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国金中心门前,寒风呼啸。
大理石台阶光滑得能倒映出奢侈品橱窗里的金光。陆巡裹着那件打满油渍补丁的破棉袄,缩在大门右侧两米处。他脸上涂抹着特制的锅底灰与凡士林混合物,头发结成七八个油腻的绺子,整个人缩在风口,手里攥着一只边缘崩了三个豁口的粗瓷大碗。
他不是真乞丐。
三个月前,他的天眼私人调查事务所被合伙人卷空公款,名下平白多出三十七万的高利贷。追债的打手每天蹲在他家防盗门外泼油漆,陆巡在绝境中迅速完成职业转型。
要饭,是一门精确到毫米的心理学。
地点必须选在高端商场门前,保安驱赶的临界线之外。目标人群必须精准筛选,行色匆匆的白领不掏钱,情侣同行的男人最好面子,手里提着奢侈品包装袋且神色倨傲的二世祖,则是最肥硕的绵羊。
陆巡垂下脑袋,肩膀以每分钟四十次的频率轻微打颤,喉咙里挤出拉风箱一样的气音。
行行好,给口饭吃,三天没沾米汤了。
一只擦得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停在他眼皮子底下。鞋尖挑衅地踢了踢粗瓷大碗,碗底仅有的三枚一角硬币当啷作响。
哟,这年头连要饭的都懂跑到爱马仕门口蹲点了?
说话的青年二十出头,一身剪裁合体的昂贵西服,腕子上挂着绿水鬼,臂弯里搂着个浓妆艳抹、皮草裹身的长腿姑娘。青年满面红光,眼角带着纵欲过度的青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巡,嘴角咧开讥诮的弧度。
赵成今天心情很不错,刚刚刷卡提了一款限量包,怀里的新女友贴得死紧。遇到路边的乞丐,正是展现上位者优越感的绝佳时刻。
赵成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百元大钞,在陆巡眼前晃了晃。
想要吗?
陆巡嘴皮颤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钞票,干裂的嘴唇抿了抿。
想,老板大富大贵,给口吃的。
赵成轻蔑地笑了一声,手指一松,钞票在冷风中打了个旋,直接落进路边浑浊的泥水坑里。
自己去捡。捡起来,用嘴叼着,再学三声狗叫,我钱包里剩下的几千块现金,全给你。
身边的皮草姑娘捂着嘴嗤嗤轻笑,半个身子软软靠在赵成肩上,娇嗔地附和。
赵少,你太坏了,人家身上脏死了,别弄脏了你的新鞋。
商场玻璃转门内外的行人纷纷驻足,几道视线投过来,带着同情、鄙夷或事不关己的冷漠。
陆巡盯着水坑里浸湿的钞票,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赵成的皮鞋往上移,在对方领口处的一小块淡红色粉印上停留了半秒,接着扫过赵成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戒痕,最后落在他脖颈侧面一道细长的抓痕上。
那是被长指甲划伤留下的痕迹,结痂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而赵成身边这个姑娘,做的是圆头短法式美甲。
赵少,陆巡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半死不活的沙哑,反而清冷平稳,吐字清晰,钱是好东西,但你印堂发绿,今晚怕是有血光之灾。
赵成脸色猛然一沉,抬脚就想踹向瓷碗。
你个要饭的狗东西,给脸不要脸,咒谁呢?
陆巡身子微侧,轻巧避开鞋尖,抬起脏兮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右侧。
你昨晚去的不是香格里拉,是西郊的私人山庄吧?抓你的那位指甲很长,至少做了两厘米的红色水钻甲。如果我没猜错,你出门前喷了三层古龙水,为了盖住身上的栀子花香水味。
赵成的脚僵在半空,眼珠瞬间瞪得溜圆。
身边的皮草姑娘脸色骤变,猛地推开赵成,低头在他西装领口猛嗅一口,涂满睫毛膏的眼睛瞬间喷出火来。
赵成,你昨天跟我说你在陪你爸开董事会,栀子花香水是谁的?
我不是,宝贝你听我解释,这要饭的胡说八道!赵成手忙脚乱,额头上冷汗刷地淌了下来。
别急着解释香水,陆巡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劣质卷烟,自己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浓烈的廉价烟草味在空气中散开,那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刚摘下来不到三个小时。你未婚妻周家那位大小姐,脾气可不太好。她要是知道你用周家给的项目款,给外面养的金丝雀买爱马仕,你猜今晚你爸会不会打断你第三条腿?
你怎么可能知道?赵成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后背冷汗直接浸透了衬衫。
这件事情极其隐秘,他连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没透露半个字。
陆巡掸了掸烟灰,眼神穿透泥垢,直勾勾盯着赵成眼底的恐惧。
我不光知道这个,陆巡压低声音,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左边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开始震动了四次。你不敢接,因为来电显示是周小姐的闺蜜。你自以为瞒天过海,其实你未婚妻半个小时前已经带人堵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拎着高尔夫球杆。
赵成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果然亮起,来电人正是未婚妻最好的朋友。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赵成的双腿不听使唤地打摆子,嘴唇乌青。
高人。
这绝对不是要饭的。
哪有乞丐能一眼看穿他的行程、女人、未婚妻动向,甚至精准预报手机来电的?
这是隐世的高人,这是故意在这里点化他,或者在暗中盯着他的仇家派来的死神。
大师,赵成扑通一声单膝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完全顾不上身后女友的尖叫和周围行人的围观,脸色惨白,大师救我,我刚才狗眼看人低,您指条明路!
陆巡吐出一个烟圈,冷风把烟雾吹在赵成脸上。
陆巡伸出那只黑乎乎的大手,敲了敲面前的豁口破碗。
刚才说好的,钱包里剩下的几千块。
赵成毫无迟疑,颤抖着把整个爱马仕皮夹全部掏空,连卡带厚厚一叠崭新的红色钞票,一股脑塞进破瓷碗里,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大师,周家要退婚,我赵家就彻底完了,求大师指点破局之法!
陆巡迅速将碗里的钞票拢进怀里,用破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他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重新揣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破局很简单。
您说!赵成仰起头,眼神里写满了狂热的求生欲。
陆巡拉紧了领口,转过身朝地铁通道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把车退了,去周家跪着自首,说你刚才在商场见义勇为帮乞丐抓小偷被划伤了脖子。至于爱马仕,就说是买给你岳母的生日礼物。
赵成愣在原地三秒,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天才的解法。
完美的借口。
高人,真乃神人也。
赵成猛地转头,想要追赶高人的步伐,却发现那道裹着破烂棉袄的消瘦背影已经混入拥挤的人潮,消失在昏暗的地下通道入口,只留下一股劣质烟草的淡淡余味。
第二章
江城北区,老旧桥洞。
晚风卷着干燥的塑料袋在水泥管子里乱滚。
陆巡坐在铺满硬纸板的旧木箱上,面前摆着一口铝锅,水正咕嘟咕嘟翻滚。五块钱两包的红烧牛肉面在锅里散开,上面奢侈地卧了三根双汇火腿肠和两颗卤蛋。
发财了。
陆巡一边用一次性筷子捞面,一边清点下午的战利品。
赵成贡献了四千二百块现金,加上两个阔太太施舍的散碎零钱,今天的进账打破了天花板。
什么神机妙算,全是基础信息收集。
那赵成三天前就上了江城同城八卦的头条,周家大小姐公开在朋友圈悬赏抓小三。至于那个栀子花香水,全江城只有城西会所的头牌在用,而那家会所的幕后老板,正是陆巡以前侦探所的老客户。
微表情加公开情报,骗个被酒色掏空脑子的二世祖,比在菜市场砍价还容易。
陆巡美滋滋地吸溜了一大口面条,胃里升起一阵暖意。
只要保持这个搞钱效率,最多两个月,高利贷就能彻底抹平。到时候洗心革面,去海边开个奶茶店,再也不用受冻装孙子。
吱呀。
刺耳的刹车声突兀地在桥洞上方的高架桥边响起。
紧接着是整齐沉重的皮鞋踏地声。
强烈的远光灯直接切开桥洞的黑暗,将陆巡小小的泡面摊照得如同白昼。
陆巡嘴里还叼着半根火腿肠,手里的塑料筷子悬在半空。
坏了,高利贷找上门了?
不应该,刀疤龙催收从来都骑电动车拿红油漆,这排场至少是四辆奔驰大G。
陆巡浑身肌肉紧绷,正盘算着从身后的排水渠滑下去逃跑的概率,一道熟悉且带着哭腔的嚎叫打破了夜空。
师父!徒儿终于找到您了!
赵成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昂贵的西装裤膝盖上满是泥水,显然一路摔了好几跤。
在他身后,八个黑衣保镖肃立排开,一个个面色冷峻,负手而立,将桥洞围得水泄不通。
陆巡喉咙滑动,把嘴里的火腿肠硬生生咽了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
你来干什么?
师父,神了,真的全被您说中了!赵成冲到木箱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溅起一圈泥浆,眼眶通红,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陆巡不动声色地把铝锅往自己怀里挪了挪,生怕泥点子溅进汤里。
别乱认亲戚,我就是个要饭的,面快凉了,有话快说。
赵成仰起头,看着陆巡在强光灯下那张淡漠、平静、沾满污垢却眼神如刀的脸庞,心中的敬畏直冲顶峰。
面对八个黑衣保镖,面对身价百亿的赵家继承人,这位高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在专心护着一碗五块钱的泡面。
这是何等的定力。
这是何等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
大隐隐于市,游戏人间,古人诚不欺我。
师父,按照您的吩咐,我把包送去周家,说是给我岳母买的。我岳母当场感动得抹眼泪,直接把城南那个八千万的物流园项目交给我全权负责!周家不仅没退婚,还要把婚期提前!
赵成一边说,一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啪啪作响。
徒儿白天混账,竟然拿钱羞辱师父,我真不是人!
陆巡端着面碗,神情麻木。
他原本只是随口胡诌让这孙子滚蛋,没想到这孙子的岳母脑回路如此清奇。
所以呢?陆巡冷冷道,事情解决了,你带着保镖来拆我的窝?
不,绝不是!赵成慌忙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镶金边的黑卡,毕恭毕敬地双手举过头顶,这里面有两百万,密码是六个八。徒儿求师父出山,救救我赵家,救救沈老太爷!
陆巡的目光在那张黑卡上黏了整整两秒。
两百万。
足够他把高利贷还清六次,剩下的钱还能在老家县城买套带花园的洋房。
他的指尖在破棉袄底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肉,硬生生止住了扑上去抢卡的冲动。
不行,这钱烫手。
赵成嘴里的沈老太爷,是江城商界的定海神针沈万山。沈家掌控着整个江南省的航运与医药命脉,资产数以千亿计。沈万山病重垂危的消息已经在暗地里传了半个月,沈家内部夺嫡斗得头破血流。
卷进这种豪门绞肉机里,他一个连防身电击棒都没有的前侦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拿走,陆巡吸溜了一口泡面汤,用手背抹了抹嘴,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我只是个乞丐,管不了阎王爷要人。
赵成听到这话,不仅没有绝望,反而眼神中的崇拜更加狂热。
两百万,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师父,不是让您看病!赵成急急说道,沈老太爷今晚在私家庄园立遗嘱,沈家二叔请了港岛的风水大师和境外律师团,要在遗嘱上动手脚,把沈大小姐踢出继承序列。大小姐是我未婚夫的表姐,对我赵家有恩。求师父去掌一眼,只要破了二叔的局,沈大小姐承诺,奉上沈氏集团百分之一的干股!
陆巡的眼皮猛烈跳动了一下。
百分之一的干股,那是一年几千万的分红。
但紧接着,他清醒过来。
赵成,陆巡放下铝锅,目光深邃地盯着他,你觉得我凭什么帮你?
赵成愣住了。
是啊,高人游戏红尘,视钱财如草芥,自己拿钱来求,简直是对高人的侮辱。
师父……是想要缘法?赵成小心翼翼地试探。
陆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你带烟了吗?
赵成连忙从怀里掏出特供的九五之尊,双手递上一根,亲自打着防风火机点燃。
陆巡深深吸了一口高档烟丝,烟草的香气直窜肺叶,比他那两块钱一包的劣质烟顺喉太多。
老头子快死了,家里肯定摆了宴席吧?陆巡吐出烟雾,神情散漫,有帝王蟹吗?有烤乳猪吗?
赵成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瞬间宕机。
帝王蟹?烤乳猪?
这就是高人出手的条件?
赵成猛然回过神来,脑补的风暴在脑海中疯狂肆虐。
懂了。
高人这是在借物喻世。
帝王蟹,横行霸道,喻指沈家二叔;烤乳猪,任人宰割,喻指孤立无援的沈大小姐。高人是用这两道菜,点明今晚的局势险恶。
有,庄园后厨备了最顶级的席面!赵成肃穆拱手,神情庄严得如同在领受军令。
陆巡把烟头叼在嘴里,拎起自己的豁口粗瓷碗。
走吧,好久没吃大席了。记住,我只是去要饭的。
赵成心头巨震,眼眶湿润。
去要饭的?
妙啊。
以乞丐之身入顶级豪门,游戏权贵之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师父,请上车!赵成弯腰九十度,恭敬地拉开了奔驰大G的车门。
第三章
沈氏庄园坐落在紫金山麓,整座山头被戒备森严的铁艺围栏包围。
黑色的车队缓缓穿过三道电动铁门,停在灯火辉煌的白色主楼前。喷泉池旁停满了劳斯莱斯与宾利,身着燕尾服的侍者穿梭其间,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花香与小提琴曲。
奔驰大G的车门打开。
当赵成引着一个浑身补丁、脚踩破布鞋、手里还端着个豁口瓷碗的青年走下车时,守在门口的迎宾侍者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托盘险些翻扣在地上。
赵少,这位是……侍者强撑着职业素养,视线在陆巡黑乎乎的脸庞和破棉袄上游移,胃部一阵抽搐。
滚开,这是我请来的贵客!赵成厉声呵斥,转头面向陆巡时,腰背瞬间垮下三十度,师父,里边请。
陆巡旁若无人地跨进旋转门,脚底的烂泥在大理石地面上印出一串清晰的黑脚印。
会客厅内,几十道目光瞬间齐刷刷扫了过来。
沈家宗亲、法务代表、各路商业合伙人正低声交谈,整个大厅弥漫着压抑而肃杀的氛围。陆巡的出现,像是一颗臭鸡蛋砸进了顶级的鱼子酱罐头里。
成子,你脑子被门挤了?
一道阴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男人四十来岁,面容阴鸷,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他是沈万山的二弟,沈长河。
沈长河身边站着一位身穿黄色道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神态倨傲,微闭双目。
成子,今天是老爷子交代身后事的大日子,你带个要饭的进来,成心触老爷子的霉头?沈长河手中的核桃咔咔作响,目光如毒蛇般咬向陆巡。
二叔,这位是陆大师!赵成挺起胸膛,傲然道,大师神机妙算,特来为沈家指点迷津!
大师?
大厅里爆发出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沈长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
陆巡根本没看沈长河,他的视线早已锁定了大厅侧方的冷餐长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银盘里整齐码放着冰镇的澳洲大龙虾、厚切三文鱼腩,以及一只刚烤得金黄流油、还冒着热气的乳猪。
陆巡喉头滚动,肚子极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轰鸣。
咕噜——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得异常响亮。
噗嗤。角落里几个沈家的年轻晚辈当场笑喷了出来。
大师好道行,沈长河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这是辟谷神功没练到家,饿死鬼投胎了吧?
赵成脸色涨红,正要出言反驳,陆巡却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冷餐长桌走去。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的鄙夷与嘲讽,甚至无视了沈长河身上散发的杀气。走到长桌前,陆巡抄起银夹子,精准夹起两只最大的烤乳猪蹄,顺手又捞了一大块三文鱼,直接扔进自己胸前的破瓷碗里。
然后,他当着全场江城顶级权贵的名流面,蹲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油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大理石上,他嚼得满嘴流油,发出极其响亮的吧唧嘴声。
真香。
比桥洞底下的泡面强了一万倍。
陆巡一边嚼着猪蹄,一边含糊不清地在心里感叹:这趟来得值,就算被保镖打断腿扔出去,这顿饭也回本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自视甚高的道袍老者都忍不住睁开眼,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陆巡,眉头拧成了麻花。
这年轻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深不可测到了极点。
在沈家这种剑拔弩张的凶险局势下,正常人早就吓得尿裤子了,他居然能旁若无人地蹲在地上啃猪蹄?
沈长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手一挥:保安,把这要饭的拖出去喂狗。
慢着。
二楼的旋梯上,传来一道清冷而疲惫的女子声音。
沈倾颜扶着红木栏杆,缓缓走下楼梯。
她穿着一袭黑色高定西装,长发挽起,容颜绝美,但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嘴唇毫无血色。她是沈万山唯一的孙女,也是沈氏集团原定的第一继承人。
赵成,这就是你找来的人?沈倾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扫过地上的陆巡,修长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表姐,师父真的有大神通!赵成急道。
沈倾颜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微红。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爷爷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二叔把持了集团董事会,买通了法务,连主治医生都被换成了二叔的人。她寄希望于赵成能带来救兵,结果赵成带来了一个要饭的。
天要亡她沈倾颜。
算了,沈倾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给他拿两万块钱,让他走吧。别在这里受牵连。
陆巡正好咽下最后一口猪蹄筋,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端着瓷碗,目光落在了沈长河身旁的道袍老者身上。
老道士,你怀里那张黄表纸,用的是朱砂混了黑狗血吧?陆巡突然开口。
老者身子一震,目光如电般射向陆巡:黄口小儿,你懂什么玄门秘法?
我不懂玄门,陆巡打了个饱嗝,迈步走向老者,但我懂造假。你袖口里的那截印泥,是德国辉柏嘉特调的速干型印泥,专门用来仿制陈年指纹的。你手指上还残留着乙酸乙酯的味道,那是脱墨剂的成分。
老者的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广袖猛地缩紧。
陆巡视线转向沈长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沈二爷,你书房保险柜里的真正遗嘱,恐怕今天下午就已经被撕了吧?现在你手里捏着的那份,是用你大哥三年前体检时的签名合成的复印件,为了让指纹看起来逼真,特意请了这位假道士来做旧。
轰!
整个大厅一片哗然。
沈长河手中的文玩核桃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陆巡脚边。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是半个小时前才在密室里完成的绝密操作,除了他和老道士,没有任何第三个人知道!
你血口喷人!沈长河暴怒,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嘶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门外的四名近卫保镖瞬间从腰间拔出甩棍,携着凌厉的风声,朝着陆巡的头顶狠狠砸落!
第四章
甩棍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换作常人,面对四名退役特种兵出身的职业保镖,此刻早已抱头鼠窜。
但陆巡不仅没退,反而极其夸张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整个人顺势往地上一滑。
他这一下动作熟练至极,完全是过去三个月在街头躲避城管和流浪狗时练就的看家本领——绝命贴地滑铲。
啪!
第一根甩棍擦着他的发梢砸在空处,结结实实地砸碎了身后的红木酒柜,名贵红酒洒了一地。
而陆巡整个人已经滑到了领头保镖的裤裆底下。
他根本没有出手攻击,而是顺势一把抱住了保镖粗壮的大腿,仰起那张满是黑灰的脸,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杀人啦!沈家打手当街行凶啦!我的肋骨断了八根!没有五十万起不来!
嚎哭声凄厉刺耳,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豪门大厅里所有伪装的庄严。
领头的保镖当场懵了。
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对付过持刀歹徒,制服过亡命之徒,但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哪个武林高人或者商业间谍,会在动手的第一秒直接抱大腿碰瓷!
松手!保镖满脸横肉疯狂抽搐,抬起另一只脚就想把陆巡踹开。
陆巡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对方的膝关节,身体如同无骨的泥鳅一样拼命扭动,嘴里的输出毫不停歇。
别动!你再动一下就是防卫过当!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沈二爷给你交五险一金了吗?你一个月拿八千块工资你玩什么命啊!他待会儿进去了,你连律师费都得自己掏!
保镖抬起的脚生生僵在半空。
五险一金?
沈二爷确实没给他们交过五险一金,他们签的都是第三方劳务派遣合同!
陆巡视线飞速扫过另外三名保镖,机关枪一样的语速持续轰炸:
还有你们三个!看什么看?你们身上穿的西装连个防弹插板都没有,真以为豪门内斗是小孩子过家家?一会儿警察来了,现场采集指纹,你们就是从犯!沈家大小姐才是正统继承人,你们现在临阵倒戈,算立功表现,至少能免除刑事责任!
三个保镖握着甩棍的手猛地一颤,面面相觑,脚步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这番话太现实、太直白、太接地气,像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保镖们的职业凶性。
混江湖是为了求财,谁特么为了八千块钱把自己送进牢房里踩缝纫机啊!
废物!一群废物!沈长河气得浑身发抖,亲自冲上前抢过保镖手里的甩棍,直奔陆巡的面门砸去。
陆巡眼神一凛,松开保镖的大腿,就地一个极其不雅观的懒驴打滚,骨碌碌滚到了沈倾颜脚边。
沈大小姐,还愣着干什么?陆巡躺在地上,顺手扯了扯沈倾颜的西裤裤角,吹哨子摇人啊!二楼书房暗格密码是你爷爷的生日倒序,伪造的遗嘱底稿就在打印机下面的废纸篓里,还不快让你的人去拿!
沈倾颜娇躯剧震。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陆巡,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炽热的决绝。
陈叔!带人封锁二楼书房!沈倾颜厉声高呼。
大厅侧门猛然被撞开,十几个效忠于沈老爷子的老部下如猛虎般冲了进来,瞬间将沈长河与那群发懵的保镖反包围在中央。
沈长河脸色煞白,手中的甩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陆巡,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你怎么可能连我书房废纸篓里有什么都知道?
陆巡在沈倾颜的搀扶下慢慢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神色恢复了高深莫测的冷漠。
他当然知道。
因为沈二爷请的那个打印合成假文件的黑作坊,正是陆巡以前开侦探所时经常光顾的假证贩子老周。今天下午老周还在微信群里炫耀接了一笔两万块的大单子,连客户撕碎扔掉的废纸草稿照片都发在群里当素材炫耀。
在这个大数据时代,哪有什么未卜先知,全是同行没有职业操守的背景。
陆巡捡起地上的破瓷碗,淡然看了沈长河一眼。
二爷,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印堂发黑,今晚不仅有牢狱之灾,而且你藏在瑞士银行给情妇准备的那笔跑路资金,半个小时前刚被国际刑警冻结了。
沈长河双眼暴突,一口老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地。
实际上,陆巡最后那句话纯属胡说八道吓唬人的,没想到这孙子心理素质这么差,居然真的当场气晕了。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沈家宗亲看着陆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震惊,彻底变成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一言定生死。
谈笑间让权势滔天的沈二爷吐血倒地。
这哪里是要饭的乞丐,这分明是执掌生死簿的人间阎罗!
沈倾颜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在全场数百名权贵的注视下,缓缓走到陆巡面前,双膝微曲,深深拜了下去。
沈倾颜,谢大师救命之恩。从今往后,大师便是我沈家的供奉,沈氏上下,任凭差遣!
陆巡看着眼前躬身下拜的绝美总裁,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供奉不供奉的先放一边,陆巡把破碗往前递了递,沈小姐,你们家后厨的烤乳猪……能打包两只让我带走吗?
第五章
翌日清晨,破旧的城中村。
昨夜在沈家庄园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陆巡到底没敢拿沈倾颜许诺的千万级支票。那玩意儿太显眼,一旦兑现,银行流水立马就会引来经侦或者高利贷的疯狂扑咬。他只要了五万块不记名的旧钞,顺便打包了两只烤乳猪和四盒顶级雪花牛肉,连夜打车溜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潮湿阴暗,墙皮脱落。
陆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卫衣,正哼着小曲,用电磁炉煎着顶级雪花牛肉。
牛肉在锅里滋滋作响,浓郁的牛油香气弥漫在整个楼道里。
三十七万的高利贷,昨晚加上赵成的进账,已经凑齐了整整十万。按照这个速度,自己在这个城市隐姓埋名当个神棍,很快就能彻底重获自由。
砰!
单薄的胶合板防盗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巨响。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四个身材魁梧、满臂花臂纹身的壮汉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钢管和沉重的红色油漆桶。
为首的男人光头锃亮,脸上从左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盘着两颗铁胆,眼神阴狠毒辣。
刀疤龙,这一带恶名昭彰的高利贷催收头目。
陆巡,你小子挺能躲啊!刀疤龙跨进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老子蹲了你三天,你特么天天不在家,跑哪儿野去了?
陆巡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凶神恶煞的四个人,脸上的肌肉以极快的速度调整,瞬间挂上了一副谄媚、讨好又战战兢兢的卑微笑容。
龙哥!哎呀龙哥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地方小没处下脚,我这正给您做早点呢!
陆巡指了指锅里煎得金黄的牛肉,满脸堆笑。
少特么跟老子套近乎!刀疤龙手里的钢管重重砸在折叠桌上,震得上面的碗筷乱跳,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十七万,加上这个月的利息,一共四十五万!今天拿不出十万块首付,老子剁你两根手指头抵债!
身后的三个小弟狞笑着围了上来,手中的钢管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龙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陆巡作势去掏兜里的旧钞,我这几天真的是砸锅卖铁……
话音未落。
狭窄逼仄的楼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整栋破旧的居民楼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退后!全部退后!警戒!
冰冷肃杀的厉喝声在楼道里回荡。
十几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佩戴耳麦、神情冷厉的保镖如潮水般涌入狭窄的走廊,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将门外的三个纹身小弟死死按在墙上,钢管当啷掉落一地。
什么人?!刀疤龙脸色剧变,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弹簧刀。
啪!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快如闪电,直接扣住刀疤龙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弹簧刀脱手,刀疤龙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直接反剪双臂,死死按跪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
放肆!在陆大师面前,也敢动刀?
一道冰冷高贵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保镖们迅速分列两旁,微微躬身。
沈倾颜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身披一袭深灰色羊绒大风衣,气场强大得令狭窄的出租屋瞬间窒息。
在她身后,赵成满头大汗地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手提箱,亦步亦趋地跟着。
刀疤龙被按在地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作为江城地头蛇,他怎么可能不认识眼前这位主儿?
沈氏集团新任掌门人,沈倾颜!
身价千亿的商界女皇,平时连区长见她都要提前预约的大人物,今天居然亲自降临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的破烂出租屋?
而且……她刚才叫陆巡什么?
陆大师?!
师父!沈倾颜跨进屋内,目光扫过满屋狼藉,当看到被按在地上的刀疤龙和散落的钢管时,美眸中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杀意。
陆大师,倾颜来迟,让这些蝼蚁惊扰了您的清修,请大师降罪!
沈倾颜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手拿锅铲、腰系围裙的陆巡,躬身九十度行礼。
身后的赵成更是直接把黑色手提箱放在地上,啪嗒一声打开。
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千张崭新的红色现钞,油墨的香气瞬间压过了锅里的牛肉味。
师父,这是沈家的一点心意,孝敬您的零花钱!赵成满脸谄媚,腰弯得比沈倾颜还要低。
被按在水泥地上的刀疤龙,脑浆彻底沸腾了。
两千万现金……零花钱?
沈氏集团总裁亲自上门认错?
赵家大少爷当牛做马递皮箱?
而那个欠了他三十七万高利贷、刚才还满脸谄媚想请他吃牛肉的陆巡……到底是个什么通天的大怪物?
刀疤龙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胯下一热,一股刺鼻的尿骚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巡握着锅铲,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箱子两千万的钞票,又看了看地上吓得尿裤子的刀疤龙,喉咙发干。
他原本只是想还个债,怎么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离谱了?
陆大师,沈倾颜声音冰冷,指了指地上的刀疤龙,这几只惊扰您的杂碎,需要我让他们从江城彻底消失吗?
别!陆巡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锅铲差点扔出去。
杀人是犯法的!他只是个守法公民!
陆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狂跳的心脏,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那副冷漠、深邃、看破一切的世外高人模样。
他关掉电磁炉,缓缓走到刀疤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龙哥。
大……大爷!祖宗!爷爷!刀疤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把脑袋往水泥地上磕,咚咚作响,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您是隐世的大罗金仙啊!放过我,求求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陆巡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劣质卷烟点燃。
龙哥,我欠你的三十七万,连本带利四十五万,今天能结清了吗?
结清?不不不!刀疤龙嚎啕大哭,没有欠条!从来没有欠条!是我欠您的!我借给您的那是供奉!我不要了,我连我妈的棺材本都给您送来!
陆巡皱眉,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
胡闹。欠债还钱,因果循环。我不沾无妄之因,也不受无名之禄。
陆巡转过身,从赵成的手提箱里随手抽出五叠厚厚的钞票,扔在刀疤龙面前。
这里是五十万。四十五万还债,五万块算我赔你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把欠条拿出来,两清。
刀疤龙看着地上的五十万,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拿五险一金吓唬保镖,视千万现金如粪土,被催收不仅不报复,反而多给五万块了结因果……
这是何等的格局!
这是何等的圣人之心!
刀疤龙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欠条,当场塞进嘴里,嚼都不嚼直接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大宗师!我刀疤龙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狗!
第六章
清晨的出租屋里,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
刀疤龙带着三个几乎吓瘫的小弟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临走前甚至用舌头把门口滴落的几滴油漆舔得干干净净。
陆巡看着敞开的防盗门,又看了看站在屋里的沈倾颜和赵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两千万现金静静躺在手提箱里,像一堆会咬人的炸药。
沈小姐,赵少,陆巡拉过唯一一张没瘸腿的塑料凳坐下,揉了揉眉心,你们大清早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昨天纯属巧合。
赵成嘿嘿一笑,搓着手凑上前来:师父,您就别装了。昨天晚上沈长河被抓进去之后,连夜全招了!他确实在瑞士银行有个不记名账户,国际刑警今天凌晨刚刚收网!您说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差!
陆巡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瑞士账户……还真特么被查封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离谱事件?那个跨国洗钱案他前天在今日头条上扫了一眼,纯粹是随口拿来诈沈长河的,结果居然真的撞上了同一趟车。
巧合,真的是巧合。陆巡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沈倾颜走到桌前,美眸中波光流转,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待。
大师,无论您如何自谦,昨夜若非您出手,倾颜此刻已经身败名裂,甚至死于非命。
沈倾颜微微一顿,双手递上一张黑金色的烫金请柬。
今晚,江城名流慈善拍卖会将在金茂大厦顶层举行。沈长河虽倒,但他背后的靠山——江南省最大的跨国财阀‘恒岳资本’的少董楚天阔,今晚也会出席。
楚天阔?陆巡眼神微凝。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江城真正的顶级恶少,行事狠辣,背靠百亿资本,手段极其肮脏。
他不仅掌控着沈长河暗中转移的资产,沈倾颜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今晚的拍卖会上,他放话要公开拍卖我母亲生前的遗物——那座被称为‘玉壶春’的翡翠古董。他要借此彻底踩碎沈家的尊严,逼我交出董事会控制权。
沈倾颜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倾颜知道大师不喜名利,但今晚这场局,关乎沈家生死。求大师随倾颜走一趟,只要保住我母亲遗物,倾颜愿将沈氏三成干股奉上!
陆巡看着请柬,脑子飞速运转。
恒岳资本,楚天阔。
那可是真正的过江龙,杀人不吐骨头的资本鳄鱼。
自己一个靠微表情和八卦新闻混饭吃的半吊子,去那种顶尖资本局,稍有不慎就会被拆穿撕碎。
不去。绝对不能去。
沈小姐,陆巡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这个人有个原则,从不涉足名利场。你们神仙打架,我一个要饭的掺和不起。这钱你们拿走,今晚的拍卖会,我无能为力。
沈倾颜脸色一白,眸子里的光彩瞬间暗淡下去,身形摇摇欲坠。
赵成急得直跳脚:师父!那楚天阔嚣张至极,他甚至放话,说沈家找的什么所谓‘街头高人’,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叫花子,今晚要是敢露面,就让人打断您的腿扔进长江喂鱼!
陆巡猛地转头,盯着赵成。
他说要把谁扔进长江?
赵成重重点头:原话!楚天阔的原话!他说江城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他的规矩!什么大师高人,在他眼里全是狗屁!
出租屋里安静了三秒。
陆巡突然咧开嘴笑了。
打断腿?扔长江?
他陆巡这辈子最恨两件事,第一是别人欠他钱不还,第二是别人威胁要打断他的腿。
上一个威胁要打断他腿的沈长河,现在正在看守所里嚼窝窝头。
沈小姐,陆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眼神清澈而平静,拍卖会几点开始?
沈倾颜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喜:晚上八点!
陆巡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准备两套西装。要最便宜的那种,地摊上一百块一套的。
赵成愣了:师父,去金茂大厦顶层,穿地摊货?
陆巡冷笑一声。
穿阿玛尼去打脸,那是暴发户的手段。老子要穿最破的衣服,去砸最贵的场子。
第七章
晚上七点半,金茂大厦八十八层。
这里是整个江城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璀璨霓虹尽收眼底。
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香槟气味与悠扬的室内交响乐。
入目所及,皆是身着定制礼服的千金名媛,以及西装笔挺、谈吐优雅的政商巨贾。随处可见身价几十亿的大佬端着酒杯低声攀谈,侍者手托银盘,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
叮。
专属高速电梯门缓缓滑开。
沈倾颜一袭黑色露肩晚礼服,挽着一名青年的手臂款款走出。
大厅里的交谈声瞬间骤减。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沈倾颜身边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留着略显凌乱的碎发,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廉价西装,袖口甚至还挂着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更离谱的是,他的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军绿色解放鞋。
青年正是陆巡。
他神态自若,左顾右盼,眼神里毫无初入顶级名利场的敬畏与拘谨,反而带着一种菜市场挑大白菜的挑剔神情。
这就是沈家请来的那位世外高人?
开什么玩笑,这西装是从哪个劳保用品店淘来的?
听说昨天把沈二爷吓得当场吐血,我看八成是个擅长障眼法的神棍!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人群中央,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二十七八岁,一身白色高级定制西服,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鸷。他手里晃动着半杯罗曼尼康帝,正是恒岳资本少董,楚天阔。
沈总,楚天阔越过人群,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冷笑,走到沈倾颜面前,这就是你找来的底牌?沈家当真无人了,居然找了个民工来充门面?
沈倾颜脸色冰冷:楚天阔,注意你的言辞。这位是陆先生。
陆先生?楚天阔轻蔑地打量着陆巡脚下的解放鞋,嗤笑一声,这位陆先生,怕是连今晚的入场券多少钱一张都不知道吧?也是,要饭的能混进这里喝口免费香槟,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巡眨了眨眼,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咧嘴一笑。
这位公子哥,你印堂虽然不发绿,但你裤裆可能要大祸临头。
楚天阔眼神骤冷:你说什么?
你今天穿的这条高定西裤,是纯手工真丝面料吧?陆巡指了指楚天阔的下半身,语速飞快,面料太脆,版型又收得太紧。你刚才过来的时候迈步太大,后裆线已经崩开了两厘米。如果我没猜错,你里面穿的是大红色的本命年内裤。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全部落在了楚天阔的臀部位置。
楚天阔脸色猛然涨红如猪肝,下意识反手往后一摸。
指尖触碰到了一道明显的裂口,以及里面丝滑的红色布料。
嘶!
周围的名媛贵妇们纷纷捂住嘴,眼角眉梢全是强忍的笑意。
混账!楚天阔又羞又怒,额头青筋暴跳,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迅速并拢双腿,咬牙切齿地盯着陆巡:装神弄鬼的东西!待会儿拍卖会上,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陆巡耸了耸肩,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八二年的拉菲,仰头一口闷干,甚至还极其不雅地咂了咂嘴。
酸不拉几的,还不如两块钱一瓶的冰红茶。
侍者心疼得眼角直抽抽,却敢怒不敢言。
当!
拍卖台上的铜锣敲响,清脆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大厅里的躁动。
各位贵宾,请入座!今晚的重头戏——由恒岳资本楚少提供的绝世国宝,明代宫廷‘玉壶春’翡翠玉壶,正式开拍!
聚光灯瞬间汇聚在拍卖台中央。
展台上,一只通体翠绿、散发着幽幽温润光泽的玉壶在防弹玻璃罩内静静伫立。水头极足,雕工鬼斧神工,几乎找不到一丝瑕疵。
台下的顶级富豪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贪婪。
明代皇家御用,传世孤品!
起拍价,五千万!拍卖师高声宣布。
六千万!立刻有商界大佬举牌。
七千万!
八千万!
价格一路狂飙,转眼间突破了一个亿。
楚天阔站在台前,目光挑衅地扫向沈倾颜:沈总,这是你母亲当年的嫁妆,怎么,沈家现在连一个亿都拿不出来了?要是买不起,这东西今晚可就要被我带回香港,摆在我的私人卫生间里当烟灰缸了!
沈倾颜浑身颤抖,眼眶泛红,举牌的手骨节发白:一亿两千万!
一亿五千万!楚天阔毫不犹豫地再次加价,眼神残忍,跟我拼资金?沈倾颜,今晚我要让你倾家荡产,还要眼睁睁看着你母亲的遗物沦为笑柄!
沈倾颜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沈家的流动资金因为昨夜的内斗被银行暂时冻结,一亿两千万已经是她的极限。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拍卖师举起木槌,准备高喊一亿五千万第三次时。
一道极其懒散、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在大厅后排响起。
等会儿。
全场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陆巡咬着一根牙签,双手插在破西装的兜里,慢悠悠地走上了拍卖台。
保安!把他轰下去!楚天阔厉声咆哮。
赵成带着沈家的十几个保镖瞬间横在台前,怒目圆睁:我看谁敢动我师父!
陆巡走到防弹玻璃罩前,弯下腰,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只价值连城的玉壶春。
看了足足半分钟,陆巡突然转过头,看着满脸铁青的楚天阔。
楚少,你花了一亿五千万,就为了买个九块九包邮的现代工艺品?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拍卖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造谣!这是国家顶级鉴宝大师周老亲自开具的鉴定证书!楚天阔怒极反笑,周老一生鉴宝无数,从未走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周老的权威?
台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猛地站起身,胡子气得乱抖:竖子狂妄!老夫以六十年的声誉担保,此壶必是明代真品!若有半句虚言,老夫当场自绝于此!
陆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周老,您老人家今年七十有八了吧?眼花看走眼不丢人,但被人当枪使,可就晚节不保了。
陆巡转头看向拍卖师:把防弹罩打开。
拍卖师迟疑地看向主办方,在沈倾颜的严厉注视下,终于颤抖着按下了指纹锁。
防弹罩升起。
陆巡伸出一根食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玉壶的壶嘴。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楚少,你这壶确实是顶级翡翠做的,料子值个百八十万。可惜啊,造假的工匠是个粗心鬼。
陆巡直接伸手,一把将玉壶拿了起来。
全场专家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他失手摔碎。
陆巡将玉壶倒转过来,壶底朝天,正对着头顶的高清投影摄像机。
摄像机瞬间将壶底的细节放大了数十倍,投射在背后巨大的百寸大屏幕上。
大家看这里。陆巡指着壶底边缘一圈极细微的暗纹。
大屏幕上,那一圈看似古朴的云雷纹在极致放大后,清晰地显露出一串极其微小、但绝对不属于明代的现代激光打码:
MADE IN YIWU 0579-85XXXX
义乌制造。
后面甚至还附带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义乌本地座机区号。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整个八十八层的大厅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位声称要自绝于此的周老,眼珠子死死瞪着大屏幕上的电话号码,嘴唇剧烈哆嗦,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昏倒在身后的真皮座椅上。
楚天阔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视线死死锁在那行义乌制造的激光码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怎么可能……
这明明是他花了八千万从境外黑市拍回来的!
怎么可能是义乌造的?!
陆巡随手把那只价值一亿五千万的玉壶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楚天阔。
楚少,回去多读读书。明代的工匠再怎么穿越,也办不下浙江的座机号码。至于你想要的那座真正的玉壶春……
陆巡从破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物件。
报纸一层层剥开。
露出一只通体泛着幽幽古意、壶身刻满岁月痕迹的真正玉壶春!
真正的国宝,沈老爷子三年前就已经秘密捐赠给了国家博物馆。你手里的那只,不过是当年沈老爷子为了钓出家族内鬼,特意找义乌的小作坊定制的诱饵罢了。
陆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噗!
楚天阔急火攻心,胸口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喷出一口浓血,整个人踉跄着倒在地上,身后的裤裆撕裂声清脆响亮地响彻全场。
大红色的内裤,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第八章
名流慈善拍卖会的那一夜,彻底引爆了整个江南省的上流圈子。
楚天阔当场吐血昏厥,恒岳资本涉嫌洗钱、走私假古董的丑闻连夜登顶各大财经版块头条,股价在次日开盘短短半小时内直接跌停锁死。
而那个脚踩解放鞋、身穿百元地摊西装,随手掏出国宝真品、谈笑间让百亿少董社死当场的年轻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是青城山闭关百年的老祖宗下山游戏红尘。
有人说他是掌控全球情报网络的隐秘组织巨头。
更离谱的传言说,他是当代在世的渡劫真仙,专门行走人间点化众生。
但无论外界传得如何天花乱坠,这位神人始终神龙见首不离其宗。没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没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唯一流传在顶级富豪圈子里的线索,只有赵家大少爷赵成喝醉后透露出的一句醉话:
师父只在市井中。想见师父,得看机缘。
江城老城区,红星菜市场拐角。
晨光熹微,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的香气和泥土的潮味。
陆巡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夹克,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一个加了两个鸡蛋、四根里脊肉、辣酱刷得通红的豪华版煎饼果子。
他吸溜着豆浆,大口大口地嚼着薄脆,神情自得惬意。
拍卖会结束后,沈倾颜兑现了承诺,不仅帮他彻底抹平了所有账目,还强行塞给他一张存有五百万现金的银行卡。
陆巡的第一反应是跑路。
但沈倾颜派了四个身手敏捷的女保镖,二十四小时暗中护卫在他住处附近,美其名曰保护大师安全。陆巡心知肚明,这姑娘是怕自己跑了,沈家以后再遇到麻烦没人兜底。
跑是跑不掉了,那就在这菜市场门口摸鱼。
只要我不接活,你们就拿我没办法。陆巡美滋滋地咽下一大口煎饼。
突然,一阵整齐的马达轰鸣声在狭窄的街道尽头响起。
原本拥挤嘈杂的菜市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卖葱的大妈停下了手里的秤,杀鱼的大叔放下了手中的剔骨刀,路人们纷纷惊恐地避让到道路两侧。
六辆挂着连号车牌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排成笔直的一字长蛇阵,极其霸道地缓缓驶入破烂的街道,最终在陆巡面前五米处整齐停下。
车门同时弹开。
六名身穿黑色定制西装、气度沉凝的大佬走下车来。
江城地产大亨王振国、江南航运巨头李海川、江北医药龙头张显宗……
每一个拉出来,都是经常出现在省电视台新闻联播里的重磅人物,平日里身家动辄数百亿的商界巨擘。
而此刻,这几位平日里前呼后拥、威严无比的顶级大佬,脸上全都带着极度的忐忑与敬畏,小心翼翼地排成一队,朝着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陆巡快步走来。
领头的王振国走到离陆巡三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陆巡手中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神情剧震。
果然!
传言是真的!
大隐隐于市,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却偏爱这凡尘烟火气!
陆先生!王振国率先躬身,双手递上一张纯金打造的名片,声音颤抖,鄙人王振国,听闻大师神机妙算,特来求大师指点迷津!我集团新开发的城南地块频频出事,求大师救我王家一命!
身后的几位大佬也纷纷躬身,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求大师赐教!
陆巡嘴里还叼着半片生菜叶子,看着眼前这排身家加起来能买下半个江城的大佬们,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吃个早点。
为什么这群有钱人就不能放过他?
陆巡面无表情地嚼完嘴里的煎饼,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擦了擦嘴,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面前战战兢兢的王振国。
想让我指点?
王振国连连点头,眼神炽热:无论大师开什么条件,十亿八亿,王某绝不还价!
陆巡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煎饼果子摊。
规矩很简单。
大师请讲!王振国洗耳恭听。
去,一人买套煎饼果子,必须加辣条和双份香菜。
王振国愣住了。
身后的几位大佬也全都面面相觑,大脑瞬间死机。
买煎饼果子?
加辣条和香菜?
买完之后,陆巡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水泥台阶,脱掉西装,蹲在这马路牙子上,十分钟之内吃完。吃不完的,或者觉得脏下不去嘴的,立马滚蛋。
几位身家百亿的大佬面色大变。
他们身上穿的都是几十万一套的高级手工西装,平日里出入的都是米其林三星餐厅,连喝的水都必须是阿尔卑斯山空运过来的矿泉水。
蹲在满是泥水灰尘的马路牙子上吃五块钱的煎饼果子?
这传出去,他们还怎么在商界立足?
王振国的脸色阴晴不定,但一想到城南项目每天几千万的亏损和各种诡异的事故,他猛一咬牙。
这一定是大师对心性的考验!
修道先修心,放不下身段,何以成大事!
我去买!王振国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爱马仕领带,狠狠摔在劳斯莱斯的引擎盖上,大步流星冲向煎饼摊。
老板!来六套!加满辣条和香菜!
煎饼摊大爷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铁板上,看着西装革履的大佬递过来的百元大钞,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三分钟后。
江城老城区红星菜市场门口,出现了一幕足以载入江城历史的离谱奇观。
清晨的寒风中,六位平时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的大佬,全都脱掉了昂贵的外套,挽着衬衫袖子,毫无形象地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蹲在脏乱差的马路牙子上。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油汪汪的煎饼果子,被劣质辣酱呛得眼泪鼻涕直流,满脸通红,却还在拼命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周围买菜的大妈和大爷们全都看傻了,纷纷掏出老年机疯狂拍照。
陆巡靠在电线杆上,嘴里咬着牙签,看着这群平时高高在上、此刻却被辣条折磨得怀疑人生的大佬们,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荒诞感。
他原本只是想用这种离谱的条件把他们恶心走。
没想到这群人的脑补能力,已经彻底没救了。
大师!王振国第一个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满嘴通红,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满脸狂喜与顿悟,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陆巡一愣:你明白什么了?
大地之气!王振国站起身,激动得浑身发抖,城南地块之所以事故频发,是因为我们太高高在上,脱离了土地与底层民众的依托!大师这是让我们放下傲慢,贴近地气!我回去就把高档别墅规划全改了,全部建成普惠安居房!
陆巡张了张嘴,一口槽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吐出来。
大哥,我特么就是嫌你们烦,想整整你们而已啊!
第九章
江城郊外,一座废弃的集装箱码头。
夜黑风高,江水拍打着锈迹斑斑的驳船,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七号集装箱后方。车门拉开,几个身穿深色战术服、动作极其利落的冷面汉子将一个麻袋扛了下来,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解开。
一道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
麻袋被粗暴地扯开。
沈倾颜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黑色胶带,长发凌乱。但那双绝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愤怒。
她死死盯着阴影中缓缓走出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极度扭曲的贪婪与疯狂。
周明轩。
天眼私人调查事务所的前联合创始人,陆巡曾经最信任的师兄,也是卷走事务所全部资金、给陆巡扣上三十七万高利贷黑锅的幕后黑手。
同时,他还是恒岳资本楚家安插在江城最深的一枚暗子。
沈总,别来无恙。周明轩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抹优雅却残忍的笑意,楚少在医院里躺着,心情很不好。他让我转告你,沈氏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你今晚必须签。否则,这片江底,就是沈总最后的归宿。
周明轩伸手撕开沈倾颜嘴上的胶带。
沈倾颜冷笑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周明轩,你以为绑架我就能翻盘?陆大师不会放过你们的。
陆大师?
周明轩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天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挤出了眼泪。
沈倾颜啊沈倾颜,枉你聪明一世,居然把一个招摇撞骗的废物当成了神仙?
周明轩眼神骤然变得阴毒,俯下身,死死盯着沈倾颜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叫陆巡!是我带了三年的小师弟!他就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被我玩得团团转的穷光蛋!他懂什么天机?他懂什么道法?他那些所谓的微表情心理学,全是老子当年在事务所教他的下三滥把戏!
沈倾颜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冰冷:你嫉妒他。
我嫉妒他?!周明轩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凭什么让我嫉妒?楚少被他阴了,沈长河被他吓破了胆,那是因为他们蠢!但我不同,我太了解陆巡了,他胆小、贪财、怕死!
周明轩狞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左轮手枪,啪的一声拍在集装箱铁皮上。
今晚,我不仅要你手里的股权,我还要当着全江城所有权贵的名,把陆巡那张伪装的神皮撕下来,当着你的面,一枪一枪打碎他的骨头!我已经用你的手机给他发了定位,你猜,那个视财如命的叫花子,敢不敢来送死?
沈倾颜的心脏猛地一沉。
陆巡没有武功,没有神力,他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周明轩说的是真的,陆巡一旦踏入这个布满持枪雇佣兵的陷阱,必死无疑。
别来……沈倾颜在心中绝望地祈祷。
嘎吱——
沉重而生锈的铁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呻吟。
码头昏暗的大灯下,一道消瘦的身影,缓缓推开铁门走了进来。
周明轩身边的六名海外雇佣兵瞬间端起消音冲锋枪,红外瞄准线如同血色的蛛网,瞬间锁定了来人的心脏与眉心。
然而,当所有人看清来人的模样时,空气再次凝固了。
陆巡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推着一辆老旧的人力双轮木板车,车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硬纸箱、破铜烂铁,以及七八个巨大的编织袋。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破烂棉袄,嘴里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头,甚至头上还戴着一顶橘红色的环卫工人安全帽。
更诡异的是,在他身后黑沉沉的夜幕中,陆陆续续钻出了几十个身影。
有推着三轮车的磨剪子大爷,有提着泔水桶的养猪大妈,有穿着反光马甲的夜班清洁工,甚至还有十几个光着膀子、手拿铁锹的下水道疏通工人。
上百个处于城市最底层的底层劳动者,无声无息地散开,将整个废弃码头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巡把木板车停在空地上,从车斗里抽出一把生锈的大铁剪,咔嚓剪断了一根铁丝。
周师兄,好久不见。
陆巡抬起头,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
三十七万的高利贷,加上我事务所的设备折旧费、精神损失费,一共是二百四十万。今天,该结账了吧?
周明轩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浑身发抖,用枪指着陆巡:
陆巡!你脑子真进水了?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带了一群收破烂的和扫大街的来救人?
周明轩猛地挥手,身后的六名雇佣兵齐刷刷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散发出致命的死亡气息。
老子手里有枪!顶级特种兵!一秒钟就能把你们这群底层垃圾全打成筛子!你拿什么跟我结账?
陆巡没有动,身后的上百名底层工人也没有动。
周师兄,陆巡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掌控了资本,掌控了暴力,就能掌控一切?
陆巡缓缓从破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你脚下的三号集装箱,里面装的是恒岳资本走私进来的两吨高纯度工业酒精。五号集装箱,是你们非法储存的易燃化工原料。至于你身后的那艘驳船,油箱早就漏了,现在的江面上,漂着整整两公分厚的柴油。
周明轩的笑容猛地僵死在脸上。
身后的六名外国雇佣兵更是神色大变,其中一人迅速蹲下身闻了闻空气,脸色瞬间煞白,叽里咕噜用英语尖叫道:
Boss!空气中有极浓的挥发气体!不能开枪!开枪的火星会引发连环大爆炸!
周明轩握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你……你诈我!
我从来不诈人。陆巡拍了拍身旁的推车,你以为我这一个月在街头要饭,真的只是在要饭?
陆巡指了指身后的清洁工大爷和大妈们:
江城每一条地下管道的走向,每一个黑市据点的垃圾清运,每一艘走私船靠岸的时间,谁最清楚?不是坐在写字楼里的警察,也不是你们这些自诩高贵的精英。是他们。
是每天凌晨三点扫过整座城市的大妈,是钻进臭水沟里疏通油污的工人,是走遍每一个阴暗角落的拾荒者。
陆巡每往前走一步,周明轩就惊恐地后退一步。
从你卷款跑路的第一天起,全江城三千四百个环卫工和拾荒者,就全成了我的眼睛。周明轩,你在江城租了几个安全屋,换了几个情妇,甚至你每天拉什么颜色的屎,我桌上的账本里记得清清楚楚。
轰!
周明轩的大脑如遭雷击。
原来,所谓的要饭,根本不是落魄!
那是一张覆盖了整座城市最底层的巨大情报网络!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师弟,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放下枪,陆巡在五米外停下脚步,冷漠地看着他,不然,我们就一起上天。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那几个亿的身家,怕是不舍得跟我这个要饭的换命吧?
周明轩的双腿彻底软了。
他看着陆巡手中那枚闪烁着红光的遥控器,看着周围上百名眼神如狼般冷酷的底层工人,心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当啷。
银色左轮手枪掉在地上。
紧接着,六名雇佣兵也极其光棍地扔掉了手中的微冲,高高举起双手,顺从地抱头跪地。
周明轩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鼻涕横流,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与崩溃。
我输了……我居然输给了一个要饭的……
陆巡走上前,弯腰捡起手枪,随手卸掉弹夹扔进江里。
然后,他走到沈倾颜面前,用生锈的大铁剪咔嚓一声剪断了绳索。
沈倾颜脱困,美眸中水雾弥漫,整个人再也无法克制,猛地扑进陆巡怀里,死死抱住他单薄的胸膛,泣不成声。
陆巡浑身僵硬,两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什么……沈小姐,男女授受不亲,陆巡干咳了一声,还有,你眼泪蹭到我棉袄上了,这棉袄我刚花两块钱干洗的……
沈倾颜噗嗤一声破涕为笑,狠狠在他胸口捶了一记。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深秋的江城,银杏叶落满了整条街道。
恒岳资本因为涉嫌特大跨国经济犯罪与多起恶性刑事案件,被全面查处,楚天阔与周明轩被数罪并罚,领了无期徒刑的大礼包。
沈氏集团彻底扫清了内部障碍,在沈倾颜的掌控下,股价节节攀升,一跃成为江南省独占鳌头的商业帝国。
而曾经名震江城、被无数权贵顶礼膜拜的陆大师,却在风头最劲的时候,彻底人间蒸发了。
有人说他功成身退,泛舟西湖。
有人说他看破红尘,云游四海去寻找仙缘了。
江城大学南门外,商业步行街。
一家名为天天开心的老式报刊亭静静立在梧桐树下。
陆巡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牛仔外套,脚踩平底帆布鞋,脸上白白净净,甚至还架着一副无度数的金丝防辐射眼镜。
他正坐在躺椅上,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一边嗑着瓜子,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所有的债务早就还清了。
沈倾颜给的那张卡里,躺着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八位数巨款,但他一分都没乱动,只拿了利息盘下了这个小小的报刊亭。
不用演戏,不用碰瓷,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面对那些动辄吐血下跪的神经病富豪。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陆巡美滋滋地吐出一颗瓜子皮。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沉重、极其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陆巡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摘下墨镜,朝着街角望去。
只见清一色的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组成了一条长达百米的奢华车队,极其霸道地将整条步行街封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齐刷刷打开。
身穿黑色高定套裙、气场全开的沈倾颜踩着高跟鞋第一个走下车来。
在她身后,赵成、王振国、李海川、张显宗……数十位身价百亿的商界巨头,全都表情肃穆、不苟言笑地紧随其后。
整条街的大学生和路人们全看傻了,纷纷停下脚步,惊骇地注视着这群平日里只能在财经新闻里仰望的大佬。
陆巡的嘴角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转身就想拉下报刊亭的卷帘门。
师父!您别关门啊!
赵成眼疾手快,一个恶狗扑食冲了上来,死死顶住了卷帘门,满脸热泪盈眶。
徒儿找了您整整两个月!您就算化成灰,徒儿也认得您的背影啊!
陆巡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抵抗。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瞪着面前这一大群西装革履的商界精英: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都退休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守法个体工商户!你们要买杂志就掏五块钱,不买就别挡着我晒太阳!
沈倾颜款款走上前,凝视着眼前干干净净、容貌清秀俊朗的陆巡,美眸中波光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陆讯,沈氏集团刚刚完成了对恒岳资本的全面并购,现在董事会设了一个终身名誉董事长的职位。
沈倾颜从随身的爱马仕小包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股权转让协议,以及一把精致的红木钥匙。
年薪一个亿,不用坐班,不用开会。集团旗下所有的五星级酒店和度假庄园,终身免费向你开放,后厨的顶级烤乳猪和帝王蟹,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管够。
陆巡的喉咙下意识地滑动了一下。
管够?
沈倾颜把文件递到他面前,眼神带着一丝狡黠与执着:
签字吧,陆董事长。
陆巡看了一眼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又看了看站在沈倾颜身后那一群眼神狂热的大佬们。
王振国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赫然是一只边缘崩了三个豁口的粗瓷大碗。
那是陆巡当年扔在路边的要饭碗,居然被王振国当成圣物供奉了起来,甚至在豁口处用纯金进行了极其奢华的包金修复!
大师!王振国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金丝粗瓷碗,城北的新城中村改造项目即将启动,我们几个老骨头商量过了,只要大师您愿意回去继续指点大局,这只碗就是我们商会的最高图腾!以后商会开会,您坐主位,我们全体蹲在地上吃煎饼果子听您训话!
身后的几十位百亿大佬齐刷刷躬身,异口同声,声震云霄:
请大师出山,指点江山!
整条商业街一片死寂。
周围围观的几百名大学生眼珠子碎了一地,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颗鹅蛋。
一个开报刊亭的青年。
一群身价加起来能买下半个省的顶级大佬,拿着一只镶金边的破瓷碗,跪求他回去当太上皇?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彻底崩坏了?
陆巡站在阳光下,看着眼前的绝美总裁,看着那只闪瞎狗眼的包金破瓷碗,又看了看那群满脸写着求求你快来忽悠我们的巨头们。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陆巡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包金破碗,随手扔在了报刊亭的柜台上。
拿笔来。
沈倾颜眼中爆发出绚烂的光芒,迅速递上一支定制的金笔。
陆巡唰唰唰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大名,随手把笔一扔,拉开报刊亭的冰柜,从里面拿出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先说好,回去之后,煎饼果子里的辣条……得加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