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岳母六十岁寿宴,我的位置在保姆那桌。
桌牌上没写名字,只有两个字,家属。
我把礼盒放下,服务员端来一盆鱼,汤汁从缺了口的盘边淌出来,沾湿我的袖口。
许宜站在主桌旁,朝我招手。
砚舟,过来拍照。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腕上的油,走过去。
岳父许崇礼坐在正中。他左边是岳母,右边空着一把椅子。
我刚碰到椅背,妻子便攥住我的手腕。
她今天做了指甲。甲尖卡进皮肤,划出两道白痕。
不是叫你坐,叫你帮忙拿一下妈的包。
她把包塞进我怀里,拉着我往外走。
摄影师举着相机问:这位先生不拍吗?
先拍自家人。
许宜把我推到灯架后面,又朝门口喊:唐宁,这儿,坐爸旁边。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停住脚。
我坐这里不合适吧?
小舅子许嘉衡迎过去,握住她的手。
有什么不合适?早晚是一家人。你带着三千万投资来,我们全家都盼着你。
唐宁看了眼我怀里的包。
我记得这位是你姐夫。
岳母抬手理了理胸针。
他不讲究这些。嘉衡事业刚起步,往后还得你多帮衬。
摄影师又问了一遍人数。
我看着许宜。
她避开我的眼睛,伸手替弟弟压平衣领。
沈砚舟,别站那里挡灯。
包带勒在我手指上。
包是我买的。寿宴订金是我付的。岳母胸前那枚胸针,也是许宜上个月让我去挑的。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闪光灯亮了。
许嘉衡笑着举起桌上的奖杯。
那是昨天省装备协会刚颁给衡川装备的技术奖。
获奖项目的答辩人,是我。
姐夫,别板着脸。
他朝我晃了晃奖杯。
你一个搞技术的,在哪儿吃不是吃?我以后要管公司,要给外面的人留个印象。
那你拿自己的东西留。
他笑容停住。
我把岳母的包放到椅子上,伸手拿回奖杯。
底座上,项目负责人那一行贴了张金色纸条。
许嘉衡。
我用指甲挑开纸条的一角。
纸下露出一个沈字。
旁边两个端酒的亲戚停住了。
许宜压低声音:今天是妈的生日。
所以,他今天就能换我的名字?
许嘉衡一把按住底座。
奖颁给公司的。你吃公司的饭,成果当然归公司。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反而朝身后招了招手。
公司财务抱着文件夹过来。
岳父终于开口。
既然说到了,就把手续办了。投资人都在,别拖。
财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专利及配套技术无偿转让。
受让方,衡川装备。
我翻回第一页。
六项专利,两套软件,全部无偿?
岳母把茶杯放得一响。
娶我女儿的时候,你说会对她好。现在家里需要你,你还要算钱?
许嘉衡抽出钢笔,放到我手边。
签吧。一个女婿,别总把自己当祖宗供着。
我没碰笔。
那六项专利,是我结婚前申请的。公司用它们,签的是许可合同,不是买断合同。
岳父脸沉下来。
你要多少钱?
不是多少钱。
我合上协议。
我不卖。
许宜伸手来拿文件。
你别闹,回家再说。
刚才拍照的时候,你说我是外人。
我把协议推回去。
现在签字,又成一家人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许嘉衡猛地把椅子踢开。
沈砚舟,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从技术部滚出去?
信。
我拿出手机,把早已拟好的邮件发了出去。
许可到期不续约通知。
抄送衡川装备董事会、法务、财务。
岳父的手机先响。
接着是许宜的。
我摘下胸前的奖章,收回盒子。
到期日还有九天。已经卖出去的设备,按原合同继续使用。新的授权,不谈了。
岳父站起来,碰翻半杯茶。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拿起外套。
不是威胁。
是外人按合同办事。
【第二章】
许嘉衡堵住宴会厅的门。
拿了公司的东西就想走?
他盯着我手里的奖杯,伸手来抢。
我侧身避开,把奖杯交给旁边的协会工作人员。
对方是来给岳父祝寿的,胸牌还挂在西装口袋上。
奖杯属于单位,我不拿。但负责人姓名被人覆盖,这件事请协会留个记录。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底座。
金色纸条翘着,下面的名字露出大半。
我们会核实。
许嘉衡的手僵在半空。
许宜追出来,挡住工作人员的视线。
家里开玩笑,让您见笑了。
她转头拽我袖口。
你非要让别人看笑话?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们改名字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在给人看笑话?
电梯门打开。
岳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沈砚舟,你今天走了,就别指望我再给你机会。
我按住开门键。
许董事长,最后一年的一百二十万许可费,已经逾期半年。
我给过三次延期。
机会,是我给的。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唐宁低头翻那份转让协议。
她没再坐回主桌。
我直接去了公司。
门禁刷了两次,都是红灯。
保安老赵从值班室出来,搓着手。
沈工,许总刚打了电话,说你停职了。
哪个许总?
嘉衡。
我点头,把工牌放在登记台上。
麻烦你记一下时间。我来拿私人物品,公司不允许进入。我会让律师联系。
老赵看着那张工牌,没敢拿。
车间里,罗岳跑了出来。
他袖口全是铁屑,额角挂着汗。
沈工,三号线的温漂数据还没复核,你今晚不来?
公司不让我进。
他转头看向门禁,又看向值班室的电话。
可明天要装箱,那批设备——
没完成验证就别签合格单。
我把手机里的一份交接目录发给他。
项目资料在公司服务器,路径都在这里。别替别人签字,也别用我的名字签。
罗岳攥住手机。
他们昨天就来问我,能不能把你的签名图片贴上去。
我抬眼。
谁问的?
质量部的人。说许经理催得急。
我让他保留原始消息,不要删,也不要往群里转。
然后拨通程铮的电话。
他开口就问:这次准备再延期多久?
不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儿?
衡川门口。
别和他们吵。来我办公室,带上原合同。
半小时后,程铮把三份合同摊开。
先说清楚。你不能因为欠费就远程停他们的设备,更不能拿客户的生产线出气。
我没留过停机后门。
那就好。
他圈出许可期限。
合同到期后,他们不能继续制造新的许可产品。已交付设备的既有使用权不受影响。到期前生产的库存怎么处理,按附件逐台核验。
我把一只文件袋推过去。
里面有专利证书、首版软件登记材料,还有我入职前签下的权属确认书。
程铮抽出最后一张。
上面有岳父的签名和衡川装备的公章。
他当年倒签得清楚。
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在掌心刮出一道印。
他说,只要我把项目做成,他绝不亏待我。
程铮没接这句话。
他把工资流水放到另一边。
专利属于你婚前成立的远衡技术。你在衡川领的是工程经理工资。两层关系,分别处理。
劳动关系呢?
让他们出书面决定。别口头辞职,别替他们省赔偿。
手机在桌上震动。
许宜发来一张照片。
全家福已经修好了。
她配了一行字。
妈说,等你想通了,下次再一起拍。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程铮看见了,却只问:今晚住哪儿?
酒店。
证件带了?
我摸了摸外套内袋。
身份证在。
许宜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通,开了免提。
她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非得我求你?
我需要拿走我的证件和衣服。
你先把邮件撤了。
邮件是正式通知,撤不了。
她呼吸停了半拍。
沈砚舟,你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桌上的权属确认书。
我还没开始追欠款。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衡川发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纪律,擅自中断核心技术服务。
程铮看完,保存了邮件原件。
服务没有中断,许可也没到期。证据他们替你做好了。
我没急着回信。
手机上,技术部群聊还停在昨夜十一点。
许嘉衡把我移出了群。
移除前,他发了一句话。
离了谁,机器都照样转。
上午十点,我带着程铮去拿个人物品。
办公室的门已经换了锁。
我的杯子、工具包和两件工作服,被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丢在走廊角落。
杯口磕掉了一块。
那是我父亲退休前,厂里发的纪念杯。
我蹲下去,把碎瓷片从袋底捡出来。
许嘉衡靠在门边,手里端着我的另一只杯子。
保洁收的。你要怪,就怪自己来得晚。
程铮举起手机,拍下物品现状。
请提供清点清单。
许嘉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谁啊?
沈先生的代理律师。
夫妻吵个架,还请律师?
你刚才不是以家属身份出现的。
程铮把解除通知翻到他面前。
你代表公司。
他看见盖章处,嘴角绷住了。
我收好杯子,走向电梯。
许嘉衡追了两步。
你别以为拿着几张证书就能卡我。技术部几十个人,没你也能做。
那就做。
到时候你可别回来求我。
我按下电梯键。
这句话,留着你自己用。
出门时,一个女人站在大厅。
唐宁。
她手里没有礼盒,也没有花,只有一个公文包。
沈先生,能占用你十分钟吗?
许嘉衡的脚步猛地停住。
宁宁,你找他干什么?昨天的事我已经跟你解释了。
唐宁看向他。
你说核心专利已经归衡川,我来核对。
当然归——
我问他。
许嘉衡的脸绷紧。
唐宁把一份资料递给程铮。
这是衡川交到通岳投资资料室的转让协议副本。你们可以看,但请不要带走,我会配合做证据保全。
我翻到签名页。
我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签署日期,是八天前。
可昨天寿宴上,许家还在逼我签同一份协议。
程铮抬手拦住我,先让唐宁说明文件来源。
由衡川指定联系人上传。我们收件系统保留了时间和操作记录。
他问:指定联系人是谁?
唐宁看了眼许嘉衡。
许宜。
大厅里,前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我盯住那张签名页。
签名的最后一笔有个断点。
去年装修贷款时,我签过一张情况说明。笔尖没出水,就留下了这个断点。
许宜后来拿那张纸去复印。
我抬头问唐宁:她还说了什么?
唐宁打开平板,把一封邮件转给程铮查看。
发件人,许宜。
正文很短。
沈砚舟已同意无偿转让,原件将在寿宴当天补齐,不会影响投资进度。
末尾还有一句。
家属内部意见已统一,请放心推进。
我站在大厅中央,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碎瓷片隔着袋子抵住指腹。
昨天她说,先拍自家人。
八天前,她却已经替我同意了。
许嘉衡冲过来,伸手去抓平板。
这是内部文件,你怎么能给外人看!
唐宁退后一步。
他是被转让资产的权利人。
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拿这份文件,向我家公司要三千万。
她把平板扣进包里。
现在不是你家的事了。
【第四章】
许宜赶到时,岳父也来了。
他没先看那份协议,而是招呼唐宁进会议室。
底下人办事急了,坐下慢慢说。别在大厅让员工误会。
唐宁没动。
许总,签名是真是假?
转让这件事,我们早就商量过。
我问签名。
岳父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砚舟,你跟宜宜说过,会支持公司发展。是不是?
我把垃圾袋交给程铮。
支持发展,等于允许伪造签名?
许宜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缩了一下。
进屋说。
可以。
我看着她。
律师一起进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岳父便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这里没有外人,开个价。
我没碰水。
第一,向投资方书面澄清,我没有签署转让协议。
第二,停止继续使用这份文件。
第三,保存原件、上传记录和往来邮件。
许嘉衡拍了桌子。
你还想查我们?
程铮把笔放下。
不是查你们。是提醒你们,别毁证据。
岳父盯了他几秒,转向我。
一百二十万欠款,我可以安排。再给你五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那是你欠我的钱。
你别太贪。
许总,通岳的投资意向,也到此为止。
唐宁开了口。
许嘉衡扭头看她。
你说什么?
投资前提之一,是核心知识产权权属清晰。现在你们提交了一份权利人否认签署的协议。我们要暂停尽调,进行专项核查。
你就为了他一句话?
唐宁打开资料夹。
还有你。
她拿出两张项目履历。
你告诉我,热补偿系统是你带队独立研发的。为什么软件首次登记时,你还在国外读预科?
许嘉衡的下颌动了动。
研发有很多阶段。
那请你解释,温度采样延迟,会怎么影响补偿量?
他看向我。
我靠着椅背,没有接话。
唐宁又问:你连着三次说过,自己做过这一部分。
我管战略,不管这些细节。
你发给我的履历,写的是算法主设计师。
她把纸推过去。
你自己写的。
许嘉衡攥住纸,纸边皱成一团。
许宜开口:唐宁,嘉衡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但他为了公司也付出很多。
唐宁看着她。
那就写他的付出。
为什么要写别人的?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我拿出手机,调出六项专利的公开查询页面,逐一放到桌上。
申请日期,权利人,法律状态。
没有一项写着衡川。
岳父的手压在茶杯边,指节绷起。
砚舟,做事留一线。你跟宜宜还要过日子。
我看向妻子。
那封邮件,是你发的吗?
她抿住嘴。
我以为你最后会签。
我问,是不是你发的。
是。
我点了一下头。
签名从哪里来的?
她低下眼,没说。
许嘉衡抢着开口:不就是先放个样本?融资都这样。原件还没补,谁受损失了?
程铮看向唐宁。
请贵方完整保留今天的会议记录。
唐宁合上资料夹。
会的。到目前为止,通岳没有支付投资款。核查结果出来前,不再推进。
她起身离开。
许嘉衡追到门口,压着声音喊她名字。
她没停。
岳父一掌拍在桌上。
这下你高兴了?
我收起手机。
你们替我签字的时候,也没问我高不高兴。
许宜挡住门。
沈砚舟,你真要为一张照片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指了指桌上那份假协议。
照片是昨天拍的。
你卖我的东西,是八天前。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再伸手。
【第五章】
当天晚上,朋友圈里多了一段视频。
只有十七秒。
画面中,我从寿宴主桌拿起奖杯,许宜追过来,岳母坐在椅子上抹眼睛。
配文写着,女婿嫌寿宴待遇不好,扣住公司命脉,逼六旬老人低头。
程铮把链接发给我。
先保存,别跟着骂。
我点开评论。
几个亲戚在下面接话。
有人说我吃软饭还砸锅。
有人劝许宜赶紧离婚。
许嘉衡回了一句:家丑,不想多说。只是可怜我爸,培养出个白眼狼。
我把手机递给程铮。
这条也存。
都存了。
酒店的完整录像呢?
已发保全请求。摄影师愿意提供他拍摄的原始素材,涉及其他宾客的部分会做遮挡。
我低头吃了口面。
面已经坨了,筷子一挑,整团往上走。
手机又响。
这次是房东。
远衡技术原来租着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后来我长期在衡川,只留下财务归档和设备存放。
房东在电话里叹气。
沈工,有人说你跟老东家打起来了。咱们这是园区,别把麻烦带过来。
租约还有半年,我按合同使用。不会影响其他租户。
那你自己注意。
我放下筷子。
程铮看过来。
他们开始堵你后路了。
我知道。
我拨给设备出租商,对方还没听完,就说测量仪没空。
下一家也没空。
第三家肯接,但押金要一次付清。
三十六万。
我查了公司账户,又查自己的存款。
凑得齐。
付出去后,能撑两个多月。
程铮看了眼转账界面。
别为了争口气,把现金流砸空。
不是争气。
我把一封邮件给他看。
澄江精密邀请远衡技术参加旧产线改造测试。
两个月前发来的。
那时衡川还在独占许可期,我只能拒绝。
如今合同即将到期,这个机会还在。
条件也写得明白。
先做样机验证,指标过关,再谈订单。
所有试验费用自行承担。
程铮翻到最后。
他们只给你七天?
产线窗口就这七天。错过,要等下个季度。
我拨通澄江采购负责人的电话。
对方听见我的名字,先问了句:网上的视频,是你?
是我。
你跟衡川有纠纷,我们不想卷进去。
测试用远衡的技术,设备借你们的闲置机床。权属材料可以先审,律师也可以直接对接。
你能保证不带衡川的代码?
能。原始版本的存证和交付边界,都能核验。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沈工,我给你的是测试资格,不是订单。
我知道。
还有,测试全程留档。过不了,谁的面子都没用。
就按这个来。
挂了电话,我给贺正书发消息。
他是带我入行的师父,退休后住在郊区。
我只问他能不能借那间旧实验室。
他直接打过来。
钥匙在门卫那儿。仪器不能白借,耗材照价,电费自己交。
好。
还有,别带一脸官司相进来。
我笑了一下。
师父,我想重新做点自己的东西。
他在那头停了停。
那就带工作服。
我刚起身,许宜推开了律所会议室的门。
她手里提着我的行李箱。
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影。
我把东西拿来了。
她把箱子放到我脚边,又取出一份文件。
爸同意补钱了。你把这份说明签了,就说转让协议是我们沟通有误,不存在冒签。
我接过文件,看见末尾还有一行。
因本人对文件流转理解偏差,造成不良影响,深表歉意。
我把纸折回原样。
你拿我的行李,换我认错?
她抓紧了箱子拉杆。
我是在给你台阶。
留给你爸。
我拿过行李箱。
我的路,不往回走。
【第六章】
旧实验室的卷帘门卡了两次才升起来。
桌面上一层灰。
我接通电源,墙角的排风扇转了几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正书站在门口,把一把扫帚递给我。
先收拾。嘴上说重新开始,地都不肯扫,还是趁早回去。
我脱下外套,卷起袖子。
扫到第三张工作台时,罗岳来了。
他把饭盒放下,另递给我一张纸。
离职证明。
我跟那边办完手续了。
我停下手。
别为了我丢饭碗。
不是为了你。
他摊开右手。
指根有一道刚结痂的裂口。
他们让我在没完成验证的出厂单上签字。我不签,许嘉衡说出了事反正查不到他,让我别不识抬举。
你没带公司的东西吧?
没有。连记录本都交了。手续上有清单。
我把扫帚立到墙边。
这里暂时只能按原工资给你,奖金要等订单。
按时发就行。
他看见角落里的测量仪,走过去摸了摸箱锁。
租的?
三十六万押金。
他吸了口气。
那别碰坏了。咱现在赔不起。
贺正书把两件工作服扔过来。
知道赔不起,就少说两句,干活。
第一轮测试,没过。
机床运行到四十分钟,测量曲线开始往上走。
罗岳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
冷机时没问题,热起来偏了十一微米。
我重新检查接口映射。
没错。
再查温度采样。
也没错。
贺正书站在旁边,没替我指出来。
你在衡川待久了,习惯他们的设备。换一台,就打算靠经验硬顶?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澄江的旧机床,温度信号要经过一层原有控制器转发。
数据没有错,时间戳落后了。
我调出原始记录,重新对齐。
是采样延迟。
你现在才看到?
看到了就改。
我把第二轮测试排到夜里。
罗岳去买饭,回来时却把手机递给我。
网上那段视频又添了新说法。
有人发出一张我的婚礼照片,说我靠许家养了五年,技术成果却想全部私吞。
发布者还贴了我公司的登记信息。
评论区里,有人开始骂贺正书。
说他给品行有问题的徒弟站台。
我拿起手机,给程铮发了一句话。
材料齐了吗?
齐了。可以发,但只发核实过的事实。
发。
半小时后,律师发布了第一份说明。
没有长篇争辩。
只有专利申请时间、许可合同关键页、欠费催告记录,以及寿宴的完整片段。
视频里,许宜拽着我离开镜头。
许嘉衡盖住奖杯上的名字。
岳母问我,娶了她女儿,怎么还敢跟家里算钱。
最后,是那份无偿转让协议。
评论一条条往上跳。
原先骂我的几个亲戚开始删留言。
但程铮已经保留了。
十一点四十分,许宜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把我妈发到网上?
她不是先被你们放上去的吗?
嘉衡只是想让大家评评理。
现在大家看全了。
她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岳母在骂,叫她让我立刻删掉。
许宜压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连我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看着屏幕上重新贴合的曲线。
你把我拉出镜头的时候,留过我的脸面吗?
电话断了。
罗岳端着饭盒,站在我身后。
沈工,第二轮到六十分钟了。
我放下手机。
误差,四点二微米。
还差一点。
我把筷子搁下。
再来。
【第七章】
测试前一天,澄江给我打电话。
沈工,有人举报,你要展示的系统涉及衡川商业秘密。
我握着焊笔的手停住。
举报材料是什么?
一份律师函,还有衡川出具的项目归属声明。
能发给我的律师核查吗?
可以。但在核清前,你们不能进厂接机。
电话挂断,实验室的风扇还在响。
罗岳把工具放下。
许嘉衡?
不重要。
我把焊笔放回架子。
重要的是,他卡住了测试窗口。
程铮赶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看完材料,直接指出一页附件。
他们把你入职后的项目交接单,解释成全部技术成果归公司。
交接的是客户现场参数。
我知道,但客户不能只听你说。
我打开远衡的存档系统。
首版程序、版本日志、登记材料、婚前付费测试报告。
一份份导出。
程铮拦住我。
别把源代码直接发给客户。找双方认可的第三方,做保密核验。
澄江答应给我们一个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由检测机构核对权属资料和程序版本来源。
下午两点,测试窗口准时关闭接入。
错过,就走人。
我在实验室坐了一夜。
不是写新程序。
是把每一次版本记录、每一笔早期开发支出、每一份签章文件按时间排好。
天亮时,指腹被纸边割了三道口子。
罗岳把热豆浆放到手边。
沈工,先喝一口。
我刚抬杯子,门外响起刹车声。
许宜来了。
她看见工作台上的文件,脚步慢下来。
你就住这里?
角落铺着一张折叠床。
床边是行李箱,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把豆浆放下。
有事说。
她拿出手机。
嘉衡说,只要你今天不去测试,他就撤律师函。爸愿意重新谈授权。
他撤不撤,都不影响核验。
你非要把公司逼到没路?
许宜,今天是他们挡我的路。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分。
你过去也不一定能说清楚。那些材料,都是你自己的。
我合上文件箱。
所以去第三方。
她伸手按住箱盖。
你先跟我回家。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今天来,是劝我,还是拖我?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
许嘉衡发来一条消息。
姐,拖住他。两点前别让他进厂。
她急着扣住手机。
可我已经看见了。
罗岳的椅子猛地往后滑了一截。
嫂子,你——
别叫了。
我把文件箱拿起来。
许宜张了张嘴。
不是,我是真的想让你们坐下来谈。
去跟你弟弟谈。
我从她身边走过,手臂擦到她的包。
包里的钥匙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边,没追出来。
九点零五分,核验开始。
对方工程师先看软件登记,再看存证,再抽取核心模块比对。
他问一个问题,我回答一个。
十一点二十分,衡川的代表到了。
许嘉衡带着法务坐下,先把一份劳动合同推到桌上。
沈砚舟在我们公司任职五年,技术成果当然——
核验工程师打断他。
请提交你方主张被使用的具体秘密点,不需要重复任职年限。
许嘉衡翻了两页资料。
他念出三个模块名称。
工程师看完,抬起头。
其中两个已包含在沈先生入职前的登记版本里。第三个,本次送检版本没有使用。
许嘉衡看向法务。
法务低头翻文件,没接他的眼神。
十二点四十分,核验意见出来。
在此次限定核验范围内,送检版本的来源记录可追溯,未发现衡川列举的涉密内容。
澄江法务确认材料,恢复测试资格。
距离接入截止,还剩八十分钟。
我抱起设备箱,往车间走。
许嘉衡追到走廊。
你赢了这一次又怎样?真到机器上,你那套旧东西能用?
我没停。
下午看结果。
【第八章】
车间里热得衬衫贴住后背。
测量仪已经就位,校准记录贴在支架上。
我刚要接入控制器,澄江的安全员抬手拦住。
先核对接口,不允许绕开原机安全逻辑。
明白。
我把线缆放下,一项项勾选。
许嘉衡站在参观线外,抱着胳膊。
他带来的工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别说。
第一轮,是不启用补偿的基准测试。
机床连续运行,主轴温度往上爬。
加工后的检测结果打印出来。
最大偏差,十八点六微米。
澄江的生产主管皱紧了眉。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问题。冷机能交差,一跑起来就超差。工人一天调好几次。
我在表上签字确认。
第二轮,启用补偿。
罗岳握着扳手站在侧面,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让他把工具放下。
现在不许碰设备。
我知道。
他把扳手搁到工具车上,还是没坐。
四十分钟。
六十分钟。
九十分钟。
温度曲线继续上升,尺寸偏差却没有跟着跑。
第三方检测员取下工件,送进测量设备。
等待结果时,许嘉衡走到我旁边。
这套方案真卖出去,你也没生产能力。最后还不是要找工厂。
找工厂,不等于找你。
你以为外面的钱那么好挣?
比在你家签无偿转让好挣。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检测员拿着报告出来。
本轮最大偏差,二点七微米。重复验证还要继续。
罗岳攥了下拳,随即又松开。
我接过报告,没有说话。
我们还有一轮负载变化测试。
到了最后一组,许嘉衡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人,快步往外走。
隔着车间门,我听见他喊了一句:什么叫暂停发货?他们凭什么!
澄江采购负责人看向我。
我摇头。
我们没联系他们的客户。
程铮从旁边走过来。
衡川的融资核查材料出了问题,主要客户要求重新核验验收签名。是他们自己的合规程序。
我拿着笔的手顿了顿。
验收签名。
原来不止转让协议一处。
最后一轮结束,检测员宣布所有规定项目完成。
我按下停止按钮,等主轴停稳,才抬手擦额角的汗。
澄江负责人走过来。
沈工,技术指标通过。商务条款还要谈,先从两条线试点。
我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按阶段验收,按阶段付款。
你不怕我们压款?
合同会写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
傍晚,许宜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拿任何让我签字的文件。
她抱着一台电脑,坐在园区门口的石凳上。
我走近,她才抬头。
嘉衡让我替他认下资料室上传的事。
我没有接话。
他说,投资款还没到账,只是材料错误。我是他姐姐,我帮他说明一下,他就能继续谈客户。
她把电脑放到膝上,手指反复擦着掌托。
爸也让我认。
你自己做过的,自己承担。没做过的,不要替人认。
她盯着我。
你都不问我难不难受?
我把手里的测试记录装进包。
许宜,我今天忙了十几个小时。
你说过,你以为我最后会签。
当时你问过我吗?
她低下头。
路边有车开过去,灯扫过她的脸。
她忽然把电脑转向我。
那份转让协议,是嘉衡让人拼的签名。我知道不是你亲笔签的,还是上传了。
我站住。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一截比一截低。
我跟他说过,不行。他说只要先过审,寿宴上让你签原件就行。
我想,你一直都让着我,最后总会答应。
她点开自己的工作邮箱。
里面有她与许嘉衡的往来邮件。
程铮走过来,先让她停下操作。
如果你愿意提供,请按证据保全流程来。原始邮件不要删除,也不要重新编辑。
她看着我。
我把这些交出来,你能不能跟我回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证据。
不是门票。
她的手从电脑边滑下去,指甲刮过石凳。
半晌,她重新把电脑抱稳。
程律师,怎么保全?
【第九章】
许可到期那天,许崇礼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只接了最后一个。
见一面。
谈什么?
谈公司活路。
带你们的律师。
会面地点在程铮律所。
许崇礼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还是实验室那件工作服。
袖口洗得发白,领边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机油。
他的眼神停了停。
折腾这么一圈,还是这副样子。
我把测试报告放到桌上。
衣服不值钱,里面的人也不值钱,这是你家的算法。
我的算法,客户昨天测过了。
他没有碰报告。
许嘉衡跟在后面,眼底全是血丝。
他一坐下,就把一份新协议摔到桌上。
技术入股,给你百分之十五。以前欠的钱,公司缓过来再补。
程铮没翻。
今天不谈入股。
那你们想谈什么?
我把欠费清单推过去。
欠款、违约、虚假文件、对外澄清。
许嘉衡猛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通岳不用我们,就会用你?唐宁只是拿你敲打我,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
唐宁与通岳的律师走进来。
她没看许嘉衡,先向程铮点头。
抱歉,路上耽误了十分钟。
许嘉衡的手按在桌上。
你来干什么?
核对你们提交虚假投资材料的处理意见。
宁宁,我们之间——
我们的关系,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她摘下手上的戒指盒,放到他面前。
戒指在这里。以后通过律师联系。
许嘉衡伸手去碰盒子,又停住。
你就为了一个技术员,跟我分手?
唐宁把椅子拉开。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看他是什么职位。
你告诉我,项目是你做的。你告诉我,专利已经买断。你还告诉我,那个签名经过本人确认。
她拿出一份核查清单。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许嘉衡盯着她,嘴唇抖了两下。
都是我姐上传的。
门口的许宜停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手里只拿着手机。
许嘉衡转向她。
姐,你说话。材料是不是你传的?我是不是让你核对过?
许宜站着没动。
许崇礼压低声音。
宜宜,进来。都是一家人,别让人看笑话。
她走到桌边,放下一份证据保全回执。
我上传的,我认。
许嘉衡立刻接话:你看——
但我没有说,是沈砚舟亲自签的。
她看向弟弟。
你让我对外这么说。
许嘉衡猛地拍桌。
你帮外人整我?
许宜的肩膀颤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寿宴上也说过。
那时,她站在他旁边。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
你让我拖住他,错过测试。你让我认下冒签。你说只要我是你姐,就该帮你。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姐姐?
许崇礼把茶杯砸在桌上。
水溅到文件边。
够了!
程铮把文件挪开。
许总,请控制行为。谈不下去,我们走程序。
许崇礼胸口起伏,过了几秒,重新坐下。
砚舟,你看到了,现在家里乱成这样。你回来,把技术部管起来。嘉衡给你道歉。
许嘉衡梗着脖子。
岳父瞪了他一眼。
他牙关咬了又咬,终于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许崇礼往前探身。
当着这么多人,他给你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许总,他不是低头。
我把那份新协议推回去。
他是发现,以后没人替他干活了。
许嘉衡抓起协议,猛地撕开。
你有什么了不起!没我们给你场地,给你客户,谁知道你!
纸片落在桌上。
唐宁看着他,摇了下头。
场地和客户,是公司履行许可合同取得的经营条件。
不是拿来偷签名的理由。
许崇礼忽然看向我。
你是不是已经把技术卖给通岳了?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站你那边?
唐宁合上文件。
因为他拿得出材料,你们拿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另外,通岳的技术团队已经审阅澄江的第三方报告。是否合作,会另走审议程序,不靠婚约,也不靠全家福。
许嘉衡坐回椅子,背撞在靠背上。
他低头看着戒指盒,伸手去拿,手指碰了两次都没捏稳。
我只是想先把钱拿进来。
他喃喃了两遍。
公司起来了,我会补他的。我又不是不补。
我看着他。
你准备拿我的东西,补给我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湿了。
姐夫,你别把事情往下做。我们撤视频,公开道歉,钱也给你。你帮我跟唐宁说一句。
我不替你说。
他身体往下一滑,膝盖撞到桌腿。
许崇礼伸手扶他,没扶住,自己也踉跄了一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宜看了看父亲,又看向我。
她往我这边走了半步。
砚舟,我知道错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事实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没有以后。
她站在原地,双手抓住包带。
我给你留了位置。家里的照片,我让人重新做了,你可以站我旁边。
我看着她。
许宜。
我不是一张缺了以后,还能补贴回去的照片。
她的手垂下来。
我走到门口时,许崇礼叫住我。
这家公司也有你五年的心血,你真舍得?
我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碎纸。
所以,我来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不是回来继续送。
【第十章】
那次会面之后,衡川没有立刻垮掉。
他们还有旧合同、库存和其他业务。
程铮把这件事说得很明白。
你能主张自己的权利,不能要求市场替你报仇。
我说:按证据来。
欠付许可费的诉讼先进入调解。
许崇礼第一次到场,仍想把新授权作为付款条件。
调解员把他的方案放回去。
已经形成的债务,与是否建立新合作,是两件事。
第二次,他带来银行回单。
一百二十万本金,以及双方确认的违约金和费用。
他推过回单时,袖口卷起一截,手腕上原先那块表不见了。
钱到了。
我看过到账信息,签收。
他盯着我的笔。
当初你签入职合同,也是这支笔。
笔能接着用。
我盖上笔帽。
合同不能接着签。
他坐了很久,最后先起身走了。
冒签和投资材料的事,分别进入相应程序。
程铮陪我提交材料、补充陈述,要求我只说亲眼见到的部分。
问到许宜时,我没有替她隐瞒,也没添一句猜测。
她主动提供了邮件,承认明知签名不是我亲笔所写,仍然上传。
做完笔录出来,她坐在走廊长椅上。
面前放着一瓶水,瓶盖拧到一半。
看见我,她想站起来,又扶住了椅沿。
我这次没有撒谎。
我听到了。
你能不能……
她停住,低头看着那瓶水。
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离婚手续也在推进。
婚后共同财产,列清楚,依法分。
我的婚前公司、她父母名下的资产,各有各的权属材料。
涉及经营收益的部分,请会计核算。
我没让她净身出户,也没拿她弟弟的事换条件。
签字那天,她带来了那张全家福。
照片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唐宁坐在岳父旁边,许嘉衡举着奖杯。许宜站在弟弟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的影子落在最边上的地毯上。
只有半截。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后写着日期。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没有拉你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我放下笔。
你还是没弄明白。
她抬头看我。
那天之前,你已经替我签过字了。
她盯着照片背面,眼泪落在塑料袋上,顺着边缘滚到桌面。
我抽了张纸,放到她手边。
不是替她擦。
只是别弄湿文件。
她拿着纸,肩膀越压越低。
我以前总觉得,你最后都会让着我。
以前是。
现在呢?
我把签好的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现在不是了。
离开时,她追到台阶下。
家里的钥匙,你还留着一把。
我从包里取出钥匙,放在她掌心。
金属碰到她的戒指,响了一声。
她用力攥住。
真的一次都不回去了?
我摇头。
取东西的事,已经办完了。
园区的新办公室只有两层。
楼下调试,楼上设计。
门牌挂上去那天,罗岳站在梯子上,问我往左还是往右。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往左半厘米。
沈总,挂个牌,你也要量?
你不想重打孔,就量。
他笑着骂了句干活人的命,拿出水平尺。
澄江的第一笔阶段款已经到账。
两条试点产线过了验收,对方追加了改造数量。
通岳也没有直接送来大单。
他们派人审核了我们的交付能力、财务情况和技术边界,最后签下一份分阶段合作协议。
第一笔款用来组建小批量产线。
每一个节点,写进合同。
唐宁在签字前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无偿转让。
我接过笔。
也没有家属内部意见。
她笑了一声,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总。
我握住她的手。
靠交付说话。
签约结束,贺正书提议拍张照片。
摄影师把背景布撑好,招呼管理人员往中间站。
罗岳刚洗完手,指甲缝里还留着黑印,转身想往后躲。
我叫住他。
去哪儿?
我这衣服脏,站后面。
我把他拉到身边。
第一台样机谁装的?
他看着我。
你设计,我装。
那就站这儿。
我又让行政把楼下调试组的人叫上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记号笔,有人来不及换鞋,鞋底踩出几道灰印。
摄影师往后退了两步。
沈总,人有点多,第一排得再挤挤。
能站下。
我往旁边让,给刚入职的年轻工程师腾出半个身位。
他抱着文件夹,小声问:我才来三天,也拍吗?
工牌拿了?
拿了。
那就是我们的人。
快门刚要按下,前台走过来。
沈总,楼下有位许女士找您。她说,不谈公司的事。
我看了眼窗外。
许宜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
那只袋子我认得。
以前我去车间熬夜,她用它给许嘉衡送过汤。
她抬头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门禁没有开。
前台问:让她上来吗?
我收回目光。
告诉她,私事已经处理完了。
东西也别收。
前台点头,下楼去了。
摄影师举起相机。
沈总,看这里。
我站回罗岳和贺正书中间。
师父抬手,把我卷起的领口压平。
自己的地方,衣服也穿齐整点。
我低头理好袖口。
楼下传来门禁合上的声音。
摄影师开始倒数。
这一次,没人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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