉,还是拒绝了。
不认识的人,不加。
我没心思跟任何苏允圈子里的人有牵扯。
6
下周三。
我妈住进了市中心医院消化内科住院部。
双人间,靠窗那张床。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上午我陪她做了一堆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凝血功能。她特别配合,一句怨言没有,只是进手术室之前握了一下我的手。
手指头凉凉的。
“小越,没事吧?”
“没事,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她松开手,被护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我坐在门口的长条椅上,盯着头顶的手术灯。
灯是红的,手术进行中。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三分。
前世我坐在同一家医院的同一条走廊上,等的也是我妈的手术。
区别是前世那次手术是胃癌根治术,开了四个多小时,出来之后我妈在ICU躺了三天,最后没撑住。
我记得那天走廊里也有个大叔在等家属手术,他蹲在墙角吃盒饭,酸菜鱼的味道飘过来,呛得我干呕。
现在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还是一样。
但我心态完全不同了。
这次是微创,癌前病变切除,不是根治术。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两点三十七分,灯灭了。
马主任推门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顺利,切除干净了,我们送病理再确认一下切缘,预计住两天就能出院。”
我站起来。
“谢谢马主任。”
“不用谢,是你送得及时。这个阶段发现,处理起来很轻松,再拖半年到一年,性质可能就变了。”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恢复期,嘴角有口水,我拿纸巾给她擦了。
她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
“完了?”
“完了,睡吧。”
她又闭上了眼。
我坐在床边陪了一下午,中途去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水。
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床的家属正在跟护士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不关我的事。
我妈醒过来是下午五点多。
“饿了吗?”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我去医院对面的粥铺买了碗白粥和一碟小咸菜回来。
她吃了小半碗粥,说胃有点胀,不想吃了。
“正常,刚做完手术,慢慢来。”
晚上七点,我妈说让我回去,别在医院耗着。
“明天还上班呢,我这里有护工。”
我请了护工,一天一百五,白班加夜班。
前世我请不起护工,所有陪护都是自己来的,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连轴转了三个月把自己搞垮了。
这辈子我有这个钱。
从医院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六月的晚风吹在脸上,温温的。
我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
没有工作消息。
有一条微信。
苏允。
三天前我跟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她沉默了三天,今天又冒出来了。
“程越,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巴黎很漂亮,课程也很有意思。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语气轻松,态度自然。
三天前我明明已经说了“不用特意发消息”,她当我放屁。
前世也是这样,她从来不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分量。
因为在她眼里,我程越就是一个随叫随到、不会反抗的工具人。
工具嘛,不需要有情绪。
我没回消息,退出微信,把手机塞进口袋,打了辆车回出租屋。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林氏地产的提案后天要跟客户过一遍初版框架,我得把核心策略板块打磨好。
干到十一点半,保存文件,关机。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前世苏允走后半年,大概是年底的时候,她找我借了第一笔钱。
八万块。
说是要交下学期的学费和租房的押金。
我二话没说就转了。
那笔钱是我门面房卖掉之后第一笔支出。
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每一笔都有理由,每一笔都是“最后一次”。
加起来四十七万,一分没剩。
这辈子——
我门面房没卖,账上四十九万三千六百块,今天给我妈治病花了住院费加手术费总共大概一万二。
剩四十八万多。
门面房月底中介说有人要租,三千八一个月。
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从今往后,苏允不会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她要学费,自己找她家里要。
她要生活费,自己去打工。
她要押金——跟那个未来会娶她的法国华裔去要。
我闭上眼,睡了。
睡得很沉,没做梦。
7
周五下午,林氏地产提案。
客户那边来了三个人,品牌总监陈绍岐坐中间,两个助理分坐两边。
陈绍岐三十五六岁,瘦高,戴黑框眼镜,表情不多。
之前老邹说他很难搞,上一个乙方被骂哭了,我有点心理准备。
我把PPT投到投影幕上,从第一页开始讲。
讲到第四页的时候,陈绍岐打断了我。
“你这个品牌定位太虚了,‘城市美好生活运营商’,什么叫美好?你能量化吗?”
我停下来,看着他。
前世我没做过这个项目,但我在广告行业待了两辈子,对付难缠甲方有经验。
“陈总,这页是定位方向的初步框架,量化指标在第七页的传播策略板块里。要不我先跳到第七页?”
“你按你的顺序讲,我先听完。”
我点了点头,继续。
讲完整个提案用了四十分钟。
陈绍岐全程没再打断,但他旁边那个男助理记了三页笔记,女助理一直在点头。
讲完之后,安静了大概十秒。
陈绍岐开口了。
“框架可以,但有几个地方需要细化。第一,KV主视觉方案我需要两版对比;第二,传播节奏表拉到季度维度,月度太粗了;第三,预算那页重新做,明细到每一项。”
“好,下周三之前给您。”
“下周一。”
“行,周一。”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下手,走了。
老邹在门口探头:“他没骂你?”
“他为什么要骂我?”
“上一个乙方被骂的时候——”
“那是上一个乙方的事。”
我回到工位开始改方案。
这个项目如果做好了,不光是升职的事,提成也可观。
前世错过的东西,这辈子我一样一样捡回来。
干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中介打来的。
“程哥,您那个门面有人想租了,是个做奶茶的,看了两次了,很满意,月租三千八,押一付三,您看行不行?”
“签。什么时候签合同?”
“明天下午两点,我把合同发您先看看。”
挂了电话,心里算了笔账。
押一付三就是一万五千二百块,加上每月租金持续进账,一年四万五千六。
加上我工资六千五一个月,年收入七万八,加上门面房收入,总计十二万多。
这个数字在这座城市不算多,但足够我和我妈过得安稳。
前世我年收入也差不多,但一分存不下来,全打给了巴黎。
这辈子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地方。
晚上七点半,我去医院接我妈出院。
她精神不错,走路也稳,就是脸色有点苍白。
“马主任怎么说?”
“说切得很干净,切缘阴性,半年后复查胃镜就行。平时注意饮食,别吃太刺激的东西。”
我扶她上了出租车。
“妈,以后一日三餐我来管,你别自己凑合了。”
“你上班哪有时间——”
“我时间多得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眼眶微微发红,别过脸去看车窗外面。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没说话,也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没掏出来看。
不管是谁,都没有这一刻重要。
8
七月。
门面房租出去了,第一笔一万五千二百块到了我银行卡上。
林氏地产的方案过了二稿,陈绍岐很满意,追加了一个子品牌的策划需求。
周总在部门会上表扬了我,说“程越最近状态不错”。
我妈术后恢复得好,我每天下班去她那边吃饭,顺便检查她有没有偷吃辣的。
日子过得快。
快到我差点忘了苏允这个人的存在。
她倒是没忘记我。
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正在我妈家洗碗,手机响了。
苏允的微信语音通话。
我一只手湿漉漉的,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秒,接了。
“程越。”
她声音有点不对,鼻音很重。
“怎么了?”
“我……我有点不开心。”
前世听到这句话我会放下一切去哄她。
这辈子我右手还在洗碗,水龙头没关。
“跟我说这个没用,找你同学聊聊。”
“他们都不懂我!”
“那你打心理热线。”
那边沉默了。
我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上,关了水龙头。
“苏允,你在巴黎有老师有同学,遇到什么事自己处理。我不是你的情绪回收站。”
“你变了。”她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程越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
我拿毛巾擦了擦手。
“我要挂了。”
“你——”
嘟嘟嘟。
挂了。
我妈从客厅探出头。
“谁的电话?”
“推销的。”
“哦。”
她没追问,继续看她的养生节目。
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刚才那通电话像一场过期的噩梦在白天闯进来。
不是恐惧,是荒诞。
这个人前世吸干了我所有的血,现在还想往我身上插吸管。
不给了。
一滴都不给了。
九月。
林氏地产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我开始跟进落地执行。
陈绍岐跟我打了几次交道之后,态度明显软化了,开会的时候偶尔还开两句玩笑。
月底绩效出来,我拿了部门第一。
周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程越,下个月部门要新设一个高级策划的岗位,我准备推荐你,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接。”
“薪资大概在九千到一万一之间,具体看HR那边谈。”
涨百分之五十。
加上门面房的租金,我现在的月收入接近一万五。
前世这个收入水平,我到第四年才达到——那还是拼了命接私活换来的。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去医院陪我妈复查。
胃镜结果出来,黏膜恢复得很好,没有异常增生。
马主任说半年后再查一次,如果还是正常,就可以改成一年一查。
从医院出来,我妈非要拉我去商场。
“你那件棉服穿了三年了,起球了,我给你买件新的。”
“妈,现在十月,穿不上棉服。”
“先买着放着,到冬天穿。”
我拗不过她,跟她去了商场。
她在男装区转了一大圈,最后挑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标价七百多。
我看了一眼价签。
“妈,这件贵了——”
“你闭嘴。”她拿着衣服往我身上比了比,“我儿子穿这个好看。”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我妈踮着脚帮我扯羽绒服领子的样子。
这个画面,前世不存在。
前世这个时间点,我妈已经确诊了。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根本没有力气逛商场。
我鼻子有点酸,转过头假装看旁边的货架。
“行,买这件。”
我妈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新羽绒服挂在衣柜里。
坐在床边,打开手机。
苏允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七月那通电话之后,她说“你变了”。
从那之后她没再联系我。
大概终于死心了。
也可能只是忙别的去了。
无所谓。
我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余额。
存款从四十八万涨到了五十三万,加上门面房本身的资产价值。
前世这个时间点,我卡里只剩两万不到,因为九月刚给苏允转了第二笔钱,十一万。
两辈子的差距,就在一个“不”字上。
这辈子我对苏允说了“不”。
就这一个字。
救了我妈的命。
也救了我自己的命。
9
十二月。
北方的冬天来了,干冷干冷的,出门嘴里能呵出白气。
我穿着我妈给我买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去上班。
林氏地产项目圆满收尾,陈绍岐在结案邮件里专门提了我的名字,说“程越团队的专业度超出预期”。
周总转发了这封邮件给公司老板。
年底调薪,我的基本工资定在了一万一。
加上年终奖和季度绩效,今年总收入比前世翻了一倍不止。
十二月十五号,星期五,公司年会。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周总说客户方也会来一些人,让我必须到场。
年会在城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挺大的场子,灯光打得花里胡哨的。
我穿了件黑色衬衫配深色西裤,站在角落里喝果汁。
不喝酒。
前世喝酒误事太多次了,这辈子滴酒不沾。
老邹端着杯啤酒过来。
“程越,你看那边那个女的,陈总带来的助理,看你好几次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穿灰色西装裙的女人,扎着低马尾,正跟陈绍岐说话,余光确实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长得挺干净的,不是那种很扎眼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
“不认识。”我收回视线。
“你去聊聊呗,人家明显对你——”
“老邹,我现在对搞对象没兴趣。”
“你二十六了哥们,不早了。”
“我妈身体刚好,我工作刚起步,没精力想那些。”
老邹摇了摇头,走了。
年会进行到一半,抽奖环节。
我中了个三等奖,一台空气炸锅。
上台领奖的时候,全场鼓掌。
我拎着空气炸锅回到角落,想了想,这东西给我妈正好,她最近老说想吃炸鸡翅又嫌外面的不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我以为是工作群,打开一看——
苏允。
时隔五个月,她又发消息了。
“程越,圣诞快乐。巴黎的圣诞集市特别热闹,好想让你看看。”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埃菲尔铁塔前面的圣诞集市,灯火辉煌。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秒钟。
前世她也给我发过类似的照片。
不同的是前世的附言是“程越,这边好贵啊,房租又涨了”。
这辈子我不给钱了,她就不提钱了。
改成“好想让你看看”。
技术变了,本质没变。
前世的潜台词是“给我钱”。
这辈子的潜台词是“我还需要你当备胎”。
我把照片看完,退出对话,没回。
把空气炸锅的包装盒抱紧了一点,去找周总告了个别,提前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我妈家小区,我干脆拐进去了。
十点多了,我妈还没睡,在看电视。
“你怎么来了?喝酒了?”
“没喝,公司年会,给你带了个东西。”
我把空气炸锅放在餐桌上拆开,帮她插上电试了一下。
“这个能做炸鸡翅,明天我给你买翅中,少油,比外面的干净。”
她摸了摸那个锅,眼睛亮了一下。
“这玩意儿费不费电?”
“不费,比烤箱省。”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我。
“小越,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升职了,涨工资了。”
“我不是说工作。”她顿了一下,“一个人……行吗?”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担心我一个人过得孤单。
前世她也担心,但前世她把心思都花在操心我和苏允的关系上——“你跟小苏怎么还不结婚”“小苏回来了没有”“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想她想的”。
这辈子苏允不在我的生活里了,我妈的担心变成了更朴素的那种。
“妈,我一个人挺好的。你别操心了,回头我要是遇上合适的,带回来给您看。”
“那你记着啊。”
“记着呢。”
从我妈家出来已经十一点了。
路灯下面有几个遛狗的,一条金毛摇着尾巴从我脚边跑过去。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六月到十二月,半年。
半年里我做了什么?
给我妈治了病,保住了门面房,升了职,存了钱。
苏允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没有人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我所有的精力、时间、金钱,都花在了值得的地方。
这才是活着该有的样子。
10
年底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在我妈家吃的年夜饭。
桌上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炝炒白菜。
空气炸锅还做了一盘蜂蜜鸡翅,我妈的手艺,外焦里嫩。
她吃了一个鸡翅,笑得合不拢嘴。
“这锅好使。”
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倒计时。
十、九、八——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妈碗里。
五、四、三——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端起杯子,里面是温热的红枣枸杞水。
我们碰了一下杯。
零点的烟花从窗户外面的天空里炸开,噼里啪啦的。
我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烟花,我跟在后面。
她的背影比半年前结实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像刚出院那会儿苍白得像张纸。
半年前我在这个阳台上看她晾衣服的背影,心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现在庆幸变成了踏实。
我妈活着,门面房在,存款在涨。
前世在这个时间节点——
苏允在巴黎过圣诞,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学费又要交了”。
我在出租屋里翻遍了所有口袋凑了两万块转过去,剩下的不够,只能去找朋友借。
我妈在家里忍着胃痛吃了一碗白粥当年夜饭,一个人。
那个时间线已经死了。
死在我重生的那一刻。
烟花散了,天空里剩下淡淡的硫磺味。
我妈回到屋里,开始收拾碗筷。
我拦住她,自己去洗。
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又是苏允。
微信消息:“新年快乐,程越。”
就这五个字。
我看了一眼,没回。
洗完碗出来,我妈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我走过去把遥控器轻轻抽出来,把电视音量调低。
给她拿了条毛毯搭在腿上。
然后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
她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很匀。
我在心里跟前世那个我说了句话。
我说——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这辈子选择的路。
没有苏允,没有机场,没有四十七万打水漂,没有妈死在手术台上。
有的是修好的暖气管,空气炸锅里的鸡翅,半年后还会变好的胃镜报告,和一个终于睡得安稳的母亲。
你问我值不值得。
值得。
每一天都值得。
我站起来,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小灯。
灯光照在我妈脸上,暖黄色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我的日子,终于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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