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为了两毛钱,砸了唯一的小卖部。
族长说,乡里乡亲,我不能只认钱。
我点头,第二天关门清货。
最近的超市在三十里外,谁嫌贵,谁去买。
可他们堵住货车时,我才知道,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便宜方便面。
【第一章】
顾振把方便面摔在柜台上时,我正给我妈分药。
塑料药盒一震,半片白色药片掉进柜台缝里。
“昨天两块五,今天两块七。顾川,你穷疯了?”
我把药盒盖上,抽出压在计算器底下的进货单。
“前头修桥,货车绕路,批发价涨了。你看单子,一箱涨了四块八,二十四袋,一袋正好两毛。”
他没看。
手指捏着单子,撕成两截。
“修桥是给全村修的,你趁这个时候捞钱,发的什么财?”
门外有人接话。
“国难财呗。”
笑声挤进来。
我抬眼,看见顾振身后站着四个人。一个拿着手机,一个拎着从摩托车上拆下来的链锁。
我把柜台边沿的药盒往里推了推。
“想买就买。不买,把东西放下。”
顾振嘴角一扯。
“我今天还非买不可。两块五,给我拿十箱。”
“没有。”
“你后头不是摞着?”
“那个价,不卖。”
他抓住我的领口,把我往柜台上拽。
我后腰撞上抽屉角,钥匙串哗啦响了一阵。
“我爹让你在村里做生意,是给你饭吃。给脸不要脸?”
我扣住他的手腕。
“房子是我家的,执照是我的。你爹给过我哪顿饭?”
这句话落下,顾振脸上的肉绷住了。
他松手,后退半步。
“砸。”
链锁先甩在玻璃柜上。
糖罐碎了,玻璃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口子。
紧接着,货架倒下来。
酱油瓶落地,棕色液体顺着瓷砖缝流进我鞋底。辣条、挂面、洗衣粉混成一堆,有人踩着往里走,把冰柜盖掀起来,再砸下去。
我拿出手机报警。
顾振抬手来夺,我往后避开,按下免提。
“有人砸店。地址顾家村,东头第一家,正在砸。”
拿链锁的人停了一下。
顾振踢翻门边的鸡蛋筐。
“报!把我爹也叫来!我倒看看,两毛钱坑遍全村,你还有理了?”
我妈拄着拐杖从后屋出来。
“别砸了,东西都花钱买的……”
她想去扶货架,脚底一滑,膝盖磕在门槛上。
我扶住她,掌心贴到她裤腿,已经湿了。
顾振看了一眼。
“姚姨,你儿子不会做人,你教教。”
我把我妈扶回椅子,抽了毛巾压住她的膝盖。
再出来时,顾德海到了。
他是顾振的爹,也是村里辈分最高、最爱替人定规矩的族长。
他进门先看我,再看地上的东西。
“多大的事,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镜头转过去。
“你儿子砸了我的店。”
“他脾气急,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报警了。”
顾德海看了看门外越聚越多的人,把背着的手放下来。
“顾川,做生意不能眼里只有钱。今天你让两毛,明天大家记你一个好,这个账不会算?”
我指了指墙上的赊账本。
“去年到现在,没结的两万三千六。好,我已经记了。”
人群里有人往后退。
顾德海伸手,把那本账从挂钩上摘下来。
“当众说这个干什么?乡亲还能赖你的?”
我把账本拿回来,锁进抽屉。
“那你替他们结?”
他嘴唇抿住了。
顾振从地上捡起一包没破的烟,塞进兜里。
“放心,以后有你求我们的时候。”
警车进村,门口的人给让出一条缝。
民警拍照、登记,把动手的人叫到一边。
顾德海仍站在我身侧。
“能调解就调解。你店还开在这里,抬头低头总得见人。”
我用纸包住手背,点了一下头。
“对。”
他肩膀松下来。
我接着说:“所以不开了。”
他转头看我。
我已经拿起桌上的笔,在报损清单上写下第一行。
方便面,破损三十九袋。
一袋,两块七。
【第二章】
民警离开前,问我是否接受赔偿调解。
“先核损,按程序走。我不签谅解。”
顾振坐在门边,腿岔着。
“几袋面,你还想让我坐牢?”
我没接话。
报损的不只有面。
食品、日化用品初算四千六,玻璃柜和冰柜另算。具体金额,要核票据、看损坏情况,不是我说多少就多少。
我把进货单、设备发票一张张找出来。
顾德海看着我翻票,终于把他儿子拉了出去。
夜里十点,地还没擦干净。
我妈坐在后门口,膝盖贴了纱布,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真不开了?”
“嗯。”
“你从县城回来,把那边仓库的工作辞了。如今又关店,咱往后吃什么?”
我把裂开的收款牌扔进垃圾桶。
“先把存货变现,再找门面。”
“外头房租贵。”
“这边便宜。便宜到谁都能进来砸一回。”
她低头抠了抠纱布边角,不吭声了。
我拿计算器给她按。
上个月,营业额两万八千多。
扣掉进货、水电、过期损耗,剩四千一百六。
其中还有三千多没收到的赊账。
“妈,早上六点开门,夜里十一点关门。送盐,换煤气,替人收快递。这个月到手八百多。”
我把计算器推到她手边。
“咱不是开店。咱是在给全村垫钱上班。”
她看了半天,抬手把墙上的营业时间牌翻了过去。
第二天五点半,我拉下卷帘门。
门上贴了两张纸。
第一张,停业清货,不再营业。
第二张,欠款请于月底前结清,明细可凭本人姓名核对。
七点,有人来敲门。
“顾川,开下门,买瓶生抽。”
我隔着门回答:“关了。”
“少来,昨天那点事至于吗?我锅都热了。”
“去别处买。”
“别处哪有?县城三十里!”
我把电话贴回耳边,继续跟批发商徐立说话。
“整箱没拆的,你能接多少?”
徐立在电话那头翻单子。
“保质期过半的不收。外包装破了的不收。剩下的可以,但得扣运费和搬运。”
“行。”
“顾川,这一退,你至少亏两三千。”
“比再挨一回砸划算。”
门外又敲起来。
这次是顾振。
“演够没有?把门开开,我爸有话说。”
我没动。
他踢了卷帘门一脚。
“给你台阶你就下来。昨天面卖两块五,这事过去。你还拿上架子了?”
我按下手机录像,打开后院的小门,绕到门前。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他的眼睛先落在手机上,再落在我手背的纱布上。
“你除了拍,还会什么?”
“关门。”
他伸手想指我,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行。你有种别再开。”
“借你吉言。”
上午,我退掉了下个月的订货。
中午,我给快递点打电话,让他们停止往我这里转件,把已经到店的通知收走。
下午,村群里的消息刷了两百多条。
有人说我拿全村撒气。
有人说我怕查账,连夜跑路。
还有人发了张县城超市的照片,方便面两块四一袋。
顾振跟着发了一句:“看见没?人家还付房租,他守着自家破房,卖两块七!”
我点开照片。
那是二十袋装的促销款,一袋少十五克。
我没争这个。
只发了三样东西。
当日进货单。
店里原有价签。
报警回执。
然后退出了群。
我妈捧着手机过来。
“你海叔说,今晚到祠堂议事,让你必须去。”
我把一箱纸巾封好。
“议什么?”
“说你这房子,不能说空就空。”
胶带在我手里停住。
房子是我家的。
什么时候,连空着都得他们点头了?
【第三章】
祠堂里摆了三排凳子。
顾德海坐中间,桌上搁着我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我认得那张纸。
去年村里做商户登记,我交过一份,右下角有我妈泼上的茶渍。
“谁拿来的?”我问。
顾德海把搪瓷杯往纸上一压。
“先不说这个。今天大家商量个办法,你还做你的生意,村里给你监督监督价格。”
顾振递来一张表。
二十六种商品,售价列得整整齐齐。
鸡蛋按收购价卖,挂面比进价少一毛,食用油每桶只能加一块。
最下面还有一行。
村内送货,不收取配送费。
我把纸翻过去。
“亏的钱谁补?”
一个堂伯咂了下嘴。
“你这孩子,怎么张嘴闭嘴都是钱?”
“那你来干。”
他把脚往凳子下面缩。
顾德海拍了拍桌子。
“都少说两句。顾川,你爸在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计较。”
我看向他。
“我爸借给你家修房的六千,你拖了四年。他去医院那天,我妈上门要钱,你说刚买了车,拿不出来。”
祠堂里静了一截。
顾振猛地站起来。
“死人账你也翻?”
“活人不还,我只能翻。”
顾德海把杯盖扣上,碰了两次才扣正。
“那钱后来不是给了?”
“所以今天我只说事,不追债。”
我把限价表推回去。
“店不开。货要退。房子不租。”
最后四个字一出来,顾振和他爹同时抬了头。
我没漏掉这个动作。
“怎么,今天不是劝我开店,是要我的房?”
“谁要你房!”顾振抢着说,“你不干,总得让别人干,难道让全村人饿着?”
“县城有超市,镇上有集。你愿意做生意,自己找房,自己进货。”
“村里就你这里通三相电,有院子,货车能倒进来!”
话说完,他停住了。
我盯着他。
顾德海抬手按住他胳膊。
“年轻人,说话别冲。顾川,你回去考虑。乡亲们的日子,总要过。”
我拿回桌上的执照复印件。
“这张谁再用,先来问我。”
从祠堂出来,手机响了。
号码陌生,归属地在县城。
“顾先生,我姓董,丰禾配送的。周五安装冷柜,车需要几点进村?”
我站住。
“什么冷柜?”
对面也停了。
“顾家村便民站。顾振提交的场地资料,经营人是他,产权人是您。你们不是商量好了?”
祠堂门口,顾振正在点烟。
火苗晃了两次。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
“麻烦把你手里的场地文件发我看看。”
两分钟后,手机收到一张扫描件。
房屋使用意向书。
租期五年。
首年免租,第二年起每月三百。
产权人签名处,写着顾川。
一笔一画,连我常连写的地方都描了出来。
我把图片放大。
签署日期,是砸店的前一天。
难怪他们敢砸。
在他们的盘算里,我这店,早就该归别人了。
【第四章】
我没回祠堂找顾振。
先给董主管发了一段话。
本人未签署,也未授权任何人签署这份文件。场地不予出租,请立即停止据此安排的进场事项。
董主管打来电话。
“您确定?这不是家庭内部意见没统一吧?”
“我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你要确认,我们明天见面,核原件。”
“可以。提醒您一下,这只是一份附条件的合作意向。场地核验不过,项目不能启动。”
“那就更好办了。”
第二天,我带着房屋权属资料和身份证去了丰禾配送。
董主管把文件摆上桌。
“顾振说,您母亲身体不好,您准备回县城工作。他接手铺面,顺便替您照看老人。”
我翻到另一页。
联系人一栏,除了顾振,还写了顾德海。
“这份材料谁送的?”
“他们父子一起来的。”
“签字时你们有人在场?”
“没有。我们要求产权人到场核验,他说您忙着退货,周五安装前能见到。”
董主管把眼镜摘下来,拿纸巾擦了擦。
“幸亏今天联系了您。”
我让他出具了一份暂缓合作的书面说明,留存了提交材料的复印件。
随后去了派出所,把这件事补充进材料。
民警问了几个问题,让我保留通话记录,又提醒我,房屋和签名争议还要根据具体使用情况核查,不能只凭一张纸就给人定罪。
我说:“我明白。我先防着有人往我家搬东西。”
从派出所出来,顾德海已经等在车边。
他的杯子没拿,手里攥着两根烟。
“顾川,你先上车,咱爷俩说说。”
“就在这里说。”
他朝大门看了一眼,把烟塞回盒里。
“字是顾振写的。他想着一家人,早说一天少说一天,没区别。”
“把你家的房本拿来,我也替你签一次。”
他的脸拉下来。
“我能害你?这地方交给他,你每个月拿租金,什么都不用管。”
“第一年一分没有,后头一年三千六。你儿子还让我免费留下货架、冰柜和客户账本。”
我把最后一页翻给他。
“这个叫替我考虑?”
顾德海伸手想接,我收回文件。
“别撕。这回有存档。”
他的手悬了几秒,垂下去。
当天下午,顾振在村群发了一段视频。
是前天砸店之前拍的。
镜头里,我扣着他的手腕,说那个价不卖。
视频到这里就停了。
配的字是:垄断生意,打人涨价,现在连村里的便民站都不让办。
何婶把视频转给我,随后发来语音。
“他们说你要把配送公司抢去县城,故意不给村里留活路。”
我找出店内监控。
断电之前,前后十九分钟,声音和画面都在。
我没有加字,也没有剪。
让何婶转回去,附上丰禾的书面说明。
半小时后,顾振删了视频。
他带去的一个小伙子给我打电话。
“川哥,链锁不是我拿的。我就推了一下架子,能不能别把我算进去?”
“跟民警说。”
“振哥说你答应赔点钱就算了……”
“我没答应。”
电话那边传来抽气声。
傍晚,顾德海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门,站在卷帘门外叫我妈。
“弟妹,年轻人不懂事,你不能跟着糊涂。签个同意书,村里这么多人,都记你的情。”
我妈扶着门框,看着地上还没洗净的酱油印。
“记情,能赔这柜子吗?”
顾德海眉头一皱。
“你怎么也只认钱?”
我妈把门往下拉了一截。
“因为买药的地方不认情。”
门落到底,外头的鞋尖往后撤了撤。
那天夜里,徐立来电话,说周五下午三点能派车。
我看了一眼日历。
离顾振承诺的便民站开业,还有两天。
【第五章】
周四早上,村里人开始结账。
不是他们突然想通了。
是徐立的货车还没来,另一件事先到了。
顾振发了便民站首批预订表。
米、面、油,价格都比我低。
但要先交两千块,成为筹办合伙人,才能按那个价拿货。
我刚把一户人的欠款划掉,堂伯就进来了。
“把我去年冬天的账拿来,看看多少钱。”
“一千四百二。”
他掏出六百,压在柜台上。
“先给这些。剩下的拿到年底。”
我没收。
“你家前天刚交两千筹办款。”
“那是入股,往后有分红。”
“你拿我的货,省下钱入别人的股,让我等年底?”
他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
“都是一家人,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翻开账本,指着他签过的三处名字。
“我没说难听的。我在要账。”
他把六百收回去。
“行,你等着。”
到了中午,他又来了,数出一千四百二,摔在柜台上。
我逐张验过,给他写了结清收条。
他接过去,嘴里挤出一句:“早知道你这德行,一瓶水也不在这儿买。”
我把笔帽扣上。
“以后正好不用买。”
下午,何婶带着孙子来取快递。
孩子伸手指冰柜,问还有没有一块钱的冰棍。
“没有了。”我说。
他把硬币攥回手心,扯着何婶的衣角往外走。
何婶走到门槛处,又回头。
“顾川,我昨天在群里说过你一句气性大。那段视频,我没看全。”
她从兜里拿出一袋煮鸡蛋。
“你妈腿不方便,这几天别让她做饭。”
我接了鸡蛋,把她去年秋天借给我妈的保温桶还给她。
“婶,你家没欠账,也没砸我店。往后有事打电话。买东西就别找我了,我真不卖了。”
她点头,没再劝。
傍晚,我去村口取修冰柜师傅送来的检测单。
正撞见几个人围着顾振。
“不是说不用再交钱?怎么又要电路改造费?”
顾振手里捏着烟。
“原来的场地有人不肯给,只能换地方。仓库得接电、铺地,哪样不要钱?”
有人看见我,抬手就指。
“就是他。要不是他拦着……”
“我拦什么了?”我停下。
“你有房子不给用,还不叫拦?”
“你家西屋空着,给他们。”
“我西屋留给儿子娶媳妇!”
“我的房子留给我妈住。”
顾振把烟头弹在地上。
“用不着求他。村西旧粮站我租下来了,地方比他这破铺子大五倍。月底开业,谁来求谁还不一定。”
我看见他旁边站着一个水电工,手里拿着报价单。
“那祝你开业。”
我转身,他在后头叫住我。
“听说你找徐立退货?他那点价格,养不活你。我的站一开,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回来挣钱。”
我没回头。
进家门,手机上多了徐立的消息。
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我手里的货过期、掺假,最好别收,否则收了也要找他算账。
徐立问我:“对方姓顾,你认识?”
我拨回去。
“认识。明天照约来,货逐箱验,票据都备齐。”
徐立沉了一会儿。
“货没问题,我收。但要是装不了车,空车费你出。”
“多少?”
“六百。”
我看着门口那条能通货车的水泥路。
“行。”
【第六章】
第二天两点四十,货车停在村口。
徐立给我打电话时,发动机还没熄。
“过不去。有人横了一辆三轮。”
我拿上退货清单赶过去。
三轮车横在岔路上,车斗里坐着顾振。
顾德海站在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拐棍。
他平时走路不用这个。
“顾川,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先问司机:“碰着车没有?”
司机把手机转过来。
“停得远,录像开着。”
顾振从车斗里跳下来。
“你店不开可以。粮油留下,老人小孩吃什么?”
“按进价买,现场结清,我可以卸给你。”
“大家现在钱都投在新店了,你先留着,到年底给你。”
“那不留。”
顾德海把拐棍横过来。
“都是本村人,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掏出手机。
顾振上来按住我的手。
“又报警?除了报警,你还会什么?”
我往后退,抽回手。
“还会让你赔空车费。”
他一巴掌拍在车门上。
“谁让他进来的?村里的路,村里说了算!”
司机把车窗升了上去。
玻璃隔住叫骂,发动机声还在脚底震。我手背的伤被扯开,纱布边缘渗出红色,汗顺着脊背往裤腰里流。
两点五十三。
徐立在电话里提醒我,司机五点还得赶回仓库交货。
“过了四点还装不上,今天拉不成。冷藏品你自己想办法。”
我嗯了一声,报了警。
人群里,有人把手机举到我脸前。
“大家看看,这就是顾川,为了两毛钱,要把全村东西拉走。”
我没挡镜头。
“这车上现在是空的。店里的货,是我付钱买的。你要拍,把这句拍进去。”
那人把手机压低了。
顾德海凑近,声音贴着我耳朵。
“你只要点个头,让顾振先用半年,今天什么都好说。村里欠你的账,我替你催。”
“本来就该还的钱,拿来换我的房?”
“别说那么硬。你妈还得在村里住。”
我盯着他,按亮手机屏幕。
“这句话,我也录下了。”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
三点二十,民警到了。
拦路的三轮被要求挪开。
顾振还梗着脖子,说这是村里的内部矛盾。
民警指向路边,让他过去说。
“货物有争议,拿凭据。房屋有争议,依法处理。你有什么权利拦车?”
“我是怕他把欠村民的东西拉走!”
“欠谁,多少,证据呢?”
顾振往人群里看。
刚才举手机的人已经站到了最后。
三轮车终于推开。
货车倒进我家院子时,三点四十一。
我和司机一箱一箱往上搬。
徐立派来的验货员拆箱、核批次、查日期,破损的挑出来,临期的另算。
顾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
“卖不掉的破烂,还挺当回事。”
验货员抬头。
“不是卖不掉。徐哥有县城十几家客户,分下去三天就消化了。”
顾振嘴角动了一下。
我搬起最后一箱挂面时,他突然跨进门,伸手去抽压在箱子上的清单。
“我看看有没有村里的……”
我扣住箱沿。
“出去。”
他往前挤,撞翻了门边立着的旧招牌。
那是我爸做的木牌。
边角磕在石阶上,裂了一道。
我妈刚走到门边,看见地上的牌子,拐杖停在半空。
顾振还想抬脚迈过去。
我把箱子放下,挡在他前面。
“这是第二次进我家闹事。门口有录像,民警还没走远。”
他抬起的脚落回原处。
我妈弯下腰,想捡牌子,又撑不住膝盖。
我扶她坐下,把牌子拿起来。
她摸着裂口,手指抖了几下。
然后抬头,对顾德海说:“你以后别来叫我弟妹了。”
顾德海脸上的褶子绷起来。
她把那块牌子抱在怀里。
“我家没你这样的亲戚。”
【第七章】
四点前,货装完了。
验收单上,货款两万七千八百四十。
比我预计的少了一千多。
有几箱外包装沾了酱油,得拆散处理。退货折价、搬运、运输,都要钱。
徐立在电话里问:“确定退?”
我看了一眼门口。
顾德海父子还站着。
“退。”
我签完字,司机关上车门。
顾振追了两步。
“你想好了,拉出去就别再往回拉!”
我把签好的单子折起。
“你这句话,今天最顺耳。”
货车开出去后,院子空了一半。
我带我妈去县城复诊,顺便看门面。
第一家租金三千二,要押半年。
第二家便宜,门口没法停装卸车。
第三家在一家汽修厂旁边,原先卖早餐,油烟把天花板熏得发黄。
房东开价每月一千八。
我蹲在门口看了看排水沟,又去后头量进货门。
“可以按季度付吗?”
房东看我手上的纱布。
“做什么生意?”
“日杂、饮料,接一点附近工地的配送。”
“你有人手?”
“先自己做。”
“押一付三。少不了。”
我把手机里的余额翻出来,算了两遍。
货款还没到账,欠账追回不到一半,母亲下个月的康复费得先留。
那份合同,我没当场签。
出门时,我妈拉住我的袖子。
“要不先找工作?”
“可以。但村里的门,不开回去了。”
她点头。
“我说的也是县城。”
我们刚走到医院门口,陈叔打来电话。
他以前做过会计,现在在家带孙子,也是那天祠堂里少数没说话的人。
“顾川,你是不是给便民站投了八万?”
我停下脚步。
“没有。”
“那怎么筹办账上有你?写的场地折价八万,算三成份额。”
我让他把原文读了一遍。
场地使用权及现有设备折价入伙,出资人顾川。
“谁让你看账的?”
“村里人要退筹办款,顾德海让我帮忙核一下。他说你的房已经入伙,只是父子俩跟你闹别扭。”
我握紧手机。
“陈叔,告诉他们,账上那个我,是假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隔了片刻,他压低嗓子。
“那坏了。他们一共收了十一万六。好些人就是冲着你那间房、你原来的客户,才交的钱。”
我闭了闭眼。
砸店、限价、逼我租房。
前后全连上了。
他们不是觉得我挣得多。
他们是先拿我的店收了钱,再等着我低头。
“陈叔,开免提。”
“顾川……”
“开。别替他们传话,让他们直接听。”
几秒后,顾振的声音钻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把你算进去了?那是初稿!”
我问:“收钱时给人看的,是不是这份初稿?”
电话里有人喊:“对!你爹说顾川出铺面,我们出钱,配送公司出货!”
顾振提高声音。
“还不是他临时反悔!”
我把丰禾的说明念了一遍。
最后,我说:“任何人拿我的名字、房屋、设备收钱,我都没授权。你们要退钱,找收钱的人。”
我挂断电话,把材料发给陈叔。
我妈在旁边扶着椅背,指关节发白。
“他们还敢说,是你害大家赔钱?”
“他们会这么说。”
“那就让大家看清楚。”
她拿过我的手机,给顾德海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两句。
“周日,你把收过钱的人叫齐。”
“我和我儿子,来拿回自己的名字。”
【第八章】
周日之前,顾振先来了一趟。
他没带人,手里提着两盒牛奶。
我把他拦在院门外。
“东西拿走。”
“我找姚姨。”
“她不见你。”
他把牛奶放在台阶上,伸头看了看空掉的店。
“你也没挣着好,对吧?退货亏钱,搬出去还得交房租。闹到最后,谁也落不着。”
我看着他。
他掏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五千。柜子我找人修,之前的事算了。你跟大家说一声,是你自己退出,不是我们骗钱。”
“你收了十一万六,拿五千让我替你认账?”
“我没骗!我真租了粮站,真买了设备!”
“那你把合同、发票给出钱的人看。”
他把卡往掌心里一收。
“顾川,你别把人逼上死路。”
“我涨两毛,你们砸店时,给我留哪条路了?”
他眼睛往旁边转,牙关磨了几下。
“大家都是一个姓,你非要看我进去?”
“你做过什么,自己去说。别在我家门口问我。”
他提着牛奶走了。
半个小时后,何婶发来一段语音。
顾振在几户交钱最多的人家里说,项目本来能成,是我恶意退出,所以退款应该找我。
我听完,去了一趟法律服务所。
接待的人把材料分成三摞。
货损和设备损失。
冒用签名的场地文件。
对外收款时使用的出资表。
“不要把不同的事混在一起。你没收过这笔筹办款,也没有同意入伙,能证明的材料先固定。别人要是正式向你主张,再依法应对。”
他指了指监控截图。
“还有,不要跟他们抢东西,不要再发生肢体冲突。想拿回的,列清单。”
我回家后,写了四项。
停止冒名。
说明事实。
赔偿损失。
归还欠款。
我妈把那块裂了口的招牌放在桌边。
“这个也写进去?”
我摸了一下裂口。
“能修。我找木工问过了。”
她把牌子转了个方向,露出背后我爸用铅笔写的开店日期。
“那就修。不能给他扔了。”
周日一早,顾德海让人来传话。
地点改在旧粮站。
说新店装修,正好让大家看看钱花在哪里。
我和我妈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地上堆着瓷砖,墙边是两台二手冷柜。
一台还贴着城南肉铺转让的价签。
顾振站在门边,换了件衬衫。
顾德海朝我妈招手。
“先坐。今天就是把误会说开,别伤了和气。”
我没有坐他留出的上首位置。
搬了两把椅子,坐到陈叔旁边。
桌上有一本账,旁边放着一叠收款凭据。
我翻开第一张。
交款人:顾德林。
金额:两千。
备注:顾川小卖部升级合作站,预交筹办款。
堂伯就坐在对面。
看见我盯着他的名字,他想开口,又把下巴收了回去。
顾振伸手来拿账本。
“这个等会儿再看,先说你为什么反悔。”
我把手掌按在账上。
“好。”
我拿出那份伪造的房屋使用意向书,铺在第一张收据旁边。
“先说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第九章】
顾振看见那张纸,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就是走个流程!”
“谁的流程,需要冒我的签名?”
“又没真把你房子卖了。”
“所以你承认,字是你写的?”
顾德海插进来。
“顾川,咱们今天解决问题,不是审人。你说要多少钱,我们商量。”
我把第二份材料拿出来。
丰禾配送的书面说明。
场地未获产权人授权,合作条件未满足,暂不启动。
我指着最后一行。
“他们没收村民的钱,也没承诺保本分红。谁跟乡亲说,公司兜底,稳赚不赔?”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
“你爹说的。就在我家堂屋。”
又有人接话。
“顾振也说了。他说原店换个招牌,客源、货源、房子都有,怎么可能亏。”
顾振把椅子往后踢了半尺。
“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当时挣钱,你们一个个抢着交钱,现在出了点问题,全找我?”
“可你拿的是别人房子!”
“我不是给租了这个?”
他伸手指着四周。
“租金、接电、装修,钱都花下去了!你们说退就退,拿什么退?”
陈叔翻开账本。
“那就把花出去的列清楚。租金一万八,有合同。电路定金三千,有收条。冷柜两台,账上两万四。”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顾振。
“刚才我给转让冷柜的店主打过电话。两台总共六千,还包送。”
粮站里有人吸了口气。
顾振走过去,伸手要抢他的手机。
陈叔把手机递给我。
“通话记录在。店主说随时可以当面对。”
顾振的手扑了个空。
“二手设备要维修!要清洗!这些不花钱?”
“发票呢?维修人呢?”
“我自己修的!”
一个坐在冷柜旁边的妇女猛地起身。
“你自己修,要一万八?你怎么不去抢?”
顾德海把拐棍敲在地上。
“都闭嘴!让他把话说完!”
这回没人闭嘴。
堂伯把自己的交款凭据拍在桌上。
“德海,你叫我们交钱的时候,说的是你亲自管账。你现在别护犊子,先把我的两千退了。”
“你跟着起什么哄?”
“我拿钱给你,连问都不能问?”
顾德海往前走了一步,拐棍还想抬。
堂伯没有退。
我看着那根棍子停在半空。
这么多年,顾德海敲一下桌子,别人就收声。
今天那两千块,终于让堂伯站直了腰。
陈叔继续翻账。
“还有三万元渠道服务费,收款方是谁?”
顾振没答。
“这笔没收据。银行转账记录也没有。”
一个年轻人举起手机。
“我认识给他送烟酒的。上周,他还在县城饭店请了两桌。他说往后村里的买卖都归他,先把关系打通。”
顾振一把抓住桌边的水杯,砸在地上。
碎瓷蹦到我鞋面。
我妈肩膀一缩,我把她的椅子往后挪。
“都是他!”
顾振指着我,嗓子劈了。
“他只要把房子给我,这个生意就能做!现在房子不给,货也不给,还跑公司拆台!你们不找他,找我干什么?”
我站起来。
“你第一次砸店,说我挣两毛不该。”
“第二次拦车,说我的货应该白留。”
“现在收了钱,又说我的房子应该给你。”
我把那份四项清单推到他面前。
“顾振,你每做错一件事,就拿我的东西补。凭什么?”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
“你姓顾!”
“姓顾,不等于姓你的。”
陈叔把账本合上。
“钱的去向还有几笔核不清。谁想继续做生意,自己签新的真实协议。谁要退款,找收款人。别再把顾川写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我叫来的人。
是其中一个交了六千的村民,在顾振摔杯子之后报了警。
民警进来,先让大家停止争吵,再把涉事材料逐项登记。
顾振看到制服,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扯住顾德海的袖子。
“爸,你说句话。”
顾德海把胳膊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收钱是他经手,我就帮忙叫了几个人。签字那些,我不清楚。”
顾振的手松了。
他盯着他爹,眼睛瞪得发直。
“你不清楚?你让我先收钱,把人绑住,你现在说不清楚?”
粮站里彻底没了杂声。
顾德海嘴唇张了两次。
“你胡说什么……”
“房子也是你说能拿下来!你说他妈怕丢人,你去祠堂压一压,他肯定给!”
民警让两人分别说明情况。
我把材料交过去,签了接收清单。
至于筹办款是不是涉及违法犯罪,哪些属于经营支出、哪些存在虚假陈述,需要继续核查。我没有替谁下结论。
我只把自己的名字,从他们的账上拿出来。
临走时,顾振扑到我面前。
他没站稳,膝盖磕在门槛上,抓住我的裤腿。
“川哥,砸店的事,你出个谅解。赔多少我认,我给你打欠条。”
我往后撤了一步。
“你昨天还让我拿五千替你认账。”
“我错了,我那是急了。咱小时候还在一张桌上吃饭……”
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说到一半,嗓子哽住,只剩反复一句错了。
我没有弯腰。
“赔偿按核定的来。谅解,不给。”
顾德海靠着门框,拐棍倒在脚边。
他想抬手,又垂下去,嘴里喃喃着一家人、别做绝。
我扶住我妈。
“走了。”
她从顾振身边跨过去,没有停。
门外,午后的太阳照着水泥地。
我妈把拐杖交给我,自己扶着车门坐了进去。
“县城那间铺子,还在不在?”
“在。”
“去看看。押金不够,我存折里还有三千。”
我替她扣好安全带。
“不动你的药钱。我再跟房东谈。”
她点头,把手放回膝上。
这回,没有再提回村开店。
【第十章】
房东最终同意押一付二。
条件是门头和店里留下的油污,我自己清理。
徐立的退货款到账后,我交了租金,买了二手货架。
冰柜没买。
先卖不需要冷藏的东西,挣到钱再添。
开业那天,没有花篮,也没放鞭炮。
我在门口放了块手写板。
明码标价,款到出货。
汽修厂的师傅第一个进门,拿了两瓶水、一盒烟。
“隔壁新开的?以后给我们记个账,月底结。”
我把收款码推过去。
“零售不赊。厂里统一采购,可以签单,约定额度和结算日。”
他看我一眼,掏了手机。
“行,先扫码。”
没有拍桌,没有骂我不懂人情。
钱到账,东西带走。
我盯着那条收款提示看了几秒,转身把烟的位置往上挪了一格。
下午,徐立送来第一批新货。
他把一份配送清单压在箱子上。
“汽修厂后面有两个工地,缺个人固定送饮料和日杂。我只给你介绍,能不能谈下来,你自己去。”
“账期呢?”
“有一家周结,另一家想月结。”
“先谈周结的。”
他抬手拍了下货架。
“吃过亏,知道先问钱了。”
我把货一件件摆好。
“以前也知道。就是总有人拿亲戚两个字,堵着不让问。”
村里的事,没有因为我搬走就停。
陈叔来过两次,带需要核对的材料。
那笔筹办款,已经花出去的支出要核,虚列的款项也要查。愿意继续合办的人只剩三户,旧粮站的租约最后还是提前解除了。
房东扣了违约金。
二手冷柜又卖出去,价格比买来还低。
这些都不算在我头上。
有人起初还来劝我,说我从前在村里挣过钱,如今应该拿一点出来平事。
我把打印好的库存退货损失、砸店损失清单摆在柜台上。
“可以。先把我的平了。”
那人站了不到一分钟,走了。
月底,堂伯又来。
他在门口转了两圈,才进店。
“顾川,过去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也是听了他们父子的。”
我给货架上的洗衣液补价签。
“买什么?”
“村里现在买东西麻烦。有车的人还好,没车的托人带,一趟得另算钱。你看,旧店是不是还能……”
我把最后一张价签压平。
“不能。”
“价钱你定,大家不说了。”
“我现在一天搬多少货,收多少钱,都能算清。不回去。”
他抬手搓了搓鼻子。
“那以后进货,顺路给村里捎点?”
“订单够配送标准,可以。先付款,另算配送费。不是我私人捎。”
他张了张嘴。
最后拿了一袋盐,扫了钱。
出门时,他把手机收得很快,没再讲乡里乡亲。
我妈在后屋烧水,听见门响,探出头。
“走了?”
“走了。”
“钱付了?”
“付了。”
她端着水杯回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打开康复师教她做动作的录像。
店里空间不大,她每天能扶着墙走十几个来回。
不用再有人半夜敲门,要一瓶酱油,让她摸黑去叫我。
第三张电费单贴到墙上时,砸店的案子开了庭。
核定的财物损失,比我最早估的货损高。
顾振带人砸毁的,不只有方便面,还有玻璃柜和冰柜。
我提交了完整监控、票据、检测材料,配合核实,没有往上加一分钱。
参与的人各自承担相应责任。
顾振因故意毁坏财物被判了八个月。
赔偿在庭前付清,不等于我必须谅解。
顾德海为了退还他经手的筹办款、处理对外作出的承诺,卖了家里的车。剩余争议,有人继续追,有人另行起诉。
他不再能敲一下杯盖,就让别人把钱的事咽回去。
离开法院时,他在台阶下叫住我。
人瘦了一圈,衬衫领口空着。
“顾川,那天我应该拦住他的。”
我没有接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是我的那份四项清单。
“钱赔了,说明也写了。你妈不接我电话。你替我带句话,等他出来,让他去给你爸上炷香。”
“别去。”
他的手停住。
“我爸坟前,不缺那炷香。”
我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几声压着的哭腔,没有人再叫我。
回店里,我妈正在擦一块木牌。
开车回来时,我顺路从木工那里取来的。
裂口补好了,背面我爸写的日期还在。
我把牌子挂上后屋的墙。
不是门头。
只留给我们自己看。
何婶下午来县城办事,顺便给我妈带了晒干的豆角。
她进门先买了一瓶醋,付完钱才把袋子放下。
“村口有人摆了个流动摊,一周去两次。东西贵一点,大家也买。”
我把醋递给她。
“那挺好。”
“前两天有人嫌一包面卖三块,摊主把车门一关,要走。没人拦,赶紧把钱付了。”
她说到这里,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讲。
我妈把豆角收进后屋,给她倒水。
门外有货车按喇叭,是工地来拉订好的纸巾和矿泉水。
我拿着清单出去,一件件点数。
对方验完,转账,签收。
我把最后一箱水推上车,手背上的疤碰到纸箱边,已经不疼了。
傍晚关店,我在账本上记下当天的收入。
没收回的旧账,还有几笔。
我留着凭据,按约催收,不再把它们当成谁欠我的人情。
手机亮了一下。
是顾家村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还有方便面吗?明天进村送两箱,先记着,下次一起给。”
我回复:“有。货款加配送费,先付。”
对方隔了半天,发来一句:“这么多年乡亲,至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拉下卷帘门。
我妈已经坐上车,手里抱着晚饭买的青菜。
“明天回老屋看看?”她问。
“回。给院子里的树浇水。”
“有人敲店门呢?”
我系上安全带。
“让他去县城。”
三十里。
爱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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