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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8 09:15:29

【第一章】

岳母六十岁寿宴,我的位置在保姆那桌。

桌牌上没写名字,只有两个字,家属。

我把礼盒放下,服务员端来一盆鱼,汤汁从缺了口的盘边淌出来,沾湿我的袖口。

许宜站在主桌旁,朝我招手。

砚舟,过来拍照。

我抽了张纸,擦掉手腕上的油,走过去。

岳父许崇礼坐在正中。他左边是岳母,右边空着一把椅子。

我刚碰到椅背,妻子便攥住我的手腕。

她今天做了指甲。甲尖卡进皮肤,划出两道白痕。

不是叫你坐,叫你帮忙拿一下妈的包。

她把包塞进我怀里,拉着我往外走。

摄影师举着相机问:这位先生不拍吗?

先拍自家人。

许宜把我推到灯架后面,又朝门口喊:唐宁,这儿,坐爸旁边。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停住脚。

我坐这里不合适吧?

小舅子许嘉衡迎过去,握住她的手。

有什么不合适?早晚是一家人。你带着三千万投资来,我们全家都盼着你。

唐宁看了眼我怀里的包。

我记得这位是你姐夫。

岳母抬手理了理胸针。

他不讲究这些。嘉衡事业刚起步,往后还得你多帮衬。

摄影师又问了一遍人数。

我看着许宜。

她避开我的眼睛,伸手替弟弟压平衣领。

沈砚舟,别站那里挡灯。

包带勒在我手指上。

包是我买的。寿宴订金是我付的。岳母胸前那枚胸针,也是许宜上个月让我去挑的。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闪光灯亮了。

许嘉衡笑着举起桌上的奖杯。

那是昨天省装备协会刚颁给衡川装备的技术奖。

获奖项目的答辩人,是我。

姐夫,别板着脸。

他朝我晃了晃奖杯。

你一个搞技术的,在哪儿吃不是吃?我以后要管公司,要给外面的人留个印象。

那你拿自己的东西留。

他笑容停住。

我把岳母的包放到椅子上,伸手拿回奖杯。

底座上,项目负责人那一行贴了张金色纸条。

许嘉衡。

我用指甲挑开纸条的一角。

纸下露出一个沈字。

旁边两个端酒的亲戚停住了。

许宜压低声音:今天是妈的生日。

所以,他今天就能换我的名字?

许嘉衡一把按住底座。

奖颁给公司的。你吃公司的饭,成果当然归公司。别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反而朝身后招了招手。

公司财务抱着文件夹过来。

岳父终于开口。

既然说到了,就把手续办了。投资人都在,别拖。

财务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专利及配套技术无偿转让。

受让方,衡川装备。

我翻回第一页。

六项专利,两套软件,全部无偿?

岳母把茶杯放得一响。

娶我女儿的时候,你说会对她好。现在家里需要你,你还要算钱?

许嘉衡抽出钢笔,放到我手边。

签吧。一个女婿,别总把自己当祖宗供着。

我没碰笔。

那六项专利,是我结婚前申请的。公司用它们,签的是许可合同,不是买断合同。

岳父脸沉下来。

你要多少钱?

不是多少钱。

我合上协议。

我不卖。

许宜伸手来拿文件。

你别闹,回家再说。

刚才拍照的时候,你说我是外人。

我把协议推回去。

现在签字,又成一家人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许嘉衡猛地把椅子踢开。

沈砚舟,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从技术部滚出去?

信。

我拿出手机,把早已拟好的邮件发了出去。

许可到期不续约通知。

抄送衡川装备董事会、法务、财务。

岳父的手机先响。

接着是许宜的。

我摘下胸前的奖章,收回盒子。

到期日还有九天。已经卖出去的设备,按原合同继续使用。新的授权,不谈了。

岳父站起来,碰翻半杯茶。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拿起外套。

不是威胁。

是外人按合同办事。

【第二章】

许嘉衡堵住宴会厅的门。

拿了公司的东西就想走?

他盯着我手里的奖杯,伸手来抢。

我侧身避开,把奖杯交给旁边的协会工作人员。

对方是来给岳父祝寿的,胸牌还挂在西装口袋上。

奖杯属于单位,我不拿。但负责人姓名被人覆盖,这件事请协会留个记录。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底座。

金色纸条翘着,下面的名字露出大半。

我们会核实。

许嘉衡的手僵在半空。

许宜追出来,挡住工作人员的视线。

家里开玩笑,让您见笑了。

她转头拽我袖口。

你非要让别人看笑话?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们改名字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在给人看笑话?

电梯门打开。

岳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沈砚舟,你今天走了,就别指望我再给你机会。

我按住开门键。

许董事长,最后一年的一百二十万许可费,已经逾期半年。

我给过三次延期。

机会,是我给的。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唐宁低头翻那份转让协议。

她没再坐回主桌。

我直接去了公司。

门禁刷了两次,都是红灯。

保安老赵从值班室出来,搓着手。

沈工,许总刚打了电话,说你停职了。

哪个许总?

嘉衡。

我点头,把工牌放在登记台上。

麻烦你记一下时间。我来拿私人物品,公司不允许进入。我会让律师联系。

老赵看着那张工牌,没敢拿。

车间里,罗岳跑了出来。

他袖口全是铁屑,额角挂着汗。

沈工,三号线的温漂数据还没复核,你今晚不来?

公司不让我进。

他转头看向门禁,又看向值班室的电话。

可明天要装箱,那批设备——

没完成验证就别签合格单。

我把手机里的一份交接目录发给他。

项目资料在公司服务器,路径都在这里。别替别人签字,也别用我的名字签。

罗岳攥住手机。

他们昨天就来问我,能不能把你的签名图片贴上去。

我抬眼。

谁问的?

质量部的人。说许经理催得急。

我让他保留原始消息,不要删,也不要往群里转。

然后拨通程铮的电话。

他开口就问:这次准备再延期多久?

不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儿?

衡川门口。

别和他们吵。来我办公室,带上原合同。

半小时后,程铮把三份合同摊开。

先说清楚。你不能因为欠费就远程停他们的设备,更不能拿客户的生产线出气。

我没留过停机后门。

那就好。

他圈出许可期限。

合同到期后,他们不能继续制造新的许可产品。已交付设备的既有使用权不受影响。到期前生产的库存怎么处理,按附件逐台核验。

我把一只文件袋推过去。

里面有专利证书、首版软件登记材料,还有我入职前签下的权属确认书。

程铮抽出最后一张。

上面有岳父的签名和衡川装备的公章。

他当年倒签得清楚。

那时候公司快撑不住了。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在掌心刮出一道印。

他说,只要我把项目做成,他绝不亏待我。

程铮没接这句话。

他把工资流水放到另一边。

专利属于你婚前成立的远衡技术。你在衡川领的是工程经理工资。两层关系,分别处理。

劳动关系呢?

让他们出书面决定。别口头辞职,别替他们省赔偿。

手机在桌上震动。

许宜发来一张照片。

全家福已经修好了。

她配了一行字。

妈说,等你想通了,下次再一起拍。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

程铮看见了,却只问:今晚住哪儿?

酒店。

证件带了?

我摸了摸外套内袋。

身份证在。

许宜的电话打进来。

我接通,开了免提。

她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非得我求你?

我需要拿走我的证件和衣服。

你先把邮件撤了。

邮件是正式通知,撤不了。

她呼吸停了半拍。

沈砚舟,你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桌上的权属确认书。

我还没开始追欠款。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衡川发来解除劳动合同通知。

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纪律,擅自中断核心技术服务。

程铮看完,保存了邮件原件。

服务没有中断,许可也没到期。证据他们替你做好了。

我没急着回信。

手机上,技术部群聊还停在昨夜十一点。

许嘉衡把我移出了群。

移除前,他发了一句话。

离了谁,机器都照样转。

上午十点,我带着程铮去拿个人物品。

办公室的门已经换了锁。

我的杯子、工具包和两件工作服,被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丢在走廊角落。

杯口磕掉了一块。

那是我父亲退休前,厂里发的纪念杯。

我蹲下去,把碎瓷片从袋底捡出来。

许嘉衡靠在门边,手里端着我的另一只杯子。

保洁收的。你要怪,就怪自己来得晚。

程铮举起手机,拍下物品现状。

请提供清点清单。

许嘉衡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谁啊?

沈先生的代理律师。

夫妻吵个架,还请律师?

你刚才不是以家属身份出现的。

程铮把解除通知翻到他面前。

你代表公司。

他看见盖章处,嘴角绷住了。

我收好杯子,走向电梯。

许嘉衡追了两步。

你别以为拿着几张证书就能卡我。技术部几十个人,没你也能做。

那就做。

到时候你可别回来求我。

我按下电梯键。

这句话,留着你自己用。

出门时,一个女人站在大厅。

唐宁。

她手里没有礼盒,也没有花,只有一个公文包。

沈先生,能占用你十分钟吗?

许嘉衡的脚步猛地停住。

宁宁,你找他干什么?昨天的事我已经跟你解释了。

唐宁看向他。

你说核心专利已经归衡川,我来核对。

当然归——

我问他。

许嘉衡的脸绷紧。

唐宁把一份资料递给程铮。

这是衡川交到通岳投资资料室的转让协议副本。你们可以看,但请不要带走,我会配合做证据保全。

我翻到签名页。

我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签署日期,是八天前。

可昨天寿宴上,许家还在逼我签同一份协议。

程铮抬手拦住我,先让唐宁说明文件来源。

由衡川指定联系人上传。我们收件系统保留了时间和操作记录。

他问:指定联系人是谁?

唐宁看了眼许嘉衡。

许宜。

大厅里,前台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我盯住那张签名页。

签名的最后一笔有个断点。

去年装修贷款时,我签过一张情况说明。笔尖没出水,就留下了这个断点。

许宜后来拿那张纸去复印。

我抬头问唐宁:她还说了什么?

唐宁打开平板,把一封邮件转给程铮查看。

发件人,许宜。

正文很短。

沈砚舟已同意无偿转让,原件将在寿宴当天补齐,不会影响投资进度。

末尾还有一句。

家属内部意见已统一,请放心推进。

我站在大厅中央,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垃圾袋。

碎瓷片隔着袋子抵住指腹。

昨天她说,先拍自家人。

八天前,她却已经替我同意了。

许嘉衡冲过来,伸手去抓平板。

这是内部文件,你怎么能给外人看!

唐宁退后一步。

他是被转让资产的权利人。

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拿这份文件,向我家公司要三千万。

她把平板扣进包里。

现在不是你家的事了。

【第四章】

许宜赶到时,岳父也来了。

他没先看那份协议,而是招呼唐宁进会议室。

底下人办事急了,坐下慢慢说。别在大厅让员工误会。

唐宁没动。

许总,签名是真是假?

转让这件事,我们早就商量过。

我问签名。

岳父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砚舟,你跟宜宜说过,会支持公司发展。是不是?

我把垃圾袋交给程铮。

支持发展,等于允许伪造签名?

许宜伸手来拉我。

我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缩了一下。

进屋说。

可以。

我看着她。

律师一起进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岳父便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这里没有外人,开个价。

我没碰水。

第一,向投资方书面澄清,我没有签署转让协议。

第二,停止继续使用这份文件。

第三,保存原件、上传记录和往来邮件。

许嘉衡拍了桌子。

你还想查我们?

程铮把笔放下。

不是查你们。是提醒你们,别毁证据。

岳父盯了他几秒,转向我。

一百二十万欠款,我可以安排。再给你五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那是你欠我的钱。

你别太贪。

许总,通岳的投资意向,也到此为止。

唐宁开了口。

许嘉衡扭头看她。

你说什么?

投资前提之一,是核心知识产权权属清晰。现在你们提交了一份权利人否认签署的协议。我们要暂停尽调,进行专项核查。

你就为了他一句话?

唐宁打开资料夹。

还有你。

她拿出两张项目履历。

你告诉我,热补偿系统是你带队独立研发的。为什么软件首次登记时,你还在国外读预科?

许嘉衡的下颌动了动。

研发有很多阶段。

那请你解释,温度采样延迟,会怎么影响补偿量?

他看向我。

我靠着椅背,没有接话。

唐宁又问:你连着三次说过,自己做过这一部分。

我管战略,不管这些细节。

你发给我的履历,写的是算法主设计师。

她把纸推过去。

你自己写的。

许嘉衡攥住纸,纸边皱成一团。

许宜开口:唐宁,嘉衡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但他为了公司也付出很多。

唐宁看着她。

那就写他的付出。

为什么要写别人的?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我拿出手机,调出六项专利的公开查询页面,逐一放到桌上。

申请日期,权利人,法律状态。

没有一项写着衡川。

岳父的手压在茶杯边,指节绷起。

砚舟,做事留一线。你跟宜宜还要过日子。

我看向妻子。

那封邮件,是你发的吗?

她抿住嘴。

我以为你最后会签。

我问,是不是你发的。

是。

我点了一下头。

签名从哪里来的?

她低下眼,没说。

许嘉衡抢着开口:不就是先放个样本?融资都这样。原件还没补,谁受损失了?

程铮看向唐宁。

请贵方完整保留今天的会议记录。

唐宁合上资料夹。

会的。到目前为止,通岳没有支付投资款。核查结果出来前,不再推进。

她起身离开。

许嘉衡追到门口,压着声音喊她名字。

她没停。

岳父一掌拍在桌上。

这下你高兴了?

我收起手机。

你们替我签字的时候,也没问我高不高兴。

许宜挡住门。

沈砚舟,你真要为一张照片毁了这个家?

我看着她,指了指桌上那份假协议。

照片是昨天拍的。

你卖我的东西,是八天前。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再伸手。

【第五章】

当天晚上,朋友圈里多了一段视频。

只有十七秒。

画面中,我从寿宴主桌拿起奖杯,许宜追过来,岳母坐在椅子上抹眼睛。

配文写着,女婿嫌寿宴待遇不好,扣住公司命脉,逼六旬老人低头。

程铮把链接发给我。

先保存,别跟着骂。

我点开评论。

几个亲戚在下面接话。

有人说我吃软饭还砸锅。

有人劝许宜赶紧离婚。

许嘉衡回了一句:家丑,不想多说。只是可怜我爸,培养出个白眼狼。

我把手机递给程铮。

这条也存。

都存了。

酒店的完整录像呢?

已发保全请求。摄影师愿意提供他拍摄的原始素材,涉及其他宾客的部分会做遮挡。

我低头吃了口面。

面已经坨了,筷子一挑,整团往上走。

手机又响。

这次是房东。

远衡技术原来租着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后来我长期在衡川,只留下财务归档和设备存放。

房东在电话里叹气。

沈工,有人说你跟老东家打起来了。咱们这是园区,别把麻烦带过来。

租约还有半年,我按合同使用。不会影响其他租户。

那你自己注意。

我放下筷子。

程铮看过来。

他们开始堵你后路了。

我知道。

我拨给设备出租商,对方还没听完,就说测量仪没空。

下一家也没空。

第三家肯接,但押金要一次付清。

三十六万。

我查了公司账户,又查自己的存款。

凑得齐。

付出去后,能撑两个多月。

程铮看了眼转账界面。

别为了争口气,把现金流砸空。

不是争气。

我把一封邮件给他看。

澄江精密邀请远衡技术参加旧产线改造测试。

两个月前发来的。

那时衡川还在独占许可期,我只能拒绝。

如今合同即将到期,这个机会还在。

条件也写得明白。

先做样机验证,指标过关,再谈订单。

所有试验费用自行承担。

程铮翻到最后。

他们只给你七天?

产线窗口就这七天。错过,要等下个季度。

我拨通澄江采购负责人的电话。

对方听见我的名字,先问了句:网上的视频,是你?

是我。

你跟衡川有纠纷,我们不想卷进去。

测试用远衡的技术,设备借你们的闲置机床。权属材料可以先审,律师也可以直接对接。

你能保证不带衡川的代码?

能。原始版本的存证和交付边界,都能核验。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沈工,我给你的是测试资格,不是订单。

我知道。

还有,测试全程留档。过不了,谁的面子都没用。

就按这个来。

挂了电话,我给贺正书发消息。

他是带我入行的师父,退休后住在郊区。

我只问他能不能借那间旧实验室。

他直接打过来。

钥匙在门卫那儿。仪器不能白借,耗材照价,电费自己交。

好。

还有,别带一脸官司相进来。

我笑了一下。

师父,我想重新做点自己的东西。

他在那头停了停。

那就带工作服。

我刚起身,许宜推开了律所会议室的门。

她手里提着我的行李箱。

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影。

我把东西拿来了。

她把箱子放到我脚边,又取出一份文件。

爸同意补钱了。你把这份说明签了,就说转让协议是我们沟通有误,不存在冒签。

我接过文件,看见末尾还有一行。

因本人对文件流转理解偏差,造成不良影响,深表歉意。

我把纸折回原样。

你拿我的行李,换我认错?

她抓紧了箱子拉杆。

我是在给你台阶。

留给你爸。

我拿过行李箱。

我的路,不往回走。

【第六章】

旧实验室的卷帘门卡了两次才升起来。

桌面上一层灰。

我接通电源,墙角的排风扇转了几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正书站在门口,把一把扫帚递给我。

先收拾。嘴上说重新开始,地都不肯扫,还是趁早回去。

我脱下外套,卷起袖子。

扫到第三张工作台时,罗岳来了。

他把饭盒放下,另递给我一张纸。

离职证明。

我跟那边办完手续了。

我停下手。

别为了我丢饭碗。

不是为了你。

他摊开右手。

指根有一道刚结痂的裂口。

他们让我在没完成验证的出厂单上签字。我不签,许嘉衡说出了事反正查不到他,让我别不识抬举。

你没带公司的东西吧?

没有。连记录本都交了。手续上有清单。

我把扫帚立到墙边。

这里暂时只能按原工资给你,奖金要等订单。

按时发就行。

他看见角落里的测量仪,走过去摸了摸箱锁。

租的?

三十六万押金。

他吸了口气。

那别碰坏了。咱现在赔不起。

贺正书把两件工作服扔过来。

知道赔不起,就少说两句,干活。

第一轮测试,没过。

机床运行到四十分钟,测量曲线开始往上走。

罗岳盯着屏幕,眉头越拧越紧。

冷机时没问题,热起来偏了十一微米。

我重新检查接口映射。

没错。

再查温度采样。

也没错。

贺正书站在旁边,没替我指出来。

你在衡川待久了,习惯他们的设备。换一台,就打算靠经验硬顶?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澄江的旧机床,温度信号要经过一层原有控制器转发。

数据没有错,时间戳落后了。

我调出原始记录,重新对齐。

是采样延迟。

你现在才看到?

看到了就改。

我把第二轮测试排到夜里。

罗岳去买饭,回来时却把手机递给我。

网上那段视频又添了新说法。

有人发出一张我的婚礼照片,说我靠许家养了五年,技术成果却想全部私吞。

发布者还贴了我公司的登记信息。

评论区里,有人开始骂贺正书。

说他给品行有问题的徒弟站台。

我拿起手机,给程铮发了一句话。

材料齐了吗?

齐了。可以发,但只发核实过的事实。

发。

半小时后,律师发布了第一份说明。

没有长篇争辩。

只有专利申请时间、许可合同关键页、欠费催告记录,以及寿宴的完整片段。

视频里,许宜拽着我离开镜头。

许嘉衡盖住奖杯上的名字。

岳母问我,娶了她女儿,怎么还敢跟家里算钱。

最后,是那份无偿转让协议。

评论一条条往上跳。

原先骂我的几个亲戚开始删留言。

但程铮已经保留了。

十一点四十分,许宜打来电话。

你为什么把我妈发到网上?

她不是先被你们放上去的吗?

嘉衡只是想让大家评评理。

现在大家看全了。

她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岳母在骂,叫她让我立刻删掉。

许宜压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连我的脸面都不要了?

我看着屏幕上重新贴合的曲线。

你把我拉出镜头的时候,留过我的脸面吗?

电话断了。

罗岳端着饭盒,站在我身后。

沈工,第二轮到六十分钟了。

我放下手机。

误差,四点二微米。

还差一点。

我把筷子搁下。

再来。

【第七章】

测试前一天,澄江给我打电话。

沈工,有人举报,你要展示的系统涉及衡川商业秘密。

我握着焊笔的手停住。

举报材料是什么?

一份律师函,还有衡川出具的项目归属声明。

能发给我的律师核查吗?

可以。但在核清前,你们不能进厂接机。

电话挂断,实验室的风扇还在响。

罗岳把工具放下。

许嘉衡?

不重要。

我把焊笔放回架子。

重要的是,他卡住了测试窗口。

程铮赶到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他看完材料,直接指出一页附件。

他们把你入职后的项目交接单,解释成全部技术成果归公司。

交接的是客户现场参数。

我知道,但客户不能只听你说。

我打开远衡的存档系统。

首版程序、版本日志、登记材料、婚前付费测试报告。

一份份导出。

程铮拦住我。

别把源代码直接发给客户。找双方认可的第三方,做保密核验。

澄江答应给我们一个机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由检测机构核对权属资料和程序版本来源。

下午两点,测试窗口准时关闭接入。

错过,就走人。

我在实验室坐了一夜。

不是写新程序。

是把每一次版本记录、每一笔早期开发支出、每一份签章文件按时间排好。

天亮时,指腹被纸边割了三道口子。

罗岳把热豆浆放到手边。

沈工,先喝一口。

我刚抬杯子,门外响起刹车声。

许宜来了。

她看见工作台上的文件,脚步慢下来。

你就住这里?

角落铺着一张折叠床。

床边是行李箱,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把豆浆放下。

有事说。

她拿出手机。

嘉衡说,只要你今天不去测试,他就撤律师函。爸愿意重新谈授权。

他撤不撤,都不影响核验。

你非要把公司逼到没路?

许宜,今天是他们挡我的路。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十分。

你过去也不一定能说清楚。那些材料,都是你自己的。

我合上文件箱。

所以去第三方。

她伸手按住箱盖。

你先跟我回家。

我低头看她的手。

你今天来,是劝我,还是拖我?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

许嘉衡发来一条消息。

姐,拖住他。两点前别让他进厂。

她急着扣住手机。

可我已经看见了。

罗岳的椅子猛地往后滑了一截。

嫂子,你——

别叫了。

我把文件箱拿起来。

许宜张了张嘴。

不是,我是真的想让你们坐下来谈。

去跟你弟弟谈。

我从她身边走过,手臂擦到她的包。

包里的钥匙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边,没追出来。

九点零五分,核验开始。

对方工程师先看软件登记,再看存证,再抽取核心模块比对。

他问一个问题,我回答一个。

十一点二十分,衡川的代表到了。

许嘉衡带着法务坐下,先把一份劳动合同推到桌上。

沈砚舟在我们公司任职五年,技术成果当然——

核验工程师打断他。

请提交你方主张被使用的具体秘密点,不需要重复任职年限。

许嘉衡翻了两页资料。

他念出三个模块名称。

工程师看完,抬起头。

其中两个已包含在沈先生入职前的登记版本里。第三个,本次送检版本没有使用。

许嘉衡看向法务。

法务低头翻文件,没接他的眼神。

十二点四十分,核验意见出来。

在此次限定核验范围内,送检版本的来源记录可追溯,未发现衡川列举的涉密内容。

澄江法务确认材料,恢复测试资格。

距离接入截止,还剩八十分钟。

我抱起设备箱,往车间走。

许嘉衡追到走廊。

你赢了这一次又怎样?真到机器上,你那套旧东西能用?

我没停。

下午看结果。

【第八章】

车间里热得衬衫贴住后背。

测量仪已经就位,校准记录贴在支架上。

我刚要接入控制器,澄江的安全员抬手拦住。

先核对接口,不允许绕开原机安全逻辑。

明白。

我把线缆放下,一项项勾选。

许嘉衡站在参观线外,抱着胳膊。

他带来的工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对方别说。

第一轮,是不启用补偿的基准测试。

机床连续运行,主轴温度往上爬。

加工后的检测结果打印出来。

最大偏差,十八点六微米。

澄江的生产主管皱紧了眉。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问题。冷机能交差,一跑起来就超差。工人一天调好几次。

我在表上签字确认。

第二轮,启用补偿。

罗岳握着扳手站在侧面,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让他把工具放下。

现在不许碰设备。

我知道。

他把扳手搁到工具车上,还是没坐。

四十分钟。

六十分钟。

九十分钟。

温度曲线继续上升,尺寸偏差却没有跟着跑。

第三方检测员取下工件,送进测量设备。

等待结果时,许嘉衡走到我旁边。

这套方案真卖出去,你也没生产能力。最后还不是要找工厂。

找工厂,不等于找你。

你以为外面的钱那么好挣?

比在你家签无偿转让好挣。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检测员拿着报告出来。

本轮最大偏差,二点七微米。重复验证还要继续。

罗岳攥了下拳,随即又松开。

我接过报告,没有说话。

我们还有一轮负载变化测试。

到了最后一组,许嘉衡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人,快步往外走。

隔着车间门,我听见他喊了一句:什么叫暂停发货?他们凭什么!

澄江采购负责人看向我。

我摇头。

我们没联系他们的客户。

程铮从旁边走过来。

衡川的融资核查材料出了问题,主要客户要求重新核验验收签名。是他们自己的合规程序。

我拿着笔的手顿了顿。

验收签名。

原来不止转让协议一处。

最后一轮结束,检测员宣布所有规定项目完成。

我按下停止按钮,等主轴停稳,才抬手擦额角的汗。

澄江负责人走过来。

沈工,技术指标通过。商务条款还要谈,先从两条线试点。

我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按阶段验收,按阶段付款。

你不怕我们压款?

合同会写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

傍晚,许宜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拿任何让我签字的文件。

她抱着一台电脑,坐在园区门口的石凳上。

我走近,她才抬头。

嘉衡让我替他认下资料室上传的事。

我没有接话。

他说,投资款还没到账,只是材料错误。我是他姐姐,我帮他说明一下,他就能继续谈客户。

她把电脑放到膝上,手指反复擦着掌托。

爸也让我认。

你自己做过的,自己承担。没做过的,不要替人认。

她盯着我。

你都不问我难不难受?

我把手里的测试记录装进包。

许宜,我今天忙了十几个小时。

你说过,你以为我最后会签。

当时你问过我吗?

她低下头。

路边有车开过去,灯扫过她的脸。

她忽然把电脑转向我。

那份转让协议,是嘉衡让人拼的签名。我知道不是你亲笔签的,还是上传了。

我站住。

她继续往下说,声音一截比一截低。

我跟他说过,不行。他说只要先过审,寿宴上让你签原件就行。

我想,你一直都让着我,最后总会答应。

她点开自己的工作邮箱。

里面有她与许嘉衡的往来邮件。

程铮走过来,先让她停下操作。

如果你愿意提供,请按证据保全流程来。原始邮件不要删除,也不要重新编辑。

她看着我。

我把这些交出来,你能不能跟我回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证据。

不是门票。

她的手从电脑边滑下去,指甲刮过石凳。

半晌,她重新把电脑抱稳。

程律师,怎么保全?

【第九章】

许可到期那天,许崇礼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只接了最后一个。

见一面。

谈什么?

谈公司活路。

带你们的律师。

会面地点在程铮律所。

许崇礼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还是实验室那件工作服。

袖口洗得发白,领边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机油。

他的眼神停了停。

折腾这么一圈,还是这副样子。

我把测试报告放到桌上。

衣服不值钱,里面的人也不值钱,这是你家的算法。

我的算法,客户昨天测过了。

他没有碰报告。

许嘉衡跟在后面,眼底全是血丝。

他一坐下,就把一份新协议摔到桌上。

技术入股,给你百分之十五。以前欠的钱,公司缓过来再补。

程铮没翻。

今天不谈入股。

那你们想谈什么?

我把欠费清单推过去。

欠款、违约、虚假文件、对外澄清。

许嘉衡猛地站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通岳不用我们,就会用你?唐宁只是拿你敲打我,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

唐宁与通岳的律师走进来。

她没看许嘉衡,先向程铮点头。

抱歉,路上耽误了十分钟。

许嘉衡的手按在桌上。

你来干什么?

核对你们提交虚假投资材料的处理意见。

宁宁,我们之间——

我们的关系,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她摘下手上的戒指盒,放到他面前。

戒指在这里。以后通过律师联系。

许嘉衡伸手去碰盒子,又停住。

你就为了一个技术员,跟我分手?

唐宁把椅子拉开。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只看他是什么职位。

你告诉我,项目是你做的。你告诉我,专利已经买断。你还告诉我,那个签名经过本人确认。

她拿出一份核查清单。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许嘉衡盯着她,嘴唇抖了两下。

都是我姐上传的。

门口的许宜停住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手里只拿着手机。

许嘉衡转向她。

姐,你说话。材料是不是你传的?我是不是让你核对过?

许宜站着没动。

许崇礼压低声音。

宜宜,进来。都是一家人,别让人看笑话。

她走到桌边,放下一份证据保全回执。

我上传的,我认。

许嘉衡立刻接话:你看——

但我没有说,是沈砚舟亲自签的。

她看向弟弟。

你让我对外这么说。

许嘉衡猛地拍桌。

你帮外人整我?

许宜的肩膀颤了一下。

这句话,他在寿宴上也说过。

那时,她站在他旁边。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

你让我拖住他,错过测试。你让我认下冒签。你说只要我是你姐,就该帮你。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姐姐?

许崇礼把茶杯砸在桌上。

水溅到文件边。

够了!

程铮把文件挪开。

许总,请控制行为。谈不下去,我们走程序。

许崇礼胸口起伏,过了几秒,重新坐下。

砚舟,你看到了,现在家里乱成这样。你回来,把技术部管起来。嘉衡给你道歉。

许嘉衡梗着脖子。

岳父瞪了他一眼。

他牙关咬了又咬,终于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许崇礼往前探身。

当着这么多人,他给你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许总,他不是低头。

我把那份新协议推回去。

他是发现,以后没人替他干活了。

许嘉衡抓起协议,猛地撕开。

你有什么了不起!没我们给你场地,给你客户,谁知道你!

纸片落在桌上。

唐宁看着他,摇了下头。

场地和客户,是公司履行许可合同取得的经营条件。

不是拿来偷签名的理由。

许崇礼忽然看向我。

你是不是已经把技术卖给通岳了?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站你那边?

唐宁合上文件。

因为他拿得出材料,你们拿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另外,通岳的技术团队已经审阅澄江的第三方报告。是否合作,会另走审议程序,不靠婚约,也不靠全家福。

许嘉衡坐回椅子,背撞在靠背上。

他低头看着戒指盒,伸手去拿,手指碰了两次都没捏稳。

我只是想先把钱拿进来。

他喃喃了两遍。

公司起来了,我会补他的。我又不是不补。

我看着他。

你准备拿我的东西,补给我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已经湿了。

姐夫,你别把事情往下做。我们撤视频,公开道歉,钱也给你。你帮我跟唐宁说一句。

我不替你说。

他身体往下一滑,膝盖撞到桌腿。

许崇礼伸手扶他,没扶住,自己也踉跄了一步。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许宜看了看父亲,又看向我。

她往我这边走了半步。

砚舟,我知道错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事实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没有以后。

她站在原地,双手抓住包带。

我给你留了位置。家里的照片,我让人重新做了,你可以站我旁边。

我看着她。

许宜。

我不是一张缺了以后,还能补贴回去的照片。

她的手垂下来。

我走到门口时,许崇礼叫住我。

这家公司也有你五年的心血,你真舍得?

我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碎纸。

所以,我来拿回属于我的部分。

不是回来继续送。

【第十章】

那次会面之后,衡川没有立刻垮掉。

他们还有旧合同、库存和其他业务。

程铮把这件事说得很明白。

你能主张自己的权利,不能要求市场替你报仇。

我说:按证据来。

欠付许可费的诉讼先进入调解。

许崇礼第一次到场,仍想把新授权作为付款条件。

调解员把他的方案放回去。

已经形成的债务,与是否建立新合作,是两件事。

第二次,他带来银行回单。

一百二十万本金,以及双方确认的违约金和费用。

他推过回单时,袖口卷起一截,手腕上原先那块表不见了。

钱到了。

我看过到账信息,签收。

他盯着我的笔。

当初你签入职合同,也是这支笔。

笔能接着用。

我盖上笔帽。

合同不能接着签。

他坐了很久,最后先起身走了。

冒签和投资材料的事,分别进入相应程序。

程铮陪我提交材料、补充陈述,要求我只说亲眼见到的部分。

问到许宜时,我没有替她隐瞒,也没添一句猜测。

她主动提供了邮件,承认明知签名不是我亲笔所写,仍然上传。

做完笔录出来,她坐在走廊长椅上。

面前放着一瓶水,瓶盖拧到一半。

看见我,她想站起来,又扶住了椅沿。

我这次没有撒谎。

我听到了。

你能不能……

她停住,低头看着那瓶水。

我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离婚手续也在推进。

婚后共同财产,列清楚,依法分。

我的婚前公司、她父母名下的资产,各有各的权属材料。

涉及经营收益的部分,请会计核算。

我没让她净身出户,也没拿她弟弟的事换条件。

签字那天,她带来了那张全家福。

照片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唐宁坐在岳父旁边,许嘉衡举着奖杯。许宜站在弟弟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的影子落在最边上的地毯上。

只有半截。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后写着日期。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没有拉你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我放下笔。

你还是没弄明白。

她抬头看我。

那天之前,你已经替我签过字了。

她盯着照片背面,眼泪落在塑料袋上,顺着边缘滚到桌面。

我抽了张纸,放到她手边。

不是替她擦。

只是别弄湿文件。

她拿着纸,肩膀越压越低。

我以前总觉得,你最后都会让着我。

以前是。

现在呢?

我把签好的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现在不是了。

离开时,她追到台阶下。

家里的钥匙,你还留着一把。

我从包里取出钥匙,放在她掌心。

金属碰到她的戒指,响了一声。

她用力攥住。

真的一次都不回去了?

我摇头。

取东西的事,已经办完了。

园区的新办公室只有两层。

楼下调试,楼上设计。

门牌挂上去那天,罗岳站在梯子上,问我往左还是往右。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往左半厘米。

沈总,挂个牌,你也要量?

你不想重打孔,就量。

他笑着骂了句干活人的命,拿出水平尺。

澄江的第一笔阶段款已经到账。

两条试点产线过了验收,对方追加了改造数量。

通岳也没有直接送来大单。

他们派人审核了我们的交付能力、财务情况和技术边界,最后签下一份分阶段合作协议。

第一笔款用来组建小批量产线。

每一个节点,写进合同。

唐宁在签字前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无偿转让。

我接过笔。

也没有家属内部意见。

她笑了一声,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总。

我握住她的手。

靠交付说话。

签约结束,贺正书提议拍张照片。

摄影师把背景布撑好,招呼管理人员往中间站。

罗岳刚洗完手,指甲缝里还留着黑印,转身想往后躲。

我叫住他。

去哪儿?

我这衣服脏,站后面。

我把他拉到身边。

第一台样机谁装的?

他看着我。

你设计,我装。

那就站这儿。

我又让行政把楼下调试组的人叫上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记号笔,有人来不及换鞋,鞋底踩出几道灰印。

摄影师往后退了两步。

沈总,人有点多,第一排得再挤挤。

能站下。

我往旁边让,给刚入职的年轻工程师腾出半个身位。

他抱着文件夹,小声问:我才来三天,也拍吗?

工牌拿了?

拿了。

那就是我们的人。

快门刚要按下,前台走过来。

沈总,楼下有位许女士找您。她说,不谈公司的事。

我看了眼窗外。

许宜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

那只袋子我认得。

以前我去车间熬夜,她用它给许嘉衡送过汤。

她抬头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门禁没有开。

前台问:让她上来吗?

我收回目光。

告诉她,私事已经处理完了。

东西也别收。

前台点头,下楼去了。

摄影师举起相机。

沈总,看这里。

我站回罗岳和贺正书中间。

师父抬手,把我卷起的领口压平。

自己的地方,衣服也穿齐整点。

我低头理好袖口。

楼下传来门禁合上的声音。

摄影师开始倒数。

这一次,没人让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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